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带着丰厚的战利品来到了一个便利店前。我们把大大小小的餐盒摊在地上,身边的路人都远远地躲开了我们,我们却毫不在意。
我们拆开包装,温暖的白色灯光穿过便利店的玻璃,倾洒在汉堡金黄色的面包上,肉排的香气窜入鼻孔,我们不禁咽下口水。
我们狼吞虎咽地咽下汉堡,「好好吃。」她小声说道,我也点了点头。
等享用完最后一个鸡块,我们看向彼此,在她小小的脸上,黑色的污渍与紫色的淤青间混上了一抹白色的沙拉,我们看着彼此的滑稽样子大笑起来。
「总有一天,我们会叫他们好看。」笑完后,她这么说道。
嗯,总有一天——
天上飘起了细雨,她走出了便利店的屋檐,淅淅沥沥的雨点吹过她杂乱的短发,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条雨痕。
我走到了她的身边,温柔的雨幕被灯光晕染成白色,穿行的车灯也渐渐变得朦胧。我回忆着记忆中的歌曲,轻声哼起了那熟悉的旋律。
「这是什么歌?」她问道。
「这是卢弥尔流传的歌呀。」我和她讲起了那个卢弥尔的传说,失去一切的两人一起流浪的故事。
「和我们很像吧。」我说道。
「我们才不是一无所有。」
她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一无所有。」
她轻轻拉起了我的手。
「因为我还有你呀。」
我听到了歌声,有些熟悉的旋律,勾起我心中的怀恋。
我缓缓睁开双眼,出现在眼前的是她的背影。苍青色的光芒像是迷离的雾霭,充盈在狭小的屋内,在她金色的发丝间雀跃。她就坐在月光之下,纤细的身影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倾泻而下的长发也变得梦幻。
她轻声哼唱着歌曲,每当歌声流过时,浮动的光屑也随之摇曳,在这空旷的城市里,只有她的声音在寂静地回荡。
我感觉有些恍惚,像是在发烧,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幻。
「怜月?」我呼唤起她的名字。
她回过头,嫣然一笑,「你醒了。」她说着。
我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感觉身子一晃。
「别勉强呀。」她走近身前,想把我扶回床上时,我抱紧了她的身体,她显得有些瘦弱,但怀中的温暖却格外真实。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部,「没事的。」她轻声安慰道。
感觉过了好久,我松开了手。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问我。
「我是来找你的呀,谁叫你发了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后就突然失踪。」
「因为你说你不想和我一起找月光石的呀。」
可即便来到这里,即便真的见过月光石,我依旧不明白她为什么想要月光石。
「柯尼利亚和乔班尼总是会去寻找月光石的吧。」她轻巧地说着,像是在开玩笑,却又回过头望向窗外,在天空的那一边,是月光的源头,只存在于这里的月亮。
「这就是真正的月亮吗?比我想象得要普通哎。」她撅着嘴抱怨道。
她总是这样,恣意诉说着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像故事里的公主一般任性,但我的心情却不可思议地轻松起来,我刻意叹了口气,她转头看向我,「你怎么样,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她问道。
「没有。」我摇了摇头,我以前应该确实是认识克拉拉她们的吧,不过我却没能记起更多的回忆,虽然也听莉拉说了不少事,但我还是没有什么切身的感受。
听到后,她只是抿了抿嘴,表情显得有些复杂,最终她还是微笑起来,一边随性地说道,「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吧,反正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还会有更多的时间的。」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你先休息吧。」她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找月光石吧。」
「我已经没事了。」我站起身来。好吧,她想找月光石的话就一起去吧,反正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只是,我想道,如果我们拿走月光石的话,莉拉和克拉拉会怎么样呢,她们会受到处分吗。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那群黑衣人从街道的另一边冲了出来,我赶紧蹲下身子,怜月也跟着藏了起来,我们从窗沿窥去,只见到那群黑衣人追着一个人,在捉住目标后,黑衣人便押着那个人回去了。
「之前看到的时候我就在想了,他们在干什么?」怜月向我问道。
我不由得想起刚来到这里时见到的那个男人,还有那些被虫子吞噬的生命。
「他们是在寻找这座城市的养料。」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我们身后响起,我猛地回过身,却见到一支漆黑的枪管对准了怜月,那个戴着眼罩的灰发女孩就站在入口处,她瞥了怜月一眼,然后便向我质问道。
「我不是叫你来这里等我吗?」
「抱歉,在城里遇到了些事情。」我不禁道了歉。
灰发女孩放下手枪,怜月要强地瞪着灰发女孩,「你是谁?」怜月的声音里带着敌意。
灰发女孩没有回应,怜月向我问道,「你认识她?」
「嗯,之前有受到过她帮助。」
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在帮我,感觉更像是单方面被她绑走,不过我还是简略地告诉了怜月之前的事,怜月只是不快地撇了撇嘴,却没再说什么,灰发女孩则是在房间的桌柜中翻找起什么,没过多久,她拿出一个医药箱,接着便挽起了自己的衣袖,她的右手手臂上赫然趴着一些蜈蚣模样的虫子,她伸手抓下虫子扔了下来,那些虫子探头探脑地想要逃跑,却被她一只只踩死在地上。
怜月一脸嫌恶地看着虫子的尸体,「那是什么?」她拍了拍我的胳膊小声问道。
