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朱华(快写完的第一章草稿,笑)

蝉鸣在耳畔不停的回响,少年本该会感到烦躁,但现在却无心关注这些。眼下少年所在意的,是已经开始对峙的车队与匪徒。对峙的两方氛围都透着股严峻的味道,显然已经到了平衡的极点,只要稍有异状,恐怕就会立即交手。匪徒方的诉求是车队所运载的货物,车队则希望能够通过交出部分粮食换取同行。

匪徒面容都算不上好看,脸上都带着菜色,但从体格来看,这群匪徒应该不是因缺少粮食而开始作案。且从扮相上来说,这群匪徒的装备也远不如官军的水准,不见得是什么残兵败将散兵游勇,所以结论只有一个,这帮匪徒是此地的居民,从他们大半人马都带着忧愁的情况来看,恐怕有什么不得不做的理由。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有着必须坚持的事情的双方,交涉必不会达成,今天恐怕免不了动武了。因此,少年渴求,渴求那道远处的身影,那位骑着马奔腾而来的人是英雄,只有英雄才能解决这种情况,因此少年将自己的妄想强加于这道身影之上,尽管这道身影在阳光下是无比的虚幻。


少年渴求着英雄,期望得到英雄的赞赏。少年憧憬着英雄,希望踏上义的道路。比谁都更相信,更渴望英雄的少年,寻求英雄认同的少年,已经开始践行自己所主张的正道的少年。

无法成为英雄——

因为少年背弃了。

憧憬偶像,因此少年无法接受自己的所为,整件事情若用口头描述的话只能用平平无奇形容,让身边人感觉的话,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但少年的的确确难受的超乎寻常。

只能祈求英雄宽恕,因为被背叛者不能原谅少年的背弃。只能祈求英雄宽恕,因为神佛也不能原谅这苦闷的背弃。只能祈求英雄的宽恕,因为外人无法插手这份关系。能够宽恕少年所作所为的,只剩下少年心中的,那些故事传说里所描述的英雄了,只有作为超人,又确实存在的英雄的可以赦免他的背弃,即便只是说些宽慰少年的空话,也能让他好受不少。

少年所背弃的,便是……


因为突然到来的大雨影响,另一方无法准时抵达这座小镇,车队不得不在这座小镇停留些日子。

有一个少年在钓鱼,或者说是在装钓鱼,他的鱼竿只是一根细长的小木条,木条上绑了根线,线的另一头什么也没系上,就这么装模作样的抛竿,假装有一道水花或是波纹之类的东西出现,然后静静的钓鱼。既然看不见线是否漂浮在湖面上,就默认它已经落入水里,模仿故事中的姜太公钓鱼玩好了,抱着这种想法的少年,就这样从早上钓到了中午。

「施主,施主。」

有个声音在少年的身后轻声的念叨着,少年感觉应该是在呼唤他,便更加的专注在自己手中的木条上了,只是嘴上来了一句:「你打扰到我钓鱼了。」

语毕,身后就没了声息,但少年感觉到说话的人还站在他的身后,他有点想回头瞧瞧说话的人长什么模样,但是想到先前说过的话,只得继续钓下去了,心里盘算等这背后的人离开,再结束钓鱼看看是什么人来搭话。

然而这小小愿景也难以如愿,即便太阳开始西斜,搭话者也未曾离去。少年不禁怀疑起自己是否探查错了,坐在这里不动半天只是与空气较劲?一这么想,类似的想法就止不住的冒出来,这股杂绪卡在喉头里让少年坐立难安,干脆将手中木条丢掉起身,肚子里开始编篡挽尊的话语。

果然有人,这一结果让少年有股难以形容的情绪,既是高兴,但也带有不善的恶感。这道情绪少年并未留意,人一天的情绪浩如烟海,这不过是其中一个,更何况少年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人身上。

那是位小沙弥,看着和少年差不多年纪,穿装却和平时见的和尚不同,衣服有着一股难说是用奢侈还是华贵形容的感觉,虽说上面还沾了泥巴,补丁都有一个,但的确不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僧衣。不过最吸引少年眼球的,不是他的衣装,而是他的脸蛋。

他的脸蛋没什么形容词可以用,只是随处可见的面孔,不是话本里的玉树临风或者男身女相,也不是什么传说里丑陋无比的流匪酷吏,只是张普通的没什么人愿意为其创造形容词的脸蛋。吸引少年的正是这张脸蛋,准确的说是这张脸蛋的状态。

那是一张做出睡着模样的脸蛋,少年确信,这个打扮不凡的和尚确实睡着了。

「喂。」

少年叫醒了和尚,看着迷糊的摩搓双眼,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的和尚,少年惊觉自己压根不知道要和这人说些什么。

「你钓到鱼了吗?」

和尚睡醒的第一句话打断了正在琢磨遣词造句的少年,被中断思考的少年有些惊诧,他没想到和尚第一句话是这个。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饿了,想化缘条鱼来吃。」

和尚平静的回答,看他那表情,就好像吃鱼不会破戒一样。

「鱼是有动物性的吧。」

「是这样没错。」

「和尚应该不能吃吧。」

「南梁之后的确不能。」

少年哑然,他觉得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光头只是个穿着僧袍的家伙,不是什么寺庙里跑出来的和尚。于是少年升起了调侃的心思,他要看看这假和尚会怎么应对。

「和尚不能吃鱼,更何况我也不想给假和尚鱼吃。」

「假和尚?我吗?我可不是假和尚,我的证件手续什么的都有的正规和尚,更何况你也没鱼给我吃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钓到鱼给你吃。」

和尚露出苦恼神色,用一只手指剐蹭起自己的左眉,嘴唇有些抽动,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感觉说出来我会被当成蠢货,不过我还是说吧。」

「哦。」

「你连鱼钩都没有,怎么可能钓到鱼啊,说不定线都没沉到水里还在湖面上漂呢。」

「你都看见了?」少年脸上的线条有些紧绷,明明是学愿者上钩,但被人说出来后少年还是羞涩起来,感觉自己尴尬的能用脚抠出一条河道,不对,少年突然回过神来,这和尚先前还要化缘,自己显然是被诈出真话了。想要回怼,但感觉回怼会更丢脸,只能没来由的说道,「知道没鱼还来化缘。」

「诶诶,话不能怎么说,」小和尚摆摆手,从自己的行囊里掏出了本封面有点破烂,勉强能看出封面上写着世说二字的旧书,「世说新语里不是有这么一段故事嘛,魏武行役失汲道,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我这是运用古人的指挥支撑自己。」
  「难评,」少年说着在兜里摸索几下,接着掏出什么东西,随手朝着和尚丢去,和尚不知是什么东西,踮起脚纵身一跃,竟是用嘴含住抛来的东西,也不解开包裹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直接给自己的行囊送了个小口子吐进去,少年见和尚这般模样,额首调笑,「也不像个和尚。」

「谢谢你的干粮,佛陀会保佑你的,我的朋友。」

和尚对这调笑呲了两排带点黄的大牙,不停的点头,也不知道想着什么,既像是不以为意,又好像是颇为认同。

「什么朋友,我只是给化缘的和尚一口吃的,你这和尚站我身后果然是知道我带吃的了,」少年的头撇了过去,「扯什么望梅止渴,整的听有学问的,我看是别有用心。」

和尚闹闹脑袋,两个眼珠子似乎想转起来,不过并没有转成圈儿,只能来回的摇晃着,接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这和尚咂个嘴,直接蹦到少年的面前把少年惊的后退几步跌坐下来,和尚也没做出什么歉意的表情,只是凑近到少年身前,一个劲的指着自己的鼻子,见少年是一副什么鬼的表情,和尚便直接戳起自己的鼻头来,直接将鼻头戳成了酒槽红。

少年没看懂他这滑稽的丑样,本对和尚的冒犯而产生的怒气也融掉进了肚水里,哈哈大笑了起来,把戳鼻子的和尚弄得更用尽了起来,竟然使上两只手戳起自己的鼻子,也不管痛不痛,两只并拢来回的戳起,嘴里含糊几句微弱吃痛。

似乎是察觉到在这么戳下去,自己的鼻子不是变形就是要被戳掉下来,和尚只能停下,站起来抓吧着脑门叹息。

「你没看懂我的动作,好歹问一句吧,」和尚的两手捂住面孔,换换下拉扮出鬼相,「那我这么做,你岂不是要成为第一个笑死的家伙名垂千古。」

这鬼脸的确是丑的不行,但少年还忍不住想着和尚戳鼻头的样子,面对这鬼脸也只是嘴角上下抽了几下,令和尚更加郁闷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少年咳嗽一声试图摆出正经样子,「跟个猴是的。」

「你这话说的,我本就是只猴子,」和尚歪曲起来,不止面孔,连身体都有一股尖嘴猴腮的味儿,如果不是现在还是白天,能看清这是人在模仿,搁昏暗地方就是一只山里的大猴子,「如果不是当年老和尚上山撞见了我,现在我还在猴堆里耍呢。」

少年摆出一副还真是猴儿的表情,完全没怀疑的打算,毕竟杂耍艺人养的猴子,也没和尚这姿态的猴味众,这神态,丢到戏班子里的真猴子面前,也得瞪大眼睛猜测是不是有长得像人的猴子。

