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Ugonottorum strages 1572

罗马


国王厅


圣座格里高利的心情显然不错,尤其是他听到了科利尼的死讯之后,尽管那颗脑袋早就被割了下来,身体也被羞辱,但是他依然期待着把那个令人厌恶的脑袋送到罗马来展出。


他需要一点东西来告诉那些越山主义者,圣座的目光依然注视着这片富饶的土地,他们只需要坚守,等待,信仰的胜利一定会降临。


当然,不光是他,使徒国王腓力显然也十分开心,那些耶稣会的修士们送来了喜报,这位据称平生从未笑过的国王,居然笑的如此开心,就像是看见了天使在头顶振翅。


是啊,天国的荣光再一次穿透了异端的黑暗。


在西班牙对尼德兰的战争开始陷入泥潭的时候,在维也纳随时面临着突厥人威胁的时候,在奥格斯堡和约让帝国内的新教徒变得越发胆大的时候,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好消息,那么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从阿尔卑斯的另一端传了过来。


从异端开始在布拉格,开始在德意志的土地上传播之后100年,似乎终于有了一片正在被正统和异端所争夺的土地,有了被光复的希望。


胡格诺再也没有了首脑,至少他们会在很长的时间里消停下来,查理的手上已经沾了血,他只能选择和罗马的库里亚结盟,他别无选择。一个双手沾满了胡格诺鲜血的国王,除了继续围攻拉罗谢尔,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已经让罗马在每年的这一天吟唱感恩赞(Te Deum),还专门给国王铸造了一枚奖章,正面是圣座,而背面是手持利剑的天使正在斩杀异教徒。他还专门写了一行字:Ugonottorum strages 1572。


这是一个值得铭记的好日子,1572年,他们杀死了胡格诺。


是啊,他们就是天使,是天国的怒火降临在人间的化身,他们染红了塞纳河,染红了无数的村庄和城市,只为了净化这片教会长女被异端污染的土地。


他决定把这一切记录下来。


「圣座……」


一个已经开始出现秃顶的消瘦男人穿着黑袍站在格里高利的面前,谦卑的行礼。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神的怒火自天空连续降下,一次落在了突厥人头上,一次落在了异教徒的头上。」


他指了指远处的墙壁,在勒班陀的壁画边的位置,然后缓缓地放下手指,满满的合十祈祷。


Sanctus, Sanctus, Sanctus, Dóminus Deus Sábaoth. (圣哉,圣哉,圣哉,万军之主。)


「瓦萨里,我要你在那里,画上天主的第二次天罚。」


那是三面空着的墙壁。


「三面墙?圣座……」


这是极高的规格,这位文艺复兴一词的创造者,罗马最好的宫廷画家显然吃了一惊,勒班陀的胜利拯救了基督教世界,而那才值得大书特书。


而之这件事情似乎流着血污。


他并不那么关心政治,但是在罗马,任何一点消息都会变成政治。


那些背叛了罗马的国家自不必说,那些孤悬海外的蛮族国王们,无论是英格兰的还是北欧的,都怒不可遏,尤其是差点折了沃尔辛厄姆的英国老处女。而那些帝国新教的诸侯们则早早地开始了整军备战,显然,今天这场屠杀可以染红塞纳河,明天谁知道皇帝的国土佣仆会不会直接染红莱茵河?


但是神罗的皇帝马克西米连据说听到了消息也火冒三丈,作为查理的岳父,他直呼这是一场无耻的血腥屠杀,如果不是法国人一波又一波讨好使节,雷茨伯爵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恐怕法兰西最大的邻国很快就会给那些新教诸侯对法兰西边境的行动打开绿灯——事实上皇帝很快也这么默许了。


而这件事情同样让土耳其人震惊,甚至苏丹都觉得这件事情太过野蛮,简直可以和二十年前当着苏丹的使者公然绞死异教徒一样令他们震惊。


甚至遥远的东方,那个自称沙皇,用特辖军把手下的波雅尔们管的服服帖帖野蛮人,都从巴黎的血水里找到了一丝自己更文明的安慰。


而圣座居然要大张旗鼓的纪念这件事?


