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者的代价

「你很难想想那个每天都对着德哈朗布尔说着那是一个毫无道德准则的婊子,一个爬上吉斯公爵床铺的荡妇的家伙,现在正在用西南的民歌歌颂着玛格丽特的美貌。

 

我看着他半裸着身体在那里对着一个不存在的我看不出是什么的乐器滑稽的虚空弹唱。

 

我看着他带着急切注视着玛格丽特,满脸堆笑,满眼期待,他的逢场作戏熟练地让人心碎。

 

死亡正在半个走廊之外的,我当然可以让阿尔方斯用他的阴影帷幕罩住亨利,但是那样当着玛格丽特的面让一个人凭空消失,那些约束着午夜的避世戒律就会变成一纸空文,罗马教廷就会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进入高卢:这是一片连王宫都充斥着危险怪物的土地。

 

而胡格诺也会被锁死在异端的位置上。

 

我看着他,阿尔方斯则带着一种释然,他劝我再等等,他说自己有一种直觉,他觉得这个男人能够说服这个风流成性的女人,获得一线生机。

 

他说得对,那个他从未爱过的女人——过去没有,之后也没有——居然对他带有嘲弄意味的掀起了裙子的一角,她在邀请,她在嘲弄,嘲弄这个被达尔布雷女王教育的英雄少年,又用一种带有暗示的邀请,给了他一丝生的希望。

 

我感到愤怒,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阿尔方斯听着脚步声,告诉我追兵将至,我终于打算解开帷幕。

 

他犹豫了,看着空荡荡的裙内,犹豫了很久,他看着玛格丽特,那些谄媚的讨好的表情逐渐消失,变成了纯粹的义人凝视索多玛的眼神,只是他精巧的把这种眼神掩藏在愤怒之下,直视着地面。

 

他听到了脚步声,最终双唇颤抖的爬了进去,爬进了一个连内裤都没穿的贱人——如果我当时胆子再大一点,就应该当时就骂出来,而不是现在——宽大的裙摆之中。

 

我能听得见那个女人兴奋的鼻息,比那些被极乐的顶峰所滋润的灵魂更快乐,那些人被征服,而她征服。

 

她征服了一个不爱他的少年,用身体在床底之外感受着他湿热的呼吸。

 

我愤怒的理解了天火为何曾经降临人间,但是我毫无办法。

 

我看见了几个涌入的雇佣兵,阿尔方斯早已经拉着我站在了墙角,否则我就要被当场撞破。

 

玛格丽特表现如同平日,傲慢,放纵,带着属于王族的姿态,像一只从来没见过狮子的恶犬。

 

她斥责这些打扰她的士兵,即使他们解释这是她母亲批准的行动。

 

他们在寻找那个人。

 

她斥责了他们的无礼,仅仅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眼里最深沉的胜利感。

 

她的面色变得潮红,呼吸变得急促,像是正在这些带着西班牙头盔的士兵们做着什么亵渎的事情。

 

她看着士兵们低着头,看着蒙庞西耶公爵进门,看着他行礼,再一次重复刚才的问题。

 

她说『我什么都没看见。这里也没有什么亨利。』

 

对于士兵,她说得对,每个人都知道亨利并不喜欢玛格丽特,甚至根本没碰过她。

 

蒙庞西耶显然知道她在说谎。她一贯说谎,至少阿尔方斯是这么说的。他说吉斯从未真正爬上她的床。而故事可能完全相反,一个失败的引诱者的诬告,只是她没想到她的哥哥们反应如此巨大,幽禁了自己,也疏远了吉斯公爵。

 

也因为如此她需要一个极为显赫的联姻对象去清洗这份屈辱。

 

这当然不符合历史,毕竟历史是用来反映每个解读者的当下的。而这个当下,他们热衷于计算1500年的米价,或者从历史的角落里找到女性的痕迹,而另一些人则从路易十六被砍下的头颅里凝视罗伯斯庇尔和圣鞠斯特。

 

但是我见证。

 

当最后一个士兵离开,她看着一脸节后余生的纳瓦拉的国王,法兰西的第一亲王之子,走向了更深处的卧室,像是看一摊地上的垃圾。

 

她要求他改宗,否则留给安托万之子的体面恐怕就不会有第二次了。

 

我看着士兵重新退回卢浮宫的门口,我看着亨利一脸沮丧的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他望着被反绑的德哈朗布尔,望着蒙庞西耶留在桌子上的忏悔书,陷入了长久地沉默。

 

他拿着笔的手不断地在夹着圣经和悔过书的台子上抬起又放下,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签,但是这里不光有忏悔,还有蒙庞西耶留下的威胁。