「倒是怀疑点儿啊,」和尚恢复成人样,眼珠子里攒了一地郁闷,又是指其自己还没褪红的鼻子,「你倒是说说我这什么意思。」

「不懂猴语。」

少年已明了和尚的意思,但无说出口的意思,只想看和尚要如何应对。和尚也看出少年是想见他出丑,便开口道。

「我的鼻子,比狗强。」

「那终归是别有所图,盯上了我的干粮。」

说罢,少年便要离去,现在天色虽不算晚,但路途若是遇到什么意外,便要在夜里赶路了。和尚见少年回镇子,也是跟了上来聊起天来。

「人的鼻子怎么可能比狗灵呢,」和尚用先前的话做话题,「我只是看见有人学姜太公想做鱼了,的确没想到能要到饭呀。」

「就叫我苏小二吧,你呢。」

少年没接和尚送来的话茬,报起名字。和尚没想到少年这么早的报出家门,心里想的插科打诨一时间烟消云散想不起半分,只得迅速打个腹稿轻咳三声,正色道。

「看来你是认我这个朋友了。我俗名章鱼蛤,没什么意思,只是我最爱吃这两样。出家后法号得了个年丰,这是住持听了我的宏愿后所取,你记好年丰法师这四个字,等我取完真经从僧伽刺回来,你就到东平路的平阴,那儿有座石山如愿寺,你去那庙里听我讲经,包你清除业力。」

「尽是些空洞玩意,」少年忍不住抓挠头发,指甲剐蹭出的窸窸窣窣声引得年丰忍不住的用余光偷看,一只手还贴在裤腿上模仿着动作,「那地的和尚会把经给你嘛。」

年丰闻言,从行囊里抓出个黑色小包裹,又从包裹里取出了个相当精巧的匣子递给少年。

「这匣子里有住持,就是我老子帮我写的推荐信。」扯起嘴的年丰显摆,「厚厚的一踏纸,重的很,那地的和尚读了肯定给我,这种让天下太平的好事儿怎么会不愿意帮呢你说是不是。」

这种事情怎么会派你一个人干,少年腹议,觉得这个石山如愿寺十分的可疑,便转头问问情况,以免这猴子进了什么要人命的骗局里。

「你们寺没人了么,叫你这小沙弥到异国取经。虽说你报了几句典故,但我不觉得你像古时的那群法师一样佛学渊源。」

「谁让我是个好人呢,听说僧伽刺有普度众生的真经,就立下宏愿上路取经了,既叫天下太平得了名,又满足住持遗愿尽了孝,两全其美,多好的事。」

「遗愿?」

「没错,住持几个月前驾鹤西去了。他平时最爱念经求天下太平,咽气前还念了几句,这不是遗愿什么是遗愿?」

「难说,你师父的遗愿就你想实现么?我觉得拉几个人取经更安全点。」

「哎呦,你说这个我就来气,」年丰又扮起猴子来,只不过这次的脸是个黄色的苦瓜,「那群和尚吃不饱饭散伙了,连个坟坑也不帮我挖,住持刚走就分好行李没了影。」

「所以没人叫你去取经是吗。」

「对,我自愿的,是不是很伟大?所以别忘了去如愿寺听我讲经。」

「你要取到经的话确实伟大,」少年咂舌,「不过我说句难听话,我感觉你活不到那个时候,指不定半路就去西天见佛陀了。」

就这么嬉笑着走到黄昏。

太阳落得差不多了,月亮缓缓掀开云朵,展露自己风骚的玉容,少年和年丰聊天,眼睛却朝那朦胧的白珠子嫖去,估算还有多久抵达镇子。

平坦的道路从脚下无限的延伸,黄土路连接着遥远的天空,在那天空的前面,苍天与碧地交界的地方有道路牌,到了那里,我就要挥手告别。

盒子紧紧的闭合,已经被他拿在手上走了几里地,既没要打开的意思,似乎也没打算立刻还给我,像是把这盒子当做了不存在的事物。

「马上就要分别了。」

还在延伸着,但是路牌已经越来越近,甚至能模糊的看见路牌上还没掉干净的颜色。

「我可以打开看看么。」

他如此的说道,并没有还给我的意思。

除了同意,我又有什么能够回应呢,所以我同意了,唯一的要求便是别让我看见盒子里面的东西,我不想看见,那是我父亲最后的笔墨,我没有见过的,让我父亲继续存在的物。

只有完成一切后我才能打开盒子看那封信,如果不把真经取来就打开的话,对我而言父亲就是真正的消失了。因为,那样的话我的世界就只有父亲曾经留下的东西,只有回忆。

 因此那封信是特别的,那是我父亲最后的,我不所知的,唯一且崭新的行动,因为是我所不知的,对我而言就意味着父亲尚未完全的死亡,我相信父亲的灵就在那个盒子里等待着我打开它的那一天,我相信父亲的意志就在那个盒子里,等待着将最后的行动从取得真经变成普度众生,进行直到我死亡才能结束的,我与父亲共同绘制的记忆。

「盒子还给你,」有个东西抵在了我的胸口,那是我熟悉的盒子,「信纸确实多,但是那不重要。」

看来在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交叉口,我把盒子放回行囊,我听见了他的话,以及话语中所蕴藏的更深的意味,但这不重要,现在所要做的只是和朋友道别。

「什么也不要告诉我,」我笑着回绝了他泄密的举动,「再怎么重要也别泄密,如果我们是朋友,就让我拥有这份神秘的惊喜。」

「你知道里面的信息是什么?」

他皱起了眉头,额头的纹理并拢,形成一道道沟渠拼凑的海浪,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做出比我还滑稽的样子。

「我没看过盒子里面,我想我应该说过。当然我记性不算太好,如果我没说过的话请别介意。」我指着自己的额头,手指向上推拿,模仿着他额头的海浪,「你的额头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我是头一次,」我中断片刻,琢磨起用什么词来形容,「见到这么极具个人特色的额头。」

  「我想你还是看看比较好。」

  他没有回应我的调笑,接着刚才的话讲道。不过他并非不在意我先前的话,因为他脸上的抽动虽然细微,但的确毫不掩饰的展露出来了。

  或许继续转移话题能让他丢下这一茬,但是这个天色已经不容许拖延时间了。我还不想为难我的朋友,让他走夜路回去,只能稍微投降一下了。

  「虽说我没看过里面,但里面的内容我大概能猜到。」或许还不够保险,于是我又接了一句,「出家人可是不能被说谎的,你就不要在意这些了。难道我会猜不猜出养了我八年的养父的心思吗?」

  「不应该对朋友欺瞒,」他有些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口口水吞到肚子里,「好吧,只是一次的话。」

  「那我要走那边,」我所指向的地方重峦叠嶂,那是德安府的方向,「你也走快点回去吧。」

  「我有点担心你的干粮够不够你翻山越岭,」他朝我道别,「我会去如愿寺的,总之祝你好运。」

  「你也好运。」

  道别没我想的那么煽情,也没说一堆堆砌辞藻拉长时间的漂亮话。轻描淡写的就结束,各走各的路了,这着实有点让我意外,尽管这交情截至现在也不过一天,但未免也太简单了,只是一句好运,我们就分道扬镳,连头也没回。

  不过,我认为我们足够称得上是好朋友,虽然时间短的难以置信。

  总之,祝你永远的好运,祝你永远有神佛的护卫。



那道倒映在少年眼瞳里的身影越来越近,那是一匹头上有把白色鬓毛外,通体是黑色的骏马。马背上的人并未着甲,只是背着似乎是箭壶的东西,腰上别着的则是毫无点缀的朴素长剑。

他的脸模糊不清,但是少年的心却是快要崩裂,每一根血管的血液都在高昂,全身的毛孔都在回荡着内心里的一道呻吟。

英雄啊,英雄啊,英雄是存在的——

相信吧,那道身影,相信那存在是英雄,

只需要相信就够了。

所有人都听见了奔腾的马蹄声,纵使距离仍旧遥远,但那道身影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将目光连同所有人的心都紧紧的抓住。

只见那道身影把马勒了个定,左手从马腰侧的袋子里掏出长弓,右手从背后的箭壶取出一只好箭,拈弓搭弦拉出满月指向这边,大喝道:「看我射你手上的刀子!」飕的一箭,不偏不倚,正中匪徒中的一人的刀身上,直接将之击落。那人又急取一只好箭拽弓喝道:「再看我这一箭,我要射下那两人的头巾。」说罢,又是一箭,飕的一声穿过众人直直的插着树叶扎在树根上,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见有两人的头巾轻轻飘下,仔细一看竟是后脑捆绑布条的地方被射穿撕裂开了。

如此箭术,一时间叫两方忘记对峙,赢的喝彩阵阵。

那闪耀的存在,吸引着少年的一切。

是英雄啊——

少年曾立下三道誓言,然而却不曾遵守过一项。

即便少年无比努力,比谁都要倾注感情,比谁都更加的小心翼翼,然而总是事与愿违。

少年所梦想的,并为此立下的誓言全部被自己践踏,即便每一次都本可以遵守,即便每一次都会后悔。

背誓,

背誓,一个有一个背誓,背誓接踵而来。

少年无法遵守,少年无法拒绝,少年所能做的就只有事后悔改,然后对自己的精神进行毫无意义的折磨。

因为,他已清楚的体会到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因此他更加的迷恋那能遵守誓言的存在,更加的憧憬,更加的想要接近,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如此折磨自己,直至那一天的到来……


