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鐸客棧。
蒼墨琴鞋踩紮實梯板登階而上,目標是二樓環廳迴廊的拐角雅房,頂著黑紗帷帽的師傅緊隨他身後。
樓梯底下,掌櫃笑容生硬招呼三位短袖薄褙、坦胸露肚腩的獠牙豬漢,而領頭的高大豬漢扛著狼牙棒、揮動配戴尖刺護腕的三指豬蹄手,不耐煩地跟掌櫃大小聲爭吵。說穿了就是在找碴,無理取鬧。
店小二口鼻蒙上一條灰色汗巾站在櫃前兩公尺處,使桿雞毛撢子清掃酒罈陳列架和封罈紅布上的落塵,架中空了不少格酒罈位,有幾格還置入一塊寫明「缺貨」字樣的三角立板。
一向鬧哄哄的飲食大堂,今日沒了蜚語紛議和划拳吆喝,卻多了數分凝重壓抑。
幾夥帶刀帶槍裝扮各異的江湖人士,散坐食堂各處,其中不乏衣著團隊制服的五人或三人小隊。
這些披風斗笠客、黑裝蒙臉漢、綠鱗面具人大多沉默寡言豎耳以待,桌上小菜動沒兩口,僅是淺飲幾杯茶水薄酒。
他們在執盞向同隊搭檔邀飲,或是伸筷夾取椒鹽毛豆之際,目光皆趁機四方游移、暗中打量堂內食客的言行舉止。分辨何者是「緝賞人」,何者不是。更有人秉持「同行如敵國」這條金科玉律,盤算下黑手良機。
除去江湖人士,客棧還來了三隻高雅尊貴的五彩鳳凰,蹲踞食堂中央一張方桌旁邊的特製窩墊椅,彼此聚首斷斷續續地沉鳴促吟,似是商討什麼重要事情。另一位店小二拎只深褐色陶壺趕忙接待,恭敬斟茶。店小二提起陶壺時,壺側可見黑字白籤「冬瓜茶」。
與之前碰上的純藍鳳凰不同,那三隻等人大小的稀罕嬌客,模樣分別和紅腹錦雞、藍鷴、綠孔雀相彷。而一身燃著低溫火焰的煥光羽翼,端是繽紛綺麗、儀態非凡,同藍鳳凰虛緲夢幻的仙逸氣息相比,各有千秋。
牠們對鳥類以外任何生物都是傲氣迫人斥場強大,尤其是龍類。鳳凰看龍類不順眼由來已久,謠傳跟知名度和人氣有關。
聽掌櫃說,三位鳳凰是來打探一支護衛起碼一流高手以上的運輸隊伍。
「喂!你的超能力到底看見了什麼,為何那兩人如此重要?」赤霜華踩著樓階步步高升,白皙蔥指輕輕滑過油亮梯杆。雖是對著大徒弟說話,雙眸卻注視下方最搶眼的鳳凰桌。
「吼──師傅。」蒼墨琴嘆道:「我夢到的畫面段落,已經全說了,再講幾次還是一樣內容啊。」
「年份不詳的未來,可能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後。」蒼墨琴說道:「我看見七月某日近中午時分,有一塊巨大龐碩的奇怪物體,遮蔽了盛夏艷陽高掛的熾白天空。連月亮都沒有的無垠黑暗,瞬間壟罩大地......人們驚慌失措,尖叫混亂。飛禽走獸發狂亂竄,衝垮樓宇房屋,就算明知會撞死自己也不停止發瘋......世界充滿絕望。」
「黑色天空,塌下一部份。在它快要撞擊地面時,人們抬頭一看,只見那逐漸放大的天空表面......」蒼墨琴走上二樓梯口右轉,心有餘悸說道:「竟有蠕動流灰汁的活火山、裂谷兩壁全是不明渦孔、湖泊水面遍佈呼吸疙瘩、膿黃丘陵,披覆蒼白黏網的粉紅森林、樹枝狀怪異活物......這些恐怖地貌和生物,前所未聞。」
「第二個畫面較短,我們集結天下英雄豪傑,擊垮邪教設立於世界各洲的隱密基地,鏟除某種關鍵召喚物,阻止末日降臨。那兩位便是破邪大將之一......」蒼墨琴退到一旁讓路給一位迎面走來、端著殘羹托盤的店小二。
鼻翼有顆毛痣的店小二,點頭微笑連聲道謝,擦著盆栽枝葉匆匆通行。
蒼墨琴握起雙拳:「我篤定那片黑色天空是他們搞出來的!不知為什麼,可能是夢的緣故,直接知曉他們長期秘密進行某種邪異召喚儀式,歷時數百年載,終於成功喚出黑色天空......」
「所以,他們想用黑色天空實現征服世界的目標?」赤霜華問。
「這,我不清楚。」蒼墨琴苦著臉極力回想:「夢的全知性有侷限。」
「有沒有可能征服世界是幌子,召出黑天才是真正目的?」赤霜華若有所思:「召喚的關鍵之物,你可瞧清楚?」
蒼墨琴鬱悶說道:「我,我記不起那東西是什麼了。」
「記不起來?」赤霜華皺眉說道:「前面詳盡,後面關鍵居然給我盲掉!」
「夢嘛,有些東西印象深刻,有些醒來就忘了。」
「總教主是誰?容貌如何?是人還是異人?」赤霜華問。
「不記得,好像沒夢到。」
「外國先別管,漢聯邪教基地有幾座?分佈在哪裡?」赤霜華再問。
「沒印象。」
