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了声音,是你的声音,我看到了你,所以才想忘记。
你看到了月光,在漆黑的世界里,你不会回头,所以不曾想念。
我憎恨这一切,所以我会复仇。
总有一天,我会摧毁所有。
总有一天。
到那时,我们再一起——
我似乎躺在一张床上。
就好像发烧一般,意识朦胧不清,周围的景象仿佛蒙着一层色彩,却怎么也看不清细节。
忽然,我听到了声音,空灵而奇妙的声音。
「当黑暗降临,人们便渴求月光。」
那是一只闪蝶,有着优雅的美丽双翼,每当蝶翼颤动时,苍蓝色的光屑便会随之流落。
「当月光满盈,人们又怀恋黑暗。」
黑暗当中,闪蝶像是幻影般消失又浮现。
「肉体太过沉重,灵魂便不再轻盈。」
就像是在吟诵着诗篇一般。
「灵魂得到解放,肉体却遥不可及。」
一切都像是在海洋中沉浮,只有声音在脑中清晰地回荡。
「人们渴求道标,谎言化作真实。当幻想驱逐幻想,现实也将迷惑现实。」那道声音说,「所以这不过是一场幻梦。」
声音轻声笑了起来,语调也变得昂扬。
——欢迎来到月光与梦想的世界。
睁开双眼时,自己正身处于一个陌生的房间,屋内没有什么照明,却并不显得昏暗,一道明亮的光束自窗口涌入房间,在斑驳的墙面落下了一层朦胧的光辉,房间里摆着三张木床,床架已经显得有些破败,除此之外便只有些腐朽的桌椅,看起来很是荒凉,空气中也带着一股潮湿而阴冷的气息。
我摇了摇头,总觉得之前似乎梦到了什么,却怎么也记不清细节。
等意识变得清醒,我似乎听到一阵细微的声音,那像是微风吹过树叶时的响动,却在房间里静谧地回响着。我寻着声音的方向来到了窗边,拉开窗户,探出脑袋后,眼前所见却是一个梦幻的世界——无论是屋顶上老旧的瓦片,还是街道上破碎了的石砖,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光纱,一个巨大的光轮便位于光芒的源头,那是早已被奥罗拉忘却的月亮,却圆满地悬挂在这里的天空,万千光雨从此滋生,带着那抹苍青色的美丽色彩,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洋溢。
我的脑海中忽而闪过她的话语,还有月光石的传说,她真的会在这里吗,还是说,她一直以来追寻的就是这样的景色呢,如果真是这样——
我走出屋门,这里看起来像是宿舍,数个相似的房间规整地排在走廊的两边。我穿过走廊,等离开这栋建筑,我才终于看清这座城市的样貌。这里不同于奥罗拉的繁华规整,无数矮小而古老的尖顶房屋杂乱地错落在狭隘的街道边,将城市切割成一座复杂的迷宫。道路并不规整,各式的杂物连同马车的遗骸随意地散落在路旁,周围到处都见不到人影,仿佛只有自己被留在了这个陌生的城市。
这副荒败的景象不像是奥罗拉的什么地方,更像是那些历史纪录片里会出现的场景。
这里究竟是哪里,我记得之前还在祭奠沉默日的会场,之后的记忆却变得暧昧不清,正当我整理着脑中的回忆时,远处却忽然传来了钟声,铛铛的声音响过十二次,在天空中留下一片庄严的回响。我看向天边,一座巨大的钟塔就屹立在月光之下,像是这座城市的地标,在遍地的矮房里格外引人瞩目。
「菲尔?」
身旁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却见到了米拉贝尔的身影,莫名地,我的心里松了口气。
「你也在这儿呀,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我们是怎么来的——」
没等我问出口,她忽然扑过来抱紧了我的身体。
「我找到你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菲尔,她喊着我的名字,哭了出来。
我有些迷茫,却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感觉过了好久,她终于放开了我。
对不起,她抽着鼻子说道,嗓音也变得嘶哑。
她的双眼哭得通红,发丝也粘连在额边,或许是不想让我看到她的样子,她垂下头,却轻轻拉起了我的衣角。
她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
「你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只是低着头,没有说什么。
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便只好对她说,「先去屋里休息一下吧。」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便跟着我回到了屋内。我们并肩坐在了床边,即便这时,她的手依旧牵着我的衣角,就好像生怕我去什么地方一样。
「菲尔,为什么……」
我听到她哀伤地呢喃道。
我看向她,她没有再藏起自己的脸庞,只是执着地看着我,湿润的双眸给人一种格外不安定的感觉。
我不知道她究竟想说些什么,只能故作轻松地对她说道,「你要不休息一下吧,不管什么事只要睡一觉就好了。」
她的手上微微用力,「不要……你、你肯定是想要丢下我。」她不安地说道。
「怎么会,丢下你我又能去哪里,我肯定会陪着你的呀。」我安慰她说。
她执拗地摇了摇头,求你了,别丢下我。她恳求道,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但看到她这副样子,我的心中总是有种难以言说的情感,那像是冰针般隐约的刺痛,又像是某种更加迫切的冲动,驱使着我去做些什么。算了,就当是她那时帮过我的回礼好了,我对自己说道,一边拉开了她的手。
我勾起她的小指,对她许诺道,「我会陪着你的,这是约定呀。」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小指。我回忆着她在学校中庭里的身影,努力地唱起了歌谣,是她曾经唱起的摇篮曲。可是我还没唱几句,她却忽然抽泣起来,泪水一汩汩滑落脸颊,她努力想要挤出笑容,却还是压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了好久,等泪水停息,她说。
「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怀念,却又有参杂着几分伤感与酸楚,像是倾注了太多情感,让所有的话语都哽咽在胸头。
不久后,或许是哭累了,她终于倚着我的肩膀沉入梦乡。她真的是米拉贝尔吗,她和在教室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但是,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她这副样子,那是一些隐约的幻影,我在脑中仔细摸索着,最终见到的是一片残破的废墟,一个长发的女生站在倾倒的钢筋上,她强忍着眼中的泪水,从地上翻出一个带着血色的石头。
尽管留着长发,但她身上那种脆弱易碎的感觉有点像是现在的米拉贝尔。
我终于想起来,这是我刚才做过的梦,在醒来之前,我所见到的梦的碎片。
我想要忆起更多的片段,但最终只能想起来一些模糊的画面,那是一个破败的楼层,倾洒在废墟上的月光,女生决绝的侧颜,闪耀着血光的石头,以及漫天的闪蝶。然后出现在脑中的,便只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我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那不是梦中的声音,脚步声是从屋外传来的。
我甩开脑中的影像,将米拉贝尔放倒在床上,接着便走出了小屋。刚一出门,我就见到一个男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他的身上满是伤痕,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忽然,他的脚下一踉跄,整个人便摔倒在一旁,便不再动弹了。
我赶紧跑了过去,到了他身旁时,却见到他的双眼茫然地看着天空,嘴里嘟囔着什么话。
「这里才不是我的故乡,我的故乡才不会是这种被诅咒的地方……」
他似乎这么说道。
说完后,他没有了呼吸,没过一会儿,他的身体却忽然痉挛起来,我刚想仔细查看发生了什么,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动静,那是一群披着黑色大衣的人们,手上拿着利器,他们看到了我,领头的人命令道,「把他抓起来。」
我迅速反应了过来,头也不回地向身后跑去,没跑几步,我听到身后没有了追逐的脚步声,回头看去,他们正和另一个穿着黑衣的人交战,即便如此,他们还是腾出几个人手向我追了过来。
我没命地向前奔跑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人似乎被甩开了些距离,我趁机拐进一个小屋里,刚一进门,就和一双眼睛对上了视线。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生,她看着就要大声尖叫起来,我赶紧冲上去捂住了她的嘴。她激烈地挣扎着,却被我死死摁住。我看见房间的一角一块地板掀了起来,像是地窖的入口,便拉着她躲了进去,藏在了深处的一个架子背后。
这时,头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地透过架子的缝隙看着上面的情况,那个女生也安分了下来。短暂驻足后,脚步声越过房间,楼上便再没有了动静,周围陷入一片阒寂,我终于松了口气。
真是吓死我了,那群黑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死掉的男人也是——忽然,我的手掌传来一阵剧痛,是那个女生用力咬着我的手。
我连忙甩开胳膊,「干嘛啦!」我对她抱怨道。
她吐了吐舌头,「是你不好呀,冷不防冲进来还做这种事,我还以为要被你怎么样了。」
「有人在追我啦!」
「谁在追你?」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摇了摇头。
她突然紧张地左右看了看,「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她害怕地问道。
「什么声音,脚步声吗?」
「不是……」她只是支吾着。
听她这么一说,一片漆黑的地窖一下子变得阴森起来。我们便赶紧回到了地面,等月光重新照亮屋内时,我们一起舒了口气。或许是心态多少变得轻松,这时我才发现那个女生眼睛通红,大概是刚刚哭过。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后,连忙低下了头,慌乱地用手指擦了擦眼角,却又忽然笑了出来。
「你人也不像我以为得那么糟糕嘛。」
要你管啦。
「谢谢你,」她的语气柔和下来,「果然身边有个认识的人比较安心呀,之前一个人的时候真的很害怕。」
咦?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睛,「啊——」她叫了起来。我赶紧低下了头。
「你该不会不认识我吧?」
「……请问您贵姓?」
她鼓起了脸,「我们可是同班同学呀!」
同班同学又怎么样啦!