我回想起城里遇到的事,那数不尽的虫子,教会里见到的尸体,刚想问灰发女孩的时候,却见到一道可怕的伤口出现在她的手臂上,之前是被虫子遮挡住了痕迹,止不住的鲜血从伤口处涌了出来,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染下一片暗红。
我看向怜月,没等我说什么,怜月便飞快地撇过脸,没办法,我只好向灰发女孩问道,「需要帮忙吗?」
灰发女孩没有理会,只是拿起棉球蘸了酒精粗暴地擦拭起伤口,接着又胡乱地缠了些绷带,处理完后,她靠在墙边坐了下来,就像之前遇到的她的时候,只是沉默着压抑着痛苦。
过了一会儿,灰发女孩主动开口问道,「你在城里遇到那些虫子了?」
我点了点头,「那些虫子是怎么回事?」我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城市的养料又是什么意思?」
「等你见过月光石就知道了。」她只是冷漠地说道。
「月光石有什么问题吗?」
「你见过月光石了?」
嗯,我回答道,她那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像是更添了一分寒意。
说起来,这间屋子似乎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刚醒来时所在的宿舍,看样子,这里应该是她的据点。
「你一直都待在这附近吗?」我向她问道。
「因为我在寻找月光石,」她说道,「我要离开这座城市。」
「我们也在寻找月光石呀,我们一起吧。」我提议道。
她转过头,盯了我好一会儿后,她才问道,「你有什么计划吗?」
「直接去偷不行吗。」
如果能想办法避开克拉拉她们的话,应该不至于让她们受到牵连。
「别抱些天真的想法。」她突然说道,像是看穿了我的内心,「如果决定要抢走月光石的话,城里见到的所有人都只是阻碍。」
「明天城里会举行庆典,我们趁那时候去抢走月光石。」
她利落地说道。
休息了一会儿后,灰发女孩说要出去作些准备,便离开了房间。正当我打量着房间内部时,怜月却向我问道,「你就这么答应她了?」
「反正也是我先提议要携手的。」
「你就这么相信她?你不是说之前才刚认识她吗。」
「也没什么理由怀疑她吧,她想要害人的话早就可以动手了。」
「傻瓜。」她不满地冷哼了一声,「我觉得你还是别太相信她比较好。」
「为什么?」
「直觉。」她干脆地回答道。
「那你帮我怀疑她就好啦,反正又没差。」
她翘着嘴瞥了我一眼,一边轻轻拍打了一下我的手背,不知道是想抗议还是想说些什么。
「我有点怀念家里的床垫了。」她忽然伸了个懒腰抱怨起来,「这里的床又硬,城市还很破旧,我想早点拿到月光石回去。」她说道。
哇,任性鬼。不过,我看了看窗外的月光,还是月光下的城市。
「是呀。」我赞同道,「等拿到月光石就一起回去吧。」
她点了点头,样子看起来有些开心。
等到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便一起进了城。之前见到的虫潮仿佛一场噩梦,白日的街道重归喧嚣,或许是因为庆典,街边熙攘的人群显得更加拥挤,店铺前也多了些装饰的松枝和横幅。走在人群当中,听着四处雀跃的欢谈声,看着身前的夫妇逗弄着嬉笑的孩童,我不禁觉得有些恍惚。
顺着人流,我们最终来到了大教堂前的广场,虽然庆典尚未开始,但已经有几个牧师在主持秩序。按照事先决定好的计划,灰发女孩混入了参观的人群当中,我们则是偷偷溜进了大教堂里面,本来还担心会不会被人发现,大教堂内却没什么人,我们一路顺利地穿过了大教堂。接下来,怜月要去宿舍区搜索,而我则是要到时钟塔,灰发女孩说是以防万一,虽然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
穿过草坪,进入时钟塔,走过漫长的阶梯后,便来到了塔顶的房间,这里连接着那个能俯视全城的阳台。或许是因为祭典,本来空旷的空间里也作了些简单的装饰,而克拉拉就坐在正中央,她披着肃穆的法衣,脱去了平日戴着的帽子,却在流落而下的金色长发上戴上了奢华的礼冠。
「菲尔?」看到我后,她猛地站了起来,又赶紧扶好差点歪掉的礼冠,「你之前去哪里了?我们一直都在担心你。」她急促地说道。
「没有啦……」我含混地说着,说起来,那天晚上她们应该也在这里的宿舍,她们知道那些虫子的事吗。
「对了,你不用去广场吗?」我问道。
「不用呀,莉拉说我待在这里就好。」她说着,又坐回到椅子上,虽然身子坐得端正,两条腿却开心地晃来晃去。
「我好害怕,」她抚了抚胸口,「还以为菲尔出了什么事。」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了一阵掌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欢呼,庆典似乎就要开始了。
克拉拉拉住了我的衣袖,她看着我,稚嫩的脸上染着激动的红晕,「我们一起来看庆典吧,莉拉应该很快就到了。」
话音未落,我便听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没过多久,莉拉便从楼梯那边跑了上来。她看到我,两只眼睛兴奋地一闪。「菲尔哥,快来呀!」她欢快地喊道。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便抓着我的胳膊带我来到了阳台,克拉拉也跟了过来,她们满怀期待地望着天边,正当我还在想着会发生什么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圆轮在天空中绽放开来,伴随着震天的响声,璀璨的火屑向外飞扬。是烟花,一朵接着一朵。每当火束升上天空,莉拉都会拍着手呼喊起来,克拉拉开心地眯起了眼睛,我的心情也变得平稳,那些不得不考虑的事情似乎从脑中溜走,只剩下此刻眼前的风景。漫天的月色,澄澈的天空,晚风吹过鬓边,人群中爆发起欢呼,这里的烟花总是比奥罗拉见到得朴素,却不可思议地在心中留下了痕迹。
等烟花结束,我们留在了阳台,风儿吹来了人们三三两两的说话声,余韵伴随着烟火的气味依旧在空气中流连。
「莉拉好开心。」她说着,一边趴在栏杆上望着城市,「从以前起,莉拉就一直梦想着这么一天。」
「菲尔哥或许不知道,但莉拉一开始总是一个人,可能是因为太调皮,大家都不喜欢莉拉。直到有一天神父将我和同样调皮的菲尔哥安排在了一间宿舍,莉拉才有了第一个朋友。再之后,克拉拉也加入了我们。」
「莉拉真的很喜欢那时的时光,三个人在一起的每一天。」
她望向天边的明月,眼神却显得遥远。时不时地,她的侧脸会有着不似她一般的成熟。