「你個渾噩熊!記憶全長到肌肉上頭是吧!?」赤霜華咬牙切齒恨恨地抬起玉手,攀上蒼墨琴虯結紮實的後背,捏起一坨肌皮擰了半圈說道:「叫你做事,丟三落四。囑咐你著重要點,結果只看枝微末節。你除了身體強橫以外,還有什麼優點可提。」
「輕點,輕一點......師傅。」蒼墨琴疼得身子歪一邊,愁苦委屈說道:「人各有所長,弟子『長處』不在於此,而是在──」
「閉嘴,回家看我怎麼修理你。」赤霜華走到雅房門側,鬆手推了蒼墨琴一把:「恍惚啊?還不快敲門。」
「叩叩叩」
門內傳來一道沉吼:「(請進。)」
※
以濃栗色調佈置為主、淳樸典雅的七號房,入門即見一張鋪墊深紫桌巾的大圓桌,桌上擺滿宮廷燻肉、荷包里脊、藥膳料理、翡翠海鮮羹、櫻桃肉等豐盛菜餚和鮮美魚湯。房中香味四溢,引動腸胃飢飢叫,胃酸大分泌。
桌子兩旁另有二道橫幅展開的紅木屏風,屏面精繪《梅枝雲遮月》、《夕陽柳岸湖》水墨畫,屏框音孔正小聲播放悅耳歌曲「最是李商隱」。
圓桌後方,輕薄竹簾半掩蔚藍天色的六角軒窗底下,一條彎長霸氣的白毛金龍,側臥在一張銀紋紅緞的軟榻之中,覆體金鱗映著錚錚反芒。不過有些地方卻是烏黑蝕爛,像老鏽蛀洞的鐵板那樣一戳即潰。
十幾尾白金蝴蝶雲鯉睜著呆憨圓眼,頻繁出沒龍脊鬃毛,時而游到黑蝕傷口處、用唇鬚進行修復觸療,時而鑽回背叢。
雙方一陣喧寒問暖。
蒼墨琴拉開桐木圈椅給師傅先坐,隨後自己坐到隔壁。
他一入座,便關切金都克身上的傷口,探問為何者何物所傷。
金都克龍鬚張揚,咧嘴低吼:「(家族內鬨,讓蒼兄弟和赤掌門見笑了。)」
蒼墨琴連連擺手:「不怪不怪,天下紛爭從未少過,拳腳相向流血掛彩已是常態,不足為奇。」
「小女子有一門術法可止緩朽化侵蝕,若金先生方便,請容小女子試試。」赤霜華語帶禮敬地建言請纓。
「(赤掌門有治傷妙方?)」金都克詫異這位只見過二次面的女人,有辦法治療龍傷。據他與地上漢聯國度內兩個組織「朝廷外交部」和」雷仙宮」往來交流中得知,人們對居雲龍的生態習性涉獵甚少,縱然是力量強橫的武林名宿或古老門派的書錄記載,也不及官方外交成員跟特殊勢力」五仙宮」的瞭解。
反倒蝠翼飛龍更廣為人知......驚奇牧場一座又一座地開,棲身洞窟改成收費制迷宮探險的也不少,十方遊客絡繹不絕,機密財庫內的珠寶金幣山亦是堆了好幾丘。
金都克不認為水仙派跟五宮有什麼關係,同名同號的商家和人名多似海了。但他仍抱著姑且一試、能行最好、失敗也壞不到哪兒的念頭,沉吟傳意:「(那就有勞赤掌門。)」
「得罪了。」言畢,赤霜華本想吹氣施法,完事。
不過這樣看起來......非常敷衍。
於是乎──
她起身走過去,將金龍傷口從頭到尾悉數診察一遍。被雲鯉遮擋住的地方,她溫柔驅散牠們,使牠們轉往別處治療。有的雲鯉卻很頑固,體型越大者尤是如此。她得運點氣勁去箝制,合掌抓握著胖嘟嘟的銀白魚腹,移到旁邊放走。
診察結束。
赤霜華閉上雙眼、神情莊嚴,兩手迅猛結起諸般手印,指影霎時千重百幻、快得眼花繚亂。同時,她口中振振有詞急速又含糊唸道:「天靈靈,地靈靈,一切都很靈。不靈我喊靈,喊了就會靈,真正靈是我......天靈靈,地靈靈......」
為求視覺效果,她低唱「謎之咒語」時,法力稍稍釋放些許。開闊雅房驀然湧現一股看不見的豐沛力量,猶若奔騰洪水扯著呼嘯狂風,淹襲掃蕩整個小廳──
牢釘在地的音樂屏風被吹彎了板面,架框霹啪作響、挑戰掰斷極限;窗簾大起大落,房間驟明驟暗,牆邊儲櫃層架上的紙巾盤碟、碗盅刀叉,像一串偏斜氣泡似掀捲昇空,滿場巡迴散亂翻飛,接二連三撲打蒼墨琴和金都克──蒼墨琴趕忙護住不停震顫抖動的寬大餐桌及豪華菜餚。
一些大隻雲鯉反應較慢,沒躲入龍鬃,逆風泅泳努力穩固身形。牠們還沒游近龍脊上擺伏如草浪的茂密鬃毛,就遭無形力量包裹托起,浮離金燦龍軀。每一隻雲鯉全然狀況外,錯愕眸子表露著強烈的莫名其妙。隨後牠們被迫分列成三條隊伍,交叉兼圍腰地環繞著赤霜華冉冉曼游。
起先蒼墨琴不解師傅為何如此大費周章,待私下靈犀通話之後,才搞清楚她的用意。
他不敢多說一句:(有點誇張了。),深怕臉容成了師傅的靶心,刀叉筷勺全集中打靶,以懲戒干擾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