「我叫安雅呀,菲尔同学。」她伸出了手,像是很开心地笑了起来,「下次你要是还不记得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我点了点头,握住了她的手,她像是小孩子一般用力甩了甩才松开,接着又开朗地笑了出来。
过了一阵子,等周围再也听不见什么动静之后,她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该回去了。」我一边望向窗外一边说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啦!但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
我走出小屋,她跟在身旁,右手悄悄揪着我的衣袖,一路上开心地谈天说地,像是去郊游一样,紧张一点啦,真是的。
等回到米拉贝尔所在的屋子时,她已经醒了过来,双眼不安地四处张望着,等看到我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你醒啦,感觉好些了吗?」
她点了点头,「对不起。」
她不知道为了什么事道歉道。
忽然,她注意到了我身旁的开朗女孩,米拉贝尔没有说什么,眼神却显得很是冷漠。开朗女孩尴尬地笑了笑,「米拉贝尔也在呀。」
开朗女孩鼓着脸瞪了我一眼,看起来她们之间也不太熟。
休息了一阵子后,我们便离开了那间小屋,毕竟没有什么目标,我们便向着月光所在的那一边,那座瞩目的时钟塔前进。没过多久,我们听到天边传来了些骚动,紧接着,便是一阵阵响亮的爆裂声,那是一朵朵灿烂的烟花,就在我们正前方的天空中绽放开来。
很快,我们到达了一座石桥,桥下的流水冲走了所有的冷清与破败,在桥的那一头留下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不远处是一个热闹的市集,各式各样的摊位杂乱地混在一起,花花绿绿的饮料,冒着热气的面包,熙攘的人群在狭窄的缝隙间穿行着,活力洋溢在人们混乱的叫卖和砍价声中。而在更远些的位置,匆匆驶过的马车在道路上留下了一道道辙印,附近人家中透过的灯光为城市增添了一分暖意。
我们走过石桥,一个水果摊的摊主注意到了我们,那是个年纪比我们稍大一些的女生,她对着我们挥了挥手。
「你们是为了庆典来的吗?」她的脸上绽放出了热情的笑容,「欢迎来到月光与梦想的城市!」她对我们说道。
「庆典?」开朗女孩顿时被吸引了兴趣,「这附近有什么活动吗?」
「你们没有看到刚才城中心的烟花吗,再过几天就是教会的圣祭,到那天,新任圣女会在大家面前为城市祈祷,还会展示那件总是密藏在大圣堂的珍宝、传说中的月光石呢!」
月光石——我不由得想起报童帽女孩之前说过的话。
你忘了月光石是哪里的传说了吗?她曾那么说过。
怀抱着一丝隐约的预感,我向摊主问道,「你知道这座城市叫什么吗?」
摊主讶异地睁大了眼睛,「你们不知道吗,这里就是卢弥尔呀。」
在那之后,摊主向我们推荐了附近的一间教会,按照她的说法,最近新来的旅人们都在那里借宿,我们便按照她的指示走在了狭窄而混乱的街道上。一路上,我的思绪都在各种各样的事间转个不停,我完全不记得曾经生活在这里,也对这里的景象没有什么印象,即便来到这座城市,我的心中也没有产生什么熟悉的感觉,就连脚下漆黑的路面给人一种冷漠的触感。
一旁的开朗女孩时不时会窥看着我的样子,像是在顾虑着我的感受,一边兴奋地说着对祭典的向往,而米拉贝尔则是一如既往得沉默。
没过多久,我们便找到了那间教会,它就坐落在拥挤的建筑当中,简陋的石砖上满是岁月的痕迹。一个初老的男人正在教会门前打扫着,像是这里的神父,见到我们,他放下了手中的扫帚,主动向我们打起招呼。
「欢迎,你们是来借宿的吗?」他指着附近的一间小小的寓所说道,「刚才也有些和你们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前来,你们或许得和他们挤一挤。」
他的眉毛总是弯成慈祥的半圆,看起来很是和蔼。
听到他的话,开朗女孩欢快地闹腾起来,「说不定会是同学呢,要是认识的人就好了。」
忽然,我注意到神父的实现停留在了我的身上,我看向他,他歉意地笑了笑,「抱歉,你有点像是我之前见过的一个孩子。」他解释说,「我之前是在一家孤儿院,后来,那些孩子们逐渐长大,留下来的人也渐渐变少,我便来到了这座教会。」
即便他这么说,我也对他说的事没什么印象。之后,我们跟着他来到了旁边的寓所,刚一进门,便见到一群学生挤在一个房间里热络地聊着天,班长也在里面,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们,她睁大了双眼,脸上一下子绽开笑颜。
「安雅!米拉贝尔!」
她一边叫着两个女生的名字,一边扑过来抱住了她们,安雅也激动地拥抱着班长,在一番让人望而却步的互动后,她们一起挤进人群里开心地聊了起来。我看了他们一眼,正打算识相地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一下,却和班长对上了视线,她顿时皱起了眉头,看起来正想抱怨什么,她身旁的开朗女孩先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开朗女孩冲了过来,「哇,孤僻鬼。」她鼓着脸指责道。
谁是孤僻鬼啦!
「过来和大家打个招呼呀。」
她把我拉到人群当中。我忽然看到了那个在教室里踩了我眼镜的染发白痴,他也故意大声地咂了下嘴。即便如此,开朗女孩却还是为我做起介绍:班长的爽朗男朋友派因,臭脾气吉克,纯情少女伊涅,文学少女艾莉,还有早就认识的班长塞莱斯蒂和米拉贝尔。
谁能一下子记住这么多人啦,我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她的话。说起来,我一直都不知道班长的名字叫塞莱斯蒂,也没想到班长竟然有男朋友。真是可怜,我有点同情那个素不相识的男生。找个温柔点的人啦!在班长那样的人面前不怕一辈子抬不起头吗?
