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啊薩芙,真的睡昏頭了……」
「妳這……算了,累到也沒辦法」
看著朋友沮喪的低頭,薩芙忍不下心繼續責備
「妳的手好了嗎?」
反而關心對方的傷勢,昨天她可是連衣服都沒辦法自己脫下
「已經好了,妳看!」
尤莉亞轉起手腕,動作跟平常同樣流暢,年紀小有年紀小的好處
「既然好了,可以來幫忙做事了」
「呃……!」
薩芙的溫和微笑在尤莉亞看來宛如惡鬼,想想之前在市集與孤兒院間來回奔波的疲勞就讓人想溜走
「可是我今天要……要練習」
但少女終究還是先試圖找個理由填塞,而不是直接跑走
「練習?什麼練習?威廉爵士今天不是沒有要來嗎?」
「那個、那,自我練習?」
「這個在之後再做也可以吧?我們都是這時間去載貨妳應該知道吧?」
「這、知道……」
但在薩芙接連不斷的進攻下,她只能乖乖低頭屈服
好消息是東西不是很多,上午就搬完了
壞消息是事情還沒做完
「尤莉亞,幫我去貧民窟那跑個腿,問問老師需不需要幫忙」
在清除完膨脹的毒瘤後,沒人敢再對波斯提出手,也是那時第二間孤兒院的事情才開始有了進展
少女別無選擇穿越城市,來到石板路的盡頭,能聞到散發的惡臭,各種污物聚集沒有清理,即便下雨也只是讓其亂流讓異味幾乎難以忍受
尤莉亞與其他孤兒在波斯提的教導與照顧下,至少每天會用濕布擦拭全身,先不說異味了,有些人身上還散發著微微的體香
這裡與城市核心及市民居住區不同,不僅沒有完整鋪上石板,地上頂多只是碎石路,甚至是單純的泥徑
她雖然聽過大致的位置,但終歸是第一次來,有時得跟路邊的乞丐問路
跟他們打交道有兩種方法,一是花錢,二是暴力
幸運的是尤莉亞擁有第二種方法,她全副武裝穿著皮甲,攜著長劍與長槍,散發著的氣息雖帶有些許天真,但那走路架式清楚表明學過劍術
多虧如此,才沒有太多人上門找麻煩
而且一群常備軍衝進來才沒幾天,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想惹麻煩
至於死硬著腦子的,尤莉亞也不會為難,大不了找其他人問,但如果想動手會揍回去就是了
就這樣,少女孤身一人走到孤兒院前,不過比起孤兒院更像是救濟院,門前有好幾個小孩楞楞著排隊,等著領燕麥粥
少女看了一會,他們慢慢喝完粥,把木碗放在一旁就會離開,又掃視了下周遭,老師不在外頭,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朋友們
「尤莉亞?妳怎麼來了?」
平常一起跟從威廉的兩名少年正擔任衛兵,身上穿著嶄新的皮甲,手上握著的長槍也是開過刃的,在頭盔裡的臉龐雖帶著稚氣,但緊繃的身子已經透漏是名合格衛兵
「是薩芙讓我來的,來詢問老師狀況」
「哈!越來越像她的小妹囉」
「別笑!信不信回去就給你加工作!」
被戳到痛處的少女氣憤得握緊雙拳在身側伸直,臉色微微泛紅的頂回去,被回嘴的少年則若無其事的回話
「這個啊?應該做不到了,之後的兩周我們會出城,最近會跟著威廉爵士訓練」
「出城?」
「是啊,威廉大人要帶我們參加討伐,清理路上的盜匪或野獸」
「我怎麼不知道……?」
少女困惑著,沒有人跟她說過這事
「可能是因為沒有要帶上妳吧」
他從下而上掃了少女一眼,雖然穿著裝備,但第二性徵早就發育快完了,仍能透過甲冑看出女性曲線,丟到一群男人之間誰知道會出什麼事
雖然正常來想不會有人敢對博士喜愛的孩子出手,想想看她的母親被抓就立刻拔劍出門就能知道
但有兩種東西不可相信,一是運氣,二是男人的理智
只是少女雖可理解,但未免令人沮喪
對著這樣的朋友,少年衛兵努了努嘴
「幹嘛這樣?妳備受老師喜愛我們都沒羨慕了」
「才沒有那回事,老師對我們都一樣好」
「是啊,只是在妳身上花特別多時間」
嘲諷似的說法讓少女不滿地鼓起臉頰,卻沒辦法否認
「而且妳本來就不喜歡爭鬥不是嗎?這樣不是最好?」
最初他可是聽得一清二楚,他的院長對眼前這奇妙的少女有別的想法,所以才讓她加入,也不是因為自己想要
少年斜靠在牆上,用大拇指比了比門內
「妳有事來找老師,還不快點進去」
「……」
像是輸了的似,他那帶著些許醋意的態度雖沒有敵意,卻讓人心情不適,可又想不出能回的話
所以只能她從朋友身旁走過進了門
「老師」
屋內那閃爍光線的瞳孔直視著少女,她才在意識到一事
這建築牆壁不厚,而且波斯提還是五感超越凡人的博士,想必剛才的對話都聽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不禁紅了臉,內容不是什麼大問題,但她只顧著說話,讓老師等了好一陣子
「沒關係,我不介意」
彷彿看透少女的想法,老博士以慣常的溫和平息她的羞恥
「看到孩子的成長總是令人欣慰」
他可沒說謊,包括門口正在站門衛的孩子,他們身為孤兒,原本很有可能變成地痞流氓,不光危害他人,大部分的人總有天也會死在某個角落
但看看現在,其中幾名孩子正為他站著衛兵,不就證明只要給予良好的教育,便能擺脫原先的命運?
