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弟,今天到此為止。等等咱們要進城一趟,你得跟家人說說你的現況,我和師傅要去找金先生。」蒼墨琴招招手,走向躺地摸背的蘇賦。
他從懷裡拿出治癒藥丸:「明天開始實戰訓練的闖關模式,你會有幾個火柴人戰友,敵我隨機發配防武裝備跟道具。如果你過得了一關,縱然僅是一道小關卡,也能獲得小獎勵。」
「傻帽熊,你說的獎勵,莫不是往我這兒掏吧。」楚長老一邊領路一邊傳音入密。
「請長老專心帶路好嗎,耳朵伸這麼長做啥?」蒼墨琴揮退火柴人,拉起蘇賦,遞出藥丸說道:「師弟辛苦了。萬事起頭難,只要熬得過,天地任君遊。」
「想當年,集訓總營煉獄級的宮係闖關模式,我可是打通了風火雷三宮呢。那三宮除了該宮大師兄、大師姐外,其餘師弟妹都得喊我一聲『插班大師兄好!』咧。」蒼墨琴一臉憧憬,喃喃說道:「千百位師弟師妹齊聲敬禮的恢弘排場,那真是飄然兮、愉悅兮、滿足兮......」
蘇賦腫脹灼熱的背疼忽然減輕不少,細思推測這段話裡面的隱晦內情──他想他找到蒼墨琴執著「大師兄」銜稱的原因了。
「睡美人醒了,咱們去瞧瞧吧。」
「她,醒了?」蘇賦雙眼驀亮,精神大振。
「你看看你,一聽見人家甦醒,就瞬間變了個人。剛才的搏鬥訓練全是假的,不會痛也不會累。」蒼墨琴左臂抱胸、支起右手捏著下巴,高度懷疑地重新打量蘇賦說道:「我越來越覺得你,修習防身術的動機......沒那麼單純。」
「大師兄多慮矣。」蘇賦微笑拱手:「我本孱弱,應當強身健體,奠定立世基礎。有了基礎,方能盡展拳腳,謀圖一番成就。」
「師弟所言極是,不過重大嫌疑仍舊存在。」蒼墨琴贊同附和,句末補刀。
「我心有困惑,望大師兄指點迷津。」蘇賦直言說道:「防身術不是簡單有效的幾招嗎?怎麼師兄教導的,好像遠遠超出很多。」
「本派獨家防身術,即是全面全方位修練,這就是『牽一髮動全身』的道理所在。」蒼墨琴拍拍蘇賦肩膀,肅容講解:「師弟然悟否?」
蘇賦又愣又慢的點了一下頭說:「原來如此。」
「走,去看看你的夢中情人。」蒼墨琴將姻緣紅帽硬扣在師弟頭上,拉著對方衣袖往教書大廳衝。
「啊!?」蘇賦被扣得莫名其妙兼說中心事,且驚且慌地被拽著走。「我的什麼人?」
二人迅速通過主樓廊階。
他倆蹲到門外探頭窺視──廣闊大廳中,身穿天青色上衣、瑰紅褙子、墨黑長裙配酒紅色腰帶的赤霜華,盤坐《錦繡山河》彩雕壁前方。她面前的紫壇炕几擱了兩疊硬皮書冊和一隻精巧銅爐,灼燒釋出的絲縷輕煙馬不停蹄地抽離爐蓋,散沒於空、化為盈廳醇香;楚長老雙手互揣入袖,眼觀鼻鼻觀心盤坐在側近,神情彷如魂遊太虛不在人間,徒留一副空殼擺擺樣子。
場內五十顆草墊鋪排整齊,數盞燭臺沿著中央過道兩兩佇立,不因沒有門徒而盡數收掉,算是給空曠寂寥的大堂添些生氣。