介绍完后,他们又说起了各式各样的话题,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话要讲,我总觉得有些无聊,但毕竟刚被抓过来,我也不好马上溜走,便只好尴尬地站在一旁,任由视线在房间里四处游走,不经意间,我看向一边的米拉贝尔,她看起来也插不上什么话,只是像我一样百无聊赖地待在一边。说起来,她也是个没什么朋友的孤僻少女呢。我的心里莫名地好受起来。
忽然,她的目光转向了我的这一边,不知道是不是误解了什么,她点了点头,然后便拉着我的胳膊带我走出了寓所。
我们站在了大门旁边,忙碌的马车在眼前的街道上不断穿梭着,匆匆的行人仿佛背景中的剪影,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拉着我来这里,但总是比刚才呆站着要好一些。
「谢谢。」我对她说道。
她却摇了摇头,「对不起。」她轻声说道。
自从来到这里,她总是低着头,为各种各样的事道着歉,那束高傲的刘海也无力地垂在了额边,明明在教室里一直一副凛然的样子,我觉得这样不太像她。
「你不喜欢和他们聚在一起吗?」或许是为了找些话题,我向她问道。
「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属于那里。」她缓缓回答说。
「那要去城中心看看吗,我还挺好奇刚才店主说的月光石的。」
她抬起头,双眼直直地看着我,漆黑的双眸像是想要诉说什么,但她最后都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一起向着城中心走去,或许是因为地势,并不宽敞的街道显得有些蜿蜒,不少店铺并列在两侧,空气中可以闻到烤面包的香味。没过多久,我被一个橱窗吸引了目光,那是一个珠宝店,不少饰品只是杂乱地堆在一起,即便如此,我还是注意到了其中的一条项链,项链上穿着一个月牙形状的饰品,即便是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饰品依旧散发着奇特的光芒。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店内只有一个老人,他瞄了我们一眼便继续读起了报纸。我走到了橱窗前方,仔细端详起了那个月牙项链。
「你要买那个吗?」米拉贝尔向我问道。
「没有啦,只是看看而已。」毕竟我身上也没什么钱。
米拉贝尔若无其事地瞥了眼店主,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想办法偷到。」
我转头看向她,她认真的眼神却不像是在开玩笑。自从在这里遇到她后,她就一直有些奇怪,我赶紧拉着她走出了珠宝店。
「别这样啦,这样不好哎!」我对她说道。
「没有人会发现的。」
「不是这个问题啦。」
她失落地低下了头,双唇也难过地抿在一起。为什么搞得好像我在批评她一样,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对她说道,「走吧,我还想看看月光石的样子呢。」
我正想动身,她却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是要去找她吗?」她冷不防地问道。
「找谁?」她怎么会知道我是想要找人。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她咬紧了嘴唇,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她忽然按住了自己的额边,表情也因为痛苦变得扭曲。
「你还好吗?」我下意识探向她的额头,她的皮肤烫得厉害,我早该注意到的,她是在发烧。
「你该告诉我的呀。」
她没有回答,只是执拗地摇了摇头。
我连忙拉着她原路返回,幸好我们没有走出太远,等我们回到寓所的时候,班长正在找我们,她似乎本想对我抱怨两句,但见到米拉贝尔的样子后便立刻带她回了房间。
等照顾米拉贝尔休息下来,时间已经将近深夜,煤油灯的暖色光芒渐渐从清冷的月色中褪去,街道上的行人也变得稀稀落落。就在我看着街边的风景发呆的时候,身旁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班长站在了我的身边,「她没什么事。」她说道,「神父也帮忙看过了,应该只是发烧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好。」
「谢谢你。」平时她总是对我生气,见到她这副温和的样子总是让我觉得有些新鲜,「你们的关系比我想象得要好呢,米拉贝尔对其他人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我之前还有些担心。」
「你……」我有些犹豫,却还是向她问道,「你有觉得她有些奇怪吗?」
「哪里奇怪?」她不解地反问。
「就是——」我该怎么和她解释呢,说到底,我和米拉贝尔的关系也没有很熟稔。
或许是见我没说话,班长说道,「毕竟她现在不太舒服,这里又不是学校,等她好起来,或许你就不会这么觉得了吧。」
说的也是,听说人在发烧的时候精神也会变得虚弱,或许她那些奇怪的想法也是因为身体上的不适吧。
之后,我们便没有了对话,只有冰冷的晚风在我们之间吹过,我们之间本来也没有太多话好讲,平时在学校里也只是在听她抱怨而已。
感觉过了好久,她突然开口说道,「说起来,我也是第一次见你亲近什么人,平时你总是对别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对米拉贝尔却不会这样。」
怎么会,她可是老狐狸的女儿呀,我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亲近的想法。
「如果你想要和她交朋友的话——」说着,她自己摇了摇头,「不管是什么事,你都可以来和我商量呀,我会想办法帮忙的。」
说完后,她掩着嘴打了个呵欠。
「我要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她说道,「晚安。」
或许是见到我讶异的视线,她不快地皱起了眉头,「怎么啦。」她生气地呛道。
「没、没什么。」我连忙说道,「晚安。」
她像是拿我没办法地笑了一声,「笨蛋。」她骂道。
不知道是因为有太多的事情要想,还是不想和那些不怎么熟悉的同学待在一起,我没有什么睡意。正好我还没有见到月光石的样子,就当是去散步好了,这么想着,我再次向着城中心出发。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之前喧嚣着的城市也陷入沉寂。没走多久,脚下的道路逐渐变得狭窄,街边的建筑也愈加拥挤而混乱,再次抬起头时,那座巍峨的时钟塔已经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身旁的小巷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向里面窥去,却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一群穿着黑衣的男人。
虽然没怎么看清,但我总觉得那个身影有点像是怜月。
我正打算追上前去,却忽然被人从身后抓住了肩膀,没等我叫出声,对方直接捂住了我的嘴,一边拽着我走进了身边的一个小屋。等走进门内,那个人才终于松开了手,我本想还击,以免再被做些什么,但当我看向对方,才发现她是个女孩子,留着一头灰色短发,岁数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她的右眼戴着一个眼罩,余下的左眼正仔细打量着我。
我一下子冷静下来,「干嘛啦。」我对她抱怨道。
她却只是冷淡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只是想去大教堂参观参观而已啦。」
怎么了,难道她是什么巡警吗。
「别去那儿。」她干脆地说道,「别留在这座城市,你应该待在外城的。」
「这里怎么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屋内寻找起什么东西。我跟着看向四周,这个屋子似乎不太大,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杂乱的家具与残破的废墟推向了小屋的一角,在另一边留出了一片空地。没过多久,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把匕首,扔到了我的脚下。
我拾起匕首,锐利的刀刃散发着寒冷的气息,看起来不像是骗人玩的玩具。
「这是?」我向她问道。
「匕首,你总是会用的吧。」她说道,「有危险的话就拿这个保护自己。」
「危险?你是说那些穿着黑色大衣的人们吗?」
「所有人,在这里不要相信任何人。」
说完后,她在屋内的一角坐了下来,像是不想再说些什么一般,她阖上了双眼。皎洁的月光透过墙壁的缝隙,在屋内留下一道清晰的光痕,她却在月光的另一边,整个身子潜藏在光芒不及的黑暗当中。