Dignáre, Dómine, die isto sine peccáto nos custodíre.」(主啊,求你施恩,保护我们今日远离罪恶)


In te, Dómine, sperávi: non confúndar in ætérnum.」(主啊,我的希望寄托于你:愿我永不蒙羞)


圣座罕见的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无法抑制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带着近乎轻松的语气,「这是一场胜利,那流出来的,乃是地狱的硫磺,法兰西的大地已经被净化。从最初开始画起吧,而最初的见证者,也已经正在带着狄摩高根的头颅和教廷的珍宝赶来这里的路上。哪些画面高尚,那些画面能够显现天主的荣光,你大可以问他。」


「圣座,那是谁?」


「射出第一颗子弹的人,基督的勇士,莫雷韦尔领主夏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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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莱


「如果没有国王的敕令,那样莽撞的冲过来,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你已经是一个淑女了,你要知道,在愤怒而无序的暴民面前,你除了激发他们的破坏欲,没有什么作用。」


「哼!如果不来给你拖住几分钟,你和沃尔辛厄姆爵士还能等来敕令和王室卫兵吗?」安妮的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她轻轻推了推菲利普,并向着早已登船的沃尔辛厄姆挥了挥手。「沃尔辛厄姆拦住了五分钟,然后脸上挨了一拳,直到发现他是大使才停手。西德尼只能躲在客厅不敢出来,如果不是我——」


「可别表扬自己了,他们看你的表情和看一块肉没什么区别。」菲利普叹了口气,他终究还是没有教出一个好学生。


但是他必须离开了,屠杀已经扩散,数十个大城市和数百个乡村都发生了对胡格诺的屠杀,沃尔辛厄姆已经完成了牵线搭桥,蒙哥马利也已经先行一步,海对面的女王愿意庇护他们。


任何一张能够让天主教势力暴跳如雷的牌都足够有用。因为她同样也在一个异常危险的牌局里。


里多菲尔阴谋里,西班牙人已经证明了他们确实有想法登陆,奥兰治亲王威廉还在正在被西班牙人追的到处跑。西班牙人在法国的大屠杀鼓舞下,正在进行一场同样足以染红整个低地的血腥屠杀,这可是这位铁公爵阿尔巴最擅长的事情了。而他甚至还有余力再一次请求国王考虑一劳永逸的拔出天主教世界的钉子,在多佛尔的白崖上,插上西班牙王室的勃艮第十字。


而在她的北边苏格兰的女王玛丽同样令她感到棘手,这个狂热的天主教徒让苏格兰扮演了其一贯的作用:成为海外力量进攻英格兰的跳板。只不过过去可能和未来这个角色都是法国人,而现在,可能是西班牙人。


她需要胡格诺,他也愿意慷慨的提供庇护,甚至给出英镑,只要他们能够继续招募军队,继续作战。


她愿意像支援尼德兰一样,支援胡格诺们的战斗。


只要他们能够和低地一起钉住西班牙的视线,而她像是需要信仰和空气一样,需要时间。


约翰·霍金斯的私掠船在四年前被打得损失惨重之后,甚至一度为了利润和西班牙人虚与委蛇。而且他有了一个新的想法,这个想法需要时间来完成。


他告诉女王,英格兰需要时间和金钱,来建立一支新的海军。为了这件事,他会和岳父本杰明·贡森一起改革海军。


这会是圣乔治王冠领最好的保护伞。


而同样,她也需要时间肃清苏格兰和内部的天主教徒,塞西尔是一个好人,但是他做不了果断狠辣的决策,唯有沃尔辛厄姆回归之后,这位情报大师才能让这台肃清的机器才能开始正常运转。


她还是需要时间。


「所以你打算当亨利的大使?留在英国?」少女歪着头看着远处的海浪,她很少来到海边,大部分对海的记忆都来自拉罗谢尔要塞之外的入海口,那片易守难攻的要塞补给的最大的动脉。


她喜欢日落下的海面,喜欢那闪闪的光,像是看见了从天空降落到人间的恩典,在海面上不断地闪烁。


「也许会呆几年,取决于亨利大人什么时候能逃出来。」


菲利普似乎用的词很奇怪,难道亨利不会被释放,他一个价值连城的目标,又怎么会从巴黎逃出来?