 

没有署名,只有名单,一张长长的列着几乎巴黎所有胡格诺派贵族的名单。

 

他没有写任何额外的内容,但是这个威胁就已经足够年轻的亲王拿着笔的手不断地颤抖。

 

「不,我签了他们也会死……不……但是……如果……」他放下笔,又再一次看了看名单,重新拿了起来。

 

「但是如果……」

 

「去他妈的忏悔!殿下!难道你打算做一个背叛者而死吗?」德哈朗布尔终于醒了过来,「我们愿意为您战斗到最后一刻,您是达尔布雷女王的继承人,注定是要带领我们面对魔鬼一样的意大利婊子的!我们都准备好在直到末日审判之前都忍受主的试炼了!」

 

「如果你们能活下来呢?」年轻的亨利叹了口气。「只有活着,才能为了正义而战。等到你们胜利的时候,记得用天主之城的恩典洗净我的罪恶。」

 

他最终还是颤抖的签下了名字、

 

「我送不出信使,那就只能如此了……」

 

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如果左岸还能收到消息就好了。」他看着远处的幽暗的月光,像是在等待晨祷的钟声。

 

而蒙庞西耶则正在门口整队前往杜伊勒里,他正在抱怨为什么凯瑟琳坚决要求他必须留下亨利的命,甚至打算故意放他们离开巴黎。

 

「政治,肮脏的,糟糕的政治。亚里士多德认为政治是一门为善的艺术,但是我们却一直把政治当成撒旦留在人间最热最臭的那块硫磺。」阿尔方斯在路上毫不犹豫的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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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维永让我送你最多就到这里。王庭最尊贵的小公主。」阿尔方斯用一种戏谑的语气对着少女挥了挥手,「如果你打算去左岸,那就只能到这里了,毕竟圣日耳曼区里全是带着拿撒勒木匠味道的东西,对我来说和太阳光一样致命。」


「但是……」


「放心,只要你去了左岸,国王的手就伸不到那里,你听……」他指了指远处的,那只主教堂传来的晨祷的钟声。「太阳就快出来了,还有两个小时或者三个小时,这一切就会结束了。巴黎足够大,那几十个雇佣兵光是列队走到左岸,就足够天空从黑色变成深红了。」


说罢,这个一半的面孔像是蜥蜴的家伙指了指河边的摆渡船,「最后一个了礼物,在日出之前,它们都会锁在一起。不过你要记住,政治是一门危险的游戏,不光过程丑陋,结果糟糕还会改变每一个玩家,永远不要相信任何牌桌上的选手的承诺……」


他还没说完就识趣的在少女的白眼中闭了嘴,走向了其余的摆渡船。


「去吧,不过记住我的话,对待任何一个政客的发言,拿住任何他们给你的东西,永远,永远不要相信他们的承诺的不在你手上的东西。」


「对了,如果你要出了城还想回来,在圣日耳曼的城门外,又一个暗沟,可以重新回到马上变成地狱的城市。」


他看着最后一条小船被安妮撑走,笑着耸了耸肩,走向了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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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没有灯泡的年代,日落之后,人们小睡,然后在午夜醒来,互相交谈,或者仅仅是享受着片刻宁静的夜空。然后我们等待着晨祷的钟声,等待着我们感谢日出的恩典,直到再一次昏昏睡去,或者起床开始劳作。」

 

「而那天的晨祷钟声之后,我看到的最多的确实一群帽子上画着白色十字的家伙,手拿着火炬和凶器,开始逐渐集结,他们似乎似乎等待着日出前的最后一刻,他们似乎等待着牧师们提前赦免他们即将犯下的罪恶。」

 

「我才有时间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终于赶到了蒙哥马利伯爵的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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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进去!看在上帝的份上!看在亨利的份上!」


仆人们不敢打断她,这些来自拉罗谢尔的少年同样认识这个经常出入内廷的少女,她棒棒棒的敲门声音终于把蒙哥马利从床上叫了起来,他醒着,就像每一个等待晨祷的信徒。他带着一脸的疲倦,打开了门,甚至那件绣着纹章的睡衣都歪歪斜斜的完全称不上体面——尤其是在面见一个少女的时候。


