第六章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不,与其说打不打扰,悄声无息地站在门外的样子简直就好像猫儿一样。晓反而希望她吱个声,那么刚才晓和海棠或许就不会说那么多了。虽然刚才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这里隔音这么差,她不会把房间里的对话都听去了吧。

夜就在隔壁,也一点动静都没有……似乎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

但月白目击了晓和海棠的夜谈,她口中的你们两字就是再好不过的证明。

「为什么……」

晓无言以对,连借口都没法找。当然也没法回答她是不是打扰了的问题。

月白看出了晓的难办,主动解释说,

「因为,海棠一直没有回来,所以无论如何都很在意。」

看来她是特意来找海棠的,虽然已经熟悉了很多,但海棠突然在半夜消失,也难怪她会在意了。

然后,就算没听到内容,肯定也会奇怪两人的关系。

她当然知道海棠是夜的女友,但对于晓和海棠的过往应该一无所知……真希望她不要询问。

月白也如晓所愿那般什么都没有过问,而是问起了另一个让晓棘手的问题,

「晓,今晚要睡在哪里呢?」

月白虽然不懂风土人情,但很体贴,所以才没有逼迫晓吧,然后还很为他着想。

被赶出了自己的房间,晓本来打算去客厅凑合一夜的。虽然客厅没有沙发,但好歹还有椅子。

「没事的,你回去睡吧。」

「但不好好睡在床上可不行哦。」

但晓的房间被海棠占领了,家里也已经没有空房间了。

月白看了看晓的房门,房门关着,里面也一片寂静。

其实有没有床铺根本不重要,就算有床,今晚恐怕也是个不眠之夜。

晓无视月白的注视,转身准备往楼下的客厅走去。

「你回房间去吧。」

他想要一个人静一静,不由得用严厉的语气低语。

晓现在心情很差,被海棠拒绝了,还以为已经变得比以前更亲密了,但结果却体会到了如辣椒油般的辛辣,这是自海棠来到家里后,第一次对晓显露责备和愤恨。如果她是故意想要报复晓,那么她确实已经达到目的了。

海棠对晓的心扉仍然紧紧关闭着。

晓其实不是不知道伤害了海棠的事,但当事情被重新摊开在面前的时候,只觉得好像当头棒喝一样。晓是应该被责备的,他怎么忘记了呢。

但在这样的夜里,体会着被苛责的余韵,感觉尤为难忍。

客厅里有钢琴,突然很想听月白的奏鸣曲,但这种大半夜的怎么可能呢。

正要擦身而过时,却被月白抓住了手,

「请来这边。」

然后,被迫转了一个方向,一个踉跄后被月白拖着往走廊另一头走去了。

「等一下,」

兄弟两人的房间再过去后,那里就只有父母的房间了。

也就是现在月白住的房间。

月白不会是想要晓去住她的房间吧,那样会引发各种问题,但晓没能挣脱月白的手。

晓有些惊讶地看着月白走在前面的背影,突然好像陷入了迷思一般……以前是不是也有过相同的事情?和某个女孩手拉着手,一起走在某个建筑物里……不过那时是自己拉着女孩的手,而且那时的天花板要更高耸,不对,是因为彼此都长大了吧?但那个女孩是谁呢?

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细想的时候,月白已经停下脚步,打开了房间的门。

「请进来吧,虽然这本来就是晓的家。」

月白回过头来说,黑暗中银色的长发宛如流星一般反射着一丝丝光泽,那双橄榄绿色的眼睛则流露出了安宁,仿佛隐藏着某些陈年旧事般。

因为感到有些怀念,晓不小心听从了月白的指挥。

这不是晓第一次走进月白的房间。本来这里就是父母的卧室,格局也大致没有改变,只是多了很多东西而已。

之前晓偶尔也会站在房间门口,问月白有没有什么需要洗的东西,或是是不是要拿什么重物,可以说他早就很熟悉月白的房间。就算是在海棠来了后,因为海棠几乎没有随身物品,所以这里也没有什么改变。