年末的香湖,桃花满开,湖水的中央,有位童女。现在,喜庆的盛典将为她举行。

盛典,因此万人空巷,期盼,所以瞪大双眼。重新举办古老仪式并非是为了神圣传统的继承,这一次盛典所背负的乃是本镇九百余户人家数千居民的愿望。

人群静默,但锣鼓喧天表达着无上的喜悦。众人不语,但眼睛都拼命刻画她的形象。接着,一道能够用声嘶力竭形容的唢呐声响起,那个镇长将自己的肺泡子都快吹了出来,苦痛扭曲的将这高昂的一声吹完倒地。没有人关心倒地的镇长,包括已经六十岁的镇长自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湖中心的童女与那高悬于天际的唢呐余音。他们再等余音将要消弭的瞬间,点燃准备好的鞭炮。

连处在闪耀之中的童女,也关注那一瞬间。

下一刻,轰鸣杂乱的鞭炮声肆意的拉扯着人群的耳朵,与之同行的还有群魔乱舞的人群,他们着魔一样舞动自己的身体,将自己的过去诉说。说的忘情了,随口间不可告人的腌臜事便轮番流露,舞的魔怔了,顷刻间身上的衣饰就撕成破片。

所做的一切仅为证明自己的真心实意,为了这场从决定重启到举行,已经等待了三年又七个月的祭祀。

只有沿岸桃花绽放,香湖江水甘甜,天作的至宝齐全才可举行的祭祀,时隔三百三十三年,再一次回到了人间。

人群狂欢,因为他们只能相信,这场仪式的完成,能够解决自己的不幸。镇民狂欢,因为存粮财帛都已经到了危险的地步,农民狂欢,因为种下的种子这次能够收获,商贾狂欢,因为接连的失败将会扭转,官吏狂欢,因为他们已无力插手镇上的事务。

即便他们心里隐隐约约间已察觉到了不对,即便内心的不安在不停的说着可以预料的未来,但他们仍旧相信着宗族祠堂里,那泛黄纸页里所记录的神迹……

少年和少女的相遇,并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双方的会面并非什么伟大目标的推动导致的,所相遇的地点也不过是座桥的桥洞底下,而他们两人能够认识,也不过是简单的烤火取暖。

「你住在这里吗?」

率先开口的是少年,他在点火时就察觉桥洞下有不少行李,其中有不少女性物品散落在铺在草地的床褥上。

「嗯。」

少女只是简单回应一声,将手中的柴火放入火堆之中。不过,虽然回应简单,但并不意味着少女不关注少年,少女从回到桥洞起,就已经藏了块还趁手的石头,偷摸的观察着少年,以及思索雨停之后除了桥洞还能搬到哪里。

可惜,少女的防备是失败的。她所认为的悄悄观察,从一开始就被少年发现了,藏起来的石头,也在少女捡起石头时被发现,只是少年深知贸然点破有失礼数,对少女的行为非常配合。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少年问道,不过刚开口便感到懊悔,因为先前他已经问了类似的问题,自己再问显然不太机灵。

「嗯,已经住了七八天了。」

少女抬起头回答,这时少年才察觉少女的模样,那宛如酒污的瞳色把少女的眼眸衬的湿润,沾了灰土的脸庞像是蒙尘乳白象牙,在火焰的面前散发着宁和的氛围,而最令少年所吃惊的,是那金红交织的头发。在少年见到那非常的头发的瞬间,他下意识的做出了副难言的表情,能够最接近那副表情的,恐怕只有人第一次早起看见太阳升起的那副。

「你看见了?」

少女熟练的将兜帽下拉到了一个微妙的地方,既不会影响视觉,再不乱动的情况下也不会露出头发的位置。

「啊,嗯,很有特色的头发,充满着异常感,你是胡人吗?」

「不是,如果我是胡人的话,这头发反倒不会给我带来麻烦。」

有少年叹息,于是有少女讲述自己的麻烦。有着太阳的红与黄的少女,从头发长出起便被视为祥瑞。

作为祥瑞,每天都在祈祷明天是快乐的一天,每当她祭祀完,她的笑容便具备奇妙的魔力,看到她微笑的人都会得到快乐的一天。可惜无论准备多么丰盛的祭品,好运也无法光顾每一个人,笑容的奇妙的魔力越来越弱,从最开始的所有人,成倍的衰减。

刚开始,她的笑容能够让世界陪她微笑,最后,她的笑容只能让人强颜为笑。作为祥瑞的她自然不会收到苛责,但是她的衣食住行却并未更改,超高标准的待遇让少女寝食难安。

于是,流浪的起点在那一天诞生了。那一天的她想到魔力的衰退或许是凡间的祭品已经无法满足要求,那么祭祀祥瑞又会是如何结果呢?

故事戛然而止,虽说称不上有趣,但考虑这位少女的容颜与声音都让人怡情悦兴,少年也是听的十分满意。

「那么,你呢?」

「我?」

为难的神色在少年脸上毫不掩饰的展示,他并非不愿讲述自己的故事,然而扣人心弦的故事他的身上的确一件都没有。最终,少年只能以一副丢脸的口吻说道。

「我是没有故事的家伙。」

深深的低下头,只能羞愧的说出实话。

「没有故事,那真好啊,」她这么说,一只手搓揉着金黄的发丝,「那说说你的名字吧。」

少年抬起头,左顾右盼后小声的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太过简单,所以他事先要求少女不要笑话。然而少年并不知晓,不管是怎样的名字眼前之人都只会羡慕。因为作为人而诞生的祥瑞,天然的就与神灵接近。而与神灵有着近似甚至是相同属性的少女是没有名字的。若以其他神灵的尊称来称谓是为大不敬,给尚存于世的少女准备神名亦是倒反天罡,可若是取人名,又惧怕会强调她作为人的存在而减少乃至失去身上的神秘性。

「你的名字呢?」

「我的名字?没有那种东西,你用喂来称呼我就行了。」

戒备慢慢的放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着,作为被颂赞者而活到现在的少女从未有过正常的人际关系,因此连和人正常的交流也不曾有过,与同样不擅长说话的少年刚好棋逢对手。

「话说,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吗?」少年的手指剐蹭着下吧,盘腿而坐的他俯身缓缓贴近火焰,「我在训练,」俯下的身子猛然挺直,「没错,我在训练。」少年说着,内心却在催眠自己,没错,野外生存也是训练的一部分,自己只是因为迷路导致比其他人快了几年罢了,而且他和眼前的家伙还不是朋友,所以这种不会伤人的半吊子谎言也称不上欺骗,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嗯,没错,我在进行野外生存训练。」

嘴角忍不住抽咧,少女被他拙劣到连敷衍都算不上的回答怔住了。不过能够在同一个桥洞下烤火也称得上是缘分,少女决定无视他的谎话,反正他究竟是迷路还是训练都与她没有关系。不过心里虽然想着不在意,但她的脸颊却是直白的表现出来了,那是一幅试图紧绷着脸却难以绷住的表情,而眉宇所形成的神色,毫无保留的全部塞进了少年的眼里。

那副表情少年难以用语言言说,但潜藏在其中的感受,少年是完全的理解了。汗流浃背原来不是形容词,少年在这一刻知道了这个词语也可以用来陈述事实。而这一状态,也被想要让少年蒙混过去的少女察觉到了,于是少女也开始犹豫不觉了起来。自己的表情似乎暴露了,那现在还要不要无视谎言,就在少女困惑在无聊的纠葛中时,少年又开口了。

「你呢?你又为什么在这里?」少年转移话题,试图将自己先前的回答搪塞过去,「以后你又要怎样。」

「我,我只是旅行累了在这里休养几天。」

少女对少年送上来的台阶毫不犹豫的踩着下了,先前还苦恼的纠葛心理就好像不存在一样没有一点残留。

「以后吗?说不定没有以后?雨停之后我说不定就会死。」

非常具有奇思妙想的话语,但这不是少女真正的想法,过去作为祥瑞的她能够见到的人,所说与所听的都是正经乃至于到了死板陈旧地步的存在,因此即便少女没有意识到,但少年的胡扯对少女确实是崭新的存在,使她无意中的想要使用这一新概念。

少年做出一副你这家伙倒地在说什么的表情,少女不知为何她全身每个角落都感到无比愉悦。但是现在每个毛孔都在传达着想要更多的呼喊。啊啊,明白了,少女明白了,过去作为祥瑞的自己从未有过这么不着调的对话,而这样的对话正是她人生所缺失的部分,因此她才会唐突的变成这样,变得这么渴望。

她,只是想吹牛逼,

只是单纯地想耍帅装酷,

于是少女忍不住继续吹嘘起来。

「毕竟我是祥瑞对吧,说不定我绝非常人呢,」少女抓起自己左右两边的头发,「你看看这太阳般的头发,搞不好就会因为雨水或者太冷就死掉了呢。啊,说不定日全食也会要了我的命呢,因为我是特殊的存在,根本没有其他同类给我参考。所以我的未来是不确定的,我可能只能活两百岁甚至永远不死,但也可能你等会打个喷嚏的时间我就死了呢,搞不好我还会复活呢。」

