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七日﹝九﹞ 


  兩個時辰操練下來,蘇賦捧個飯碗都有困難,拎著筷子微微顫抖,手臂欲振乏力兼痠熱刺痛。當他抖手落下一顆飯粒或一片菜葉時,坐在旁邊的蒼墨琴便搖頭晃腦,吟起詩句:「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飧,粒粒皆辛苦?」。


  末了加上一句:「師弟,你沒事吧?要不試試『以操止操』解決你手顫的問題。」


  「師兄手下留情,我以湯匙代之就好。」蘇賦報以微笑。


  蒼墨琴跟著微笑:「開玩笑的啦。本派老早改掉傳統冷硬作風,沒那麼不近人情。現在習武主軸是『紮實鍛練、攝取充足營養』。你不用起身,我幫你拿湯匙。」


  「有勞大師兄。」蘇賦拱起顫抖的雙手致謝。


  「走幾步而已,你別客氣了。」蒼墨琴起身往靠牆的木製櫥櫃走去,拉開上櫥玻璃門,探手進筷子盒裏翻找。「地仙宮丹藥效果卓越。再過些時日,你適應了這種噴汗生活,就不需要用湯匙扒飯了。」


  這頓晚飯,蘇賦耗費不少時間吃完,接著幫忙收拾殘羹剩菜、擦桌擺凳及清洗餐盤用具。結束後,他給東廂頭號房送碗熱好的鹹粥過去。


  ※  ※  ※


  十月二十五號,週日,夜。

  

  葵花鏢局。


  張辰搜出路上要替換的幾件衣褲和兩套制服,摺疊在老舊榆木圓桌上。兩支冬瓜型紙籠立燈,杵在房央落地罩的洞門旁,照亮小廳擺設:靠牆的圈椅茶桌組、枯竹書架、角落垃圾桶,和窗壁上一面吊鍊掛鏡與幾幅水墨字軸。澄黃光芒至白幔床架為止仍算明亮,而罩門內側光芒掃拂不及的邊角地方,藏進朵朵陰影。使半邊儲物櫃、木紋小冰箱與三屜雙門衣櫥等傢俱,額外披上一件虛暗薄衣。


  打理好衣物,還剩盥洗用具和一些刊物要拿。他往旁走了五步穿越罩門,來到儲物櫃前面。櫃子上層板架,置入一格格雅緻茶壺瓷杯、牛象石雕、樓亭微雕木塊、玻璃小酒瓶之類精巧飾品。他席地盤坐,打開下層兩扇褪色累傷的陳年櫃門,探手翻找。瓜籠燈光適才在他移動之際,出現霎那遮斷,床架白幔的明亮面也跟著閃黑一下。


  僅僅閃黑了一下。


  沒有發生邪崇徵象,整面詭異地黑在那裏......


  張辰嗅著櫃子久未流通的悶濁氣味,陸續翻出:縮水舊衣、兒時棉襖外套、幾本童話故事書等雜物,然後堆到一邊去。快要清空到見底時,終於找著一件四年前過年期間收到的禮物包裹,此包裹內含嶄新的草藥牙粉盒、三支牙刷及兩個漱口杯、四條毛巾。


  他曾開來看過,覺得可以留作備用,而封存至今。


  至於某些朋友、客戶贈送的禮物:白瓷盤、把手杯、紀念鉛筆、風景月曆等無用東西,全都轉送給別人。


  他搞不懂週年紀念筆、把手杯子、風景月曆這些超爛禮物,能夠幹什麼──滿五送一?用鉛筆戳進匪徒脖子,拿月曆阻擋刀劍?


  張辰拖出包裹,將身旁一干雜物全掃進櫃子裏。


  闔上櫃門,他目光不經意瞥見櫃子後方的罩門柵板,怔住了。落地罩門角墩板上的拼花鏤條,有一小塊斷條洞口。那是小雪企圖鑽過鏤紋空格,鑽到一半發現過不去,放棄掙扎而垂頭喪氣趴在上面裝可憐的地方。


  他當時以為牠卡住了,彷彿一捲柔軟毛巾,硬生生塞入花紋空格裏、掛在墩板上。


  他趕緊找來一把小鋸子,鋸開鏤紋木條讓牠脫困。他第一根鏤條快要鋸斷時,小雪卻突然嗖地一下暴衝出去,在小廳裡亂鑽地毯、狂咬布鞋、啃囓四架設置在牆角裏的冷氣小筒、爬上桌椅到處跑竄。


  那活潑靈動的生猛樣,看起來根本不像可憐巴巴的受困者。反倒他覺得自己像個蠢蛋,被騙去破壞自家為數不多的裝飾擺件......