走进房间后,在床头灯的照射下,能看见房间里有一个大衣柜和两个床头柜,然后角落里有一个行李箱,周围的地板上还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衣服都在衣柜里,即使如此,月白的衣服也多到放不下,很多都还放在行李箱里。

在海棠来了后,似乎也对月白的房间进行过整理,但就连海棠似乎也对月白的物品之多感到束手无策,然后整理似乎就那样搁置了。

最后在各种物品的环绕下,好像孤岛一样的房间中央,有着一张巨大的床铺,因为是父母的房间,所以是豪华版的双人床,睡三个女生都绰绰有余。

月白拉着晓的手,指着房间中间那张巨大的床铺说,

「请在这里休息。」

晓早就预料到了月白的意思,但还是有些头疼。

床铺上,还散乱着两条夏季会盖的薄毯,枕头排列在床头,甚至感觉还残留着月白和海棠的体温和香气。

或者说房间内部已经和两人来之前完全不同。以前因为长期无人居住,房间里都是尘埃的味道。现在却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女生特有的芬芳。

晓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睡着。

「睡吧。」

但月白依然催促着。

「在这里?」

一旁的月白身上穿着白色连衣裙式的睡衣,薄纱的材质相当凉爽,看起来还有点透明。

在昏暗的房间里,和穿着单薄睡衣的女生两人独处。就算月白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妹,不仅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还睡在一张床上的话,那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先不提有没有这个心情,晓觉得月白这种毫无防备的样子很像她的风格,所以反而松了口气。

「是的。」

月白点点头,还走向了房间角落的床头柜,点燃了摆放在上面的烛台。

「这是和黄栌一起买的香烛,有安眠的功效。我偶尔也会拿来点一点,晓不讨厌这个味道吧?」

房间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就好像某种树木的味道。晓看着在昏暗的房间里不断飘散的烟雾问道,

「这是什么味道?」

「是沉香和檀香哦?可以让大脑放松,使人更容易进入睡眠状态,现在晓一定是累了,所以我想也需要这样的东西。」

「你和黄栌的关系很好吧?」

晓的这句话是在试探月白。

月白虽然笨手笨脚的,却并不迟钝,她一定听得懂晓的意思。

晓想问她『你准备把海棠和我的事告诉黄栌吗?』。

海棠和晓根本没关系,只是晓单方面对身为弟弟女友的她有私心。

夜和海棠在理智和爱欲间挣扎,但晓也一样,明明是个局外人,却为了他们的发展或喜或忧。

有时觉得就这样维持平和的日子不好吗?没有纷争,把海棠单纯地当做弟弟的女友来对待。

但有时又觉得不能原谅,特别是当两人有进展的时候,晓就会体会到仿佛被背叛的感情。明明背叛的是晓,有私心的也是晓,利用哥哥的身份让两人遵守擅自定下的规矩,但他在感情上不允许两人在眼皮底下结成正果。

黄栌早就知道了,但这一切混乱又不堪的情绪还是不想让黄栌知道。

以前的话暂且不论,但现在晓和黄栌的关系也开始变得复杂,什么都今日不同往日了。

「我觉得不论黄栌还是海棠,都是很可爱的女生。我也想和她们处好关系。毕竟她们对晓和夜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而且我们也已经是朋友了呢。」

月白没有正面回答晓的提问,而是仿佛在安抚晓般说道。

月白早就察觉了晓和海棠之间的关系了吧,但她为了晓,一直保持沉默。晓在前几天还和黄栌通过电话,从黄栌的态度来看,去买泳装的那次,月白没有说出海棠在家里的事。

晓为试探了月白的自己感到可耻,马上又转移话题,

「你期待去海边的那天吗?」

「晓呢?」

晓不是不想去,但又觉得自己已经没资格去了。

月白看着没有回答的晓,摇了摇头,

「晓不想说的话,什么都不说也可以。现在请先休息吧。」

月白好像探险的孩子般,拉着晓的手,爬上床铺,

「现在是不是有些迷茫呢?但没关系,晓只是累了,如果有什么想不通的,那么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等等……」