「我不是在说这种未来啦,我是说你之后要干什么,是继续住在这里,还是找个活做。」

「啊啊,那我大概会做我的老本行吧。」

「老本行,祥瑞吗?」

「毕竟我真的能够带来好运和丰收啊,在哪都是大人物。」

少年摇摇头,并不完全赞同。

「搞不好会被抓起来关到笼子里面,拿你做包治百病药或者长生不老药什么的。」

「咿诶诶,不要说这种我都不愿意想的事情啦,」少女感到恶寒忍不住一阵颤抖,连牙齿都打颤起来,「我才没有那种方便的能力啦。」

少年坐到少女旁边轻轻拍打少女肩膀,然而少女只是手掌刚要落到身上就是一个挪动,让手拍打到空气上。

「你这样我好伤心。」

少年神色复杂的说道,明明只是打到空气,但少年总感觉自己受伤了,非常重的伤,没有一百年无法恢复的那种。总感觉要颓废了,少年这么说着摆出死鱼的模样。

「谁让你这家伙突然提起这么糟糕的方面,你就不能让我妄想自己受人尊敬,到哪都要被礼遇,看我再不爽的人到了我面前也得和颜悦色好声好气求我办事的美梦吗。」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少年假正经道,「我这是为了你好。」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少女抗辩道,「你的良言伤到我了,简直坏的流脓,你这家伙明明是给我下咒。」

「你真有啊,这种超让人想要抓起来的能力。」

「没有,有的话你能在这里看到我?」

「也对,」少年点点头,「但是就算不能拿你来做药的话,你的能力也值得抓了啊,把你抓来配种什么的。」

「配……配种!」少女大惊失色,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我又不是笨蛋,干嘛要说自己是祥瑞,我只要自称是得到的尼姑或者山沟子里的巫婆就好了。」

然而,少年却是不会放弃追击,毫不犹豫的发动自己的下一道攻击。

「你已经跟我说过自己是祥瑞咯。」

「呃啊,」少女跪倒在地,心里像是被刀刺进去了一样,痛苦的将话断断续续的说完,「好像,貌似,确实……」

「所以你这家伙其实是笨蛋,绝对会被人发现抓起来的。」

「只能,只能杀死你了。」

泪,从笨蛋的眼睛里冒出来了,还不等从脸颊滑落,笨蛋就拾起自己之前藏的石头朝少年砸来,然而这一击该说是软绵无力还是没吃饱饭呢,实在是没有什么威胁性,少年只是一个转身就躲过了攻击。

「难道我真的是笨蛋?」少年还没将石头夺走,少女就将之丢到一旁的默默自闭起来,「难道我真的要,雨停之后迎接死亡吗,哎,也好也好。」

看着自说自话安慰自己的少女,少年也无法忍心不管,走到少女的身边蹲了下来安慰道。

「放心吧,这世界上不只有你一个笨蛋。」

「重点是这个吗?」

「哦哦,那你雨停之后也不会死。」少年突然笑了出来,「毕竟你的攻击对我简直——不对,」少年突然中断了自己的话,然后又一次笑出声来,「你压根攻击不到我,我不介意的。」

「有你这样安慰人的吗!?」少女愤怒了,但是想到自己先前的攻击,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你说得对,你是对的,我被你安慰到了。」

「好了,冷静一点,我说过雨停之后你不会死,你别不信,」少年伸出一只手,对天发誓道,「对天发誓,如果你遇到威胁生命的危险的话,我会来救你的,这可是英雄的誓言哦,作为要当英雄的人,我可不能违背诺言呢,你就大胆相信吧。」

「好随便的誓言,你真的是要当英雄的家伙吗?」

「所以你之后要干什么呢。」

少女沉思良久,手指头不停的搓着自己的发丝。火光轻轻地摇曳,发出噼啪的清脆声。

「果然还是去给人求雨祈福什么的吧,毕竟我是祥瑞。」少女苦笑道,几分忧愁从眼角滑落,「这是我的使命呀,毕竟我有这个能力。」说着,少女擦了擦自己不存在的眼泪。

「真的吗?」

「假的,我就是想躺着挣钱,变成大财主。」少女说着贼笑了起来,虽说嘴被衣袖遮住,但那眼神的贱意却是藏不住,「当然嫁到财主家也行,我就是想要安全感和好吃懒做的一生,还有什么比当祥瑞和被地主老财宠幸更快的路子呢。」

少年无言,毫不担忧少女所说的话语有多么的邪道,因为少年直面的,是少女那毫无起伏的胸膛。

有着这种能够饿死孩子的级别,这家伙这辈子也只能当祥瑞了。当年抱着这种想法的我,是多么的愚蠢啊。如果当时有做些什么的话,哎,我叹了口气,到这种时候再缅怀过去也没什么用了。

少年,也就是我,在那个雨天与她立誓,然后就此分别。从那一天起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年。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有来救她的一天,尽管她并没有呼唤我的名字就是了。

时间是离太阳最炙热的正午还差两柱香,地点乃是赣南地方的偏远乡镇。场景,一座被桃花林包围的小湖,这里是举行仪式的地方。根据情报,此地供奉着正教神明的同时还祭祀着许多传说中的乡野精怪为野神。现在,因为镇子已经到了最困难的时候,这群镇民决定举办一场古老的祭祀,关于祭祀的资料不多,只知曾经经常举办,以及停止举办后又在三十年前重启了一次,关于前一次的祭祀,情报的记载语焉不详,结果未知,不过既然这个镇子会再次举办,说不定其结果是成功也说不定。

大神祭仪,人们是如此称呼的,据传是只要举办成功就会好事连连的梦幻祭祀,也正因为是梦幻的祭祀,其举行规章也非常苛刻。要求一,举办地点必须是被桃树包围的湖泊。要求二,只有沿水的桃树开花。要求三,必须献上天作的至宝。

有什么比天生的祥瑞更适合被称作天作的至宝呢,因此那个家伙现在才会出现在湖岸旁盛装打扮。马上,她就会被送到湖的中央,在仪式的最后投水而亡。

所以,潜伏,等待仪式最松懈的时机——

所以,潜伏,等待仪式最脆弱的时候——

锣鼓喧天,但凡人需静默表达对神威严的尊崇。鞭炮齐鸣,虽敬畏神灵但需要传达祭祀的盛大以证明虔诚。堕为群魔,凡人需化为群魔撇弃道德伦理诉说自身一切事。恶鬼狂舞,必以自身灵魂的扭动为舞,抖落自身的魔性再度成人。

这正是取悦群神的祭仪——

小船驶向湖的中央,操作船的只有她一人,因为决不能有人将人气传染给她,为此,她已经滴水不进三天。拜此所赐,这艘船的移动速度超乎寻常的慢。

群魔乱舞只有在小船抵达湖中央开始下一阶段才能停止,能够以逸待劳,没有比这更好的情况了。

剑刃出鞘,心脏的蹦跳愈发强烈,乃至于强烈到惊悚的程度。悠长的心跳声,激烈的心跳声,二者的交鸣所产生的是不可感受的哀鸣,那宛如直面不可视之物的,异常,怪物,非人者都不能表达出来的天生邪恶秽祟之感。绝剑朝天,连耀眼的太阳也被这难言的氛围污染,让人感觉正午的日光也带上了寒风。恶毒的剑刃,诡谲骇人的蓝光在剑弧上流利的滑落附着一层诅咒,让人不由得给那剑刃添加恶毒,阴晦等极恶的修辞。

那是英雄的刀刃?虽不愿承认,但把剑使出这种氛围的男人,确确实实的是以英雄为目标的。

群魔乱舞已经停止,他们正在注视着那耀眼中心的女人,那女人举起仿若丝绸的谕旨,朗诵起来。听不见,但发自内心的觉得是朗诵。

这正是最合适动手的时机。

所以,邪鬼袭来————

「那是什么!」

有人注视到了这一情况惊恐的叫道,使祭祀的众人慌乱的四处张望。于是,他们惊恐,既惊恐祭祀的被破坏,亦是更加惊恐那狂死般的惨景。

一名男子真笔直的朝湖泊冲去,那本应该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场祭祀动员了全镇乃至周边乡镇的全部人员,足以用森林来形容的恐怖密度将整个香湖团团围住,根本不可能挤进去。

杀了,

那名男子,就是用杀了这一简单的事实解决这难题,不是语言沟通也不是推搡拥挤,只是杀了。

那把剑上粘粘着的鲜红,每一次挥舞都溅出片片血水肉珠,剑的朱红不曾缺失一分,难道说那把剑上的血水不会因挥舞而被溅出吗?不是的,血水无时无刻不再被溅出的,只是那把剑太快了,每当看见那把剑挥动,便会有人被分割为数块乃至数十块的人体组织。

无数的鲜血被补充到剑上,因此那把剑变得越发的红艳,乃至快变成了酒污的颜色。

污血的剑挥舞着,尽管有人察觉,有人呼喊,但是那男人的面前,还是有人变成尸体。真是不幸啊,男子面前的那些人即便发觉,也会在行动前就成为尸体,连尖叫都无法发出就掉入尸堆中再无呼吸。

更加前面的人们想逃离,但是处在人海之中的他们难以行动,只能看着刀刃朝着自己逼近,绝望,不可战胜的绝望咄咄逼人的袭来,但是他们比谁都更想要活下去,于是更加的混乱,将周遭的人殴打捶死,即便头昏眼花,全身负伤也要不停的战斗下去,活下去,在那血剑抵达之前,打出这片人海。

挥舞,挥舞,挥舞,挥舞,将鲜血布满大地,誓言必须遵守,歼灭,歼灭,歼灭,歼灭,邪眼的剑士翱翔在碎尸之上。

「把那个破坏祭祀的家伙排除掉!」

长老们察觉到了异常,猎手与民兵将弓箭与竹枪对准那名男子。

「射击!」

完全不顾尚未逃离的人群,指挥直截了当的下达攻击的命令。这样无情的命令本该会让人犹豫乃至害怕才对,但是手中的箭矢却稳当的瞄准并射出。为什么,为什么没有颤抖和抗命,指挥想到,为什么自己能够下达如此残忍的命令,为什么这群家伙能够毫不犹豫的执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射击,把他射死!射成马蜂窝!」