不过考虑到他没打理的乱发和炸开的胡须,当错误堆叠的过多的时候,那些不得体的装扮也显得无懈可击了。


安妮越过了仆人惊讶的目光,直接钻进了蒙哥马利的客房,梆的一声把门带上了。


「科利尼死了。」


她的第一句话就让蒙哥马利的眼睛从嗜睡直接睁开了。


但是他的回答却出乎了安妮的意料,他第一反应不是逃跑或者集合军队。这位久经沙场的指挥官终于动了起来,开始换上衣服。


「是国王,还是那个金毛小子的主意?」


「这区别很大吗?」


伯爵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肯定表情。


「如果是国王或者太后的命令,我们大概就只能像一只耗子一样逃出去了,如果是吉斯公爵自己的报复,那我想至少城内还会有几百个胡格诺的贵族,我们可以组成一支骑兵队,直接去王宫——」


「——你要弑君?」


「不,提供一些建议。」他裂开嘴笑了起来,外套已经穿好,他他打开箱子,拿出一件软甲和头盔,「那时候你还小,我们在莫城就差点干成了,只是恰好带着军队缴械人数不多的王室卫队,然后提出一些我们的要求罢了。」他仿佛在谈论的是「觐见」,而不是杀穿了整个杜伊勒里,然后用刀剑指着国王或者太后的叛逆。


安妮压下了道德的不适感,她脑海里还在回想阿尔方斯刚才的话。


政治是撒旦留在人间最热,最臭的那块硫磺。


「别想太多,丫头,政治就是这样,如果你不能让对方出局,那就让对方无法投掷下一次骰子,否则你就要承担后果。仁慈是留给胜利之后的清算的,如果洛林那小子已经挑起了冲突,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没有什么宽恕与和解的春风,只有复仇和杀戮的寒冬。」


留给她回味刚才那股挟持君主对话的里叛逆意味的时间并不多。


几个仆从已经牵来了战马,蒙哥马利跳了上去,让一个侍从和她一起骑另一匹,那些战马同样对于凌晨的加班有些不悦,它们愤怒的嘶鸣了几声,然后在腹部挨了马刺一下之后,慢慢老实了下去。


「走,去看看那金发小子究竟胆子有多大。」


「去哪?」


「卢浮宫边上的渡口。」


那是她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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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浮宫的渡口早就聚集了杀手和刚被唤醒的临时杀手,他们有些人看起来已经亢奋,即使隔着塞纳河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眼睛里兴奋的血丝,而另一些人似乎则仅仅是在晨祷的钟声响起之后才开始聚集,那些人则匆匆忙忙的整理着盔甲,打着哈切,手里的的火把和刀剑也摇摇晃晃。

 

他们毫无意外的戴着一顶画着白色十字架的帽子,显然,晨祷之后的集结和前几天忙碌的神父形成了某种互文对照。

 

对他们咒骂着渡口的船家,这些船不是被破坏,就是用铁链牢牢的锁在岸边,他们照不到足够的船,一条火龙正在沿着塞纳河向上下游延伸下去。而另一些人正在尝试泅渡,尽管沾水的盔甲让他们抱怨连天。

 

我看着这位传奇的弑君者越来越严肃的表情,突然听见了这个久经沙场的骑士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马突然吃了一惊撩起蹶子。

 

一发十字弩从马边划过。

 

伯爵面色铁青,他掉头骑着马躲进了遍布暗巷的左岸街道,飞速奔驰,把我们的那个小马甩在身后,他让我们叫醒每一个左岸的胡格诺贵族,再晚一些,恐怕硫磺和火焰就要烧到每一个人的床铺上了。

 

那个叫做加斯东的侍从快马加鞭一溜烟骑回了家,用不吵醒邻居所能使用的最大声音叫醒了所有还在沉睡的人,让他们准备好长矛和盔甲,放开马厩里的战马。但是在准备出征之前,先叫醒附近所有的胡格诺访客,那些被凯瑟琳邀请来,带着安全和和平的承诺所诱骗的不幸者。

 

那些整装待发的骑士们后来说,如果不是我把科利尼的死描绘的如同写生,伯爵恐怕会集结起来准备冲击右岸了。

 

很快他们四散而去,轻装出发,一摸红色已经开始在远方出现。

 

过不了多久,三三两两的贵族们开始聚集起来,他们有些人仅仅在睡衣外加上一层棉甲就赶了过来,而另一些人则干脆把铁甲穿在了睡衣外面。

 

有些人的脸上面无血色,他们看见了晨祷的钟声之后,占领了街道的喧嚣,那些并不属于吉斯公爵家仆和佣兵的暴民似乎也带上了画着白色十字架的帽子,他们聚集起来,拿着菜刀和铁锤,开始寻找一切他们记忆中的胡格诺邻人,或者一切没有做出特定标记的人。

 