晓被硬是拉着靠近了床铺,柔软的床垫和晓房间里的完全不同,更不同的是床上的气息。不知道是月白还是海棠的气息,总之是女生独有的气息,让晓有些尴尬。月白的力气不大,但却带着股不容违抗的架势,晓终于单膝跪在了床垫上。

「啊,晓睡我这边的区域吧,另一边是海棠睡的,果然没得到她同意就擅自占用不太好。来,这是我的毯子,不介意的话就请用吧。」

月白指着床的左边说道,右边似乎是海棠的位置。

然后月白在中间的位置躺了下来,

「没事的,睡吧,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

晓双手撑着床垫,看着近在咫尺的月白,以前是不是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又产生了这种错觉。

和某个女孩近在咫尺地交谈,嬉笑着……一起坐在地板上,然后……怎么样了呢……想不起来了。

晓单手扶着额头,从蜡烛里散发出来的香味麻痹着神经,让晓的眼皮逐渐变得沉重了。

他的身体渐渐倒在了床上,原本心情就很沉重,似乎连带着身体也受到了影响。

「晓,」

月白轻柔的话语和摸着头的手掌,好像抚慰人心的羽毛般,带着一股让人难以抵抗的魔力。

晓在渐渐混沌的思绪中想到。

果然,月白和母亲很像。

母亲以前就经常跟着父亲出国研究,很少有时间陪伴兄弟两人。和夜独处的时间要压倒性得多。

但印刻在儿时的温柔记忆在这时被唤醒了。虽然外貌上不尽相同,但氛围却很相似。晓不由得臣服于这份仿佛摇篮一般的柔情中,轻轻地阖上了双眼。

最后,仿佛做梦般问道,

「为什么……突然想回国来了……」

虽然是混血,但月白自小在国外生活,不论外貌还是生活习惯都和外国人一样。突然跑来一个陌生的国家,想当然会有很多不便吧。

而且她的父母没有一起来,可见也不是因为父母的工作或是其他什么原因。

「呵呵因为我在这里有想见的人。」

月白的声音仿佛月光般温柔。

是谁呢?不知道有没有化作语言,月白只是继续抚摸着晓的头,温柔地勾起了嘴角,

「好了,睡吧,晓。」

虽然不知道月白的事情,但晓知道月白很善良。

晓让月白费心了吧。不但对她隐瞒和海棠的关系,还让她对黄栌撒谎了。

是晓要月白不要说,所以她为了晓才隐瞒的。

当然这也是为了不多生事端吧,但月白一直在包容晓,就像母亲一样。

这一晚一夜无梦地睡到了早上。

到了早上,夜看到睡过头的晓从月白房间里走出来,不由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晓,你一大早去哪里了?我去你房间都没找到你。」

「……我去月白房间拿要洗的东西。」

晓拿着昨晚睡过的床单,他在起来的时候直接把被单从床上收下来了。不能让女生睡在自己睡过的床单上。

「啊?一大早就要洗东西啊?」

夜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不再追问,马上转身离开了。

海棠在厨房里按人数倒着牛奶,客厅的桌子上已经做好了早饭。

晓的房间和平时一样,但床上的床单也换过了。应该是海棠换的吧,夜不可能为晓换床单,月白则大概不知道床单放在哪里吧。

早上起来的时候,月白已经先起来了,她以一副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姿态轻声叫醒了晓,晓也没看见月白的睡脸,不然他肯定会很尴尬。不如说现在已经很尴尬了,但月白还是一如往常的样子,晓也不能太在意。

