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德吕特帝国的皇宫议事大厅内，身着华服的重臣们正分列在乌木长桌的两侧。

　　帝国皇帝弗兰克一世坐在长桌尽头的王座上闭目养神。

　　众人的窃窃私语如同蜂鸣一般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时间早已过了正午，原定的御前会议却迟迟没有召开。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那个迟到的“第一摄政”——希娜-英白拉多。

　　沉重的橡木门发出吱呀声响，两名皇家卫兵终于推开门扉，随后恭敬地退至两旁。

　　一位住着拐杖的黑发女人缓步踏入大厅。

　　来人正是希娜，那个曾经让整个巴勒莫地区闻风丧胆的“鲜血女王”。

　　自从三个月前那场改变帝国命运的战争结束以后，曼特里斯地区就成为了德吕特帝国的南部行省，而昔日的女王希娜-英白拉多，则因为打败巴哈姆王国主力的功劳，被弗兰克一世特赦，免于死刑。

　　她如今以帝国“第一摄政”的身份，辅佐弗兰克一世治理新征服的领土。

　　帝国上下对她的态度讳莫如深：贵族们忌惮她在南方残存的影响力，民众们则痛恨她统治期间所犯下的战争罪行。

　　为了平息民愤，弗兰克一世被迫下令挑断希娜的右腿腿筋，以惩罚她过去两年对德吕特帝国的侵略。

　　从此希娜成了残疾，只能依靠轮椅或者拐杖才能出行。

　　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本该是一个公正的判决，但却引发了曼特里斯原国民军统帅茉娜-斯卡拉的强烈不满，她一度声称要率军北上，为女王陛下报仇。

　　幸好希娜及时将亲笔信捎去南境，才最终说服茉娜放弃出兵。

　　...

　　希娜拖着残疾的右腿，一步步走到属于她的座位之前。

　　她的动作很优雅，即便步履蹒跚，却依旧保持着与生俱来的王族仪态。

　　然而在场的贵族们都向她投来不屑的眼光，也没有人上前帮助这位腿脚不便的女士入座。

　　至此，御前大臣们终于到齐了。

　　就在会议即将开始时，一位年迈的大臣却站起身来。

　　「御前会议乃是国家大事，岂容外族人随意玷污？老夫请求陛下严惩希娜-英白拉多的怠慢之罪。」

　　老人声色俱厉，目光如同锐利的刀锋，射向那位坐在皇帝身边的黑色身影。

　　这位大臣是雷威尔侯爵，他的家族领地位于帝国本土的南部边境，与曼特里斯地区接壤，这些年的战乱让当地百姓饱受苦难，而他的四个儿子中也有三个死在了战场上。

　　可想而知，他对希娜的憎恨深入骨髓。

　　「希娜行动不便，又远居于皇宫之外，迟到情有可原，我赦免她了。」

　　弗兰克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示意老侯爵坐下。

　　雷威尔侯爵冷哼一声，满脸不悦地坐了下去。

　　「我可没有七八个仆人抬着肩舆送我过来，雷威尔大人要是用自己的脚走路，恐怕还没有我拄拐快吧？」

　　希娜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毫不留情地嘲讽道。

　　雷威尔侯爵因为年事已高，又饱受丧子之痛，身体每况愈下，现在已经连马车都登不上去了，每次来皇宫都需要仆人搀扶或者抬轿才能进入。

　　「你——！」

　　雷威尔侯爵勃然变色，正欲发作。

　　「够了，」气氛剑拔弩张之时，盖乌斯元帅霍然起身，厉声呵止了两人。「两位的恩怨请私下解决，御前会议不是给你们吵架的地方！」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弗兰克一世轻咳了一声，终于开始了他的讲话。

　　「让我们回到今天的议程上吧，《公民法》的草案已经拟定了，之前也委托枢密院送给各位过目了，我想听听大家对此的看法。」

　　《公民法》的主要内容是保证曼特里斯和巴哈姆两个旧王国的公民拥有和德吕特帝国公民平等的权利；同时德吕特帝国将宣布巴勒莫地区永久保持中立，不会主动入侵中央大陆的任何国家。

　　议事厅内响起了一片赞同之声，朝中大部分贵族都是温和的反战派，他们都支持这一决策，纷纷称赞弗兰克陛下的圣明，即使是面对曾经的敌人也依然能够保持大义。

　　「这个无聊的法案是谁提出来的？」

　　希娜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众多大臣的谄媚之词。

　　「是我提议的。」弗兰克坦然地说道。

　　「咳...我的意思是，这确实是个很有趣的法案，不过我觉得现在推行它还为时尚早。」

　　听到是弗兰克的主意，希娜改变了刚才失礼的态度，但还是对法案的内容颇有微词。

　　「能听听你的看法吗，希娜？」

　　弗兰克并没有表现出不满，反而是微笑着询问希娜。

　　「弗兰克，你不了解曼特里斯人，如果你给了他们平等的权利，他们非但不会感恩你，还会觉得你软弱可欺，你必须展现出力量，让他们屈服于你才行。」

　　希娜习惯性地直呼皇帝的名字，然而弗兰克却没有在意这一欺君的行为，他思考着希娜的建议。

　　「荒谬！我看你是想让陛下在曼特里斯失去民心，你才好趁机复辟！」

　　盖乌斯元帅勃然大怒，希娜这些年在曼特里斯施行的暴政人尽皆知，现在她居然还想教唆陛下去做同样的事情。

　　「据我所知，盖乌斯大人应该从来没去过曼特里斯吧？」希娜似笑非笑地看向帝国元帅，随后又转向弗兰克。「陛下是相信一个外地人的判断，还是我这个曼特里斯人的判断呢？」

　　「那依你的看法，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呢？」

　　弗兰克一世饶有兴趣地追问道。

　　「扩张战争。」希娜说出了冰冷的回答。「趁曼特里斯的魔导工厂还没有完全停产之前，把战火引到中央大陆去。」

　　「陛下，请您三思！」盖乌斯急切地进谏道，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着。「帝国百姓早已厌倦兵戈，此时再发动战争实在是不明智。况且一旦我们越过了拉莫峡谷，中央各国一定会对我们有所戒备，到时候就没法收手了。」