「记得那天也是祭典,我们三人一起跑来广场看烟花。」她接着说道,「但我们个子都太矮,就算菲尔哥背着莉拉,也只是挤在人群中什么都看不见。于是菲尔哥便带着我们溜进了大教堂里,我们当时就是在这个时钟塔看到了烟花。」
莉拉一直都在想,要是能三个人一起,每天都能看到烟花就好了。
她回过头,诚挚的表情下,她的声音也变得认真。
「菲尔哥,和我们一起留下来吧!我们还会三个人一起,就像过去那时一样。」
看着她的面容,恍惚间,我的眼前出现了些模糊的景象。那是庆典时的城市,天空中绽放的烟花,还有被火光染红的我们稚嫩的脸庞。可是回过神时,那些记忆还是无可奈何地远去了,只留下些许惆怅在心中隐隐作痛。
我摇了摇头,对莉拉说道,「我不会留下来的,我回来只是想要找到月光石。」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落寞,「菲尔哥也想抢走泰斯吗?」她问道。
「你能交给我吗?」
她的面容一下子扭曲,「菲尔哥总是这样,说要走的时候也是。」她小声嘟囔着,「那时不管莉拉问什么,菲尔哥都只是笑一笑,说自己以后会回来看我们的。」
「明明这么多年就再没有回来过!」她哭着喊道。
「为什么,为什么菲尔哥总是要离开我们呢?」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泪瞪着我,「只要菲尔哥留下来,我们就能回到过去,菲尔哥就不怀念曾经的时光吗?」
我没有说话,她像是死了心,双眼也变得黑暗。
「是因为和菲尔哥一起来到这里的那些人吗,还是说,是为了那个金色头发的女孩儿呢?」她惨淡地笑了出来,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天真,「我知道她现在就在宿舍,只要是这座城市里的事,莉拉什么都知道。」
「果然不应该留下那些外来者,就算是这座城市的献祭。」她对着克拉拉说道,「去把那个女孩儿解决掉吧。」
克拉拉点了点头,接着便向楼梯处走去,我拦在了她的面前。
「别拦着我,菲尔,我得杀掉她才行。」克拉拉说着,脸上却没有了血色,目光也变得呆滞,就好像丧失了感情一样。
我忽然想起灰发女孩的话,「别抱些天真的想法。」她之前那么说过。是时候该下定决心了。
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些微的紧张感,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闷响,整座时钟塔也跟着颤动起来,我赶紧扶住一旁的墙壁,向着震动传来的方向看去,那是在大教堂的方向,瑰丽的砖瓦正一块块崩落,伴随着阵阵爆炸声,宏伟的建筑渐渐沉入地面。等烟尘散去,昔日的大教堂只剩下一地的废墟,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影站在废墟前,他看着时钟塔顶,是之前见过的黑衣男人。
「你来干什么,是你要他炸掉大教堂的吗!」
莉拉尖锐的声音让我一下子回过神,在楼梯的那一边,灰发女孩不知何时出现我们面前,她从腰间拔出手枪。
「只是碰巧而已。」
灰发女孩说道,将枪口对准了克拉拉,灰色的瞳孔中透露着明确的嫌恶。
「过家家的时间结束了。」她冷酷地宣告道。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得缓慢。灰发女孩扣下扳机,莉拉大叫着什么,克拉拉倒在地上,她的胸前破了个洞口,却没有流血,溢出来的反而是某种漆黑的液体。她的身体痉挛了两下,紧接着便像是溶解一般,从头发、到肢体,渐渐失去了形状,化作一滩液体,从中窜出来几条蜈蚣一样的虫子,在地上盘旋着。
在虫子的中央,是那个蕴含着月色的石子,梦想的月光石。
灰发女孩踩死虫子,捡起了地上的月光石,她冷漠地看着脚下的城市,嘴唇微微颤动起来——
苏醒吧!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眼前破碎,周围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变了模样。祭典时一直洋溢在耳边的喧嚣与人声消失不见,曾经热闹的城市变得一片死寂。我向外望去,街道上没有了熙攘的行人,街边的人家里也只剩下黑暗,颓圮的墙壁,冷落的街景,之前的城市仿佛褪去了虚伪的面纱,只有月光依旧在头顶闪耀。
恍若梦境一般。
我看向莉拉,她依旧是那副稚嫩的模样,眼里却泛起了泪花,她哭泣着,仇恨的目光对准了灰发女孩。
「这里是莉拉的故乡,莉拉不会原谅你的。」她喊道,「莉拉不会原谅你的!」
仿佛与之呼应一般,周围的墙壁上翻动起一片猩红的血光,那是一只只虫子的眼睛。它们齐声嘶鸣起来,尖锐的叫声四处回荡着。
「要走了。」灰发女孩对我说道,接着便拉着我的胳膊跑了起来。「杀掉她!」我听到莉拉在身后高声叫道,那些虫子随即便向我们袭来,我只能抛开依旧混乱着的大脑,一边挥舞着手臂以驱散扑来的虫潮,一边拼命地跑下阶梯。
等离开时钟塔,眼前出现的不再是熟悉的风景,那片宁静的草坪已经变得荒芜,贫瘠的土壤上满是匍匐的虫子。曾经的大教堂也只剩下些破碎的砖块,那些往来的人群,惬意的微风,绚烂的烟花,祭典时的气息,果然还是如梦般散去了。
我忽然想起灰发女孩之前的话,她说等我见过月光石就会明白。或许她早就知道,那一晚遇到的虫潮、那些噩梦般的情景才是这座城市本来的模样。
我只是茫然地想着这些事,一边跟着灰发女孩向着深处跑去,等来到宿舍时,周围已经见不到那些虫子,怜月就站在宿舍门口,她带着我们来到一个房间,锁上门后,我们便靠墙坐下休息起来。
「刚才发生什么了吗?」怜月窥探着我的脸庞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看向坐在另一边的灰发女孩,她正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手中的月光石,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叹了口气解释起来。
「这才是这座城市的样子,你们之前见到的都是幻影而已。」她说道,「这座城市从很久以前便已经破败,那些正常的人们都去了奥罗拉,留下来的就只有些虫子和残骸。她率先在教会里找到了月光石,对着月光石许下了心愿,月光石便在城市的废墟上创造出了过去的幻象,伪造出了那些早就不在的人们。」
我想起死后变成了虫子的克拉拉,从一开始,她就只是月光下的蜃景而已。
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灰发女孩接着说道,「你们所见到的,大多只是虫子化作的梦影,最近也有些像你们一样的人误入这里,正好月光石的光芒也变得黯淡,梦境也不再牢固,她便将那些人当作了献祭给月光石的生祭。」