等吃完早饭后,海棠找到月白和晓,解释昨晚的事。

「是我昨晚不小心走错了房间……」

海棠有些难以启齿地向月白说,

「然后晓……你表哥就把房间让给了我,然后跑去外面睡了……」

「是的,所以我让晓睡在了我的房间里,抱歉没和你打声招呼。」

「不不不……」

海棠尴尬地低着头。海棠已经知道昨天晓睡在了她们的房间里。

但海棠不知道月白已经发现她和晓之间关系的事了。就算月白坦言已经知道了,海棠这边或许也不会承认吧。

而且月白和晓孤男寡女过了一夜,似乎也让海棠有些误会了,她露出探寻的表情,看着晓送去洗衣机里的被单问,

「你们……是不是……」

发生了什么,才要洗被单……后半句说不出口,海棠尴尬地低着头。

海棠和晓之间有私情,但晓却和月白过了一夜,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连晓看了都想皱眉。

「我们什么都没有做哦,我也知道我们这个年纪共度一晚有些奇怪,但因为我长年居住在外国的关系,所以对这方面的事不太灵巧。在我居住的地方,兄弟姐妹一起生活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我只是觉得要好好地在床上睡觉才行。或许你难以相信,但我一直都把晓和夜当家人看待哦。」

月白落落大方地回答尴尬的海棠,一点都没有任何慌张的表现。

「那么,我等一会要去工会合奏,就先去做准备了。」

接着月白微微欠身,轻柔地打了个招呼,就转身离开了。

「昨晚对不起,」

海棠在月白离开后,低着头不好意思地道歉,

「我做了噩梦,一时冲动,才会做了那种事。但我不是真的打算把你赶出房间……虽然现在说这个也晚了。」

「不用说了……」

晓没有看海棠,转身用后背对着她,

「我已经很明白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了。」

海棠沉默了一下,艰难地开口说,

「我并不想憎恨你。」

「…………」

「说到底还是我太软弱了,没能处理好自己的事,分不清夜的事也好,母亲再婚的事也好,都不是你的错……虽然也不会和你毫无关系,但如果我能更振作一点的话……想必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落到必须依靠你的地步了吧。」

「你就这么想要和我撇清关系吗?」

晓叹了口气,惆怅地说道,

「就算我说不需要回报,你也一定要拒绝我吗?我之前也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就当做是对那时的你的补偿,这样不就行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我必须告诉你……」

不要说了,晓知道海棠需要的只有夜,但被这么干脆地明言不需要你,晓还是有点受伤了。明明哪怕没有一点回报,他也希望能帮上海棠一点忙。

「以前的事暂且不论,但这些日子,我很感激你。」

海棠特意绕到了晓的面前,抬起头来,用真挚的目光直视晓,或许这是晓第一次看见她的这种眼神。

「你不是个坏人。我之前也误会过你是个坏心眼的人,或是对外装模作样其实性格很差的人,但不论夜还是学校的老师同学都很信任你,你其实很有责任心,也很包容,比夜更加体贴,一直在帮助别人……我也受了你的帮助,并对此心怀感激。」

这是晓第一次被海棠这么真诚地感谢,以前就算谢谢晓,她也会避开视线。

晓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这些天晓也过得很开心,哪怕是吵架,也觉得增加了对海棠的了解。

海棠也改变了,晓能清楚地体会到。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变得比第一次见面时拉近了很多。

「但我喜欢的是夜。」

但紧接而来的是一刀两断的话语。

感觉好像被刺了一下,晓无言地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

海棠低下头向晓道歉。

以前海棠在面对晓的感情时,从来不会选择正视,当然也不会回应他。

或许那样还比较好,比起被严词厉色地拒绝,被忽视更不会受伤。

但海棠是个认真的女生,之前是因为彼此间还不熟悉,她才会选择躲避晓,但在对晓加深了解后,她当然会选择做个了断。

这是晓第一次正式被海棠拒绝。

「这些天你对我的照顾,我真的很感激,也改变了之前对你的误解。因为以前发生的那些事,我们之间似乎始终有些不自然,我也知道我的态度很不好,而且我的存在对你来说也是个麻烦。但你依然没有弃我于不顾,要在家里照顾一个陌生的女生是件不容易的事,我也是知道的。」