但是箭矢无法夺走他的生命,明明周遭的人都被射杀,但那个家伙还在前进。

指挥明白了,为何自己会毫不犹豫的说出歼灭的命令,为何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攻击。因为,他们已经害怕到无法思考。因为,他们已被惊恐麻痹。

请予以我翅膀,我需要翱翔于天穹之间,

请予以我翅膀,我必定以骑乘强风袭来,

请予以我翅膀,我将疾驰于大地之上——

无法形成暴雨的箭矢对少年毫无作用,因为少年已将剑以外的一切都抛弃,将一切都牺牲给速度的少年,以脆弱的肉体换取更快的速度与反应。

渴求英雄的少年为其誓言而疾驰,挥舞,歼灭,高效的将阻碍斩为血沫,即便是湖水,也无法阻碍少年的脚步。

怪奇至极,那名男子居然奔驰在湖面上,光怪陆离的场景让长老们掐起自己身上最疼的部位,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痛感。

并非做梦,不得不直面那个怪物。

「快把大炮拿过来,绝对不能让那个家伙干扰最后的仪式。」长老们高喊道,尖锐的嘶吼快要戳破耳膜,「想要活就杀了他!」

三百尺,两百尺,一百尺,离少女愈发的接近,那名少女遮蔽着眼睛,念念有词的宣读着祭文,仿若对岸上的变故毫不知情。

五十尺,少年感受到威胁,猛然的向右躲去,只见一枚实心弹从原先的地方穿过,接着便毫无踪影的消失在远处。

那群家伙已经把杀头的大炮搬了出来,但是已经没用了,少年已经到了少女的身前。

「我来救你了。」

银芒一闪,蒙眼的缎带便滑落,被遮蔽的眼睛再一次的看见阳光,流畅背诵的祭文也在那一瞬不禁的卡顿住了。

那是一双满足的双瞳,但是眼神里却弥漫出惊讶甚至是……愤怒?

「你居然真的来了,你不该来的。」

少女的话带有温度,然而所用的腔调却带着寒冷,少年能听出她的话语带着怪罪的意味。

「你似乎,」少年沉默,「并不希望我来救你。」

「去掉似乎。」

久违重逢的二人,并没有想到再次的相见居然是这样,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我活得很好,需要的都得到了,」少女率先打破沉默,她似乎平复好了心情,这次的话语依旧带着些近乎怪罪的意味,但已无之前的那般冰冷,「我是自愿的。」

已无说话的必要了,只剩下那唯一的选择。

血液从剑上抹去,露出皎洁的锋刃,剑上所承载的,乃是被害者的怨念——

「你不是要来拯救我吗,」少女看到了岸上的惨景,腔调逐渐起伏不定,「你不是要做英雄吗。」

泛着蓝光的刃尖轻轻的落在她的脖子上,顿时皮开肉绽,热血从豁口出流淌至刃上滑下串串血珠。少年的心脏所产生的轰鸣声,那陨石落地般的巨响在少年的耳畔鸣响,少年希望心脏的轰鸣可以更加的响彻于此,覆盖除此外的一切声音,然而除了心脏更加的疼痛外,却再无作用。

「你不是说要救我的性命么,」少女吐了口痰,丝毫不管脖颈上的刀刃,「既然发了誓,为什么不作我的英雄,把刀刃架在我的脖颈上。」

以沉默回应,以伤口的扩大回应,以更加轰鸣的心跳回应。

「既然不是要让我活,那就斩下来吧。」

「不对,」邪眼的剑士终于开口,「如果你不是自愿的话,只要你不是自愿的话——」

「我是自愿的,我得到了财主的宠幸,得到了最快乐的时光。」剑士的话语被打断,「现在不过是回报财主的恩情,报恩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吧。」

「嗯,天经地义的事情。」剑士回应,「但是,并非所有人都是自愿的。」

剑刃移开,轻轻的伫在船板上。

「我不是英雄,即便立下戒律也难以遵守。」少年,不,邪眼的剑士开始以一种温和平静的口吻说话,但是那和谐有序的声音里,有规律的展露出不和谐的崩坏,「即便被很多人称为英雄,我也只是庸人。尽力的遵守我的道义,不停的挥舞刀刃。生者不可枉死,血仇必报百倍。我现在正抱着这样的理念前进,挥舞我手中的这把剑。但是,尽管是如此正义的理念,我的刀刃下也不可避免的有了善人的尸体了。」

「很奇怪吧,明明是以英雄为目标,但是无论善人还是恶人都杀掉了。这样的家伙怎么会是英雄呢?可是,成为平凡的人也做不到了,在我第一次践行我的戒律的时候。真奇怪啊,我明明触犯了许多戒律与誓言,唯独这条让我何时何地都在遵守。」

「生者不可枉死,血仇必报百倍。如此的正确,但我的的执行,却是如此的混沌。我不是英雄,这点我在明白不过了,我只是一个抱着正确理念,以自己的方式朝着末路前进的家伙。仅凭自己的判断来断定善恶对错,以自己的剑来决定罪罚。换句话说,只是恶心的,自以为是的执行心中的正确,一个混账独善家伙。」

「但我还是想遵守这条戒律,践行我认为的正确的邪道,我是邪恶的杀人鬼,现在宣判,你,自愿牺牲完成献祭,已经和这群借着别人的死亡活下去的家伙同流合污。自愿死亡的你,从你开始帮助这仪式传承乃至进行的时候,就已经背负了罪孽。」

英雄究竟存不存在呢?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

「这样的世界,英雄只能活在故事幻想里。」

剑士如此回应,刀刃将少女的头颅飞快的斩下。失去灵魂的少女尸首坠落到湖里,这船上,只留下邪眼的剑士一人。剑士感觉到了自己手中的剑在颤抖,是自己的手在颤抖呢,还是剑在颤抖呢。剑士不去看剑,他想,这大概是过去非自愿的献祭者的道谢吧。

只要沾上了枉死者的那份罪责,即便没有亲手杀害,即便毫不相干,即便是善人,也需予以斩杀。死者不可枉死,血仇必报百倍,便是这样的戒律。

践行这一戒律的我,是否是发自内心的渴望英雄,憧憬英雄,想要成为英雄。贯彻善恶皆杀这一邪道的我,是否是希望着怀抱这一理念步入死亡,达成一种类乎英雄的某种永垂不朽,或者说是伟大?

邪眼剑士晃晃脑袋,不再思索这些,已无需执行拯救少女性命誓言的他,现在所要做的只是继续践行戒律,杀死一切举行祭祀,支持祭祀,参与祭祀,试图借这个祭祀谋求好处,以及从这个祭祀得到好处的罪人。


两箭平定对峙,随后只是耳语几句便让劫匪退却。那样的勇武,那样的智略,闪耀的不可忽视,仿佛能将全部的信念交予,能够信赖,能够期待,这般完美的存在。

必定是义人,完人

我的梦想,我所憧憬的,带给我奇迹的身影——

英雄是存在的。


雨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下过了,这里是地处西北与东南交接的小镇,虽说有些缺水,但是交通便利常有商队和旅客经过,此地的居民富裕不少,在对钱财的余裕上,甚至比富庶的江浙地区还要强出不少,因此少有居民搬离此地。

不过,只进行普通的商业活动,这座城镇是绝不会有现今的繁荣的。能够有着西北明珠的称谓,必然存在几个独有的挣钱产业。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这座不过万人的小镇除去常见的营商门道外,还有几十项其他地区没有的产业,最为出名与挣钱的,便是赛马。

不择手段的前进,骑手与骑手,赛马与赛马之间毫无限制的对抗,不论是直接用武器交锋,投掷暗器,释放毒气,偷偷下毒,攻击对手的战马,还是勇往直前的朝着终点前进都能在此地的赛马看见。

百无禁忌的无限制马赛,便是此地的名胜之一。

比拼马术,马力,勇武和智略,赌上生命的绝世比赛,即便是远在京畿地区的皇帝,也常会赏脸来此观赏,豪掷千金赌马与民同乐。

可以说,此地的赛马乃是当今天下第一的马赛,能够得到此赛的冠军,便可自号天下第一骑手。每当比赛开始,不论是何种规模的赛事,都将会聚拢一批来自全天下的资金。

尤其是三年一度举行的有着谋死赛之称的圣皇赛,更是能聚拢到全天下十分之一的财富到此,名门,高官,显耀,富户,即便是忙于处理政务的皇帝也会携带大量家眷前来观赏。

因为谋死赛不仅不会有任何报名限制,即便没有骑过马的人都可以报名,甚至只要愿意接受成为公敌骑手便可中突然参赛,而且还会强制的让历届的谋死赛前十与其他大型赛事的冠军,乃至所有排行榜前排的高手参与。

其优胜者可以进入皇宫,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候补。因此谋死赛每次的规模都有千人之众。根据骑手名次分为十个赛场,每个赛场都将在五小时内逐出前十的选手,然后毫不休息的前往总场进行决赛,因此也十分考验各个赛手的指挥把控与赛马的耐力,以及身后团队的战术布局与补给能力。因为完全不考虑公平性,独侠赛手对隶属于组织的团队阵营赛手可以说完全的没有优势,但即便如此,仍有不少独侠赛手参加比赛。