不过菲利普并没有额外解释,沃尔辛厄姆正在催促,这位身上有责任的重臣显然比这位流亡的学者更为着急。


他最终还是回到了甲板上,挥了挥手,在夕阳下从海湾出发,多佛的白崖似乎就在海的那边,但是少女无论如何努力,似乎远处的雾气早就这遮盖了一切,不列颠笼罩在迷雾之中,而那些远航人的未来也是如此。


她想起了菲利普的课程。曾经有无数的英雄和国王都站在这附近,穿过这片充满迷雾的海峡,前往另一侧冒险。


凯撒从这片海滩启程,君士坦丁家族从这里进入不列颠,征服者威廉也从这片海滩启程,伟大的狮心王和那个让法兰西流血的黑太子曾经无数次穿行在迷雾的不列颠和繁荣的法兰西之间。


而另一侧回来的单行票却往往没有几个胜利者,也许兰开斯特公爵和那个终结了玫瑰战争的都铎算是两个少见的成功者,但是他们离开那边迷雾港湾的时候,同样是迷茫而痛苦的。


现在菲利普和蒙哥马利伯爵都踏上了前往未知的道路,少女只能对着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夕阳,对着不断飞过的海鸥,看着那些逐渐从地域的硫磺变成天国的金黄色的日落残影,默默地为他们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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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3年底


纳瓦拉的亨利依然被礼貌地软禁在国王的眼皮底下,他见不到太多的朋友,不过德哈朗布尔依然陪在他身边,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惊喜,西奥多·阿格里帕·德·奥比涅,他的另一个护卫,不知道何故拿到了许可,居然留在了国王的身边。


除此之外,还有那个昔日在拉罗谢尔成为自己侍童的马克西米连,也躲过了屠刀。在那一天,他把一本天主教典籍夹在了腋下,让那些暴徒们都感叹他的虔诚。


好消息远不止这些。


安茹公爵围攻了拉罗谢尔,但是他们面对蒙哥马利伯爵的十分之一不到的难民——他们甚至不能称之为军队——居然没有攻下来。那只庞大的上万人的攻城军居然死伤7成,还让雷茨伯爵负了伤。而他们同时围攻的桑赛尔也同样抵抗了整整八个月。


就在他眼看有机会取得胜利的时候,波兰人送来了华沙的王冠,他于是草草的在布洛涅讲和,然后一溜烟的跑去了波兰当那个被选出来的国王。


而且他还带走了雷茨伯爵阿尔伯特··德·贡迪。


他在宫廷里瞬间觉得能够喘口气了,尽管他不喜欢这家伙,但是不得不承认,阿尔伯特只要在这里,他就不得不表现得足够恭顺,甚至不得不和玛格丽特表现的足够恩爱——尽管他们从未同房——而茹安维尔亲王也从未停止过对玛格丽特的追求和私会——当然,现在还多了拉莫尔领主博尼法斯,阿朗松公爵的宠臣。


在圣诞节的前夜,难道的自由时光里,卢浮宫办起了宴会,那些王室和大贵族们又一次在同一个大厅下交换着不为人知的机密,共同享受着新年到来前片刻的自由。


纳瓦拉的亨利同样打扮的足够精致,他有一种粗野的来自南方的美,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和自然散发的感染力,他的头发和胡须自然地顺着帽子和衣领的外延自由的生长,和那些巴黎人满心想要驯服这些的想法截然不同。


不过他在宴会里依然是孤独的,毕竟他的身份足够特殊,甚至他都不敢在太后的眼皮下去和表弟波旁·孔代亲王聊上两句。不过他感觉得到,凯瑟琳正在缓慢地松绑,波旁·孔代亲王已经自由许久,蒙莫朗西公爵又一次回到了权力中心,就连那个正在走来的家伙也变得显赫了起来:


那个眼睛萎缩发红,面部凹陷的家伙。


在王宫里,如此无法掩饰的天花的后遗症只属于一个人,国王的弟弟,阿朗松公爵弗朗索瓦。


当然他还有别的身份,王家军队的总司令,兼领王室参政院。


他们的关系意外的不错,建立在讨厌弗朗索瓦的两个兄弟的基础上。他们甚至在拉罗谢尔围城的时候就成了好兄弟。亨利讨厌他们,因为他们想要镇胡格诺,而弗朗索瓦讨厌他们,因为他渴望成为国王。


他许诺过宗教和平,也许诺过放亨利自由。


但是今天他只是轻轻走了一个手势,把亨利引到了一个别间。


那里有镜子对着门打开的方向,似乎随时担心有什么人的偷窥,那里尽管站着几个人,但是声音却一直静悄悄的。


蒙莫朗西公爵和他的弟弟托雷领主已经等候多时,而另一边则是阿朗松公爵的亲信拉莫尔领主博尼法斯。


他们的议题只有一项,既然查理的身体一直不好,亨利又已经当上了波兰国王,是时候让无嗣的国王指定阿朗松公爵成为继承人了。为此,他需要功勋,也需要让那些反对者闭嘴。


阿朗松公爵宣称,茹安维尔亲王已经得意了太久,那些温和的贵族,真正关心国家利益的人似乎再也发不出声音。但是这些真正关心国家的人,认识到了科利尼当年计划的价值。


阿朗松公爵愿意推动对尼德兰的远征,重新用鸢尾花的旗帜团结法兰西,而不是用宗教分裂法兰西。


他很自信,据说这一次连一向因为毁容而厌恶他的母亲凯瑟琳,也愿意支持他的想法。但是他也说,不喜欢母亲身边的意大利人,从宠臣到巫师,他们实在是太多,太讨人厌了。


波旁-孔代亲王已经重新被启用,去皮卡第打了前哨,而现在他有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