低着头的海棠摸着刘海,难得露出了不爽快的举止,

「但我对你并没有恋爱感情。就算你和夜长得一模一样,甚至在某些方面,你要比夜更能干出色,但也正因此,果然你们是不同的人,你是你,夜是夜,我已经不想再搞错了。」

海棠深呼吸了一下,抬头看向晓,

「你对我的感情,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我其实并没有讨厌你。但如果今后你不想再看见我,那么请现在就告诉我,我不会再继续打扰你的生活。」

海棠露出下定决心的眼神,

「只要你一句话,我会马上离开。不,这是不对的……」

海棠咬了咬牙,

「我知道我不应该再继续依靠你,而是应该马上就离开……」

晓漠然地说道,

「……但你没有地方去吧?」

海棠抿着嘴,露出苦涩的表情。

晓并不想把海棠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就算海棠什么都没对他说过,他也知道海棠的处境艰难,不然也不会借住到同学家里了。

晓并不是想趁虚而入做些什么,但也不能否认心怀期待。

但这份稀薄的期待也在昨晚的对话中,随着月夜的结束凋零了。

而现在海棠又给了他致命一击。

不想变得更加悲惨了。

但晓也不想就这样把海棠赶出去,晓不想变成那么卑鄙的人。

「这是两回事,」

晓从海棠身上移开视线,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回报,就算你甩了我,我也不会改变看法。」

「……真的吗?」

海棠怀疑地回望晓。

之前海棠对晓看都不会看一眼,但现在她却直视着晓,并认真地对他的心意做出了回应,已经是一大进步。

但他的心意对海棠来说依然不值得一提,因为海棠爱的是夜。

既然如此,希望她至少不要那么较真,否则只会让彼此都更加尴尬。

「反正你就是要甩了我吧,用不着说那么多了。」

既然现在已经被甩了,那么就应该整理好心情,不能再背叛黄栌了。

但就算如此,晓也做不到把海棠赶出去,哪怕海棠只是个普通女生,他也不可能那么无情。

从今以后就把彼此当做陌生人……当做男友的哥哥和弟弟的女友来对待。

「我懂你的意思。之后我不会再过度纠缠你,也会注意自己的举止。你也不用那么排斥我。」

但海棠似乎觉得晓在责备她,

「你在讽刺我吗?」

「实话实说罢了,这样对你对我都好吧?而且,」

晓避开了海棠的目光说,

「我也已经有女朋友了。」

海棠似乎也想到了黄栌的事,突然表现得有些介怀。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了,你女朋友知道我住在这里的事吗?」

「…………」

晓无法回答,海棠也看出了晓的难办,然后继续问道,

「虽然你说没关系,但如果知道我一直住在你家,女朋友那里不会不好解释吗?就算她不知道我们的关系……」

「黄栌那边我会好好解释。」

说是这么说,其实完全没想好该怎么和黄栌解释。

「她不是小气的人。」

「但是一般来说,你和女生同居,女朋友都会吃醋的哦?」

「家里不只有你,月白也在。」

「这个倒是,」

海棠一眼一眼地打量起了晓,

「不过既然你都有女朋友了,你真的是喜欢我吗?」

被指摘的晓连句反驳都说不出来,只能保持沉默。他不可能告诉海棠,最初两人只是伪装恋人。

「而且,你表妹那么可爱,昨晚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吗?」

「你希望发生什么?」

海棠嘴巴打结了。

「我……我不是在调侃你……但你们都睡在一起了吧?就算是表亲,一般这个年纪也不可能一起睡的吧,月白……你表妹对你那么好,你就不觉得可惜吗?」

晓也知道月白很体贴,晓也不讨厌月白。

但晓已经有黄栌这个女朋友了,哪怕黄栌还没有正式给出答复,两人的关系也已经非同寻常。

而且唯独不想被海棠这么说。

晓也知道在海棠和黄栌之间摇摆不定的自己很渣,海棠或许也以为晓是个轻浮的人。

但就算感情不会被接受,也不希望被这么小看。

之前黄栌也想要撮合晓和月白,虽然那时晓拒绝了,却没觉得像现在这么厌恶。

黄栌是意识到晓爱上弟弟的女友海棠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才想把他拉回正规。她一直在为晓着想。