鄰著央道的首排席位,有個衣著粉色練功服的馬尾麗人,誠敬地在蒲團上俯首跪拜,嘰哩呱啦說了一長串桑語。赤霜華流利回覆幾句桑語,抬掌要她快快起身,無需行此隆重大禮。
談話進入尾聲。
楚長老步出教廳大門。
「長老,她們都在說些什麼?」
「楚長老,那位姑娘的傷勢痊癒了嗎。」
「長老,她姓啥叫啥?仇家有哪些,會不會找上門?」蒼墨琴磨拳擦掌,躍躍欲試說道:「找上門最好,我便能以自衛之名施行洗劫之實,賺上一筆橫財,填補空虛帳房。」
「楚長老,師傅收不收留那位姑娘,讓她暫且避避城內各方追緝。」蘇賦關切探問。
「別吵啦──」楚長老被蒼蘇二人兩路夾持,左一言右一句問題轟炸,鬧得整個人煩躁起來。他拇指比了比後方:「掌門叫你們進去,有什麼問題就去問她吧。」
楚長老說完,掉頭就走。
蒼墨琴、蘇賦摸不著頭緒的相視一眼,跨檻進門。
二人深入廳內,赤霜華負手卓立紫檀矮几前方等候他倆,左側是刀不離身的粉服姑娘以及剛剛站定的楚長老。待他倆走近,赤霜華切換著桑語漢文,提及金龍之約並為雙方略做一番簡短介紹。
蒼墨琴有禮的拱手作揖。
蘇賦有禮的拱手作揖。
貞鶴撫子微躬回敬。
「此次進城,蘇賦需向家人徵求修習武藝的認可。貞鶴姑娘則是想嘗試能否聯絡到失散的同伴,所以會跟我們一塊下山。」赤霜華從袖袋拿出三塊豆綠玉符,分發下去。「這是通話符,有事按下五角晶鈕呼叫。」
蘇賦雙手接過,仔細一看,長八角型的玉符約半掌大小,中央鑲嵌一顆水晶星星,背面是持續轉動的浪花漩渦。包含水晶星鈕在內的玉符質地柔軟如布,能夠對摺或是揉握成團,端是神妙奇特。
「你們退開點。」赤霜華轉身一指。
山河浮雕壁右下一塊綠茵草丘之上,有座壁壘森嚴的雄偉城市,其拱形大門上方的壯觀城樓及兩旁的敵臺敵樓,皆靜佇一個個三倍姆指大小、負弓配劍的甲冑士兵;數桿洋紅旗幟安插在城垛槽口裡,布面飄盪於空中凝固著,連籠燈串亦然暗啞無采。
經赤霜華一指虛點,壁中那些本是死物的浮凸雕像驀然活了過來,黃土素顏的城牆士兵紛紛睜開雙眼、僵硬旗幟立刻抖擻擺浪,全員甦生之後便火急火燎奔走起來──兩支隊伍跑下城牆推開巨門、垛口有人吹響長鳴號角、還有人策馬狂奔負責傳令與調度。數夥士兵進入城樓,合力搖轉絞盤,吊起城門第二道鐵閘。
一個鎧甲塗繪鮮明新穎的鳳翅盔小將,在城門前邊揮刀施令,門洞旋即衝出一輛純黑廂房、捲簾銅窗、朱瓦車蓋的四駕馬車,沿著寬闊的主幹道埋首飛馳。
馬車離城不久,忽有一隻特大號獨角灰狼硬生生鑽入門洞,身蹭壁面狼爪不斷挖刨岩地,呲牙咧嘴要擠出城門。
翅盔小將回頭察看,卻遲了一拍,那隻獨角大灰狼歡歡快快衝過他身畔,急欲追上馬車後塵。小將惱怒地用金屬鞘珌敲打石板兩下,然後指向城內。
跑沒多遠的獨角灰狼,聞聲沮喪地繞往草坡半圈,拎爪躡腳慢慢走回。
