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小姑娘,妳就放任這頭怪物吃人?」
回程時士兵用槍頭指了指鱗鱗,滿臉厭惡的如此說
少女昏昏欲睡的在背上搖搖晃晃,要不是與蕾絲抓著彼此,很可能早就摔下來了
「恩……?」
她抬起頭回望下方的士兵
「喂,別煩人家啊,沒看到在休息嗎?」
「但那可是吃人啊,正常來說看到野獸吃人時不都要直接清除嗎?」
是如此,尤其默許吃人,不論是地方法還是教會法都是明文禁止
可惜大部分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灰色也有許多色調
沒人看到,沒人追就不就什麼都沒發生?
「小子,反正那些也是要埋掉,缺些手腳也在誤差範圍內啦」
「那算什麼……」
尤莉亞右腳抽出馬鐙,輕輕碰了因為吃飽而圓鼓鼓的鱗鱗肚子,因為受到擠壓,牠從喉嚨輕鳴了幾次
「鱗鱗……吃太多了啦,嚇到叔叔了」
那士兵臉全部皺成一坨
「什麼叔叔,我才二十初」
「那不就是叔叔嗎?」
「才不是」
問題是在這裡嗎?先前跟他交談的年長士兵輕咳了幾下
「如果他是叔叔,那我不就快老死了」
「……先不說這個了,不管是不是罪犯,讓這頭畜生吃人本來就有問題吧」
「嗯……」
身為他的朋友,是否要容許吃人呢?少女詢問自己的內心
有一部分的她認為將罪犯的血肉嚥下肚不是問題,如老士兵所說這能被遮隻眼閉隻眼,而且鱗鱗就是會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另一部分的心卻認為吃人是為了什麼?難道不是為了讓鱗鱗更聰敏、更接近人嗎?那麼遵守倫理道德也很合理
而且說實話,就算是她,單純攻擊的咬噬就算了,看到鱗鱗彎下脖子啃食人體也會抿著唇感到不適
所以她在這番猶豫下,最後得出個折衷結論
她將身體前屈,緩緩撫摸著牠的脖子鱗片
「肚子餓的話,攻擊時就咬大口些,不要吃死屍……好嗎?」
這樣還能勉強說是「不幸的結果」,不是刻意吃人,雖說鱗鱗煩悶的想法能從牠甩著頭吐著氣感受出來
「謝謝」
即便如此,少女還是能了解他接受了這樣的發展
「等等……我現在才想到,這畜生會吃人,這兩小姑娘還自在地待在牠背上?」
聽到這問題,威廉的全部私兵都扭動脖子,只要這玩意稍微動一下,少女們就會掉到地上變成飼料了
「呼……呼……」
只是沒有人能回應,因為她們坐著沉沉睡去了,之所以沒掉下來是因為鱗鱗用自己尾巴保持兩人平衡
沉默看著呼呼大睡的兩人,士兵們繼續話題
「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晚了,但這兩姑娘是不是有點瘋啊」
幾名士兵們這時才恍然大悟,怎麼可能會有人這麼輕易就把性命交託給食人惡獸,離普通人顯然有段距離
坐在她後座的蕾絲自不用說了,看她平常處事也缺了些筋
「還好吧,這不算瘋吧」
某人蠻不在乎的將頭晃來晃去看向四周,閒暇的加入對話
「對啊,要看跟誰比吧,跟真正的精神病患比起來他們只是行為有些特殊罷了」
「是沒錯啦」
年輕士兵遲疑的點點頭,有個壯年士兵接上話
「話說我看到她們就想到我的姪女,不知道現在過得好不好」
「只要不接近你就很好」
「去你媽的」
「你不是獨居嗎?也沒看過你去拜訪親戚」
「他們住在其他村落,七年前有見過他們,算一算,我姪女大概跟她們同年紀」
他用手上長槍的槍頭輕輕晃向鱗鱗
「沒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有壞消息不知道也好」
雖然還在行軍,威廉沒管著他們聊天,如果有戰事就算了,不過是日常討伐,沒必要管太緊,可長期習慣使他不放棄任何周遭變化
「喔?那個是?」
威廉雖然年老,但他視力在同齡人中算是不錯,隔著大段距離也能望到城門口有兩個人
其中一個很熟悉,另一個就只有些許印象
「哼」
他看了看後頭的少女,考慮要不要叫醒她,最後還是暫時作罷
等到又前進了一小段距離,他才呼喚隨從走到少女那
不過不需要他接近,鱗鱗察覺動靜便自己動作起來,牠輕微晃動自己身軀將少女晃醒
「嗯……?怎麼了」
隨從瞥了頗有靈性的猛獸,才轉回正事
「尤莉亞,妳媽媽來迎接妳了」
「媽媽?」
她揉了揉眼睛,眺往城門口
「啊!」
她甚至忘記喚醒後座的蕾絲,就輕輕推了推鱗鱗的脖子催促他
不過某種程度兩人算是互補,鱗鱗搖醒蕾絲,確認她坐好後才開始向前奔去,卻沒有去想在他人眼中是什麼景象
瑪莉大老遠就能看到前方隊伍人影,很快的就出現帶著沙塵的某物向她跑來
起初雖有些嚇到,但不用沒多久就注意到上面坐著自己的親生女兒
身上的血跡先前在溪流旁沖洗乾淨,雖說還是有些許殘留,但也沒辦法
少女踩著好友伸出的尾巴下來,走到母親的面前
「尤莉亞,沒事吧?」
瑪莉擔憂的迅速上下摸遍尤莉亞的全身,確認是否有受傷
「媽媽我沒事」
即便女兒這麼說,瑪莉還是再摸了好陣子,最後才抱上去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她在同意自己女兒出發討伐沒多久就後悔了,後悔自己答應得過於輕易
不過她沒有在此時吐露出來,她害怕獨生女出事,但不希望因為顧慮自己而放棄想做的事
作為母親還記得尤莉亞坦誠的那晚
她直接了當說自己想成為博士的接班人,想出門旅行,還低著頭抬起眼觀察自己母親的反應
也是在那時她才意識到,這是她們第一次討論這個話題
之前像是半推半就,猶豫中事情就不斷發展與變化,就連做為關鍵的尤莉亞的想法也未確定
但現在又如何呢?