让亨利从软禁中脱身,支援奥兰治亲王威廉,他的弟弟已经送来了一整只军队,只要两位王子到到达低地,他们就会听命于纳瓦拉国王和阿朗松公爵。


而被吉斯公爵排挤的蒙莫朗西公爵,态度则奇妙的保持了距离,他是阿朗松公爵的教父,却并不怎么支持他们的出逃计划。


历史很快就会翻开波云诡谲的下一页,而上一次的赢家,这一次已经病入膏肓。权杖正在等待新的主人,囚徒正在等待被许诺的自由。


风暴正在不远处聚集。


乔治·瓦萨里:意大利文艺复兴中后期的著名艺术家,建筑师,罗马的国王厅的两幅著名的壁画,圣巴托洛缪之夜大屠杀和勒班陀海战,均出自他的手笔,而文艺复兴一词,出自其《艺苑名人传》留名后世,为艺术史作品的出版先驱。其在佛罗伦萨的市政厅和圣母百花大教堂亦都有传世作品。


实际上新教诸侯很快就开始干预法国的局势,普法尔茨选帝侯2年后就加入了胡格诺军队,包围了巴黎并迫使国王投降。


实际上科利尼的头颅并未离开法国,最远也仅仅到达里昂。他的尸体最后被钉在巴黎的大法官绞刑架上,直到蒙莫朗西公爵出面才被解下安葬。


受到法国大屠杀的鼓舞,阿尔巴公爵在1572年夏季发动了一系列攻势,沉默者威廉在当年夏天极为狼狈,这也令一直支持联省的英格兰大为不安。


约翰·霍金斯爵士:私掠船海盗之王,第一个参与三角贸易并获利的英国人,德雷克的亲密战友和堂兄,英国海军最伟大的提督之一(以个人看法来说,可能没有之一,他面对无敌舰队的情况可能比名气更大的纳尔逊更糟糕),西班牙航路上的梦魇。在1570年后和他的岳父贡森一起开始致力于改革英国海军,并在8年后接替贡森成为海军财务主管,他将在无敌舰队1588年那场改变世界的海战中打造出那个时代最具有战斗力的海军舰队,在战斗中大放异彩。


威廉·塞西尔:伊丽莎白女王的最重要的大臣,第一代伯利男爵,未来的索尔斯伯里侯爵和埃克塞特侯爵的祖先。其人被沃尔辛厄姆和达德利评价为过于心慈手软。但是令人讽刺的是,他在1572年开始,强烈的建议伊丽莎白处决苏格兰的玛丽,并且强烈批评女王迟迟不下手是心慈手软的表现。


阿朗松公爵早年患病有些残疾,被伊丽莎白女王称之为青蛙。


拉莫尔和另一个阿朗松公爵的好基友科科纳斯暂时按下不表,他们的脑袋是在文学故事中极为著名,在大仲马的《玛戈王后》和司汤达的《红与黑》的结尾中,这两个人都有着一笔。大仲马的书结尾就是查理之死和科科纳斯还有拉莫尔的斩首,而在司汤达的红与黑结尾,那个玛格丽特就自称是拉莫尔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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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部分在忙得要死的一年里总算完结,下一章是一个正统的历史故事,是法国宗教战争的下一个高潮,不满者阴谋。如今团结在一起挥舞屠刀的人,很快就会分裂。那些互相反对的,如今会携起手来,而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如今则会开始互相攻击。

鸢尾花的继承人会出逃,波兰的国王则会丢下王冠连夜回国。忠诚者受到惩罚,见风使舵则成为奖励。平衡手最终不得不押宝一方,跳梁小丑成为主角。阴谋初衷所反对的那批人,最终成为受益者。

一个时代的主角终将长大,国王会落幕,纳瓦拉的王子将会成为一个领袖,吉斯公爵也会逐渐成为天主教联盟的救星。

欢迎来到1574,旧人已经在屠刀落下后远去,而未来30年的新主角正在走向舞台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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