不论是为了财富,地位,权力,名望,还是只想追求梦想的骑手,都将在这场比赛绽放光芒,或成肉末碎片闪耀片刻,或成冠军站在闪耀的中心。

而现在,这场比赛还有一个月就要举办了,因此少年跟随车队来到了这里。而少年的身旁还有另外一个少年,他是少年此前就认识的本地朋友,姑且也是位骑手。

「比赛,我会参加。」

有一名骑手的头颅被人斩下,身体随后滚落被践踏成不可名状之物,但他的那匹马仍在前进,甚至又超出了几个身位,观赛台上为此又传来阵阵的欢呼,因为骑手或赛马单独死亡并不算做失去参赛资格,只要尚有一位存活,便可继续奔驰于赛场之上。不过那欢呼声还未止泻,便又有更大的欢呼声传来。因为先前的那匹马,此刻的马背上,正有一位汉子在试图驾驭,那正是杀死前主的家伙,而他自己的马,则不知何时躲藏起来放缓脚步开始休息。那是容许的,骑手与马的成绩是取二者之间的最高者,历届冠军中就有不少人采取抢夺别人马,让自己的马以逸待劳的战术。不过,这种战术的风险很高,鲜少能在低端比赛见到。今天的这场普通比赛能看到如此手法,也不难理解观众的沸腾。不过尽管那位骑手的操作是如何的惊险,少年却并未将注意力投注在其身上,只是默默的听着朋友的话语。

「还有四圈,」朋友瞭望着这场比赛,「在我见证的两千场比赛里,他是第一个使出这招后马上就预定要死的骑手。」语气是如此的平淡,就同云一般的慵懒,明明嘴上说的却是攸关人命的话,却不带任何惊诧或感叹之类的语气。本地人难道都这样?少年忍不住想。

他将注意力移到赛场上,那位被预言的选手和他的马并未展露出异常,只是正常的进行比赛,在恶意中不停的前进,在观众的鼓励下朝着荣耀迈步。

不对,少年并未发现不对之处,但是异常的确是被他捕获到了。

究竟是哪里不对?少年不断的环视,却不见任何异常。正常的厮杀着,正常的奔跑着,道路上的陷阱与任务也是正常的,观众与赛方也不见诡异之处,就是那位骑手的马,包括他刚刚抢走的那匹,也是正常的。

正常的休息,正常的反抗。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少年的注意力,第一次集中在那位骑手上,接着,他注意到了那匹反抗的马。他看见了那匹马的眼睛没有展露悲伤,相反,他甚至能远隔的感受到那股气势。

死去的骑手还没有输,少年明白了异常发生在哪里,他再次观察着那匹马的反抗,激烈无比,但是并未超纲,即便有几次险些将骑手甩下,但又感觉那匹马在关键的时候收了力气,让那名骑手不至于被甩出跑道。

少年明白了,他忍不住的笑了起来,这时他也晓得观众的欢呼,也不全是为那骑手高兴,他甚至感觉,这发出雷鸣般掌声的观众,正带着无比的恶意为那骑手与马献上恶毒。

「真是恶心。」

这是少年来看比赛后吐出的第一句话,他旁边的那位少年也赞同的点头,不过却如此说道。

「但是那份荣耀,以及马与骑手的羁绊,不也是值得赞颂的么。」他的声音带着些震颤,「不论是骑手还是马死去,生存下来的伙伴都会朝着胜利前进,不论带着什么心情,都不会放弃比赛。」鼓掌声愈发的夸张,沉浸比赛的他已经无法将注意力移开了,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任由红肿的双手随着喝彩行动,「这份感情我能感受,这份荣耀值得接受恶意。」

「你也有问题,太监。」

少年骂道,他觉得身边的家伙脑子也有毛病。被他骂做太监的男子也并未在意,因为,他的确没有了作为男性存在的器官。

「你会理解我们的。」

不再交谈,目光再次放在那名骑手上,尽管少年不喜,但这比赛的确能够吸引人的目光,连少年也被深深的抓住了眼球。

马与骑手仍活跃与赛场之上,或许是认为是时候了,那匹马不再反抗,顺从的听从着骑手的指挥。那名骑手的戒心没有放下,但或许是自信自己的骑术又或者是得意自己的技法,那名骑手的警惕感不可避免的衰减了,如果那匹马能够忍耐下去,必将可以打出致命一击为主人复仇。

在赛场上奔驰着,随着观众的欢呼不断有骑手和赛马退场,混乱的局势以近乎秒为单位的变化着,但是整个赛场上的共鸣地井所播报的内容全然是那名骑手。

掠夺着所有人的目光,以娴熟的手法斩下对手的首级,每一次的出手都是无比的大胆,通过双腿用力将自己固定在马上,然后最大角度的向外倾斜攻击马匹,在对手回避攻击时立刻起身追加攻击,不仅需要高超的马术,还需要能够精确的掌握自身的全部力量能够保证自己的稳定。

「胜利会是那匹马的。」

被称作太监的少年再一次做出预言,并且这次没有留出任何回话的时间,立刻的退缩到其身后的阴影里——那里有一道小门,显然他要离开了。

两圈,三圈,四圈……

随着终局的逼近,赛场上仍在奔驰的,只有十名选手。而那名最活跃的骑手是最为领先的,他胯下的那匹赛马竭尽心力的奔跑让他大幅度的领先其他选手,而他原先的赛马则在第五圈的起始点等待着他的换乘,以最好的姿态夺得冠军。骑手感受着此刻的速度,在大致盘算后决定将优势扩大,再次提速前进,而随着这次的提速所拉开的差距,再一次引起了喝彩的浪潮,这阵阵不绝的狂欢令骑手着迷,他之所以选择在今天的出道战便采取大胆战法就是为了这个,人群愈是欢呼,他就愈是黑马,其身价也会被不停的拨高。而这足以让他这个外人也拥有交涉的底气,能够选择那些蹲坐在赛场周围的马探里待遇最为优秀的加入。

喝彩吧,愈是喝彩,荣华富贵便愈是容易。欢呼吧,愈是欢呼,称心如意便愈是简单。骑手无比享受这充满感情的声潮,不加分辨的全然接受对他骑术的赞美,连恶毒的诅咒与嘲弄的赞美也毫不犹豫的纳入心中,完全想象不到,在赛场外面押宝自己失败乃至于死亡的人正超乎想象的增长并蔓延。

赌博亦是赛马不可分割的乐趣之一,他所展露的胜机越庞大,那群趴在栏杆上的赌徒就越要赌他的失败,然后祈祷他的失手又或是更强者以公敌的姿态下场破坏比赛。千百回失败也不要紧,只要成功一次便可将失败的人生逆转。

今天的赌徒是幸运的,虽说尚且不知道这份好运明天是否能够持续,但今天的他们的确赌对了。

失手之处可以说是完全能够避免的,并且持续的瞬间也不过一秒,处在能够修正的范围内。骑手不过是再一次的外倾身体攻击后起身准备跳马换乘,然而却在起身后稍微踉跄的滑了数度,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就连敌手都未曾反应过来,就连骑手也在那一瞬间增加了下半身的力量并且试图拉住缰绳。

  但是那匹马察觉到了跨上骑手的失态,它所选择的也并非是将骑手甩出跑道,也不是试图加剧起伏而让骑手摔落,它所做的,是绊住自己的马脚。这么做的后果显而易见,不仅是骑手,连自己也会翻倒在赛场上,而且自己的腿也很有可能受到这种内部来的伤害而再无修复可能,让自己的赛马生涯乃至于马的生涯上画下句点。

  但是已经不能再奔跑了,即便马天生就是为驰骋而生,它也无法奔跑。优秀的骑手会驯服赛马,优秀的赛马亦会选择骑手,马能够驰骋赛场的时间鲜有超过数年,而此地的骑手,也难有机会活到驯服下一匹坐骑,因此,此地的骑手与赛马可以说是共度余生的关系,只要那背上已有人能够骑乘,便再无更换的打算,将骑手视为自己的灵魂,将赛马视为自己的半身,因此,当骑手死亡的那一刻,对赛马而言,早已是退役的宣告。

  没有骑手的赛马是无法奔跑的,没有骑手的赛马是没有灵魂的,能够奔跑的时间仅有现在,身体的健康与比赛生涯全部浓缩到了这最后一圈,那么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将自己摔倒,将蹄脚粉碎,让不可控的命运给予血仇最不可控的致命攻击,肆意翻滚,无视晕眩,吃痛起身再次迈步,一切早已抛掷身后,要做的唯有夺得胜利,予死者胜利,予覆亡荣耀,予赛马已辉煌的灭亡——

  「骑手林志云就此此处,赛马大震颤就在此处,大逆转就在此,闪耀的中心,就在眼前!」

  赛场的解说兴奋的宣告所有人都渴望的故事确实的发生,无论是赌徒还是看客,即便是少年自己也在期盼着戏剧性的收场。

  已死的战马为其复仇献祭往后的一切,已死的战马为其胜利死亡,全力奔跑吧,最后的最后,就以狂欢的暴毙落幕。

  先前被骑手甩开的选手纷纷越过昏厥的骑手,根本没工夫去处理他,那匹名为大震颤的马已夺走所有骑手的火力。那副吃痛奔跑的模样,那副歪斜扭曲的跑姿,即便心中钦佩,也绝不可放下杀手,若让一匹处于颓劣之势的伤马夺得冠军,所有的败者都将会冠上无法洗刷的污名。即使这是匹伤痕累累,不停分泌白色唾沫,早已神志不清随时可能暴毙的马,即使有能够借敬佩之名而退出的选择。