最為疼愛、擔心的女兒親口這麼說,之前的迷惘此時早已消除
那麼作為母親的她就算再怎麼擔心,要順著這份感情剪去鳥兒的飛羽,將她關在身邊嗎?
當然不,從頭到尾,瑪莉唯一祈求的就只有女兒的幸福
如果她想這麼做,甚至有人也希望她如此,並安排好一切,身為母親此時不就該點頭嗎?
因此就算心如刀割,情感拒絕同意,害怕失去唯一的女兒,害怕她如約翰那樣,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死去,最後也只能將女兒埋在自己胸口,然後答應,就跟現在一樣
尤莉亞雖說不知道母親心中所想,即便如此,她也知道如何安慰愛自己的她
她大大張開雙臂回抱瑪莉,傾盡自己的感受
「媽媽別擔心,老師教過我的都有記起來,就算打不贏還是能逃走」
「還有我保護尤莉亞唷」
蕾絲不知何時跳下鱗鱗側過身子揮揮手,吸引瑪莉的目光,她從女兒的肩上抬起頭
「謝謝妳蕾絲」
她伸出手想碰碰認識已久的女兒朋友,蕾絲當然明瞭她的意思,如同過去時光,把自己的頭髮貼上去
「嘿嘿」
發出有些傻的聲音,不過在場沒有人會介意,不論是互相擁抱的母女倆,或是在旁溫和笑著、旁觀的博士
波斯提無意打擾三人的空間,誰會不識相打擾家人間的相處呢?而且這個場景也寬慰了他,這對他來說也是對過去的贖罪
只可惜有人沒有學過讀氣氛,或者說有學過,但沒必要在這裡發揮
「為什麼要待在城門口?回到孤兒院不也能擁抱嗎?」
威廉真心發問,中斷三人的行為
「咳咳」
瑪莉臉稍微紅潤的輕咳幾聲掩飾尷尬,她受情緒激動便直接抱上去
但年紀尚小的女孩們卻不知所以的歪歪頭,對她們來說沒有感到羞恥的原因,既然愛自己的親人,那麼表現出來不也理所當然嗎?
不過相對於蕾絲徹底不懂,尤莉亞則是能理解母親的尷尬之處,輕快拉著蕾絲的手進城
裝備被送給匠人維修與保養,鱗鱗則與尤莉亞道別後,回到只有自己的籠子
不過獨自待著的牠不覺得孤單,牠早就習慣單獨一人呆著,也是因為這段時光將要迎來終結,身為朋友的奇特人類即將與牠踏入世界
「嗚……嚕嚕」
牠的飢餓始終存在,那不是普通肉類可以滿足的,唯有留有殘香的血肉,也就是人的肉體可以暫時滿足
但牠的飢餓卻始終不會對朋友露出獠牙,為什麼呢?牠用剛獲得的模糊知性思考
是因為他們相處已久嗎?還是因為害怕那強大人類的威脅?又或是直覺到只要跟著她,就能安全地享用更多肉類?
都不對,非人的自己早就明白答案了,因為兩人是朋友
她把自己當成對等的存在,即便是在自己剛出生,最為脆弱的時刻
而她展現出的勇氣、覺悟與純粹在先前都讓牠本能地被其溫暖吸引,何況是吃了足夠多的人肉的現在,早就更能理解這些
既然作為朋友的她希望把自己當成人對待,那麼自身應該做出回應與妥協
那時不時受到飢餓干擾的脆弱自我發揮作用,斷斷續續想到這裡不禁發笑,作為獵人的牠模仿作為獵物的人類,這是何等荒謬
但沒辦法,打從出生至今仔細觀察過的人類除了尤莉亞一家之外,就只剩下波斯提了
如果真要說的話,威廉與蕾絲或許也能算在內,這些人之中沒有人像是牠所吃掉的那些人般卑劣
相反的裡面大部分的人給予彼此的溫暖,都讓牠印象深刻,尤其是尤莉亞,她陪伴自己至今的大部分時光
只能區分了,將人類分成不能吃的,還有食物
跟前者相處愉快,後者則滿足食慾
所以再等一下就好,離開鐵籠的時間即將來到,鱗鱗這麼想著蜷曲著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