「你早就知道这些?」怜月问道。
「毕竟我一直生活在这里。」说着,灰发女孩攥紧了手里的月光石,「但我终于能离开这座城市了,」她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语气也变得执着,「我终于拿到了月光石,这样就算是我,也能够去往奥罗拉了。」
她摊开手掌,出神地看着凝结在掌心的光辉,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不见了那些压抑着的情感,只有着一直以来的冷漠。她看向我们,平静地解释说,「这附近应该有些倒塌的围墙,接下来只要想办法回去做些准备就好。」
怜月拍了拍我的背部,「先休息吧,正好我也累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便闭上了双眼,没过多久,我似乎感觉有些难受,胸头像是闷着一股气,脑子里也有些发晕。我的意识仿佛在黑暗的深海中载浮载沉,有无数影像如泡沫般在眼前浮现,很快又似泡沫一般破碎,只在心中留下一些暧昧不清的情感,像是怀念,像是感伤,都仅是短暂地驻足,紧接着便永远地流逝而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隐约间,我似乎听到什么人在争吵。睁开双眼时,世界却在视野里摇曳着,我倚着一旁的墙壁向门外走去,那些声音也逐渐变得清晰。
「你要去哪?」是怜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质问。
「去找些东西。」灰发女孩回答道。
「你一个人,带着月光石,难道不是想逃跑吗?」怜月焦急地问道,「菲尔又是怎么回事,是你动的手脚吗?」
「他应该是中毒了,可能是被虫子咬到了。」
我推开门,她们回过头来,对话戛然而止,怜月连忙跑到我的身边,「菲尔,别勉强呀。」她对我说道,一边撑起了我的身体。
或许是因为有人搀扶,我的身体不再发颤,感觉也好受了一些,我想要对她道谢,却见到灰发女孩向我瞥了一眼,紧接着便转身向另一边跑去。「喂!」怜月看着灰发女孩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由得踏出一步,像是想要追过去,却又一下子打消了想法。
她对我笑了笑,「先回去休息吧,我会陪着你的。」
「对不起……」我的声音比我想象得还要嘶哑。
她摇了摇头,「没关系的,」她说。
她扶着我回到了屋内,将我倚着墙放了下来,坐下身子的那一刻,我的意识像是终于无法坚持,随即便坠入了黑暗之中。
似乎有谁在哼着歌,舒缓悠扬的曲调,是宽慰人心的摇篮曲。
我缓缓睁开双眼,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残破的小屋,墙壁上四处裸露着凹凸不平的砖块,窗上的玻璃也只剩下些尖锐的碎片,窗外正对着月亮,苍蓝色的月光穿过窗户,在空中的浮尘上洒下一道朦胧的光束。米拉贝尔就在光束的另一边,她望着月光,嘴里开心地哼着歌曲。
我挣扎着坐起身子,意识依然有些模糊,但我还是松了口气。「你没事呀。」我对她打着招呼。
歌声戛然而止,嗯,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想起我们最后见面时的情景,对她问道,「在那之后你去哪了?」
「我一直在找你。」她垂下眼睑,像是有些悲伤地重复道,「一直都在找你。」
「是你帮了我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凝视着我的双眼。
「你有见到怜月吗,她应该和我一起的。」我问道,「就是那个留着金发的女孩儿。」
她的面容蒙上了一层阴影,眼神也一下子变得冰冷。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只在乎她一个人,明明——」她握紧自己的衣角,清澈的嗓音也变得伤感,「明明是我们一直在一起。」
「我得去找她。」我站起身来,想要走向门口,却被她抓住了手。
「和我一起走吧,我要找到她才行。」我对她说。
她摇了摇头,「菲尔。」她说道,「和我留在这里吧,我会照顾你的。」
「我——我要走了。」
我甩开她的手,却感觉浑身失去了力气,虚浮的脚步一晃,在摔倒之前,米拉贝尔扶住了我的身子。
她把我重新抱回床上,我想要问她些什么,却似乎只有空气徒劳地流过咽喉。我似乎仍在发烧,在逐渐朦胧的世界中,她缓缓望向窗外,那满盈的月光。
「那时也是这样。」她喃喃自语道。
「那时,你抱着我,对我说会永远在一起,我们接了吻。」
「我真的好开心,就好像做梦一样,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那天也是像这样美丽的月光。」
「然后,在月光下,我们——」
她哭了出来。
「你不会走的,菲尔。」
她压上了我的身体,双手捧起了我的脸颊,她的手心显得冰冷,一直凛然的双眸中现在却满是哀戚。
她的双手缓缓向下,掐住了我的脖颈。
「我恨你,菲尔。」她咬紧了嘴唇,「在与你分别的日子里,我一直都梦想着这一天,与你重逢的这一天。」
「我会杀掉她,杀掉你身边的所有人,而你会留在这里,留在我的身边,直到永远——」
「米拉贝尔……」我嘶哑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忽然,门外传来了撞击声。米拉贝尔挑起了眉头,愤怒与仇恨印染在她漆黑的眼瞳。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外,接着是一阵争吵声。
不,不行,我挣扎着起了床,却感觉脚步一阵虚浮,我倚着墙,就像是走在云中一般,恍惚的景象在视野中忽明忽灭。
我走出房间,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怜月,米拉贝尔抓着匕首,正准备向她刺去。
「别……」我抓住了米拉贝尔的肩膀,我的手上使不出什么力气,她却依旧停了下来,她回过身,悲痛地看着我。
这时,怜月趁机站起身,她狠狠砸向米拉贝尔的后脑,米拉贝尔倒在了地上,怜月捡起地上的匕首,我拦在了她的身前。
「放过她吧。」我说道。
她不快地撅起了嘴,「她这么恨我,我为什么要就这样放过她?」她冷酷地说道。
但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开玩笑的啦,你说放了她就放了她吧。」