「是想看看需不需要幫忙對吧,謝謝你們的好意,不過目前不需要幫忙」
屋內空蕩蕩的,雖然最初有幾個人進來,但沒多久就逃走了
「果然更麻煩啊,每個孩子都有自己所屬的團體,很難徹底剝離」
與薩芙他們不一樣,這裡的孩子在失去父母後不會被帶去機構安置,而是加入某個小幫派,就算再怎麼差,要離開熟悉的環境仍需時間
「先不說這些了,有件事要跟妳談談」
他親手拉開了張椅子,連表情都變得小心翼翼,尤莉亞從未在老師臉上看到這種表情,就算在領主面前也坦然自若的他,到底要談什麼呢?
想到這少女的身體不禁變得有些僵硬
「還記得提過的那三位人外領主嗎?」
「嗯,老師說過會擔任使者,或者接受委託」
怎麼可能忘記,那可是波斯提少有的提到自己事情
「年紀到了一定歲數,沒辦法再在各地遊走,所以當初留在這裡才這麼容易被接受,否則憑他們的執拗性子肯定不會放過我」
回想起老師執劍戰鬥不過多久就得休息好幾天,也不禁為老師的年齡感到擔憂
這份憂愁顯然顯在臉上,證據是波斯提本來顯著僵硬的表情輕微放鬆
「在擔心我嗎?謝謝,不過不用怕,我清楚自己餘剩的時間」
怎麼不用怕了,這話可沒有清除少女的不安,但波斯提沒有繼續在這話題的意思
「因此出於條件交換也出於道義,我必須找到繼任者,尤莉亞妳是最好的人選,妳願意成為接班人嗎?」
老博士沒有花時間在拐彎抹角,都已經說時間不夠用了,當然沒必要浪費時間
「咦!?為什麼?」
少女睜大眼睛,也只能有這種反應,本來疑惑為什麼對自己講這些的心情瞬間被驚愕取代
「是問為什麼找妳嗎?」
「嗯」
波斯提沉默了會,他早已想好如何回應,但若要真的說出口仍須斟酌
「如果簡單來說,我相信妳不會犯下我曾經的過錯」
他如懺悔般深深低下頭,哪怕面前不是神父而是年齡只有他六分之一的少女
「我曾忽略更好的選項,只想更有效率的達成目標,結果帶來悲劇」
城牆久攻不下,圍城的焦躁驅使他用盡全力率眾攻城,但在士兵們越過障礙,衝入民房中時就徹底後悔
屠殺持續了三天,不只男人,連女人與小孩都被拖出來以最殘忍的方式死去
那場戰役不論是誰都會稱為大勝,但波斯提卻認為那是人性的衰亡
「這樣啊……」
雖然少女不知道這跟現況有什麼關係,仍被眼前博士的悲痛感染,情緒出現晃盪
「尤莉亞,妳天生擁有良善之心,即便經歷流離失所,卻願意對路邊老乞丐伸出援手,又保有著現實面,不斷思考取捨」
波斯提對她評價極高,劍術可以學,學問可以教,但品行有了問題一切都白費了
就像當初傲慢的自己,以及那個為此懺悔一生的後悔
他不過是把得來的力量用於破壞和殺戮,這些毫無建設性的事上
但相對的尤莉亞是如何呢?即便恐懼且無力,但她還是衝到大教堂,並間接救了潘諾等人一命
她渴望非人的朋友留下,即便在見識到失控後仍是如此,並為此付諸行動
不是白白希望別人拯救自己母親,也願意付出行動保護孤兒院,不是只會坐享其成的飯桶,並真的直到最後都沒有逃跑
清楚認知到生命,並不輕率的以自己標準來判決人的生死,手上仍未染血不就證明這點?即便扣除鱗鱗替她動手,仍是她仍保持謹慎的證據
這不是比雖然擁有力量,卻只愚蠢帶來痛苦的博士好上太多了嗎?
「比起徹底失敗後才了解的我,我相信妳可以做得更好」
如同以往,即便尤莉亞不認為自己有老師說的那麼好,而且老人雖將自己形容成這樣,但孤兒院孩子的存在,不是與自身說的話矛盾嗎?他絕沒有將力量都用在破壞上
即便不怎麼贊同這番過於自貶的話語,但她相信著老師
如果他說自己是最好的人選,那就應該是這樣,他有說錯過嗎?
雖說這有些忽略了波斯提剛才所講的年輕時的失敗,但就算提醒她,她也不會有其他想法吧
可話雖這麼說,相信是一回事,能不能踏出第一步又是另外一回事,她的混亂思緒使她猶豫不決
更不用說還有母親需要考量,混亂的思緒佔盡所有的思考能力
可是看著眼前這衰老的悲痛老人,與平常那年邁仍保持優雅和從容的博士不同,現在褪去一切風采的波斯提的哀傷讓人感同身受
哪怕只有一點,只要能緩和他的疼痛,她就願意說出口
尤莉亞雖然遲疑,也還沒有真正想清楚,但憑著當前直覺脫口而出
「如果這是老師的願望的話,不……還是得問一下媽媽」
這不意味著如果瑪莉答應,尤莉亞就沒問題,這只是因為她沒考慮好,先把問題往後移
聽到這回覆的波斯提,喜形於色與擔憂同時浮現,使表情有些奇妙
他看了看窗外的光線,還有排隊的人潮
「時間還早,來得及詢問妳母親」
而對這個問題,瑪莉猶豫許久都沒有給出回應,直到情況出現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