我也坐了下来,一边在脑中反刍着她说的话,这座城市看起来根本不像她说的这么危险,倒不是说觉得她在骗人,但我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就在我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却听到她的呼吸变得有些紊乱,我向她看去,她正绷紧身体,努力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像是拼命压抑着痛苦,而在她的眼罩背后,漆黑的鲜血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喂,你没事吧?」我赶紧靠上前去,她伸手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血迹,「我没事。」她飞快地说道。
「你都流血了呀。」我不禁向着她的右眼伸出手,却被她粗暴地挥了开来。
「别碰我!」她尖锐地叫道。
干嘛啦,我只是担心你耶!我有些生气,不过她的眼睛在擦过后似乎已经不再流血,我在远处重新坐了下来,侧过身体不再看她。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对我说道。
「你不该回来的。」
我本想怄气不去搭理,却耐不住好奇,「你认识我吗?」我回问道。
她没有回答,我只好接着问她,「这里是哪里,是有什么危险吗?」
她就像是没有听到一般,只是沉默着。
「好歹说些什么啦,说完自己想说的话便假装不认识不是搞得我很尴尬嘛。」
她叹了口气,好像无可奈何一般说道。
「这里是毁灭的城市,等待消散的残梦。」
留下的就只有一些抗拒命运、垂死挣扎的亡命之徒罢了。
她站起身,向我走了过来,我以为她生了气,对她戒备起来,她却只是坐在我身边,眼睛看向了我鼓起的口袋,我摸了摸口袋,从中取出了一枚雕刻成闪蝶模样的工艺品,窗外的月色倾洒在蝶翼上,精致的闪蝶仿佛也蕴含着神秘的光辉。
对了,这是会场里那个奇怪的女孩送给我的。
「月光……」她喃喃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抬头盯着我的双眼,没有裹着眼罩的左眼里看不出什么感情,就好像心中的波动随着色彩一起从瞳孔中褪去了一般。
忽然,她抓起我的手,在掌心中画了个奇怪的图案。
「这是什么?」我疑惑地问道。
「这是——」
她的话语却在这里唐突地中断了,寂静的小屋里只有她不太平静的呼吸声,她抬头望着窗户空隙间的明月,过了好久,她才说道。
「这是符咒,是送给你的护身符。」
紧接着,她继续说道,「今天你就在这里过夜好了,到了明天你就立刻离开这座城市,知道了吗。」
我不由得点了点头,然后她便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看起来是睡着了,或许是因为时间已经太晚,我也很快打起了呵欠,不一会儿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我似乎是在做梦。
梦中的自己比起现在要矮小得多,声音也变得稚嫩,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同样稚嫩的女孩儿,她有着洋娃娃一般的蓬松金发,天真的脸蛋上有着与年龄相符的红润。
菲尔,她呼唤着我的名字。
「就我们两个吗?」她的声音里带着顾虑。
「你不去吗?」
她摇了摇头,「我去!」她用力说道。
我们一起来到了附近的集市,平时她总是装出一副乖巧的好孩子模样,在看到各式各样的商品后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或许是终于让她成为了和自己一样的坏孩子,我的心情也变得雀跃,我带着她在人群中穿行着,一边指着不甚了解的玩意儿一边和她吹着牛,她则是开心地点着头,宝石般的双眼好奇地转个不停。
忽然,她的视线停留在一个摆满了饰品的货摊,那是一个有着月牙吊坠的项链。
「你想要那个吗?」
嗯,她率真地点了点头。
但我们身上也没什么钱,她应该也很清楚吧,在看了最后一眼后,我们继续迈起步伐。这样的时光总是显得短暂,等到了集市快要收摊的时候,我们也走在了回去的路上。
大概是想要装出一副博学的样子,我向她问道,「你听说过月光石的传说吗?」
「嗯,」她讲起了那段脍炙人口的故事,最后,她说道,「如果能拿到月光的话,我们也能实现梦想了。」
没有了在人面前显摆的机会,我也没劲地垂下了肩膀,不过我很快振作起来,锵锵,我用嘴比出音效,把藏在手心的礼物递给了她,是那个令她中意的项链。
她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却很快责备地盯着我,「你怎么拿到的?」她问道。
「当然是偷到的了,毕竟我又没什么钱。」
「不行啦!」她停下脚步拉住了我的胳膊,脸上一副认真的表情,「我们得还回去才行,迪亚特神父说过了,偷别人东西是会遭报应的。」
「那个店主手里那么多饰品,不会在意这一两件的啦!」
我不快地辩解道,她却只是固执地摇着头,或许是见我抗拒,她想了想,将手里的面包送给了我。
「这不是迪亚特神父叫你去买的吗?」
「那是骗你的啦,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迪亚特神父怎么会托我买东西。」她调皮地笑了笑,「这本来就是买来给你的。」她说,「谢谢你之前帮我。」
「傻瓜,干嘛在意那个。」我接过面包,扯下一半还给了她,「一起吃吧。」
她开心地点了点头,或许是因为刚出炉,冒着热气的面包也带着可口的甜味。等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完面包后,我对她说道,「反正也是送给你的,既然你不要,那就还回去好了。」
幸好店主还没有收摊,我们偷偷还过项链。等我们的归处近在眼前时,她忽然对我说道。
「我们现在还只是小孩子,所以没办法拥有那些无力拥有的东西。」
「如果以后等我们长大,如果我们还在一起的话。」
她望向天边的明月,表情显得格外真挚。
到那时——
一阵车轮声将我从梦中唤醒,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昨日的记忆逐渐在脑中变得清晰。或许是因为倚着墙睡了一整晚,身上依旧有些疲惫。正想着找灰发女孩攀谈些什么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不在屋内,取而代之的是放在身上的一张信纸。拾起信纸,借着月光,可以见到信纸上写得歪歪扭扭的文字。
「到你醒来的地方等我。」
看起来像是灰发女孩留下来的信息,虽然她似乎是好心提醒我离开这里,但不管怎样,我都得先去找到月光石才行。
我走出小屋,喧闹的街道上已经恢复了白天的活力,我向前走去,没过多久,所有蜿蜒的道路最终汇集在了一个宽阔的广场,恢弘的大教堂就坐落在广场的另一边,就像是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中拔地而起一般,巍峨的门扉仿佛通往了不同于现实的灵域,一切威严与肃穆都彰显在被无限拉高的尖顶当中。
或许是因为震慑于大教堂的威严,隔了一段时间后我才注意到那座醒目的时钟塔就在教堂的一边。我沿着广场逛了一圈,教堂背后似乎是一处封闭的区域,用作修道和教会的行政,周围用围墙封了起来,这座教堂便成为了唯一的出入口。教堂本身似乎对外开放,那座时钟塔却在那片封闭区域内。不过说起来,我本来也不知道月光石会在哪里就是了。
我跟着信徒们一起走进了教堂,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从侧门溜进了那片封闭区,门外是一片草坪,狭窄的道路沿着草坪外沿勾勒出曲折的形状,我沿着道路的方向前进着,本以为会走到时钟塔的位置,没走多远却回到了原处,眼前的景色永远千篇一律。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觉得有些疲惫,便沿着草坪坐了下来,反正时钟塔就在附近,现在先休息休息好了,这么想着,我伸了个懒腰。
我望着不远处的时钟塔,那轮圆月仿佛挂在塔尖的位置,仔细看去,月亮的轮廓却显得朦胧,只有倾泻而下的光芒是那么得清丽。这时,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什么响动,我向那边走去,起伏的草坪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山丘的背处躺着两位年幼的修女,她们穿着小巧的修道服,却摘下了帽子,享受着惬意的闲暇,她们分享着珠宝似的糖果,惬意的风声中是她们小声的嬉笑。
青绿色的草叶,静谧的月色,世界仿佛停留在这一刻,只有微风卷动着女孩儿金色的发梢,忽然,她回过头,在她洋娃娃般乖巧的脸蛋上,白皙的肌肤被月光晕染得朦胧,工整的五官因为惊讶而显得凝滞,手中的糖果也停在了嘴边。一瞬间,梦境的残影似乎重叠在了她稚气的脸庞,缭乱的集市,人群的喧闹,面包的香味,月光下的街道,还有她真诚的祈愿。