但是他们不敢对着那些披着盔甲的骑士发起愚蠢又鲁莽的攻击,那些骑士更加高大强壮,他们的武器几乎可以像切肉一样砍下他们的脑袋,他们愿意为了信仰杀人,去抢劫。但是不愿意为了信仰被杀。

 

蒙哥马利最终带回来一个教士,他穿着贵族的长袍,但是我却听所有人尊称他为副主教(Vidame),像是一个神职。

 

沙特尔的副主教让·德·费里埃,他顶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神职的头衔,却是一个世俗的贵族,他在胡格诺中并不显眼,当然,一个左岸的胡格诺,要么远离权力中心,要么如同蒙哥马利伯爵一样,在巴黎有太坏的名声。蒙哥马利的手上沾着国王的血——尽管无意,也足够让他在这里备受白眼。

 

我曾经看见他几天前和泰利尼讨论是否应该全部退出城外驻扎,防止国王翻脸。但是科利尼显然更相信那个年轻的国王,只是安抚这个已经人到中年,却依然带着属于少年的警惕心的贵族保持耐心。

 

我们一共有六十多个人。蒙哥马利带着我们冲向了最近的布西门(Porte de Buci),那时候赤红已经开始点亮地平线上最初的红晕。

 

我们在那些脑袋上带着白色十字的人群中冲出了一条路,他们人多,但是畏惧,他们凶残,但是胆怯,他们不会被记住,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甚至那些怂恿他们的地狱未来的住户也不会,他们只是工具,只是一把刀,正在无情的撕开国家最大的伤口。

 

六十多个骑手冲向了布西门,那些带着洛林十字的家丁还没来得及关门,就被刀剑和长矛杀穿,他们惊慌的躲进城楼,最后只是望着背影空射了几次十字弩。除此之外,唯一能做的就是锁上大门,然后战战兢兢的等待着他们口中尊贵的「茹安维尔亲王」的到来。

 

吉斯公爵到的比他们心神安定下来的速度还要快,但这些心有余悸的守门人居然拿错了钥匙,他们试了半天,才重新回到那个放着钥匙,有着鸢尾花印记的箱子里翻出了那个本应该立刻发现的钥匙。

 

几十分钟过去,胡格诺贵族们已经顺着大路消失在一个又一个岔路口。大部分人回到了要塞,拉罗谢尔,拉沙泰尔,这些骄傲的胡格诺的堡垒。而伯爵和副主教一路向西,奔向了诺曼底。

 

未来需要钱去重振军队,甚至需要一只海军来加入注定会爆发的拉罗谢尔围城。

 

他们需要去伦敦见童贞女王。

 

而我在城墙外转了一圈,找到了阿尔方斯说的地道,重新回到了这座正在流血的城市,菲利普依然下落不明,他住在北岸,但是蒙哥马利伯爵却没有找到他。

 

他是蒙哥马利伯爵第一个去寻找的人,他只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沃尔辛厄姆伯爵的名字,那个英格兰的大使,伊丽莎白的间谍大师。

 

他教会了我「宫廷」的法语,也教会了我那些本应该属于侍从少年才会学习的七艺,也教会了我如何在那些大人物前如何优雅地回答天主与列王的问题,而不是像一个大小姐或者村姑。前者傲慢但无知,后者谦卑但同样愚蠢。

 

我得去把他带出这座已经染红了塞纳河的城市。


菲利普·德·莫尔奈藏在沃尔辛厄姆的住宅。


布西门:左岸主要的城门之一,靠近圣日耳曼区


副主教vidame:最初是指中世纪早期主教军队的指挥官,当时主教和其他大领主一样,需要军队来保卫安全。后来,这个头衔逐渐演变成一个可世袭的贵族头衔,与其他与特定庄园相关的头衔一样。因此,当庄园出售时,这个头衔也会随之转移给新的主人


让·德·费里埃:沙特尔副主教,一个强硬派胡格诺,在事变发生前建议科利尼和胡格诺集体搬出城市,驻扎在军营,但是被科利尼阻止,后续流亡英国,成为胡格诺的非正式大使,直到亨利再一次成为胡格诺领袖才重新回国。


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大部分市民和农民无法承担长期照明费用,日落而息的结果是经常会在半夜醒来,然后等待凌晨的晨祷。因此晨祷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很多人都是清醒的状态。


蒙哥马利在其实比武中意外杀死了亨利二世,也就是凯瑟林的丈夫,尽管被亨利临死前赦免,他的反对者依然经常叫他弑君者,而也因此,在他2年后被俘虏的时候,被凯瑟琳痛快的处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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