翅盔小將的目光緊隨著灰狼,緩緩移至他面前。那一身蓬鬆柔軟的鉛灰狼毛,佔據他視野五分之三。而惱怒沉吼的凶惡狼臉,正眼巴巴地瞪著他。
人與狼的眼神較量才剛打響戰鬥,城門一陣喧嘩騷亂,強硬牽走他們互相廝殺的纏綿視線。
這時,有隻長了兩顆鱷魚頭、一顆犄角龍頭的龐大怪獸堵塞在門洞內,通道變得陰暗沉悶。幾位持盾壯漢擋著鱷龍三首,沁汗賣力地往裡面推擠,試圖把這隻怪獸推回去。
怪獸很聰明,等拱洞積滿一窩士兵時,牠突兀闊步暴退,讓士兵撲倒在城內開闊的街道上,再把撲街士兵叼起來往後扔。一口能叼起兩三人。
怪獸有七顆頭,上二蛇、中一龍、下雙鱷,兩肩是劍鬃獅子頭。獅子頸脖較短,為其他覆鱗長頸的一半。當牠退開放兵,壁畫日月輪替與現實同步的午後陽光便傾瀉入洞,照亮牠部份身子。牠龐大略為扁圓的犰狳軀體,通體披上極端鋼硬的環帶甲殼,銀黑甲殼閃爍著粼粼反光。
士兵扔光,無人攔阻,下輪隊伍仍在登城踏道上奔跑。異獸又把頭塞回隧道,這次是龍首與獅頭,爭先恐後地往出口鑽擠。龐碩身軀卯足萬鈞力氣頂著拱洞緣口、撼動整座門牆,塵土和碎磚窸窸簌簌不停震落;城樓搖晃偏擺岌岌可危,樓旁還有一條巨蛇睜著豎瞳眼珠,好奇觀察樓內四處逃竄的人們。
城樓另一側,第二條巨蛇趴在城牆馬道上抽吐濕漉舌信,懶散地眺望遠方。牠圓滾長頸兩旁有幾名甲冑漢子拿了數綑紮實鉤索,扣進鱗片縫隙,預備往後拉拔。
獨角大狼不待號令喊下,便如滿弦離弓的強勁箭矢般爆射而去,飆起一道灰色疾風,迅猛衝向城門。
翅盔小將施展輕功,點地飛掠緊追其後。
門洞,細柳軟劍為鬃毛的威武獅頭,張嘴吼出一記能夠擊潰磚造平房的咆哮彈,犁破道路堅實岩板、鑿開一大條捲邊壑溝,朝著灰狼飛襲而去。
大灰狼縮起兩肩、垂下頭顱長角,悍勇穿透那顆扭曲周圍空氣、強勢轟來的重磅音波,狠狠突刺進門。
犄角龍首擠掉獅子頭,猛然往下一咬,銳利龍牙牢牢箝制大灰狼的粗長螺角,兩者渾身輕顫互相角力,暫時僵持不下。僅有刺耳磨擦聲,充斥寬敞城門通道之中。
翅盔小將一踩狼臀,身形驟然拔高升空,蹬牆上城頭。隨即吆喝指揮,召集更多人手,拿出更多繩索。
城門插曲並未影響馬車行進速度。
它從遠方丘頂、大主幹道的尖端處疾馳而來。體積堪比化妝盒的它,在蜿蜒起伏的寬道中逐寸膨漲,奔至丘下隘口,體型已和十斤酒罈相仿。
瀕臨道路斷口之際,四馬齊齊抬蹄高躍、跳出山河雕繪壁,洪亮嘶鳴聲中拉長一道模糊黑影,凌空飛越大廳,最終翩然落到門外的練武廣場上。
貞鶴撫子與蘇賦看呆了,就像初次見到魔術表演「人體切割」那樣,眼底寫滿驚奇。
「你們有什麼東西要帶的,去收拾收拾。」赤霜華兩種語言各說一遍。
貞鶴撫子鞠躬行禮,返身回房。
「是,師傅。」蘇賦拱手一揖,離開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