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跟修道院院長見面不算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事，至少他沒有散發出令人敬畏的威嚴

「妳就是尤莉亞啊，我是約瑟夫」

「您好」

青年散發著柔和氛圍伸出手，尤莉亞怯生生地回握對方，手指與掌心都覆蓋著厚繭

波斯提有教導學生識字，少女在離開故鄉前也時常幫忙家裡耕田，自己父親的掌心與他有些類似

那是兩種痕跡交雜的結果，是時常握筆與下田勞動才會產生的硬繭，只要將父親手上的繭，與老師的繭合併，再簡化大約就會如此呈現

會面的地方不是修道院，而是格爾大教堂附近的某個廳堂內，偶爾能聽到從大教堂傳來的聲響與怒罵，城內的商業行會正與主教談判，明顯情況正膠著

主教就是領主，雖說不屬於世俗貴族，但仍然居住在內城的城堡內，為了方便通勤，大教堂的選址就在內城旁邊

三人坐在沙發上，中間是個符合這空間風格的小桌，波絲提陪著尤莉亞，與散發溫和氛圍的約瑟夫對望

少女帶有些許不安的瞄向波斯提，與想像中的修道院長不太一樣

「前任院長前不久回歸天家，雖然我才學不佳，但既然其他弟兄認為我能堪起大任，就只能盡力回應託付」

說話文謅謅的，雖然波斯提偶爾也會展現這樣的一面，但在孩子面前他的話語始終淺顯易懂

「約瑟夫院長是格爾主教的弟弟，與主教相同，在信仰上受到敬仰」

「……」

在握完手後，尤莉亞就不知所措地望著波斯提，用眼神詢問著現在要做什麼

就算做了自我介紹，指望村莊出生的少女能像貴族子女回以優美的問候本就是不切實際，約瑟夫院長自然明瞭這事

「不用緊張，今天只是受波斯提烏斯閣下邀請，前來與繼任者見面」

繼任者意思為何無需解釋，在場沒有人不知道這詞語的含意

少女的眼睛打轉著，瞄了瞄桌上兌了水的葡萄酒與水果，約瑟夫注意到她的視線

「如果想吃的話，直接拿沒關係，這只是私人會面」

尤莉亞的眼睛眨了眨，慢慢地伸出手拿取一顆李子，小小的張開口咬下，傳出清脆的咀嚼聲

波斯提只是疼愛的看著少女的舉動，約瑟夫則在少女未發覺的情況下掃了她全身

說實在的在他看來她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這意見與威廉相同

但不同之處在於相對老騎士的信任，院長仍有些搖擺不定，直到看到博士的目光，他正在催促

「咳咳，尤莉亞，這是我的推薦信，這應該能派上些作用」

少女將水果放下，用雙手接過信低聲道謝，雖然她摸不出來，不過這是用無瑕疵的羔羊皮製成

花費數月細心浸泡、晾乾、刮製毫無疤痕、胎記的小羊皮，小心不讓上面出現任何破洞，摸起來平滑又有光澤

簡單來說就是非常昂貴

「有什麼想問的嗎?」

尤莉亞轉向大教堂處，裡面的喧嘩聲正逐步提高

「那個……請問院長有登階嗎?」

「登階啊，這個……修道院內有幾位弟兄登上第七階，不過我本人與其他人相似，只有第一階」

她歪了歪頭，約瑟夫看出那意思是「明明是修道院長?」

有些無禮，就算心裡這麼想也應該隱藏在心，但這種直接也有孩童的純真，他並不討厭

約瑟夫假咳了幾下，沒有必要為這種事感到羞愧，只不過是孩童提出的無知問題，有問題就該解答

「修道院修士即便離群索居，但為了生活還是有許多俗世處理，為了其他弟兄的靈命生活，必須有人替他們處理這些事務」

他們有農民替他們耕種，有水磨替他們磨穀，有酒窖釀製葡萄酒，這些都需要管理，也理所當然要有人管理眾弟兄，約瑟夫就身處這個位置

「原來如此」

少女朦朧地輕輕點了頭，沒有對這回答抱有其他疑問，但這不代表問題就此結束

