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陵雲大道。
十五道骯髒老舊的雨棚布告欄,佔據四十一號求職所的活動空地,兩旁瓦頂高牆亦然掛上多塊黑框木板,板面徵才海報林林總總繁不及備載。求職者在此費心挑選,為了謀得合適且能長久的職務,往往耗掉大量時間仍不一定找得到。
石桌樁椅沿西牆整齊排列,有人寫著一疊履歷表,有人拿著報刊畫圈叉。
東牆那兒有四座長方型特大號洗手盆,黑陶方盆裏盛滿了螢光青液體,盆周已是人滿為患,人人戴上藤質連套手籠,垂手浸入溫潤略稠的螢青光池,高速搜索心中嚮往的職缺。
【識網根點,由「靈識植物‧鍋蔥」作訊息處理、有限範圍的念波傳輸,其樣貌是一棵根莖叢連著頭上一頂鍋狀闊葉的奇怪蔥頭,球根周長為七十公分至一百五十公分不等。壽命一百至兩百年,不具自我意識的幼芽期為四十年,成熟後被官府送上牧山放養──主要功能為意識搜索,所得結果將映現至視網膜上面。未登錄的東西會出現「查無此項」。】
【神經導訊介譯池,抽取動物死亡一小時後至二十四時內的腦脊液、寄腦系殖萍的萃取液,用特殊融合法製成。活體抽取是極刑重罪,揭發者有重賞。】
【暫性生物耦合手籠,以殖萍根鬚為原料加工製做而成。功能為動、植物之間的初步轉化,即是接觸面半植物化。可逆轉。】
「識網根點」的搜索費用為五十塊十五分鐘,經常逾時的優柔寡斷者不在少數,耽誤別人寶貴時間。有鑑於此,官府預定十一月中旬調漲三倍逾時費用。
場地盡頭有一棟三層樓高、黃瓦飛檐、楹柱石獅的木造房屋,是辦理失業輔助、待業就職訓練、流民公舍與救急生活物資的審理堂,此刻擠滿了布衣粗褲的申請者。
「←2,1」
「↑10│30」
「↓3│30」
「↓↓7│00」
這四組符號數字,是貞鶴撫子尋獲最後一枚徽記底下的提示:第一組是位置,餘下三組是時間點。
離指定時間還有十分鐘左右。因此她一進去,就漫步閒逛十五面佈告欄行列當中,融入為數眾多的求職群。
下午三點半整。
有個身穿長袖褐衣、烏黑腰帶別了把桑瀛長刀、深褐褲管捲起一截的斗笠漢子,從所前右側轉角處拐了進來。
那熟悉的身影,在門柱旁蒙上一層鏽色老漆的柵條之間閃閃現現,旋即跨過年代悠久的銘牌門坊,往左半邊的首排佈告欄走來,佇足瀏覽徵人海報。
莫約五分鐘,才邁進第二排,停留在首面佈告欄前方。
那人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楚樣貌。
坐在西牆末段一只樹樁矮凳上的貞鶴撫子,趁那人隨意瀏覽海報的當兒,起身沿著邊側小徑徐步走去。待走至第二排佈告欄、橫腳跨入欄列,站到那人對立面時,那漢子的兩隻草編涼鞋也正巧停下。
二人僅僅相隔一道薄薄木板。
貞鶴撫子眼前的徵人廣告,已經古舊到有些發褐捲脆,字跡也模糊難辨,但能依稀看清「機匠舖」三個字。
「北村?」
「大小姐!?」
「是我......藤原他們還好嗎,有誰被捉了?」
「平安無事,沒人被捉。」北村阪輝說道:「他們現在白天幹些臨時工,晚上研習漢文,以期儘早能聽會說。」
「大小姐,妳身上的毒......全好了?」
「嗯,有人出手相救,否則我無法站在這裡。這份恩情,只能等到完成復仇再報。以及──」貞鶴撫子說到後面,失落黯然:「找回服部他們,歸鄉厚葬。」
「我知道他們去向。」北村阪輝言及語末,哀傷如晨霧般籠上心頭:「他們過幾天,會被安置在『客塚館』裡。」
憶起逝去的組員,雙方陷入一陣沉默。
周遭繁忙依舊;西牆有人指著石案上一字排開的報刊,低聲評論各行業優缺點及自身經歷給朋友聽。粗陋牌坊那邊有零散民眾相繼入門,也有三三兩兩趕著應徵的人出去;從審理堂出來的申請者,有神情滿懷希望,也有臉色非常難看、激動撕爛申請表單、幾欲發飆的憤怒人。
世界並不因誰碰上極大困境或是死了至親摯友,而憐憫地止頓一毫秒,給個走出低潮的時間。又或者空降救援包裹,適時拉人一把,未來鑄成何種好壞光景的關鍵轉捩點,往往伏藏於此。
「大小姐,」北村阪輝提振精神說道:「荻呂加派更多人手甚至雇傭漢人、異人來搜捕妳,還搭上本地黑幫,許下重酬和生意合作上的優渥條件,不計高額虧損也要抓到妳。」
「依在下之見,」北村阪輝沉吟片刻:「別露面,徹底繭居。給妳找幾家『急遞驛足』送餐過去,三天五日替換一次,等摸清對方布署,再謀反攻時機。不過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此地遠走其他城市,保持聯繫並攢積雇傭高手的財力。同時我也會試著聯絡總部,看看還有沒有忠於老會長的人。」
......
「大小姐?」北村阪輝見版面另一端沒有聲響,探問性地輕喚了一句。
「我知道怎麼做。」貞鶴撫子說:「定下聯絡方法吧。」
北村阪輝聽到那疲弱乏力的語氣,得知她仍深陷愧疚沮喪的灰鬱流沙當中,便鄭重呼喝:「組長!」
「嗯?」貞鶴撫子聽此鄭重音意,不禁打起精神來。
「請妳暫且放下沉痛哀悼,將所有悲傷凝聚成一柄永不屈服的復仇鐵鎚,打造一套能夠引領我們反敗為勝的裁決聖刀、火炬神盾、大無畏鎧甲,使我們得以破開背德者的偽裝外殼、焚燬狡獪奸邪的算計毒匕、攻克萬惡齊穢的銅臭堡壘。」北村阪輝口若懸河又蕩氣迴腸地精神喊話:「當一切結束......用那盛滿仇敵鮮血的祭祀酒樽,告慰忠義烈士的在天之靈,相信他們會非常滿意,了卻遺憾。」
「北村,你......」貞鶴撫子神情古怪:「這段話準備了多久?」
「大概兩三個小時。」北村阪輝說道:「熬夜參考十幾本西方故事書。」
「難為你了。」貞鶴撫子淺然一笑。
「只要組長能振作,區區幾小時不算什麼。」
「接下來我會消失一段時間,之後要怎麼聯絡你們。」貞鶴撫子說道。
北村阪輝不細問大小姐要往哪消失,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他拉開衣襟、探手入懷,掏出一小捲米黃字條和一只通訊玉鐲,見兩旁無人觀閱徵才啟事,趕緊從欄板底下傳遞過去:「信鴿地址、通訊手鐲。」
貞鶴撫子抽走字條手鐲,收進袖袋。低聲說道:「他們就拜託你了。」
「請安心,勿掛念。」北村阪輝說罷,抬腳邁向右側第二塊佈告欄。「組長保重。」
貞鶴撫子沿西牆邊徑直往門坊走去,離開四十一號求職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