菲尔。
如果那时我们还会在一起的话——
一旁的短发女孩儿转过身,啊,她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菲尔哥,她喃喃道。
「是菲尔哥呀!」她欣喜地喊道,「你终于回来了!」
「我们等了你好久喔。」她鼓着脸抱怨道,「莉拉还以为菲尔哥不会再回来了。」
「克拉拉也一直想念着菲尔哥呢!」她看着一旁的金发女孩说道。
似乎是还没有缓过神,金发女孩的表情依旧有些僵硬。说实话,我也有些混乱,她似乎认识我,但我的脑中只是时而浮现起些模糊的印象,却仍然无法串连成清晰的记忆。
我对那个叫莉拉的小女孩儿敷衍地笑了笑,她却突然一副搞砸了的表情。
「啊,我们不该这么吵闹的。」她天真地吐了吐舌头,鬼鬼祟祟地说道,「毕竟莉拉可是在偷懒呀。」
她拉着我们重新躺回草坪,一边对我讲述起来:「自从菲尔哥离开这座城市后,莉拉和克拉拉就来到了大教堂,毕竟前任圣女大人早就抛弃了这里,克拉拉也就当起了圣女,我也跟着成为了跟班。」
「孤儿院的大家也都在这里,生活就像之前一样吵吵闹闹的,只可惜菲尔哥和神父不在,要是菲尔哥当时留下来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说着,她递给我一颗彩色的糖果,微风在草坪上吹起波纹,沙沙的声音在耳边留下悠然的回响,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些怀念。
「好怀念喔。」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般,她感慨道,「菲尔哥还记得吗,曾经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们也总是像这样三个人一起。」
她回忆起曾经的事,迪亚特神父经营的孤儿院,我们一起在这里生活的事,一起欢闹的事,一起捣乱的事,还有一起打架的事。
「虽然我们是一间宿舍,但因为克拉拉是乖孩子,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只有莉拉和菲尔哥在闹。那时候我们时不时去厨房偷吃,偷跑去市集乱逛,到别的孤儿院捣乱,还曾经抢过其他孩子的食物。」她开心地说道,「但菲尔哥说我们是劫富济贫的义贼,所以我们只会欺负比我们年纪大的孩子。那时克拉拉从来不和我们一起玩,只会对莉拉说教。」
「克拉拉明明年纪很小,却会对所有人说教,就好像迪亚特神父一样。结果有一次我们想去找大孩子们的茬的时候,却发现他们在欺负克拉拉。那时候菲尔哥直接冲了过去,把那群大孩子们教训了一顿。」
菲尔哥真的很勇敢。
她搂着我的胳膊笑了起来。
「最后大家都被神父狠狠骂了一顿,不过从那时起克拉拉就会和我们一起玩了。菲尔哥总是会提出一些有趣的点子,莉拉就会和菲尔哥一起捣乱,克拉拉虽然会对我们说教,却还是会缠着菲尔哥。那时候大家都拿我们没辙,管我们叫这里的孩子王。」
「后来菲尔哥要走的时候,我们都好伤心,莉拉在宿舍里赌气,没有为菲尔哥送行,克拉拉也哭了一整天,莉拉还以为克拉拉会去挽留菲尔哥,结果克拉拉一个人回来后就再没有提菲尔哥的事。」
我顺着莉拉的视线,看向一旁的金发女孩。或许是心头隐约的怀旧,我总觉得她没有说谎,却始终没办法回想起她说的那些事。我在自己的记忆中尽力摸索着,世界也逐渐变得斑驳,恍惚间,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墙壁,上面满是孩子气的涂鸦,皎洁的月光在身边载浮载沉,窗外时不时能听到行人的喧嚣。
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倒影中的我们都还是小孩子,她像个洋娃娃一样娇小,我也没有长高。她大大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双手紧紧抓着我的胸口,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能留下来,她哭喊道。
我对她说了什么,我却听不到声音,她执拗地摇着头,依旧不肯放手。
然后——
「真的好怀念。」
莉拉的声音忽然将我拉回到那片草坪,她抓着我的胳膊,脸上的微笑却不似年龄般得老成。
「不过菲尔哥最后还是回来了,」她说,「这次别再走了,我们再一起玩吧!」
我的头脑还是有些恍惚,或许是见我没有说话,她又问道,「菲尔哥现在住在哪里?」
我晃了晃脑袋振作起来,告诉了她现在的住所。
「那是迪亚特神父现在所在的教会呀,」莉拉笑了笑,「菲尔哥要注意安全呀,晚上千万不要出门,毕竟最近也不怎么太平。」
「对了!」她拍了拍手,「菲尔哥和我们留在这里吧,如果发生了什么的话我会保护你的。」她得意地说道。
「最近有发生什么吗?」
「好像是些盗贼盯上了泰斯,真是讨厌。」她看向一旁的克拉拉,「克拉拉在展示泰斯的时候也要小心呀,那些人肯定是冲着祭典来的。」
泰斯?祭典时展示的不是月光石吗?
「泰斯就是月光石呀,教会的人们都管那个叫泰斯的。」莉拉解释说。
「我能看看月光石吗?」我向她问道。
她歪着头想了想,「好呀,如果菲尔哥想看的话。」她爽快地答应道,接着便站起了身,「走吧!」她向我伸出了手。
我呆呆地看着她,「去哪?」
「去看泰斯呀,菲尔哥不是想看的吗?」
莉拉带着我们来到了广场附近的一个市集,她兴味盎然地看着各色的零食,一边回头向克拉拉问道,「我们一起偷些回去吧!」
「不行啦!」克拉拉阻止道。
「真没劲。」莉拉撅着嘴抱怨道,却很快又天真地笑了起来,「算了,反正莉拉带了钱呀。」
她找店主买了些太妃糖,拿起一块含在了嘴中。她分了几块给克拉拉,接着口齿含混地向我问道,「菲尔哥要来一些吗?」
「不用了。」我连忙拒绝道。
她鼓起了脸,指着前方对我说道,「菲尔哥你看,那就是泰斯。」
我向前看去,却只看到了一个水果摊,刚回过头想向她追问,却被塞了一个糖果到嘴中。我呛了两口,她嘻嘻笑着说道,「干嘛这么生分啦,我们以前不是经常来这里偷吃的吗?」
我一下子没了脾气,嘴中的太妃糖这时也透露出粗糙的甜味。我跟着她们在市集里乱转起来,莉拉总是会买些各式各样的零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好胃口。
最后,莉拉找商贩要了些零碎的肉干,我们便回到了大教堂内部。她找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将肉干撒在地上。「有任务喽!」她对着角落喊道。
没一会儿,一只玳瑁猫从阴影处钻了出来,它对着莉拉叫了一声,接着便专心致志地咬起了地上的肉干。莉拉抚摸着它的脊背,一边对它说道,「是一如既往的任务呀,吃完之后要跟着我们一起去惩治大魔王喔。」
小猫没有回应,等地上的肉干全部进入胃袋,它舔了舔嘴边,然后便一声不吭地向大教堂走去,我们跟在它身后,走进教堂,穿过一段走廊,最终来到了一处地下室。
地下室内,一个老牧师正坐在椅子上打着呼噜。莉拉拉着我们躲在了一边,而那只小猫则是径直向着牧师走了过去,等接近身前,它伶俐地窜上了老牧师的身体,爬在了脸上对着老牧师的胡子抓挠起来。鼾声戛然而止,吓了一跳的老牧师差点摔下椅子,他将小猫甩开,接着便冲着我们的方向怒吼起来。
「莉——拉——又是你在捣乱!」
莉拉哈哈大笑起来,拉着我们向身后跑去。咦,我还以为是那个老牧师在守着月光石。我向莉拉问道,「月光石呢?」
「什么月光石?」莉拉依旧笑得乐不可支。
「我们不是去找月光石的吗?」
「月光石怎么可能在那种地方啦。」
最终我们回到了那处隐蔽的草坪,莉拉仍是枕在了青草上。
「真是开心呀。」她依旧一副天真的样子,开心地向我们说道,「以前我们总是说要来大教堂捣乱,今天终于带着菲尔哥一起了。」
「菲尔哥还记得吗,当时我们的宿舍正对着这里的时钟塔,我们总是会挤在窗口聊天。我们曾经谈起过我们的梦想,克拉拉说想要成为神父那样的神职人员,菲尔哥说想要挣一大笔钱,莉拉因为从来没有想过未来的事所以闹起了别扭,但莉拉只是想和大家永远待在一起。」
她拉了拉克拉拉的胳膊,「让菲尔哥看看泰斯吧。」她对克拉拉说道。
克拉拉显得有些犹豫,「神父们说不能私下使用泰斯,至少也需要他们同意才行。」
「只是看一下啦,反正没人知道的。」
克拉拉看了我一眼,便从身上拿出来一个小小的物件,看起来像是普通的石子,却有着晶莹的质感。她举在空中,石子仿佛与月光相互交融,向外绽放出耀眼的光辉。
「这就是实现梦想的泰斯呀,一直以来它都是由圣女随身保管的。」莉拉向我问道,「菲尔哥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梦想吗?」
我呆呆地望着那神秘的光芒,梦想——我只是来找她的而已。
「这个真的能为人们实现梦想吗?」我向莉拉问道。
「当然了。」莉拉显得很是自信,「它已经帮莉拉实现了梦想呀。」
莉拉看着月光石,在她那满是稚气的脸庞上,是与年龄不符的真挚。
「莉拉只剩下最后一个愿望了。」
她小声说道,之后却再没有开口。一阵微风拂过草坪,不经意间,太妃糖那粗糙的甘甜似乎仍在嘴中残留着余味。