她走到我身前,用力将我撑在了身上,我们举步维艰地走了起来,她跟我说起了之前发生的事:等我睡下后,她见我发烧,便想出去找些能用的东西,米拉贝尔却在这时进入宿舍将我带走。
在天旋地转的世界里,她的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那些话语总是平白地流过脑海,嗡嗡作响的大脑却始终无力思考其中的意思。即便如此,她说话时却显得有些艰难,我向她看去,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衣服被鲜血濡染得通红。
我连忙放开了她,她的头发上满是灰尘,脸上添了几处伤痕,表情也因为痛苦而变得扭曲。即便如此,她还是笑了笑。
「没关系的。」她说道,「你的米拉贝尔倒是很想杀了我。」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我拼命转动大脑,想要想出什么方法,却只觉得束手无策。我只好将她的胳膊搭在肩上,一边对她说道。
「走吧。」我的声音在颤抖,「只要找到月光石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你肯定会得救的,我仿佛要说服自己一般说道。
她只是微笑着,却没回答些什么。
我们相互搀扶着,慢慢向前挪动着步伐,没走多远,我们的视野变得开阔,周围不再是狭小的巷弄,一条河流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有些累了,在这儿休息休息吧。」怜月虚弱地说道,她捂着自己伤口,鲜血却仍是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我将她靠在墙边,自己也就地坐了下来。她轻轻枕在了我的肩上。
「对不起。」她说道,「一开始我没想到会这么危险的。」
我摇了摇头,
「你没必要道歉的,这是我的错。」
说到底,她是因为帮我而受伤,而我也只是自己不够小心罢了。
我抬头望向天边,在这恍惚的世界里,只有月光显得那么明晰。
「说起来,你到底想拿月光石许什么愿望?」
都到现在了,告诉我也没差吧,我对她说道。
她却仍是糊弄着说道,「你呢,你想许什么愿望?」
我——我会有什么心愿呢,眼前的世界逐渐黯淡,我的意识也在不断地下沉,即便如此,我仍在思绪中回溯着,忽然,我想起记忆中听到过的回答,半开玩笑、半是真心地,我对她说道,「如果能每天见到月光的话,单调的奥罗拉也会变得有趣一些吧。」
她轻声笑了笑,「傻瓜。」她骂道,声音却没有显得生气。
我们没有再说什么,也或许不需要再说些什么。我们只是听着清脆的流水声,澄澈的月光愈渐迷离,我的身体也变得沉重,我缓缓闭上双眼,在朦胧的黑暗当中,我似乎听到她对我说道。
晚安,菲尔。
我点了点头,愿我们能做个好梦。
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有些眼熟的小屋,灰发女孩就在我的身边,正往我的胳膊上涂抹着什么,肌肤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或许是见我睁开了双眼,「感觉怎么样?」她问道。
「似乎——」我的意识依旧不怎么清晰,但我还是对她说道,「似乎是好些了。」
她抽下我的袖子,将手里的工具放在一边,她就地坐了下来,目光却看向了窗外的月亮。
「谢谢你,我还以为没救了。」我对她说道,「对了,你有见到怜月吗,那个一直和我们一起的女孩儿。」
「莉拉将她带走了,我只在河边找到你而已。」她说道。
「我得去找她才行。」我勉强自己站起身,虽然意识不再模糊,但我的身体还是有些沉重。灰发女孩只是瞥了我一眼,接着便淡漠地说道,「先休息吧,你那副样子又能做什么。要是你倒下的话我可不会帮她。」
「但是——」
「莉拉会救她的。」她说,「那女孩儿是特殊的祭品,莉拉肯定会拿她作月光石的献祭。」
是因为她肯定的口吻吗,我不由得相信了她的话,既然莉拉没拿着月光石的话,大概也只会把怜月关起来而已。这样想着,我重新坐了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看向窗外,这里的景色没有多大变化,外城依旧是一副荒败寂寥的景色,直到这时,我才留意到充斥在耳边的窸窣声响,那是虫子此起彼伏的低鸣,透过窗户,可以隐约看到黑暗角落里那些虫子猩红色的眼睛。
「说起来,你本可以拿着月光石离开这里的吧。」我对她道谢说,「谢谢你愿意等我们。」
她凝视着我的双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冷不防地说道,「月光石被抢走了。」
她说得太过干脆,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被谁?」我怔怔地问道。
「炸掉大教堂的那个人,你有见过吧?」
我回想起那个黑衣男人,对了,他有说过他在寻找月光石。
我向她看去,她平静的面容下看不出内心的波动,就好像她不曾在意过一样,但是,我不禁回想起在教堂宿舍里的时候,那时,她曾执着地说着自己想离开这座城市。
「说到底,月光石到底是什么?」或许只是想找个话题,我随口向她问道。
「月光石是灵魂的容器,是稳定梦境的媒介。」她说,「黑暗降临之后,这座城市也陷入了危机,很多人死于莫名的疾病,另一些人则是发了疯。教会的那些人说找到了拯救城市的方法,为所有还活着的人附了月虫,但实验只在少数人身上取得了成功,剩下的人只是徒劳地变成了虫子的同类而已。」
「或许是想弥补自己的过错,也或许是一开始就有的计划,他们作出了月光石,来帮他们离开这里。」
「教会的记录里说,只要贮存力量,泰斯就能实现任何人的梦想。」
所以就算是我,也能够离开这座肮脏而虚伪的城市。她说。
她淡然诉说着过去的事情,莫名地,我却觉得有些心痛。或许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想象吧,即便如此,我仍是不禁对她说道,「别担心啦,我们会拿到月光石的。」
我取出自己口袋里的物件,会馆里那个女生给我的东西。最初遇见她的时候,她就似乎很是在意这个闪蝶模样的饰品,我抓起她的手,将饰品塞进她的手心。
「在那之前就先用这个凑合一下吧。」我轻快地说道,「等你到了奥罗拉就来找我吧,我会带你到处转转的,虽然我身上也没什么钱,但还是能请你去不错的饭店吃两顿的。」
她盯着我的脸,目光很快又落在了自己的手心,她默默凝视着闪蝶的蝶翼,却迟迟没有开口,过了好久,她才转头望向窗外。