  張辰落寞地笑了笑,過往美好回憶,淺嚐輒止即可。往後發生的事情,他怕一碰就深陷,然後著魔。放下正事不幹,改幹起另一種仇恨性質深重的黑吃黑勾當,滿世界追殺盜獵者。


  張辰將包袱整理好,擱到一只圈椅上。包袱除了衣褲用具外,還放入幾本打發時間的娛樂刊物。出鏢之前,都不會再動到。


  他挺直腰桿、舉腕輕拭頰邊細汗,忽感有股不明視線在窺探他。


  他立運內功,驟然轉身巡視房廳並握起桌上大刀,只要一找到違和房景的可疑之處,就縱刀衝出去逮人。從前,就有馬賊匪盜派出數組眼線,夜訪各大鏢局,查探一票昇天的珍貴鏢物。


  奇怪的是,無論張辰怎麼來回掃視,都找不出可疑之處──房廳後壁,窗紙染月光枝葉影搖曳,並無不明物體閃動掠行,後院平靜。上方樑架,沒有黑衣人隱伏,屋頂瓦片也沒挪歪開縫的痕跡。只有他放養一隻品種未知、體型比掌大取名為「湯姆」的紅藍斑紋蛛,在上面盪來盪去。


  這種奇異蜘蛛,不會結網只會八腳射絲,以捕食昆蟲和小型鳥雀為生。小雪離世三個月後,湯姆便出現在他房裡。起先,他不理會這隻小蜘蛛,想說有空再查查牠是什麼品種,結果擱到他忘了。


  而房間前沿緊鄰的中庭,也平靜如昔。


  張辰正困惑那股窺探感,是不是錯覺之際,中庭恰巧傳來一聲聲嚓沙、嚓沙、嚓沙,鞋蹭碎石子的腳步聲。


  他走至房門旁邊,推開雙扇格子窗,瞧見穿著一身素白中衣、腳踩黑色布鞋、嘴裡還叼支木柄牙刷的樊少秋,在中庭裡四處悠晃。不時停下腳步,掰彎幾棵垂絲海棠的纖細枝幹,讓枝椏反彈回去顫顫發抖。俯下身子,湊到一盆盆花容豔麗的美人蕉及貓爪花上面,摸摸厚片葉子,搓捻手指檢視積塵度──瞧他那副憨貨樣,簡直閒蛋至極!


  「少秋,你夜晚不睡覺,跑到中庭幹嘛?」張辰板著臉孔,沉喝道:「別玩弄我家花草!」


  「我沒這麼早睡,現在才幾點鐘而已。你不也沒睡?」


  「你想溜去找小妹對吧,你不是心有所屬了?」張辰瞇起雙眼,緩緩點著頭說道:「我懂了,你在打著『備胎』算盤是不是?」


  「做人要留點餘地,不要懂那麼大──你想被人冠上招禍綽號,叫『懂盡天下』嗎?知道太多,不是件好事。」樊少秋拔出牙刷,吐掉一口泡沫水,走到張辰面前:「話說回來,我是心有所屬沒錯,但這不妨礙我欣賞庭院花草,打發時間啊。」


