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古书之谜(一)无剑客

赵芥微缩缩地坐在饭店的角落。


「要一壶酒,三两米饭,再随便上几个菜。」吴一剑对着店小二扬了扬手,转头看向赵芥微,「我给你的那五两银子呢?」


赵芥微身子一僵,尴尬地别过头去。「弄丢了。」


「真败家啊。」吴一剑几乎要捶胸顿足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抛给小二。「可别往酒里掺水啊!」


酒很快便到了桌上。


吴一剑倒了一碗,抬头看了赵芥微一眼:「来点?」


赵芥微连连摆手。吴一剑嘟囔了一句「真没胆色」,低下头慢慢地喝酒。饭店里满是食客们的高谈阔论声,连绵不断的碰碗叮当声像是一曲乱糟糟的乐章。


赵芥微偷偷看了吴一剑两眼,手攥着布衣的下摆。


当在巷子里看见吴一剑时,赵芥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低头看见刀疤男的眼白往上翻,脑后有一块红肿,显然是被打晕了过去。可要什么样的暴力才能一下让一个暴虐又强壮的成年男子瞬间昏厥?那堪比徒手制服一只狗熊。可吴一剑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的,不敢相信他纤细的身体里会藏着那样的一只猛兽。赵芥微甚至没有看清吴一剑是怎么出手的,仿佛只是一阵微风拂过,刀疤男便迎头栽倒。


吴一剑揉了揉手腕,转头冷淡地看着她。赵芥微打了个激灵。她意识到狩猎的危机还没有结束。老虎把大灰狼打晕了,可小白兔依旧在墙角瑟瑟发抖。


但吴一剑的眼睛只是在她手中滴血的碎瓷片上停了停,然后转身说:「跟着。」


赵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咬咬牙乖乖跟上了。她没有其它选择,跟巷子深处的那些流氓与强盗相比,还是吴一剑这个正人君子看上去要可靠些。她干脆连手里的碎瓷片也随手扔了,反正到了现在它其实也没什么用了。如果老虎要吃小白兔,小白兔死死地抓着一根胡萝卜又有什么用?


赵芥微本以为吴一剑又追到自己,想来是要带自己去什么龙潭虎穴,心里直打鼓,最后连引颈就戮的思想准备都做好了。可吴一剑带她兜兜转转走出蛛网一般的小巷,一路走到了一栋房屋面前。


赵芥微抬头,看着朱门上的牌匾上三个大字:「沧州食」,傻掉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当年刘邦心惊胆战地去赴项羽的鸿门宴,结果到了的时候发现美女一字排开个个挤腰弄臀前凸后翘,项羽大王戴着大金链子在跟亚父对山歌,回头还说贤弟你终于到了来来来让咱们痛快地喝起来。怪不得吴一剑的背影显得心事重重的,合着是在思考等一下要吃什么?


「你不是不想惹麻烦吗?」赵芥微决定至少要先问清楚,刘邦看见项羽这样也总得合计合计饭里是不是下了什么药。


「是啊。」吴一剑哼哼唧唧,「江湖上唯有无事一身轻啊。」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找我?」


「因为我觉得自己吃亏了。凭什么明明我救了你,结果我还得看你唧唧歪歪地做那些恶心的姿态,临了还要给你银子?」吴一剑端着酒哼了一声,「我不成傻子了吗?你都还没有报答我啊。我这救命之恩,不说以身相许,至少也应该含羞带怯。。。」


看着赵芥微惊恐地抱住了肩膀,吴一剑愣了一下,赶紧解释:「举个例子举个例子,我又不是淫贼,向来是只爱银子不爱美人的。况且你又一副还没有发育的样子。。。」


吴一剑讲着讲着觉得口干舌燥,一口喝干完了碗里的酒,恶狠狠地擦嘴:「总之你记住我这个人是很小气的。你欠我一条命,又欠我五两银子,你想拍拍屁股就那么走人可没那么容易!虽然你现在十五岁又没有发育,但你也得还。还不上就要找你爹要银子。我可不能让你就这么消失了,不然我找谁说理去?」


赵芥微有些哑然。


「要我还债?」赵芥微说,「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我都想好了,你可以先去洗衣服,先把我那五两银子赚回来再说。洗衣服的话。。。大概要几年呢?」吴一剑活脱脱的一个无良地主。


「你知道现在在找我的都是谁吗?」


「不知道。」吴一剑说,「但我应该还挺能打的。」


「所以说,你现在能讲讲真话了吗。」吴一剑又倒了一碗酒,酒里倒映着吴一剑的眼睛,「我讨厌别人对我说谎。」


赵芥微沉默了。她打量着吴一剑,就像一只猫打量着靠近的人。半晌她才小声说:「你先跟我透个底。你是谁?」


吴一剑挑眉:「我是谁?难道你现在还有得选?」


「你应该是江湖人吧?」


「你猜?」


「你之前在巷子里的那番出手不凡,想来也不会是无名之辈。」赵芥微咬牙,觉得老奸巨猾的吴一剑真是面目可憎,「我现在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万一被你卖了怎么办?」