  杀死它是必要的,传说会被掩盖,谦让者日后只会被扭曲成输给废物的废物,因此能做的只有用最恶劣的恶意攻击,将传说止步与此。

骑手们不约而同的弯弓搭箭,在群众的叫喊声中将箭矢对准愈来愈近的那匹死马。

  箭矢毫无阻力的刺入皮肤,但是,发出惨叫者是人类。没有一只箭矢射向死马,本来有一只是朝着那射去的,但却在途中被另一只箭矢阻碍偏离原定的位置。但并非所有的攻击者都同那只阻碍的箭矢一样抱有什么善意之类的感情,绝大部分攻击者都只是在攻击自己认为的最具威胁的对手,由尊崇带来的联合,尚未攻击就解散的不留一点痕迹。

  但是这已经足够,偏离轨道的箭矢让死马的神智惊醒,原本晕眩到快要晕厥的视角趋向稳定,选手们内斗的这一时间足够让它再一次加速。

  加速,加速,朝着绝对加速——

  加速,迅捷惊醒所有选手,加速,即便要坠掉肢体也要卖力奔腾。

  在欢呼中,在恶意与善意的协同攻击下,死马跑出了此生最快的速度,即便是透支换来的成果,亦是快箭矢一步踩在了胜利的休止线上,让一切争执都再无意义。

传说就此结束,光荣的呜呼归天,但是骑手林志云就此此处,赛马大震颤就在此处,大胜利就在此,传说的中心,就在眼前。

等回过神时,压住大震颤胜利的马票早已握在手里皱皱巴巴。

将马票收起,开始自己一天的工作。

是一匹马骡,毛色的质感有些偏蓝,不过站在阴影下有感觉偏黑,与寻常骡子不同的地方是没有暗色的条纹,但头大耳长的特点确确实实的表明这是头骡子。

太监慢悠悠的让骡子移动,骡子平稳的走着,接着缓缓提速到平常工作时的幅度,一个既不会迟到,也不至于无法掌控的轻快速度。

 太监的工作是饭馆的跑腿,负责将做好的饭菜带到有订阅餐点的地方去,姑且算是个好差事,钱不算少,也没有管事的监管,唯一的难处就是要让菜品在冷掉前送到客人桌上,尤其是大型比赛的接近,来订餐的客人愈发的增加让他逐渐忙碌,若是订餐的人数持续增加,饶是已经工作几年的太监也感到些许压力,毕竟如今负责送餐的只有他一人,倘若再这么下去,日后怕是没什么时间偷懒看马赛了。

想到这里,太监心底逐渐有一个想法冒头,要不干脆结束修行,提前辞去这份差事。这份想法刚升起,还未细想太监便又放弃了。送餐的人如今只有自己一个,怎么也得等到有人接替,可惜比赛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如果不能在那之前找到几个顶班的人,就只能请假了。

如果无法请假的话——太监故意忽略这个可能,无论刮风下雨都在坚持工作数年的他,只是请一次小休应该不会被否决。但是太监还是无法忍住不去想这一可能,只是稍微的想象几个片段,便不自觉的开始编织起妄想来,如果妄想真得成真了的话,该怎么做呢,他如此的想象到。尽管唯一的可能只有离职旷工,但还是止不住的畅想,或是欲扬先抑,或是连抑都没有一路从头扬到尾,但妄想的结果是不变的。无论怎么妄想,最后总会是以自己参加比赛收场。

无论如何都要比赛,因为只有这一项长处。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年比赛,因为今年是最后的机会。

需要皇帝的恩典,只有皇帝的恩典才能将所有的否定全部变为谎言,只有最权威的皇帝的犒赏才能让自己摆脱所有帽子,愈是,太监再一次的祈祷起皇帝及其姻亲的健康,祈祷他们的平安与恩典。

不知何时就成这样了,太监已无法追溯起究竟何时开始想要侍奉君主,是被驳斥的一无是处时,还是自己失去下体时,太监想不起来,或许是从自己开始观看马赛开始。

什么也不想做,只想观看马匹与骑手。什么也不想做,只想骑着骡子驰骋。什么也不想做,不想工作,不想睡觉,不想吃饭,不想洗漱,感觉一切都是浪费时间,毫无意义的,只是维持生命的繁琐工序。唯一想做的,只有赛马,无论骑手还是马匹,都将他的目光牢牢锁死,究竟是什么?太监不知,究竟是憧憬还是梦想,是渴望在赛马场上帅气的样子,还是想要动物一样的厮杀。

不知,完全不知,只能沉默,连自己也沉默。所做的,也不过是自己现在正打着工作的名头修行,究竟是工作还是修行,这样的修行有没有用,一概不知。

就是这样的性格,所以唯一的回答只有沉默,父母无论责问诉斥亦或是其他口吻发问未来的规划,工作,前途抑或是其他都只是沉默,尽是一方在发言,这样子无论是用交谈还是沟通似乎都不宜形容,唯一比较符合的词汇,恐怕只有训斥。以沉默回应沟通,以训斥作为落幕,每一天都这么重复着,虽说太监用不屑于解释,沟通无用,沉默更加充实,诉说内心没有意义,说出心声有什么用,做出成果在回应,和他们说他们也不会懂等各种借口糊弄自己,但太监清楚自己的借口只是粉饰太平,遮掩自己的怯弱。

无法相信,没有自信,充满畏惧,只能用沉默作为回答,只能全盘的接受所有的否定,即便开始怀疑自己是杜鹃之子,也没有胆子说出心里话,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只有一个人独处才感觉舒适,只有在封闭的空间才觉得安心的小丑。

污名必须洗刷,

所以,必须要将这一切都变成毫无意义的谎言,必须要有一位更尊贵的权威赋予肯定。

所以,必须在那一天参加比赛,以最耀眼的姿态登场,用最华丽的结束赢得君主的恩典。

  圣皇赛的当天万里无云,天空蓝的像是镶嵌了宝钻,几片浮云点缀在上,如同反光。这样难得的好天气居然出席这种比赛,少年骂了点脏话,不过嘴上这么说,比赛却未错过一场。比赛至今已举行了四个小时,少年在几个赛场不停的奔波都未发现太监的身影,松了口气。

  但是最为重要的圣皇赛本赛尚未开始,仍不排除太监以公敌的身份突袭大赛会场。不过他真的会做公敌么?少年思索,所谓的公敌,便是骑手在比赛进行中时横插一脚,由于比赛没有什么规矩,所以不论是中途还是即将收尾时都可以突然闯入赛场争夺冠军,因此在骑手们之间形成了一条私底下的规矩,即闯入者为公敌,必需成为所有骑手的第一攻击目标。而随着这条规矩的不断普及,以至于公敌愈发少见,比赛方也特地为其设置了专属规则,这项规则可以说是比赛唯一要遵守的地方,即中途插入者为公敌,一但能够活到比赛结束,自动进入前三,若是在圣皇赛中存活,将直接授予冠军。因此,即便成为公敌后的存活时间难以超过半个时辰,这充满诱惑力的规则还是吸引着许多胆子大的家伙在最后阶段时插入捡漏。

  人类必须要为什么存在,人类必须是为什么而存在的,无论是否是杜鹃的子嗣,人也是因为有想要的东西才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的,有着想要的东西,无比热爱的东西,才选择成为人类来到世上,即便之后会后悔,也会再一次的选择为热爱的一切回归尘世。他是这么坚信的,因为,如果人真的无法选择自己出生的话,如果真的不是我想来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话,这也未免太糟糕了,如果不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话,受到的种种苦难不就全是毫无意义的吗?没有所谓的先苦后甜,引诱自己来到世界的甜不存在的,这样的想法他完全不敢继续想下去,他苦恼的抓着头发。

  我一定是为了赛马而回到这个世界的,他这么说着,心里也这么想,没错,即便怎样,自己都有赛马,是为之而生的赛马天才,就是因为喜欢赛马才会有这么相关的天赋,才能够接受现在的一切,现在,他就将要展示自己的世界。

  比赛激烈的进行着,即便少年已经连续看了数日的比赛,圣皇赛的预选赛也每场都看了一部分,也难以想象圣皇赛本赛的烈度居然达到古老神话的程度,整个赛场就宛如一个正在绞肉的磨盘格外异常,每一处都有着断肢与血肉肆意的运动着,这种强度,本赛的一千位选手本该迅速的缩减规模,然而事实却是这群选手中的大部分人,都不约的以公敌的身份增加了帮手,而赛场中尸体,也基本上是这些帮手的。少年估算场上的大致人数,约有一千五百到一千八百左右。算上死去的五六百的人,每家都另外安排了几个人中途参与。这些公敌们的辨别方式也十分的粗暴,直接在身上写了自己的背后是哪家势力,然后肆意攻击周遭其他势力的人马。