「請問要怎麼樣才能登階?」

波斯提有跟她解釋過，不過只用聽的還是有不了解之處，現在眼前有真正的修士當然要問

「呵呵，妳對修道院生活有興趣?」

他先望了望波斯提

「登上第一階『相對』簡單，發誓守會規，跟隨著前輩祈禱、讀書與勞動，隔一段不等的時間後就能登上」

少女瞄向他的手，想著原來繭就是從這裡來的

「不過如果要繼續，要更努力的修行，這部分難以有個確切的標準，而且登上第一階也不代表萬無一失，只要有所鬆懈就會跌落」

「可是有些人不是修道院出身，卻也成為聖人」

「是指隱士，還是博士嗎?」

「咦，博士也能成為聖人嗎?」

「是啊，知識來自於神，神啟的學問就是與神溝通的其中一條路」

尤莉亞轉向自己的老師，他則苦笑著

「抱歉讓妳失望，但我說過我不是最頂尖的學者」

「我記得老師這麼說過」

雖然這麼說，但眼睛中沒有失望，仍上下掃著波斯提全身，心中想著「搞不好……」

「還有什麼問題嗎?」

聽到約瑟夫的回問，少女歪了歪頭

「登上階梯後有什麼好處嗎?」

「好處?妳說好處嗎?」

略為驚異、甚至能說嚴肅的嗓音從青年口中發出

「欸?」

約瑟夫的連續反問使少女嚇了一跳，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不，畢竟年紀還小」

他閉上眼搖了搖頭，又重新睜眼

「尤莉亞，我有與妳的老師那聽到關於妳的事」

約瑟夫將手握拳放在桌面上

「我知道妳跟母親關係是多麼好，雖然知道答案了，妳認為妳的母親愛妳嗎?」

少女雖不清楚問題的用意，但答案很清楚，她輕輕點頭

「妳的母親肯定常不求回報，為妳做些什麼，是不是」

不用多思考，少女給予肯定

「那妳愛妳的母親嗎?」

這不用多想，她又點了一次頭

「雖然做不太好，但妳也會想為照顧自己的人做些什麼，好回報她的愛，是吧」

當然，少女正要點頭時，瞬間意識到約瑟夫這一連串提問的意涵

對方看到表情，認識到少女已經懂了

「真聰明，是的，我們尋求神是為了以自己的方式報答主的愛，就連愛的方法都是從他愛我們的方式學來的，愛主之力來自於主，要記好」

他的聲音依然和藹，與波斯提授課時給人的感受差不多，他說這番話肯定說過老幾次

「如果只想獲得聖人的力量，肯定無法登上台階，那跟世俗地位截然不同，還有什麼其他問題嗎?」

「沒有了，謝謝」

聽到少女乖巧的回話，約瑟夫將視線轉到她身旁的老人身上

「請問見過格爾主教了嗎?」

即便是自己兄長，還有著血緣關係，又是非正式場合，但他還是以職位來稱呼

「主教閣下說有幾次一面之緣就不用見面」

「那介紹信……?」

「還是有給，那位可盼著我的決定」

院長眼睛一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啊，確實」

少女理解不了這是什麼意思，頭歪向旁邊

「老師，這是什麼意思」

「在選出接班人後，我離開領地的機會再度降低」

「是的，至少閣下不再會受到吸血女王的指示而前往別處，這符合主教閣下的心願」

因為少女在所以沒有詳細說明，格爾主教實際上也沒有明說，不過波斯提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誰擔任繼任者，只要有人離開，而波斯提留下就好

當然，為了避免繼任者無謂的死去，讓波斯提因為傷心過度而折壽，他仍然會盡可能地給予協助

「院長稱呼為女王呢」

少女敏銳的注意到這點

內澤琉斯當年的行為至今仍是極大爭議，尤莉亞聽過其他人討論這件事，就算是敬仰波斯提的威廉的士兵同樣有負面情感

明明是修道院長，卻如此敬稱是可以的嗎?