「有理。」吴一剑点头,「但是我拒绝。」


赵芥微愤怒地盯着吴一剑。吴一剑神情自若地喝酒,眼睛都不眨一下。赵芥微瞪了一会,然后深吸一口气,低头咬牙说:「求你了,告诉我吧。」


「这样才对嘛。」吴一剑笑眯眯的,「我的名字是吴一剑。」


赵芥微觉得和吴一剑说话就像和一只乌龟赛跑。你急匆匆地跑着,可回头才发现那乌龟直接把终点线糊在了自己的身上。你对乌龟怎样它都置若罔闻。你不得不跟着它的步调,看着乌龟的屁股在自己眼前慢慢悠悠地晃来晃去。这种感觉很糟糕,糟糕得让赵芥微很想打碎吴一剑的乌龟壳,把他的那张笑脸扯出来抓烂。


但吴一剑偏偏又不是一只普通的乌龟。他是凶猛的鳄龟,赵芥微这样的小白兔只敢在它的脚下瑟瑟发抖。。。


「吴一剑?」赵芥微皱着眉头思索,「难道是那个去年在江南出现的『无剑客』」


「对咯。」吴一剑说,「不过什么无剑客,难听死了。不知道是谁取的,一点品味都没有。」


吴一剑的语气很轻松,但赵芥微却是心中一凛。


无剑客不是一个在江湖上如何震耳欲聋的名字。尤其在江湖上那些「落叶天霜」,「西陵长锋」,「沾花手」等一众名号当中,这个名字显得格外平平无奇。


在鸿贤十四年前,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它在鸿贤十四年的春天里突然出现在了江南,如同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无剑客初次出现在江湖是在一间普通的客栈。江南一霸余地蛇素来是一大害,在江南一带可谓霸道至极,仗着一身拳脚功夫四处作威作福,烧杀抢掠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干了不少,可谓无恶不作。他的武功水平很高,连剑榜第十三的「雨花剑」江曦远赴江南都未能将其拿下。可余地蛇却折了,折在了一间普通的客栈里。


因为无剑客的出现。


余地蛇在那一天闯入了那间客栈,没什么理由,他可以闯入江南的任何一家客栈,却从来不用付银子。客栈的所有人都害怕得发抖,女人们蜷缩在桌椅的后面,店家惶恐地取出了最好的酒和牛肉。余地蛇放声大笑,为自己的威严而自得。


可余地蛇却看到有个年轻人像是没有看到他来了一样,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一杯一杯地喝着酒。余地蛇不由的勃然大怒。他举着酒坛走到那个年轻人身边,没有人敢阻挡他。而那个年轻人丝毫不觉大难临头,依旧默默地喝着酒,神情很憔悴的样子,眼睛里没有光。


余地蛇把一坛酒全倒在了那个年轻人头上,放肆地哈哈大笑。但他的笑声只一下便停顿了,因为年轻人浑浊的眼里骤然闪过了凶光。一道锋芒闪过,客栈内的所有人都只觉得眼睛一花,再看过去时年轻人依旧坐在那喝着酒,而余地蛇的胸膛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慢慢裂开。余地蛇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他的嘴唇开开合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我喝酒。尤其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年轻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许久都未曾开口说过话。


无剑客放下了酒,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客栈。


无剑客的名号随着余地蛇的死一同传遍了江湖。江南人称其为无剑客,因为据说他出剑收剑只在一瞬,旁观者只是眼前剑光一闪,对手便已轰然倒下,而无剑客的手上依旧无剑。一时之间武林有些震动,为这个仿佛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高手。有几名很有名气的剑客不远千里来江南找无剑客约战比剑,可无剑客从不回应,或者说无剑客像是消失了一样。有人追逐过无剑客的脚步,可他仿佛一直在漂泊,行迹完全没有规律。


再大的石头投入江湖,也只会掀起一时的波浪。过了将近一年无剑客依旧没有消息,于是关于这个神秘剑客的话题也就慢慢消失了。


赵芥微本以为这是江湖上的传言,可这个传言现在就坐在她的面前喝酒,却不像传说中说的那样孤僻和憔悴。


「行了,现在总满意了吧。」吴一剑说。


「无剑客的传言都在江南。」赵芥微说,「可你怎么突然又到了沧州。」


「我想去哪就去哪咯。」吴一剑耸耸肩,眯起双眼,「倒是你,小小年纪,怎么会对江湖这么熟悉?」


「现在,可以让我听听真相了吧。」吴一剑淡淡地看着赵芥微。


热气腾腾的饭菜被端上了桌,赵芥微咬着嘴唇,垂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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