「那女孩……」她轻声说道,「那女孩儿肯定很喜欢你。」
接着,她将饰品还给了我,「你不必送给我这个,」她说,「也不用担心什么,我会带你去奥罗拉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她打断了我,左眼中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感情,「我知道,但我还是会带你一起。」
她站起身,「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出去做些事情。」她对我说道,「等回来的时候,我们就要去拿回月光石了。」
她离开后,我便按她说的休息起来,但就算阖上了双眼,意识却依旧清晰。我回想起灰发女孩的事,自从来到这里,我就受过她不少帮助,不管是最初遇到她的时候,还是刚刚她将我从河边带回这里帮我治疗,我只是很感谢她而已,但对她而言,这或许只是一种累赘吧。
不知不觉间,我想起在河边的时候,和怜月有过的对话。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来到这座城市,如果她只是喜欢月光,只是想看看月光石的模样,我肯定会笑她是个傻瓜。但她受了伤,现在又被莉拉带走,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屋外传来什么声音,当我来到前厅的时候,看到的却是莉拉那娇小的身影,她正蹲在一个角落前,身后跟着无数虫子。
「莉拉,」我向她问道,「是你带走了怜月吗?」
她却像是没有听见,只是用双手掬起地上的灰烬,这时我才注意到,她是在哭泣,她垂着头低声啜泣着,眼泪一滴滴打在了她的手心,身后的虫子也压抑着声音,仿佛在哀悼一般。
「为什么,」她颤抖着声音说道,「为什么菲尔哥要帮那种人?」
「她明明杀了我们的家人啊!」她转过头,止不住的泪水正划过她的脸庞,像是压抑着愤怒,又或许是伤痛,她哭着喊道,「那天她对大家放了火,好多孩子都被活活烧死,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恶魔,为什么菲尔哥要相信她呢!」
忽然,一声冷笑从屋外传来,灰发女孩就站在门前,她轻蔑地看向莉拉,「我清理的只是月虫罢了。」她不屑地说道,「你的家人们早就死了,在变成虫子的时候,他们的灵魂就已经完全消逝。你只是没办法正视现实而已。」
「他们才没有死!大家都还能恢复从前的样子,只要有泰斯的话——」莉拉瞪着灰发女孩,那些虫子也聚集在莉拉身前,它们挺着身子向灰发女孩扑了过去。
「不要——」莉拉伸手想要拦住那些虫子,灰发女孩却抢先一步向地上丢下几个瓶子,那是燃烧瓶,火焰随即席卷了大厅,空气中弥漫起烧焦的气味,伴随着四处回响的悲鸣声,虫子一只只消失在火焰当中。
莉拉哭叫着冲灰发女孩扑去,灰发女孩拔出手枪,一声、两声枪响,莉拉倒在了地上,她的身体抽搐着。灰发女孩举起冰冷的手枪,瞄准了莉拉的头顶。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奔跑声从门外响起,那个黑衣男人飞驰着向灰发女孩冲了过来,灰发女孩转身开了枪,子弹穿过黑衣男人的腹部,男人却仿佛不痛不痒,他将灰发女孩扑倒在地,灰发女孩举起手枪,却被男人一手拍开。
飞落在一边的手枪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黑衣男人举起匕首。
灰发女孩平静地看着明晃晃的刀尖,像是认命一般的眼神。
下意识地,我冲过去撞开了压在她身上的黑衣男人,我们纠缠着滚在地上,男人将我推到一边,他想要重新找向灰发女孩,却被我紧紧抱住身体,他激烈地挣扎着,对着我的背部胡乱地挥起匕首,我的身体传来一阵阵火热的刺痛。
忽然,他的身体一怔,灰发女孩拿出匕首刺进了他的背部。
他的身体一颤,嘴里发出了漏气的呻吟声,终于,他倒了下来。
灰发女孩捡起手枪,枪口瞄准了他的双眼。
他痛苦地喘息着,眼神却不可思议地透露出理性的光辉。
窗外透过的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两个人的身影。
「迪亚特神父。」灰发女孩缓缓开口。
「克拉拉……」虽然口齿不清,男人也还是叫出了她的名字。
「真是讽刺呢。」灰发女孩微笑起来,「神父您是唯一没有被虫侵蚀的人,却也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我们都被困在这里,只能在痛苦中和城市一起衰朽。」
「附虫终究拯救不了任何人。」她冷酷地断言道。
「不、不。」神父痛苦地否定着。
「在那天,您为孤儿院所有的人附了虫,您有后悔过吗?」
「我只能这么做,」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附虫是唯一能救你们的方法。」
「可其他的孩子全死了,莉拉的肉体与心智也被囚禁在过去,我也变成了这副悲惨的模样。」莉拉冰冷的视线指责着他。
「不该是这样的,圣女殿下向我保证过,不该是这样的。」神父摇着头,「不、不对,他们没有死,只是变成了虫。」他的语气激烈起来,「只要有泰斯的话,只要有泰斯的话,我还能弥补自己的过错,我还能拯救你们,拯救所有人——」
「这座城市已经没救了,你也清楚的吧。自从教会选择附虫的那一刻起,自从黑暗降临的那一夜,一切都命中注定。」
「我会带着月光石前往奥罗拉。」她的手指扣向扳机,「安息吧,神父。」
「克拉拉——」神父的眼神忽然恢复了澄澈的镇静,「那个女孩儿呢?」
「你与他们不同,泰斯的力量已经无法让没被选中的灵魂前往奥罗拉。你抢走月光石,刚刚又带走了那个女孩儿,是要将她作为生祭吗?」
克拉拉冷漠地看着神父,没有回答。
神父闭上了双眼,表情也变得宁静。
「开枪吧,」他说道,「这一切该结束了。」
枪声过后,她慢慢放下了手枪。
忽然,克拉拉的身子一踉跄,她的背部被虫子撕咬着。不远处的莉拉醒了过来,她的手臂化作了长长的蜈蚣,紧紧咬住了克拉拉的背部。
克拉拉转过身来,对莉拉开了枪,莉拉却没有松口。
「莉拉的泰斯,莉拉的家人……」莉拉执着地呢喃着。
克拉拉对着莉拉的头部开了最后一枪,莉拉的虫子终于松开了颚。
克拉拉丢下手枪,她从口袋中取出月光石,踉踉跄跄地走向了深处。我本想追上前去,却被莉拉抓住了裤腿。
「求求你,别丢下莉拉。」
她的身上满是伤口,漆黑的鲜血濡染着她的面孔,她却依然断断续续地恳求着。
「莉拉不要一个人,菲尔哥,求求你。」
她的眼睛留下血泪,身体不断抽搐着,像是被虫子不断撕咬,又像是虫子在体内不断蠕动一般。