但海棠和黄栌不同,她已经有夜了,所以才想把晓的感情像垃圾那般丢掉而已。为了减轻自己的罪恶感,根本不顾晓的心情。

就算会被海棠拒绝,他本来也不想变得讨厌海棠的。但这一刻却变得对海棠无比厌恶。

「我知道你已经有女朋友了,但或许就算知道你有女朋友,月白也喜欢你呢?」

「她喜欢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抱歉,是我失言了。你生气了吗?我不会再说了。」

海棠垂下眼帘,走到了晓的身后,

「真的对不起,好像只要在你面前,我就会一直犯错。」

但我并不是想伤害你……海棠说完这句充满歉意的话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海棠并没有错。

不论是选择了夜的事,还是拒绝了晓的事,都是无可奈何的。

甚至现在她还会对晓感到抱歉,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会一味地躲避他了。

但晓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安慰。

是啊,海棠从来没有注视过晓,会感到受伤也只是晓自作多情罢了。

对海棠来说,晓的感情不过是可以通过转变对象就淡忘的东西。

晓本来也确实快要忘记海棠了,但这次是海棠自己来到晓身边的,让晓动摇,又拒绝了他,还说着些『反正你还可以喜欢上别的女生啊』之类的风凉话,这不是很没道理吗?

比起被拒绝,被看轻要更让人难忍。感觉就连晓对黄栌的感情都被轻视了。

要是能变得讨厌海棠就好了,但就算变得讨厌海棠,也无法忽视海棠。晓也做不到因此就把海棠赶出家门,只能过着妥协般的过一日算一日的日子。

晓变得经常外出,因为连原本听惯了的两人间打情骂俏都变得刺耳起来,所以不想待在家里。

但他也没有去和黄栌见面,因为害怕被黄栌看出端倪,所以总是去超市或是图书馆这种普通的地方,总之就是像个幽灵一般的到处乱晃。时而又因为担心家里的情况,急急忙忙地赶回来。

到底有哪里不一样?晓和夜明明长得一模一样,也没有不如他的地方。如果和海棠先相遇的是晓,或许被选上的就是晓了。晓无法不去想这种可能性。

只不过是一次失恋而已,丧失感却尤为巨大。因为感觉除了时机之外,没有落后于夜的地方,不,他早就被海棠拒绝了,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转机。

在同居的这些日子里,晓和海棠的距离确实比以前接近了,但和夜比起来,这个变化还是微不足道的。而且夜和海棠的感情还在不断升温。会变成这样或许也是必然的结果吧。

现在晓被正式拒绝,因为尴尬,海棠连看都不会再看晓一眼了,明明原本两人还会交谈,但突然又变成了比最初更遥远的距离。

「你和晓吵架了吗?」

连夜都察觉了两人的不自然,一脸慌张地追问海棠。

「不……」

海棠撇过脸,躲避了夜的追问。但夜没有放弃,继续不依不饶地问道,

「不啊,我知道你们总是在吵架,但怎么感觉现在有点不太一样?」

「…………我们关系本来就不太好。」

晓这时正巧路过客厅,被这么一说,内心甚至涌现不出任何波澜。

「海棠你和晓很像嘛,所以或许也有闹矛盾的时候,但这几天你们完全没有说话诶!比起冷战,还不如吵架呢!」

「…………」

晓在客厅外听见两人这样的对话,也是心情复杂。

海棠也什么都没能回答,能听见擦桌子的声音。或许她借着做家务逃开了夜的追究。

虽然没有回答夜,但晓知道她的意思,只是实话实在难以对夜说出口罢了。要是说出了海棠甩了晓这种话,夜不仅会大吃一惊,还会摸不着头脑吧。

两人间的关系必须对夜保密,这不仅是为了晓,也是为了海棠自己。而且事到如今,也没有说的必要了吧。

海棠已经做出决定拒绝了晓,既然如此,晓也不想再拖拖拉拉下去。

「咦晓你们又要出去吗?」

「是啊,」

几天后,晓也避开夜的视线告诉他。

「过几天想和黄栌一起去海边玩。」

现在已经七月后半了,明明暑假前就说好了,让黄栌等了那么久,晓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那么我和海棠也一起去吧!」