在那之后,莉拉说她们还有事,我们便先道了别。既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我便在草坪周围漫无目的地散起了步,兜兜转转后,我走到了那座时钟塔附近。时钟塔的门大开着,走进门内,内部却不似外边所见的逼仄,底层显得有些空荡,只有一道旋转阶梯通往高处。沿着古老的墙壁拾级而上,最终可以来到设在塔顶的一处阳台。
站在栏杆旁,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畅快的晨风不间断地吹过身旁,却没能涤荡去盘旋在脑中的思绪。我向脚下望去,那里是整座城市的街景,低矮的房屋凌乱地错落在河流勾勒出的边界内,指尖大小的人们在弯曲的小道上穿梭着,侧耳听去,街道上的活力与生机仿佛就在耳边跃然。
她们说,这里就是卢弥尔,属于我的故乡,但眼前的景色却总是带着一种漠然的颜色。闭上双眼,我恍惚间见到了艾蒂安的天台,川流不息的车辆,矗立在远方的天际线,迷乱在夜色中的霓虹灯光,那是异乡的奥罗拉,与这里截然不同的景色,唯一不变的却是心中的疏离感,仿佛有什么在无可抑止地从自己身上剥离,一切都显得是那么遥远。
我并不是在怀疑莉拉她们,只是除去那时而浮现的似曾相识,我便始终无法忆起更多事情。如果来到这里也无法找回那些失去的过往,如果听到儿时的故事也无法勾连起忘记的往事,那么所有那些构筑自己的根基、那些曾经的回忆都流落在了哪里呢。
我抬头望向天空,只有月光——只有那永远洋溢着色彩的月光,总是令人怀恋。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焦灼着内心,又好像在被什么所驱赶,我走下钟塔,来到了教堂外的广场,即使在这里,纷繁的世界依旧在于我之外的哪里匆忙地旋转着,我沿着街道,穿过喧闹的人群,最终只是来到了自己也不认识的地方。
我正想继续向前走去,却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却看到班长正站在道路中央,她的面前站着那个一开始和我们打过招呼的摊主。
「学姐,你不记得了吗?」班长急切地喊道。
那个摊主却只是捂着自己的额头,就好像是在压抑着痛苦,又好像是在脑中发掘着什么,过了好久,她才艰难地喃喃道,「塞莱斯蒂……」
「对呀,我是塞莱斯蒂,你想起来了吗?」班长的声音中透露着喜悦,摊主却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去脑中多余的念头。
「不,我不认识你。」她决绝地说道,「教士们还在找我,我得去大教堂了。」
说完,她便飞快地跑走了。班长想要追上去,却转身看到了我,她似乎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身后传来了什么人的催促声,我们站到了街边,靠着墙壁,一辆马车穿过我们身前,在慢慢离去的车轮声中,班长缓缓问道,「你有忘记过什么重要的事吗?」
我看向她,她却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是我在田径部的学姐,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她说,「但在前些日子,她突然失踪了,记得那时候我很是焦急,还和学姐的家人一起寻找过,也问过警察。但从什么时候起,我却不知不觉间忘记了这件事,忘记了和学姐有关的一切。」
「直到刚刚重新遇到她的时候,我才想起这一切,她真的很像学姐——不,不对」她摇了摇头,「她肯定就是学姐,她还叫出我的名字的。」
她低下视线,垂下的刘海蒙住了她的双眼,「为什么我们会忘记呢?」
她转头看向我,「这里究竟是哪里,我们明明是在会馆的,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
「我……我也不知道。」
「对不起。」
她轻声道歉道,我摇了摇头,她抬起头,迷惘的视线转向了悬在空中的月亮。
「那就是月亮吗,明明在奥罗拉的时候完全看不到。」她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看向月光,一个高大的身影却忽然横在我们面前,那是个浑身漆黑的男人,穿着一身残旧的黑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圆顶帽。我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对了,他看起来很像是一开始和其他黑衣人交战过的那个人。
他的样貌大多遮挡在深深的帽檐和衣领背后,即便如此,我仍能看到他凹陷下去的消瘦面颊。他就站在我们面前,双眼却没在看着我们,空洞的眼神只是在四处乱飘着。
「对不起,」他忽然开口说道,声音显得有些嘶哑,「对不起。」他重复着这句话。
「不该是这样的,这一切都不该是这样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衣服。
他看起来不太正常,班长也害怕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有什么事吗?」班长警戒地问道。
男人却像是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的双眼第一次聚焦在我们身上。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快点回到属于你们的城市吧。」他对我们说道,「这个城市里不会有月光,有的只是破碎的梦想罢了。」
「就算你这么说——」班长的声音忽然间变得无力下来,「就算你这么说,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男人转头望向那座高耸的时钟塔,「去寻找泰斯吧,只要有泰斯的话——」他说着,却仿佛一下子惊醒一般,他点了点头,「对了,我得寻找泰斯才行。」他嘟囔道。
「泰斯?泰斯是什么?」
他像是没有听到班长的问题,只是背过身去,向着时钟塔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去了。
在那之后,我们也没有什么事情好聊,她说她要回去看看米拉贝尔的情况,我们便道了别。回到大教堂内部后,莉拉带我来到其中的一间宿舍,我躺在房间里发起了呆,时间在胡思乱想中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注意到时,周围已经一片沉寂,大概是到了人们入睡的时间,我却没什么睡意,不经意间,我的视线转向窗外,那不存在于奥罗拉的圆月,宛如幻想般的月光。
「等我们得到月光石,你想许什么愿望?」
记忆当中似乎有谁这么问过我,我却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也或许我的心中根本没什么答案吧。
于是我反问道,「那你呢,你有什么愿望吗?」
她躺在地上,侧着头思索了一会儿。
「那我就许愿让这个世界重新充满月光吧。」她看着我笑了笑,「那样的话,这座城市也不会这么无聊了。」
记得那时她是这么说的。
如果——如果她真的在追寻着月光石,如果她真的在这座城市,她究竟想要从月光当中得到什么呢?
我站起身离开了宿舍,深夜的时钟塔依旧屹立在月色当中,我走上塔顶,向脚下看去,四周都看不到什么人影,白天里热闹的街道也没有了声息,整座城市像是陷入了沉睡,只有月光依旧在洋溢着。
忽然,我看到一道身影向时钟塔走来,我走下阶梯,等接近地面的时候,门口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着的呼唤。
「有人在吗?」
我向楼下窥去,却见到那位学姐战战兢兢地走进了时钟塔,她左右张望着,再次小心翼翼地喊道,「有人在吗?」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嘟囔道,「奇怪了,那些人明明叫我到这里的。」
学姐站在原地等候起来,就在这时,门口却多出一道怯怯的声音,「学姐?」班长畏缩着走了进来,「学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学姐皱起了眉头,「我——」还没说完,她猛地回过头,我只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便见到一个黑影一下子窜到了班长的身上。班长吓得浑身一颤,整个人坐倒在地,她大声尖叫着,用手抓起黑影甩了出去,那是一只巴掌大的蜘蛛,有着血红色的眼睛,它抖了抖身子,在它的身后,无数虫子像浪潮般从黑暗的阴影处现出身影,猩红的眼珠将墙壁染成一片血色。
班长只是僵直地看着墙壁,学姐也像是见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她的脸色铁青,嘴里不知道在嘟囔着什么。我见到那些虫子渐渐向她们涌去,而她们依旧呆在原地。
笨蛋,清醒一点啦!