  「懂盡天下?那是啥憨槌玩意。你怎麼認為我會信你這『欣賞花草』的屁話,不跟你瞎扯皮了。」


  張辰把窗戶推到全開,中指朝上比著屋頂說:「你可感覺到有人、或有東西在窺探我們。還是瞧見什麼不明物體掠過屋頂?」


  「不明物體,沒有。」


  「窺探感覺,有啊──」


  樊少秋睜大眼睛,牙刷柄對著張辰說:「你突然開窗,猥猥瑣瑣打量我虎軀上下,著實令我發毛。尤其我現在只穿件單薄衣褲。這真的讓我有......『即將失身』的危機感。」


  「去對狗失身吧你!知不知道附近野狗覬覦你身子已久,你只要哼唧一聲,我立馬幫忙居中牽線,促成喜事。」張辰伸手拉回窗戶,叨念著:「嘖,沒一刻正經的。」


  「喂欸,我坦白我的感受,又怎麼不正經咧?」


  砰。


  窗戶關上。


  樊少秋吃了記閉門羹,把下文給吞回去。感覺像是噴嚏快要射出前一秒,兀自消散。


  ※  ※  ※


  漢聯曆二三一年十月二十六日,週一,早上。


  葵花鏢局。


  張辰在中庭揹手踱步,仔細查看垂絲海棠與盆栽狀況。若有折枝、毀容情形,他將一一記下,然後呈報扣錢。巡了十幾分鐘,半個庭院審視下來,沒發現有什麼損害。倒是樊少秋端著一盤白饅頭,氣急敗壞從客房走出,直奔他而去。


  「阿辰,你管管小妹啦!」


  「她趁我人不在房中,偷加一些黑料到餐點裡。我吃了以後居然出現害喜症狀,想吐卻吐不出東西。」噁心反胃、臉色難看的樊少秋,遞上那盤饅頭給張辰瞧瞧。「我就覺得奇怪,怎麼上個茅廁回來,饅頭忽然漲大了一圈。」


  「加料?不會是蟑螂腿吧──」張辰看著盤上四顆大白饅,咬過的那顆饅頭,斷口正淌著稠白醬汁,醬汁還混了零碎菜葉和氣味衝鼻的榴槤切丁。


  「幹!虧你想得出蟑螂腿,對我有很意見是不是?你們是家族遺傳嗎?」樊少秋摀著口鼻,罵罵咧咧。


  「不然她加了什麼料?我只聞到蒜味跟榴槤味。」張辰吸兩下鼻子,皺眉說道,


  「我剛吃上一口,嘗出香蕉、葡萄、洋蔥攪和而成的蒜泥醬,還塞了一些香菜、九層塔與榴槤切丁......好像還有粗粒黑胡椒。」樊少秋抓起一顆白饅頭說道:「你要不要嘗嘗?」


  張辰退後一小步,拒掌說道:「你慢慢享用,小妹的愛心早餐,我無福消受。」


  「害什麼臊嘛,它又不會咬你、非禮你、叼著你──這顆滿懷惡意的愛心,你也有份。你不吃,怎麼當得起人家親哥哥?」


  樊少秋將饅頭撕開兩半,餡口對向張辰,然後抓著半顆饅頭一捏一捏施力擠壓,饅頭餡口也跟著「噗滋、噗滋、噗哧」斷斷續續噴出一股股濁白醬泥。


  「她人呢?怎沒看到她。」


  「整完就跑,不都是這樣嗎?你還是趕緊把饅頭吃了,別耍滑頭轉移焦點。」


  「我看這麼辦吧。」張辰推開饅頭說道:「我請客,重買一份早餐給你。如何?」


  「你掏錢阿,那太好了。」樊少秋眉開眼笑,把噴汁饅頭放回盤子上。


  「你要吃什麼?」張辰說著說著,踏上迎賓廳後廊階梯。


  「蔥蛋蘿蔔糕和兩顆肉粽,一個大碗溫米漿。蘿蔔糕要加少許辣豆瓣,肉粽要拆葉,然後淋上一些醬油膏。」


  「條件那麼多,好意思嗎你?」


  「是你請的客,我才買帳欸。換作別人要請我,那可是門都沒得找!」


  「如此說來,我不就得跟你說一聲『謝謝』啊?」


  「甭客氣。」樊少秋端著黑暗饅頭,轉身往張芙妮臥房的花格窗戶走去。窗台擺放幾株仙人掌、斑葉百萬心、藍石蓮等小盆栽,悉數照料得很好,肉乎乎胖嘟嘟迷你可愛。他對盆栽沒什麼非份之想,只是要把黑暗饅頭放上去,留給始作俑者瞧瞧。


  張辰搖搖頭啞然失笑,穿廊道,進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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