夜马上就回应说。晓不耐地反问,

「为什么?」

「总是光你们出去玩也太不公平,只要小心一点,难得一次也不会暴露的嘛!」

「不行,」

这是晓的决心。已经不能再和海棠在一起了,更何况也不想让黄栌和海棠碰面。

但夜没有罢休地说着,

「但这些天你和海棠一直不对劲,我也想趁这次机会让你们和好嘛!」

「不行。」

夜的想法很单纯,只是希望哥哥和女友好好相处罢了。他从来不知道晓的私心,也不怕海棠被晓抢走。但有时候晓看着一无所知的他,反而会涌现一股憎恶之情。

「什么嘛,晓这个大笨蛋!」

晓看也不看夜就说,

「有什么关系,反正到时你也能和海棠两人独处啊。」

突然响起了椅子的碰撞声,夜似乎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

晓看向他,发现他已经满脸通红,

「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你不是很想和海棠有进展吗?」

「那当然是想啦!但晓你怎么可能同意!你真的是晓吗?难难难道说是可以那个的意思吗?」

「……是啊,」

晓又移开视线,

「现在想想,或许是我管太多了也说不定。你们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能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然后承担后果了。」

这次出去,不光是想要和海棠拉开距离,同时也代表着夜可以和海棠发展感情的意思。

虽然拒绝了晓,但海棠和夜的关系依然很好,两人本来就只差临门一脚了。如果到时让两人单独留在家里,他们之间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然后,一切都会结束了吧。

就好像放开不切实际的奢望一般,放开了握紧的拳头。

其实本来早就准备要去海边了,但前几天晓还在为了两人的事操心不已的时候,正巧又接到了黄栌的电话。

「去海边的日子推迟几天吧,你表妹说她月经来了,暂时不能下水了。」

说实话,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松了一口气,这样晓就不用费心思找借口拖延时间,也不用想方设法分开两人了。

但同时他也对黄栌有愧疚,结果他还是没办法放着海棠和夜不管。

黄栌和晓相反,似乎很热衷的样子,从上次开始,她就好像在认真对待和晓的关系。

「总之,这次肯定很好玩吧,我也期待起来了。」

「这样啊。」

「是啊,带着你们两个一起走真的是太爽了,吸睛率百分百啊。」

黄栌上次也一直走在晓和月白的中间,好像哪里的达官显贵一样左拥右抱,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这当然没什么不好,但她最近对月白似乎也比以前还要没有顾忌了,上次也一直在对月白动手动脚。

「你最近是不是对月白太亲近了,感觉好像在引诱她一样。」

晓也知道两人的关系本来就很好,但最近黄栌对月白好像太上心了。

「怎么,你吃醋啊?我只是觉得把她给你真的是太浪费了,不如由我拿下算了。」

「等等,那我呢?」

晓不解地问。

「嗯?你的事,我也准备拿下了。」

什么?