我连忙冲下楼,抓住她们的胳膊便向时钟塔外跑去,那些虫子追在了我们身后,没跑几步,之前宁静的场所仿佛变了模样,在街角或草坪的阴影处,狰狞的虫子像鬼魅般凭空浮现,光芒不及的黑暗一下子变得可怖,我们只能慌不择路地跑着。等到了大教堂的时候,两个黑衣人像是早就等着我们一般拦在门前,看向四周,却只有永无止境的虫潮向我们逼近。
我们停了下来,学姐仍在发着呆,而班长则是小声道着歉。忽然,堵在大教堂门口的黑衣人倒在了地上,米拉贝尔出现在了他们身后,她的手上拿着一把小刀,「跟我来。」她向我们招呼道。
我们跟着她走进教堂,那些虫子依旧不依不饶地追在身后,教堂里满是巡逻的黑衣人,米拉贝尔带着我们躲避着追捕,最后,我们躲进了一处地下室内。
刚一进门,米拉贝尔便原地坐了下来,她闭着眼睛,像是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
「谢谢你来救我们,但你的发烧没事了吗?」我向米拉贝尔问道。
「嗯。」她睁开双眼回答道。
我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她的皮肤依旧发着烫,我盯着她的脸庞,她微微垂下了头。
没等我说些什么,她便抢先解释道,「我得陪在你身边才行。」她显得有些痛苦,却依旧坚定地说道,「我必须保护你,因为我——因为我是你的幻灵。」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却还是对她说道,「不管怎样,你都不要勉强自己呀。」
她只是固执地摇着头,或许是因为疼痛,很快她又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鬓角。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们顿时紧张起来,学姐却站起身子,向着房间深处走去,她掀起一块地砖,地砖下出现了一段阶梯。我们看着学姐,学姐自己却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
我们走下阶梯,阖上地砖,周围顿时一片漆黑,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地面上的声音仿佛与这里隔绝,只有彼此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作响。
我们沉默着向前走去,没一会儿,一团火光自远处浮现,我们正想赶向那边时,学姐却突然问道,「你们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什么声音?」班长害怕地问道。
「不对。」学姐说道,声音显得有些痛苦,她伸手拦住我们,「不对,我们不能过去。」
「这前面有什么吗?」
学姐却没有回答。这时,我们听到一阵微弱的呼唤声自前方响起,「救救我。」似乎有人这么说。
学姐的身子一颤,她缓缓放下了手,班长便向着前方跑去,等火光照亮周围,一股浓烈的腥味随即将我们裹入其中。这里似乎是一个地牢,带着锈迹的铁栅栏隔出一个个狭小的房间,鲜血的气息便充斥在这个封闭的空间内:在四周墙壁上留下的道道痕迹,在地上积成的血泊,胡乱堆在隔间里的骸骨上粘连的血肉,血色仿佛烙印在我们的眼底,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凄惨的暗红。
班长呜咽着捂住了嘴,我们也只是呆呆望着这副过于残忍的景象。
「救救我。」我们再次听到了那个声音,一只苍白的胳膊从栅栏后缓缓伸了出来。
我们寻找着踏足点,小心地走上前去,那是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女性,披着一头散乱的头发,没有血色的脸上满是脏污,她将头撑在栏杆之间,失神的双眼四处乱瞟,嘴里只是支吾着叨念道,「救救我。」
班长正想靠近,却被学姐拉住了胳膊,「别,别听她的。」学姐说着,睁大的双眼却盯着那个女人。
「为什么?」女人的目光聚焦在我们身上,「为什么要这样?我们被那群人带到了这里,他们把我们关了起来,然后,然后——那群人把虫子塞进了我们的身体。」
「我好疼,救救我,救救我。」她痛苦地扯起自己的头发,忽然,她停了下来,嘴巴裂开成一个奇异的角度,从中浮现起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紧接着,无数虫子从她口中爬了出来,没一会儿便淹没了她的身体,她大声尖叫着,却连这惨叫也很快变得微弱,直到完全消失在漆黑的监牢当中。
我们像入魇一样愣在原地,或许是因为太过震惊于眼前发生的事,我们甚至没能留意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是米拉贝尔最先回过神,她转身拦在我们身前,紧接着一个黑影便风一般地从我们身边窜了过去,那是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他抓起一把刀子捅入女人的身体,看到女人不再动弹,他跪倒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嘴里一直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是我和班长之前在街上遇到的那个男人,班长似乎也回想起来,「你怎么了?」她对着男人问道。
黑衣男人却没有理会,他只是嘟囔着,「这都是我的错。」
「你做了什么?」学姐说道。
忽然,男人站起身来,他看向满地的鲜血,「我还有要做的事,」他的语气变得坚定,「对,我得赎罪才行。」
说完后,他便转身离开了地牢,我们跟在他身后,等走上阶梯,离开地下室,教堂内已经见不到那些黑衣人的身影,虫子也不见了踪迹,我们看着那个男人走进了教堂深处,便没再跟着他,而是向着出口走去。
来到外边的街道时,白天的人群仿佛凭空消失一般,宽阔的马路上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人,街边的住宅里也没有了灯火,我们像是误入了一个与之前不同的世界,在这个无声的城市里,就连空气都变得静止,房屋上尖锐的棱角也像是雾气一般摇曳着。
「这里之前也这么安静吗?」在寂静中,班长颤抖着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我向附近的一户人家走去,「有人吗?」我敲了敲门,屋内却没有什么动静,粗糙的玻璃窗内也只有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黑暗。
「这里白天时还有那么多人的。」班长嘟囔道。
「我能听到——」之前一直心不在焉的学姐突然开口说道,「你们听到了吗,那些声音。」
我和班长面面相觑,我们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了。」学姐摇了摇头,「快点,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她拉着我们向前走去,最终,我们回到了一开始接待我们的寓所。班长喊着认识的同学的名字,一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没一会儿门便开了条缝,神父慈祥的面孔从缝隙中露了出来。
「这么晚你们去哪儿了?」他敞开门,对我们笑了笑,「快进来吧。」
没来由的,我们松了口气。
我们跟着神父来到餐厅,神父为我们端上来几杯热茶,还配着些不怎么新鲜的面包,在煤油灯微弱的灯光下,我们没有用餐,只是沉默地望着桌子上暗色的裂纹,混乱的思绪似乎依旧停留在刚才见到的那些景象。
「您有去过大教堂吗?」班长试探着向神父问道。
「大教堂怎么了吗?」
「我们在那里……」班长嗫嚅着,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在那里见到了虫子。」
「虫子?」神父不解地问道,灯光在神父和蔼的笑颜上留下一道阴影,「我只在夜晚前去过几次大教堂,却没见到什么异常的东西,是不是你们看错了?」
「可是——」班长一脸难以信服的样子,神父却抢先说道,「不管怎样,你们先喝口水去休息吧,时候已经不早了。」
班长勉强地点了点头,手放在了茶杯柄上,「别动这些东西!」学姐突然大声叫道。
班长吓了一跳,手一下子缩了回去,学姐愤怒地瞪着神父,将餐盘连着杯子一把扫下桌面,伴随着一道尖锐的声响,陶瓷餐具碎裂一地,几只漆黑的虫子从碎片中探出头来。
走廊里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神父的笑容一下子转得奸险。
「你们逃不掉的。」他说。
几乎是一瞬间,米拉贝尔向神父刺出小刀,我锁上了餐厅的门,「这边!」学姐对我们喊道,她不知何时砸开了窗户,我们翻过窗框,来到了楼外。之前一直没有见到的黑衣人守在了街道上,而无数虫子也在黑暗的角落里现出身影,学姐一路指引着方向,我们只能跟在学姐身后没命地跑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学姐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眼精疲力竭的我们,便对我们说道,「在这里休息休息吧。」
这里似乎已经靠近城市的外围,旁边就是进城时见到的集市,入夜后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摊位。大概是因为之前的事,我们坐在了较为空旷的街边,学姐则是一个人站在一旁,她的目光望向街道的另一边,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忽然,我见到她转过头,对我使了个眼神,「能陪我一会儿吗?」她问道。
我本以为她是想找其他两人,她却对我肯定地点了点头,我站起身,米拉贝尔和班长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
「能让我们单独聊聊吗。」学姐说。
米拉贝尔担心地看着我,学姐补充道,「没关系的,我们不会离太远。」
我看向米拉贝尔,她不情不愿地重新坐了下来。我和学姐沿着街道走去,没过多久,我们便来到了连接城内外的小桥,清澈的河水自我们脚下流过。学姐来到了桥边,她望着水面上的明月,却迟迟没有开口。
「留下她们两个没事吗?」我问道。
「这附近没事的。」她平静地说着,语气却显得笃定。
我走到了她的旁边,没过多久,她终于从水面上抬起头。
「你不问些什么吗?」
她的声音细微到几乎要消逝在流水中一般。