約瑟夫微微露出笑容，完全看不出仇恨和厭惡

「內澤琉斯閣下是出於善意，若如此，顯然無可指責」

但他沒有明確評論行為與之後的發展，只有單論那股意念的好壞做出評價

少女沒有聽出他的客套話，但老人清楚了解話中含意

說謊有風險，如果對方能發覺會讓情況變得糟糕，尤其對面坐著的還是感官超越凡人的博士，那麼只說真話是理所當然

既然說真話的結果是這稍帶掩飾的話語，代表他心中對內澤琉斯的作為其實是不以為然

不過這對老博士其實無所謂，不如說就連當年的孤兒院的人類孤兒，也只有少部分真心認為內澤琉斯是正確的，自己的祖父很湊巧的包含在內

至於波斯提本人則不置可否，雖然不否認對吸血女王有好感，十多歲的少年時期親口對美貌的吸血鬼叫出姐姐直到至今仍有影響

雖然他絕對不會說出口，但她就算不是初戀，也抱有某種憧憬

她不曾虧待過人，甚至連治理之術都不容小覷，那座城鎮算是區域級學術中心

但這與他們這百年來產生的混亂不能彼此抵消

所以只要不要開口侮辱，他就不需要基於義務而做出反應，這對每個人都好

三人再稍微聊下就禮貌解散，波斯提將少女帶回她的母親身邊，那封推薦信則由博士收著

雖然拿到了推薦信，但日子沒有太多變化

「老師、尤莉亞，妳們回來了」

薩芙坐在原屬於波斯提的辦公室內，這段期間薩芙待在裡頭的時間比自己老師還長

「尤莉亞，能幫我載貨嗎?還有幫忙管教下潘諾他們」

「咦~可是我好累」

「別撒嬌了，跟老師上課都是在坐著吧」

正確來說不是上課，而是會面，薩芙當然不會知道他們的行程，不過一直坐著這點倒是沒錯

波斯提張了口，然後又閉上

他雖然想插嘴，讓尤莉亞今天早點休息，不過如薩芙所說，尤莉亞只是在撒嬌，不是真的不願做事

那麼就不該介入，波斯提決定不煩擾兩人

在波斯提離開後，薩芙提出自己一直很好奇的問題

「話說妳跟老師最近在做什麼?」

「嗯?啊，這個……」

「不能說就算了」

「不太確定能不能說呢，不過是薩芙的話應該沒關係?」

她歪著頭摸摸下巴後，想了會才眼睛微瞇的點頭

「老師之前不是有說過，他當過使節嗎?」

「是啊，那跟現在……難道?」

「嗯，老師想讓我當繼承人」

「……」

薩芙內心有諸多想法翻騰

她回想起老師給他們看過的地圖，聽故事確實令人開心，但僅此而已，她萌生不了親自見識的想法，待在這裡處理各種工作，與朋友在一起就很開心

更重要的是尤莉亞，讓這有時傻氣的女孩單獨旅行，前往世界各地真的好嗎?

但她提不出質疑，當她從現在敬稱為「老師」的老人手中接過第一碗粥、寫上第一次字，她就再也無法懷疑這位博士的用意良善，他不可能存有惡心危害視如己出的孩子

所以薩芙只能把疑惑按在心裡，認為一切都是他胸有成竹的安排

……但當然不是，就連波斯提本人也心懷疑慮，只是因為相信這最符合自己理想，經過多次思考後，最後決定將一切向少女吐露

看到好友因動搖而思考，尤莉亞決定先離開，替她將事情完成，好讓她有更多時間整理自身想法

這樣的平常生活又過了幾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