「你要在我和月白之间脚踏两条船吗?」

「干嘛?不行啊?我本来是想让你表妹治愈你的,但既然你一定要我出马。那我也就不客气了。现在想想何必烦恼这个烦恼那个,全都变成我的东西不就好了吗?」

还真是看得开,也很有黄栌的风格。晓不由得笑了。

「就算你说不愿意,我也不会客气的哦?你的话暂且不论,你表妹那么可爱,真是让人越来越没法放手了啊。照理说我应该是没有那种兴趣的,但你表妹的话就完全可以。身上也到处都是好闻的味道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开玩笑,黄栌的声音似乎带着几分认真。

「上次还说让我也去听她弹琴哦?就是那什么工会。」

晓接话说,

「她和当地的街坊组成了一个乐队,经常表演合奏,观众也很多。」

「嘿,那么下次我就去看看吧,虽然我听不懂什么古典乐,但你表妹的话,光是看着她就觉得很养眼了啊。」

「……你就那么喜欢月白啊?」

「不是很可爱吗?和你不同,我可是懂得欣赏美的。」

就算是晓,当然也知道月白是很可爱的。但没想到她会变成自己的情敌。

「不过,我也是认真想要拿下你的哦?毕竟长得又高又帅。既然你自己送上门,那么我也就不客气了。」

「你,你答应和我交往了吗?」

「算是?顺便我还想做挺多事的。」

「真的?」

「不过你可要做好觉悟哦?」

黄栌一点都没有夸张,就算是交往了,她也不会像个女朋友那样撒娇的吧,顶多是把晓当做所有物随意使唤。

但就算是玩具,现在晓也已经是男朋友了。

夜和海棠,晓和黄栌,这样彼此就都成双成对了,虽然黄栌对月白也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这部分暂且不论。

这样子才是正确的构图。没有任何不和谐的地方……至于晓的心情如何,那根本不重要。

感觉这样的结束好像很空虚,就像有某些遗憾一般。差临门一脚的不光是海棠和夜,黄栌和晓这边或许也是一样。而且两人都不是擅长交往的性格,和热恋期的恋人不能比。

但在被海棠拒绝,失去了最后一丝恋恋不舍的现在,晓已经下定决心了,所以他把这件事也告诉了月白,

「我也已经听黄栌说决定好去海边的日期了。」

月白点点头,晓望着月白说,

「你身体没问题吗?」

「是的,马上就能恢复的,请不用担心。不过,」

但月白又突然欲言又止地说,

「我本来还以为晓不想出门。」

本来是这样的,因为害怕独处的两人发生关系,所以前一段时间晓一直留在家里。月白也看出来了吧。或许她是觉得延期对晓来说是件好事,才告诉了黄栌身体不舒服的事吧。

「抱歉,让你为我费心了。」

这几天家里的气氛那么奇怪,月白也一直在察言观色,但又什么都没说。

「不,」

月白摇摇头,

「或许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就算知道了,也无能为力,反而会不会给晓添麻烦……这么担心着……」

「没这回事,」

「请不要勉强,如果有不方便对黄栌诉说的事,欢迎告诉我。或许我不像黄栌那样帮得上忙,只能倾听,但至少可以让晓放松心情。」

「……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晓用沉着的表情回答。

「是吗,」

月白露出了稍微放松了一点的表情说,

「黄栌最近似乎很开心的样子,我们在电话里也谈了很多话题。我觉得她是真的很喜欢晓哦?希望今后你们也能顺利。」

晓也希望能这样,他不希望辜负黄栌,伤害她让她难过。

自己的感情是不被承认的,是错误的。哪怕他身不由己。

但哪怕知道错了,他也不能控制自己的心情,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因此饱受煎熬。

但他不能因此去伤害黄栌。

所以这次不会再半途而废了。

事情顺利地进行了下去,泳衣买好了,也确定好了地点,选了个晴天,避开了周末,是个出游的好日子。

就在要去海边的前两天,晓还特意去外面买好了绷带,药物等应急用品,浑身是汗地回到家,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厨房里放着煮好的肉汤,应该是海棠煮的吧,但却没发现几人的身影。

晓从厨房出来,走向了浴室,他想把毛巾之类明天会用到的东西拿出来放好,第一次去海边,不知道该带点什么东西,想着想着走到了门前,浴室门开着,但里面已经有人了。

晓以为在里面的是夜,

「夜?」

但从布满蒸汽的浴室里面出现的却是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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