　　「为什么要收手？」希娜冷笑起来。「只要能在中央大陆掠夺到足够的魔晶矿石，我们就可以一直打下去，直到吞并整个中央大陆。」

　　「比起远征中央大陆，我觉得不如先把曼特里斯南方的游牧民族解决掉吧？」

　　一位年轻的学者插话道。

　　他是大学士伊兰-弗莱尔，对巴勒莫地区的地理分布了如指掌。

　　他提到的游牧民是曼特里斯南方的一群蛮族，长期骚扰巴勒莫地区南部的居民，对帝国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小的威胁。

　　「游牧民的聚居区也是曼特里斯和精灵圣域的缓冲区，攻打他们可没有什么好处。」

　　希娜对于大学士的建议不屑一顾。

　　「哦？你这个战争疯子连中央大陆的强大帝国都不怕，难道还忌惮一个人口稀少的精灵国度吗？」

　　盖乌斯在一旁煽风点火。

　　「精灵圣域比任何一个人类国家都要强。」

　　希娜没有被他激怒，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御前会议的讨论议题在不知不觉中走偏了，原本主张反战的《公民法》被他们抛之脑后，却开始争论起从哪个方向发动进攻了。

　　好在弗兰克一世及时叫停了他们，并宣布御前会议暂时休会，相关事宜择日再议。

　　散会后，大臣们陆续起身告退，弗兰克一世只让希娜一人单独留了下来。

　　等到最后一名御前大臣离席后，希娜如释重负地把拐杖丢到一旁，躺倒在了弗兰克的王座上。

　　她根本就没有瘸。

　　「为什么每次都要由我来说这种得罪人的话呢？」

　　希娜仰视着面前的男人，语气中满是抱怨。

　　弗兰克缓步走近，温和的面具已经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冷冽神色。

　　「因为这些提议都很符合你的人设呀，由希娜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天天这么搞，我都要被人记恨了...」

　　昔日的鲜血女王如今却像个小女孩一样委屈地嘟囔着。

　　「恨你的人本来就挺多的，毕竟你做了那么多坏事呀！」

　　年轻的皇帝勾起嘴角，露出罕见的戏谑笑容。

　　「什么叫我做了那么多坏事？在曼特里斯发展魔导军团本来就是你的主意，让我入侵德吕特帝国也是你的命令，就连偷袭巴哈姆王的计策也是你告诉我的！」希娜发泄一般地倾倒着内心的苦水。「还有上个月说服茉娜退兵的信，也是你口述让我写的。」

　　希娜翻身坐起身来，美丽的紫色眼瞳直视着弗兰克。

　　「每次你在御前会议上问我“希娜，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我就得把你教我的台词背出来，你一直让我演坏人！」

　　面对青梅竹马的控诉，弗兰克只是笑了笑。

　　「辛苦你了，希娜，你做的很棒哦～」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希娜的态度瞬间软了下来。

　　每次都是这样，无论心里有多大的委屈，只要能听到弗兰克的夸奖，希娜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烟消云散。

　　「真拿你没办法...」

　　...

　　「所以...我可以不装瘸了吗？」

　　希娜揉了揉长裙下酸痛的小腿，可怜巴巴地向弗兰克问道。

　　就像一个小女友再向爱人撒娇一样。

　　「不行，要是人们知道鲜血女王什么代价都没有付出就做了帝国的第一摄政的话，民众会炸锅的。」

　　「有这么多人恨我，万一大街上有人行刺我怎么办？」

　　「你把他反杀掉不就行了？」

　　弗兰克耸了耸肩，丝毫没有心软。

　　「要我一边装瘸一边反杀吗？」

　　希娜有些哭笑不得。

　　「那当然。」

　　「尊敬的陛下，你可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吗？要是你对别人这么要求，我保证任何人都会立马就翻脸，包括您亲爱的皇后殿下。」

　　「所以这个位置只有希娜你才能胜任呀！」

　　弗兰克迎上了希娜的目光。

　　「我倒是不会对你翻脸，可你也得给我点奖励吧～」

　　希娜缓缓靠近弗兰克，轻轻环抱住了他宽大的肩膀。

　　弗兰克没有拒绝，任由希娜暧昧地吊在他身上。

　　「奖励可以有，但你以后能别迟到了吗？」

　　「没办法呀，我毕竟是一条腿走路的。」

　　希娜无奈地摊了摊手，随后继续抱住弗兰克。

　　「需要给你安排一个随从吗？」

　　弗兰克提议道。

　　「绝对不要！那样我不就从早到晚都要装瘸子了吗？」

　　希娜却断然拒绝了。

　　弗兰克沉吟片刻，忽而又展颜一笑。

　　「那这样吧，希娜，从今天起你搬到宫里住！」

　　「啊？这这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皇后殿下不会吃醋吗？」

　　希娜一时语塞，突如其来的邀约让她涨红了脸。

　　「莉安那边我会去解释，毕竟你们两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她应该会理解的。」

　　「我和她从来都不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