我不忍心看她这副样子,便甩开了她的手,朝着屋内深处走去。
当我追上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那个小屋的窗边,青色的月光照耀着她灰色的短发。
即便物是人非,即便很多事情都已经没落,我却依旧觉得这幅光景是那么让人怀念。
「你是克拉拉吗?」我向她问道。
「事到如今是不是又怎么样呢?」她自嘲一般地微笑起来。
「你不记得了吧,菲尔。」她怜爱地抚摸着破碎的窗框,「这里曾是我们的宿舍。」
「那个时候,虽然你任性又胡闹,总是喜欢说大话,又总是被神父训斥,但你一直都是我们的大哥。」她闭上双眼,像是触摸着藏在心中最深处的宝藏一般。
「虽然城市慢慢走向毁灭,但那时的每一天却总是很开心。」
「直到有一天,你说你要离开这座城市为止。」
她睁开双眼,平静的视线对着我的眼睛。
「你还记得吗,」她说道。「曾经你为我和其他孩子们打架的时候,你说你永远不会抛下我。」
「你要离开的时候,我哭闹着不让你走,那时你对我说,你说未来你会回到这里,带我一起去奥罗拉。」
「你全都忘了吧?」
「可我却还记得。」
「我一直在等你。」
她淡然地说着。
「在神父把月虫放入我眼中的时候,在孤儿院的人们纷纷被虫吞噬的时候,孤身一人在城市中游荡的每一天,听着月虫在脑中鸣叫而难以入眠的每一夜,我都在想着你对我说的话,等你带我一起离开这座城市。」
「那时,我们还是幼稚的小孩子,现在,我们已经快要成人了。」
「我决心不再等你,我要凭自己去往奥罗拉。可你却回到了这座城市,忘记了一切。」
她抬起了左手,在她的手心里,月光正神秘地闪耀着。
「事到如今,你不必再给予我什么。」她说,「因为月光石就在我的手中。」
「我恨你,菲尔。但我还是会带你一起,一起前往梦想的奥罗拉,以那个女孩为生祭。」
「这是我的复仇。」
她站起身来,拔出匕首,「她现在还活着,如果想救她的话,就杀掉我、抢走月光石吧。」
我取出匕首,月光照亮了狭小的房间,我们面对着彼此。
克拉拉突然向我冲了过来,我举起匕首,她抱紧我的身体,将我扑到在一旁。
而在她背后,长长的蜈蚣咬穿了她的背部。
是她保护了我。
莉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她的半个身体已经变成了虫子,目光也呆滞地望着虚空,即便如此,她还是流着血泪哭着叫道。
「莉拉不要一个人。菲尔哥,克拉拉,求求你们,留下来陪莉拉吧。」
又有几条虫子窜了出来,克拉拉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她从腰间取出燃烧瓶,朝莉拉丢了过去。
火焰在莉拉的身体上熊熊燃起,她终于不再挣扎。
克拉拉艰难地爬到墙边,她靠在墙上,我抱紧了她的身体,「为什么?」我对她问道。
「刚才面对神父时,你又为什么要救我?」她反问道。
她抚摸着我的侧脸,淡然地微笑起来。
「我恨你,菲尔,我一直都恨你,我不会原谅你的。」
她转头望向窗外,那轮美丽而神秘的圆月。
「我从来不被选中,奥罗拉的梦想从来不曾为我闪耀。」她看向我,「但你不一样,你是泰斯的选民,月光会庇护你的。」
她把月光石交给了我,「和那女孩一起前往时钟塔吧。在那里,月光将会引导你们离开这座城市。」
「你会没事的。」
她闭上了左眼,口中咳出了血沫,她右眼的眼罩内,似乎有什么在蠕动着。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
「不要!」她尖锐地阻止了我,「求你了,我不想让你看到这副样子。」
「快走吧。」她催促道。
我点了点头,收下了月光石,我正要转身,却听到了她的声音。
「菲尔!」
她呼唤着我的名字,揪住了我的衣袖,我回过头,她轻轻摊开了我的手掌,然后,以月光为墨,在我的掌心画下了那有些奇异、又有些熟悉的图案。
她对着我微微笑了笑,那像是一瞬间的似曾相识,她的脸庞变得稚嫩,灰色的头发恢复了曾经的闪耀,美丽的眼睛也不见厌世的光泽,她依旧是那个洋娃娃般的小孩子,我也仍是过去调皮的孩子王。
「没关系的。」那时,在月光下,我曾对她说道。
「我会再回来的,我会努力变成大人,变得富有,到那时,我会回到这里,带着你喜欢的东西,不管是中意的饰品,还是传说中的月光石,我会接你一起去奥罗拉。」
在那之前——
「这是符咒,是魔法,是我送给你的护身符。」
「只要有这个护身符,你就一定不会有事。」她抚摸着我的掌心,缓缓对我说道。
「即使是在另一座城市,即使是在月光的另一边,我也会陪在你的身边。」
她松开了手,勾了勾我的小指。
再见了,菲尔,这次别再忘记我了。
我是在隔壁的小屋中见到了怜月,克拉拉为她包扎起了伤口,她却依旧昏迷着。我背起她,放好闪耀的月光石,向着城市中心的时钟塔前进。
我不记得一路上见到多少虫子,只记得那不绝于耳的嘶鸣,整座城市都已经苏醒,仿佛是在追随着月光石的光辉,那些虫子成群结队地向我们袭来,而我们只能奋不顾身地前进。
等我们到达时钟塔顶的房间时,圆月高悬在我们身前,苍蓝的光芒在暗色的石砖上摇曳,在空间的正中勾勒出一个高挑的身影。纤细的身材,烈焰般的刘海,她依旧是我熟悉的米拉贝尔,却比印象中多了一份冷血。
她像是在等着我们一般,身上却满是伤痕。
我让怜月靠在墙边,米拉贝尔对我伸出了手。
「菲尔,和我一起走吧。」她对我说道。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取出了匕首。
她看着明晃晃的刀尖,无奈地摇了摇头。
「明明一直在一起的是我们。」
她的眼神忽而变得坚定而冷酷。
「这个世界不该有月光,也不该有梦。」
她取出一样的匕首,对我摆好架势。
她快步冲过来,我对她刺出匕首,却被她闪过,她将我扑到在地,骑在了我身上。
「菲尔,和我留在这里吧。」
我无言地看着她。
她咬紧了嘴唇,痛苦地喊道,「你会留下来的,就算切断你的双脚,就算这样——」
她高高举起匕首,我看着刀尖直直落下,向着我的手腕,却在刺中皮肤前停了下来。
她趴在我身上哭了起来。
米拉贝尔,我叫着她的名字,撞向她的额头。
她倒在一旁,「菲尔……」她伸出右手,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的双眼,澄澈而凄切的黑色双眸。
「我们会一起回去的,等我们回到奥罗拉,等我们再成为同学,再让我听你弹吉他吧。」
她摇了摇头,却淡淡笑了出来,像是有些怀念,又像是有些得意。
「你还记得吗,菲尔,这还是你教给我的。」
她缓缓摊开右手,里面是那枚闪耀着月光的石子,奇迹的月光石。
我拍了拍口袋,本应鼓起的口袋却空空如也。
我拼命向她的手中抢去,却最终慢了一步。
她的右手高举在空中,嘴唇微微颤动着。
破碎吧!