「我该问什么吗?」
她无奈地笑了笑,目光转向了来时的方向。
「塞莱斯蒂她……」她缓缓说道,「她是你们的班长吧,她平时在班里怎么样?」
「挺好呀。」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只好含糊地说道,她却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样,眼神落寞地垂了下来。
「塞莱斯蒂虽然显得强势,但其实是想处好关系的。」她说,「她只是有些笨拙而已,拼命地想要扮演好班长的角色,有时却不得要领。」
「或许这些事不该由我来讲,」她像是有些犹豫,却依旧说道,「她之前有找我商量过你的事。说是班里发生那样的事让她很歉疚,但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户外教学的时候也是,你知道是她拜托米拉贝尔找你一组吗?」
她沉默了好久,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感觉过了好久,她才继续说道。
「这只是我的请求而已——」她说,「至少别再讨厌她了。」
我知道,我知道班长人不坏。但不知怎的,我没能干脆地点头,只是转而向她问道,「你想起之前的事了吗?」
她迟迟没有回答,表情也变得难过,最后,她点了点头。
「嗯,我想起来了。」她说。
忽然,她大声惨叫起来,身体也开始抽搐,她俯下身子,用力抓紧了自己的胸口。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班长和米拉贝尔从另一边赶了过来。学姐转头看向班长的方向,「别过来!」她大喊道。
班长身子一抖,随即停下了脚步。
「我……」学姐颤巍巍地开了口,「我想起之前的事了,我是在不知不觉间来到的这座城市,那时茫然失措的我听了别人的话去了大教堂,然后,那群黑衣人将我关了起来,就在那个地牢里。」
「那里有好多人,那个女人也是。」像是眼前出现了当时的场景,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抑止着身体的颤抖,接着回忆道:「我们拼命乞求着,但他们还是在我们的体内放了虫子,大多数人都死了,他们或是痛苦地呻吟着,或是撕心裂肺地惨叫,却都被虫子吞噬殆尽,只剩下满地的骨骸和鲜血。我亲眼见到了那些事,等虫子进入我的体内的时候,我却忘记了一切,只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生活在这里。」
「不会的!学姐才不会——」班长哭着喊道,像是知道了接下来的话。
学姐摇了摇头,眼里也噙起泪花。
「我已经没救了。」她说道,「我一直都能听到,一开始只是些窸窣的响动,却逐渐变得清晰。即便是现在,我也能听到那些虫子在我脑中不停地低语。」
她回头看向冰冷的河面,「我不想变成那样。」她喃喃道,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与其变成那副样子……」
「你不会变成那样的。」
她转过身,我对她说道,「我可以——」
她的眼神里浮现起黯淡的光芒,颤抖的手指搭在了我的手臂,「请你……」她顿了一顿,最后清晰地说道,「请你帮我解脱吧。」
我点了点头,从衣服中取出匕首,她道着谢,转头看向班长。班长只是流着泪,嘴唇翕动着,像是有太多的话语梗在嘴边,学姐用力挤出一丝微笑。
「塞莱斯蒂,要照顾好自己呀!」
接着她便回过头对我说,「拜托你了。」
「虽然可能没办法做朋友,但我会努力的。」我对她说道。
她笑着点了点头,泪水却顺着脸颊飘落下来。我捅出了小刀,学姐的身影略一摇晃,接着便从桥边坠下,伴随着一阵水花,一缕血色染红了河水中的月光,班长再也无法抑止,她大声哭了出来。在她悲痛的哽咽声中,流水终究将学姐的灵魂带去了远方。
在那之后,班长一直小声啜泣着,我和米拉贝尔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沉默着向外城走去。等离城市有了些距离,我们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小屋。进门后,我们三人就地坐了下来,窗外的月光照亮了地板上的灰尘,屋内只有我们的呼吸声在寂静地回响,没有人开口,却也没有人休息。或许是哭累了,班长没再流泪,只是一个人蜷缩着身体,将脸颊掩在了双腿之间,时不时地抽一抽鼻子。
「说起来,今天不是星期天吗?」
我向班长搭起话,她却没有回话。
「今天不是怪兽教室更新的日子吗?」我接着说道,「惨了,要是没能追上最新进度的话回去被人剧透怎么办?」
米拉贝尔似乎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班长也没有回应,我便自顾自地讲起了怪兽教室的话题。过了一会儿,班长突然抬起头,双眼直直地盯着我,我被她看得有些害怕,「干、干嘛啦!」我逞着气叫道。
「你真没品位耶。」她说道,「干嘛追那种水剧情的烂片。」
什、什么!我真的激动起来,「你懂不懂耶!那可是约翰·史密斯出演的名作呀!」
所以说这些没品位的人真是,看来只有像我这样的粉丝才能欣赏得了真正的艺术。
「是威尔·史密斯饰演的约翰·拉姆塞啦!你这算什么粉丝嘛。」她轻声笑了出来。
咦,是这样吗?我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却听到她小声说道,「谢谢你。」
「谢谢你,我没有事的。」她微微垂下眼睑,语气也变得柔和,「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能让学姐解脱。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只会说些任性的话,却没有办法……」
「没有啦……」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便只好说道,「你们关系很好吧。」
她落寞地笑了笑,「学姐她——学姐一直都是个有些胡闹的人,一开始也是,为了给社团多拉些人,便连哄带骗地拉我入了部。但她一直都很照顾我,就像是我的姐姐一样。」
她缓缓说着,像是回忆起了曾经的时光。
「对不起。」我小声道歉道。
她摇了摇头,「我们一起活着回去吧。」她向我们说道,「我也会努力的。」
她伸出了小指,尽管哭红了的双眼依旧湿润,头发也显得凌乱,但她还是坚强地微笑起来。
我不由得点了点头,勾起了她的小指。
我们看向米拉贝尔,米拉贝尔慢了一拍地伸出了手。
拉完勾后,或许是为了忘记那些辛酸的事,我们一起笑了起来,一边聊起了学校里的故事,同学的八卦,老师的坏话。没过多久,班长很快便睡着了。等米拉贝尔也休息后,我独自一人走出房间。
无人的街道悄无声息,那些可怕的事情就像是一场幻梦。屋外不远处有一条小河,站在河边,清澈的流水像是涤去了所有的杂音,连同着那些或无奈或可怕的回忆一起,只留下清莹的月辉在水面静静地摇曳着。
抬头望去,无论何时,无论在哪里,月光永远是那么得皎洁。
我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回过头去,米拉贝尔就在我的身后。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身影总是显得有些恍惚。
「怎么了?」我向她问道。
「为什么……」她的声音像是在压抑着痛苦,「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什么?」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她忽然抓紧了我的衣服,情绪也变得激动。她回过头,愤恨地看了眼那个小屋。
「明明只要放她不管就好了。」她说道。
她的双眼显得冰冷,仿佛血液也为之冻结,我不禁觉得有些悚然。正当我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到身旁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样貌爽朗的男生向我们挥了挥手,我好像在寓所里见过他,记得他是班长的男朋友。
米拉贝尔挡在了我身前,爽朗男生困扰地笑了笑。
「你没事吗?」我向他问道。
「我有什么事?」他不解地反问,「倒是你们,之前在城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打招呼,但你们只是一个劲儿跑着没有搭理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没有见到吗?」
「见到什么?」他问道,「对了,塞莱斯蒂呢?」
我指向一旁的小屋,就在这时,屋门却从内部开启,班长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妩媚地笑了笑,一边走向了爽朗男生。等走近身前,班长亲密地抱住了他,爽朗男生显得有些困惑,却还是抚摸着班长的背部,班长小声地说着什么,紧接着,她吻向了他的嘴唇。
哇,他们在干什么呀。我本想撇开视线,却听到爽朗男生痛苦地呻吟起来,他拼命挣扎着,好不容易挣脱班长后,他激烈地咳嗽着,从嘴中咳出几条漆黑的虫子。
班长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月光在闪耀。
没等我反应过来,米拉贝尔一瞬间抓住我的胳膊带我跑了起来。我回头看去,班长已经溶解成无数虫子,像浪潮一般吞噬了爽朗男生,爽朗男生发出了撕心裂肺般的悲鸣。虫潮紧接着向我们涌来,她拼命地拉着我向前跑去,忽然,我看到口袋中有什么绽放起光芒,点点荧光在脚下浮现,化作一只只美丽的闪蝶,像是乘风的蒲公英,在空中优雅地盘旋。
在飞舞的光芒中,我看到了一道依稀的幻影,是她的幻影。是我们,我们在奔跑。在无尽的夜幕中,在熟悉的巷弄,我们在奔跑,尽情地奔跑。
我们拉着彼此的手,明明是被追赶,却又开怀地笑了出来,像是嬉戏一般。
走吧,我对她说。她点了点头,去寻找月光石吧,她开心地回应。
过去的时光仿佛不曾流逝,记忆就像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天。
一切都不会改变。
高塔依旧矗立在前方,她望向天空。
如果这座城市真的是梦想之城的话,
如果月光真的能实现我们的梦想。
她微笑着,光芒映照在她满是脏污的脸蛋。
到那天——
闪蝶依旧在飞舞,月光却显得渺茫。我想要留住这美丽的残影,梦境却被溪流带向了触不可及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