她说道。
我仿佛听到了希望破碎的声音。
「这样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我狠狠瞪着她,她却只是满足地微笑着,缓缓闭上了双眼。
忽然,她的手中绽放出剧烈的光芒,伴随着无数的闪蝶,像旋风一般喷涌而出,等光芒散去,流落地面的只有无数的碎片。
梦想的碎片。
一切都结束了。
时钟塔的机械装置奏响了凌晨的时刻,雄浑的钟声像是命运的宣告,在时钟塔内冰冷的砖石上,我将月光石的碎片放在地面,我拼命地将碎片拼接在一起,碎片却一次次散碎开来。
时钟塔外传来了一阵阵虫潮的喧嚣,我能感到它们逐渐逼近的气息,像是死亡的波涛,即将蔓延至我们脚下。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只差一点,我们就会得救。
明明只差一点。
「菲尔。」
不知什么时候,怜月醒了过来,她坐起身子,温柔地制止了徒劳努力着的我。
我坐在了她的身旁,「对不起。」我对她道歉道。
她摇了摇头,指向满地的碎片,「不觉得很漂亮吗?」
冷色的地面上,月光石的碎屑像是美丽的冰晶,苍蓝色的月光在月色的沙滩上潋滟,在遥远的天边,是一轮圆满的月轮,神秘的光芒像细雨般倾泻而下,将这座城市沉浸在静谧的美好当中。
我就是想和你分享这样的景色,她说。
我的心境不可思议地平稳下来,我们并肩坐着,一起眺望着美丽的月亮,那不曾出现在奥罗拉的神秘景色。
她轻轻枕在我的肩上,「我总感觉,我们之前也像这样看过月光。」
她的声音显得那么沉稳,好像了无遗憾一般。
「菲尔。」
我回过头,她的双唇印在了我的嘴上,温暖中带着一丝甜蜜的苦涩。
她羞赧地笑了,我也笑了起来。
我们依偎在一起,牵着彼此的手,月光在微笑,风儿轻拂,虫潮嘶鸣,一切都仿佛不再重要。
「我有点瞌睡了。」我揉了揉眼睛,对她说道。
「没关系呀。」她说道,「你先睡吧。」
她为我唱起了摇篮曲,舒缓、宽慰的曲调,让我的意识渐渐迷蒙,逐渐恍惚的视线中,她温柔地微笑着。
没关系的。
她抚着我的脸颊。
没关系的。
她这么说着。
不,不对。
我用力睁开双眼,抓住了她逐渐离去的手。
她就站在我的面前,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明明可以睡着的呀。」
「你打算做什么?」
她转头望向远处的月亮。
「你还记得月光石的传说吗?」
逐渐朦胧的世界中,她淡然讲述起过去的故事。
「乔班尼和柯尼利亚一直没能找到希冀的月光石,在旅途中,乔班尼的身体却越来越虚弱,终于有一天,他陷入了昏迷。」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身旁已没有柯尼利亚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小小的闪耀着月光的石头。」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月光石的旁边。她捧起了满地的碎屑。
「月光石只是触媒,只要有人献祭,一切都会恢复如初的。」
她说着,身影慢慢变得虚幻起来,月光透过了她的身体,映照在满地的碎屑,月光石的碎片如魔法般吸附在一起,仿佛汲取了她的生命,重新合而为一的月光石绽放出强烈的光芒,伴随着闪现的苍青色闪蝶,在她的身边飞舞盘旋,好像梦幻一般。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我会为你找到月光的。」
「骄傲的柯尼利亚可是不会食言的。」
她笑着说道。
我喊着她的名字,她举起了月光石,神圣的光辉席卷了整座城市。
「亲爱的菲尔,只属于我的乔班尼,我一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对我挥了挥手。
我们还会再见的,在月光与梦的那一边。
这座城市一直叫人讨厌,肮脏的街道,冷漠的人群,被高楼切割得细碎的天空,那些会出现在屏幕中的奢华与美好,永远只会在天空的那一头。
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来到的这座城市,等注意到时,我便一直在城市里流浪,有时是在地铁的车厢,有时是在公园的长椅,有时是废弃的旧楼,有时是在街道。我不记得每一天的时光是如何熬过,也不记得每一天的肚子是怎么填饱,却只记得路过街边时别人轻蔑嫌恶的视线。
那天,当我坐在街边呆呆望着天空时,身旁突然传来了什么人的搭话声。
喂,笨蛋。
那是一个留着短发的小女孩,她披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还留着伤痕,头上戴着一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捡来的脏兮兮的鸭舌帽。
「你发什么呆呀。」
我没有搭理她,她便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我的身旁。
「这里可是我的地盘。」我对她威吓道。
「又没写你的名字,凭什么是你的地盘。」她却毫不介意。
结果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苍茫的天空发着呆。
「你在看什么?」她突然问道。
「我在看月亮呀。」我对她讲起曾经的故事,「听说月亮只是藏在了天空背后,那美丽的光芒一直都在我们头顶,只是我们没办法看到而已。」
「傻瓜,」她说,「只有一无所有的可怜鬼才会整天想这些事。」
「你不也是个穷光蛋吗!」我生了气。
她笑了起来。
「那我们就去拥有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吧!」
她对我说道,「你不想看看这座讨厌的黑暗城市里是否还有光芒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能转开我的视线。
「总有一天,我会爬上这座城市的顶点,你来帮我的忙吧,到那时,我们一起让所有曾经瞧不起我们的人好看。」
她对我伸出了手。
「到那时,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你喜欢的月光,我都会分你一半的。」
是因为她那和我一样的困顿与落魄,还是因为那不像我的坚定的双眼呢,我本该对她嗤之以鼻的,却莫名其妙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她灿烂地笑着,「我们就说定了。」
——属于我的小小共犯。
回到奥罗拉后,米拉贝尔和班长她们失去了在那里所有的记忆,生活一如既往,我依旧过着上学、打工的每一天,就好像月光下发生的所有事,都消失在了梦境雾霭的那一头。
可我再没有见过怜月,她就像是不曾存在过一般,凭空地消失在了世界当中,只留下那枚小小的的月光石,依旧闪耀着梦中一般的月光。
推开菲利什的后门,走在夜晚十点的不夜城里,行人熙熙攘攘,灯火依旧辉煌,不知何时,耳边传来了有些熟悉的旋律。
「没有人知道我来自何方,
他们对此毫不在意,
但如果我需要什么人在我身旁,
我知道你会抚慰我,并使我坚强。
平稳的日子依旧,旅途还在前方。
当新月升起,月光将引导我们到星海的彼方。」
我终于想起这首歌的名字。
是月光。
我停下脚步,倚在墙边。马路上往来的车灯缭乱,对面广场上的屏幕亮着荧光。我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石头,那枚她用生命凝注的月光石。
如果它真的有着传说中的月光,如果它真的能为我们实现一切愿望,那么,那一定不会是我们最后的道别,那位总是梦想着的女孩一定也能再次看到她祈愿的月光吧!
我想要如此相信。
但是,月光石依旧沉默着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辉,只有驶过的汽车留下了一道道现实的色彩。
我不禁苦笑起来,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或许,这一切都不过是一枕黄粱,那座城市里的事,连同她一起,都只是月光下的幻影,奥罗拉中的一场梦幻罢了。
梦境终会醒来,生活还将继续,我们终究还会在这座城市里孤独地过活。
我收起月光石,向着往日的地铁站迈开脚步。
喂,笨蛋。
忽然间,我似乎听到什么人的声音。
「喂,笨蛋,你在这里发什么呆呀。」
我慢慢回过头。
她带着一顶鸭舌帽,长长的头发绑成马尾,她戴着眼镜,穿了一身休闲服装,就好像哪个便装的明星一般。
看到我,她笑着挥一挥手。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