  「这是什么情况?」

  少年忍不住询问隔壁的观众,隔座的男人对此似乎是见怪不怪,以一种少年不知是何,但总觉得哪里不舒服的眼神打量道。

  「你是第一次来看吧?自己来的?」这个男人的音色悦耳,然而他的腔调使这份音色变得怪奇,叫少年十分的不适。

  「因为都想赢啊,」像是喉咙里有东西,有种粘稠感的笑声仿佛是什么底色一般随着他嘴唇的开合发出,「所以前几届各家都会送炮灰上场,不过都私底下说好派多少人了。」

  粘稠的笑声如同慢慢流淌的泌液在身上爬浮,少年感觉自己的耳朵里进了什么东西,缓慢的侵蚀流动着,却只能触及到一片虚无。

  「所以只有那些边缘势力,还有外地来的骑手不清楚消息,又或者没有实力加人,」少年嗅到了腥味,少年环顾四周没发现有什么人做出异状,「他们都会在第一轮被迅速的淘汰……」

  少年说了句谢谢,便转头观察赛场,只留隔壁的男人在那自言自语,不过由于没有听众,那个男人很快就闭上嘴,只有粘稠的笑声时不时随着赛场的情况而发出。

  嗅觉没有感知到那股太监味,还没有来赛场么?少年嘀咕道,天气还是很好,但是风势已经起了,虽说微弱的没什么人感知到,但这股微弱的风确确实实的将血腥味透过香料铸成的隔离带送到了观众席上。

  就好像假哭一样,少年腹议道,即便天际依旧蔚蓝,但风势已经随着风势的确立而不可避免的持续增大,并且这阵风相当的湿润,显然注定很快就要下雨。

  简直是提前酝酿情绪准备为什么哭丧,是为赛场上的选手吗?少年以恶意揣测天空,随着狂风骤雨,赛场上的血腥味儿也会传到皇帝的鼻子里吧,他又会怎么想?觉得这是最差的一次体验,还是大笑起来津津有味的看着骑手彼此搏杀?这份恶意的浓烈无法抑制的增长。

  有种湿润感在脸颊划过,少年这才发觉自己揣测的时候天空已经被阴云遮蔽了。

  怎么会这么快?少年确信自己恶意揣测的时间不会太长,但是天气的变脸速度,却比历史上的任何一次都要快。粘稠感再次塞住少年的耳朵,是那个男人在笑,少年顺着他的目光移动,看见了那个让他笑出来的场景。

  只有百人,先前成群结队多如畜群的骑手只剩百人,只是眨眼之间就少了这么多人,少年忍不住思索自己的记忆是不是有什么缺失的部分。

  「震惊吧少年,那就是蝉联三届冠军的最强骑手。」那个男人开怀大笑起来,捧腹的样子像是卷缩的野猪,炫耀的态度显然是知道少年正为这突发的场景感到困惑。

  但是,既然知道是那名最强的骑手所作而非自己的记忆出现问题,少年也没兴趣听那男人的吹嘘了,只是全身心的观赏这比赛。

  「这就是最强的存在,皇赛第一马秋色和骑手最高强华廉。」

  男人还在欢呼。

奔跑着,将毕生所学都投入到这场比赛之中,但骑手所追寻的并非冠军。名为华廉的骑手已经夺走了胜利的桂冠,其余的骑手拼尽全力亦只能争夺季军与亚军,而他自知难以取得前排名次,因此只是装作激烈竞争般将肚子里花里胡哨的技术甩出,实则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次序维持在一个中间的段落。

这个段落的选手,基本都是炮灰送完的势力,或是比较谨慎的强劲选手,自觉难以夺得优秀名次,又不愿丢弃脸面落在后面或是龟缩防守,便默契的组成攻守同盟,将后来居上者排挤在外,对同盟者施加花拳绣腿,也正因如此,男子才能够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大胆的使用出,观众眼中的他是剑走偏锋,险招齐出,实际上不过是做好措施的演员,唯一的防备,也不过是担忧自己在表演中不小心摔下马而非遭受攻击。不过说是攻守同盟,若无人死亡也不免让人起疑,不论主家还是观众,都不大希望比赛中带有结党营私之类的成分,于是主家们除了对骑手的待遇做了各种条件设置种种奖惩外,也以默许中段攻守同盟的存在为条件,要求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进行一轮死斗。换言之,主家允许中段攻守同盟在一定的时间内存在,但绝不允许骑手们实质上躺平联合。

因此,这位骑手亦是在出招的同时观察着时钟,已确认自己的战斗倒计时默数的准确性,同时也不断铺开自己的感知范围,选中死斗的目标。

而这恰恰使他得以成为少数感知到那股味道的存在之一,前排的格局是少数阵营的王牌被大量的精锐包围防守,只有位于安全中心的少量王牌能够感知到,尾部的骑手虽是各自家族的新星,但排在尾部足以说明他们的实力尚未达到绝顶的层次,中段的选手虽有能力感知,却因为死斗时间的逼近而保守的将精力集中在自身和周边的几米,只有少数的骑手以削弱防御能力的代价换取更高度的专注力强化自己的感知。

阴云遮蔽,天欲哭泣,承载着欲想的风将独特的骚味载来。有人顺着这股味道转移视角,有骑手,有少年,亦及其他敏锐者。方向是赛场西北面的外墙,那股墙挺拔的屹立在哪里,高出观众席足足有十余米,虽被时间老化而让墙面表层有些暗淡,带些裂痕,却不至于散发骚味。结果再无他类,必然是有存在从那个方向赶来,其味道也被顺风推送至此,这股味道于此刻的节点袭来,其含义再不必解释,来者乃是公敌选手。

「你将以何种的开场夺走目光。」

少年低语,虽然讨厌这样的比赛,但是太监的参加他并无否定之意,只是期待其将以怎样的姿态给予在场者震撼。看着朋友往火坑里跳,少年清楚自己的赞同正是这般描述。但是,其自由意志无法否定,其正确理念唯有支持,所谓朋友就是这样。心中多么讨厌鄙弃,这份热枕都难以扭曲,少年无法说服自己其理念的错误,若呵斥其理念错误,便是否定当前存在的太监,少年无法给予太监新的意义,因此不论其理念是扭曲还是错误,少年也必须无视,必须默许,甚至是支持他朝着终结前进。

英雄不能背叛朋友,英雄必须理解朋友,英雄必须支持正确的朋友。

所以少年嘲笑,扭曲的理念与朝着绝路前进。所以少年祈祷,扭曲比赛的改革和热枕实现。嘲笑,无法辨别所嘲讽的对象是谁,祈祷,不知祈祷的对象是谁。

能够做的,只有看着比赛进行,沉默,大笑,辱骂,无论所作如何,只要看着比赛就好。

骑手感受到了悸动,那种久违的感觉让他仿若置身于故乡的温暖白日之中,在和煦的晨风中书写梦想。但是,这份幻境却有一份碎片,准确的说是某块错误的拼图被强行的插入其中,不可避免的出现不和谐的音符,揪人心的异色不合群物。

书写的梦想的手正不断的写着心愿,其书写的内容也转变为只有想象才能存在的,难以实现甚至是不可能的空想。温暖的白日也成为酷暑烈日,晨风也不断的宣告强风袭来的预告。

为何这突然的悸动会变成这样,骑手自问,为何他会感受到这样的氛围。他观望其他的骑手,亦是发现不少骑手的面色不断的苦闷,如同产生了相同的悸动。好像有什么在感染着他们,有什么在吸引着他们,有什么在建造自己的舞台,有什么想夺取所有人的目光。

骑手注视西北的外墙,等待巨星登台夺走所有的所有,那让人产生异样的家伙,就在那面墙的背后!

强劲的蓝光越过高墙,奋然降落在观众席之间,从滚滚灰尘中冲出暗色铁骑,于观众席中肆意的奔驰,全然不顾制造的混乱与看台上的客人,之作为混乱之箭朝着赛道冲刺,慌乱的嘶吼声转瞬间便将混乱的信息传递会场各处,即便是最远端亦可以通过播报和瞭望混乱的人群和冲锋的黑影清楚发生何事。故此,慌乱与恐惧顷刻间便随着观众席的和平被打乱而传播给每一位看客。错乱杂散的噪音围堵每一位骑手的耳膜,但骑手们已无心情行动,无论是捂耳还是怒骂都无法做出,连最强者的华廉,也被袭来者的僭越之举吸引全部的精力。

在恐惧与欢迎的噪音协奏中,来袭者跃过那将表演者与欣赏者的花墙,扑鼻的血臭味眨眼间便将造访者浸泡,为僭越者献上错乱的气质。

「怎么可能!」

有人在看清混乱的源头后质疑道,但现实以胜利者的姿态置身于此,不论是骑手还是观众,即便是少年与身旁那恶心的男子都清楚的看见那箭矢的本体,是似马又似驴的存在,一头骡子。

「太棒了,足以让我立刻去死的最棒展开。」伴随话语的恶心粘稠感再次出现,但是迅速的消退如退潮一般,因为那男子已经成为人潮的中心迈着脚步朝袭来者前进。

想近一步的观赏这前所未有的存在,少年明白,若是他的视力不够优异,此刻的他亦是那名男子的同行者之一,少年头一次庆幸自己的视力。

鬓毛杂乱的骡子,欢快的摇尾跺脚,对遍地的血肉置若罔闻,只是晃着脑袋配合脚的运动打着拍子,真是一头沉迷于脑中乐曲的好兽。它的骑手亦是怪人,穿着繁琐华丽的衣装,给人一种浓妆艳抹的丢氛感,若是让女子对其评头论足,只能得到一个不忍直视的分数。

那繁琐到伤人的衣装,那艳丽俗气的衣装,那绣着五彩缤纷花朵的披风。少年明白,那正是太监,他选择用最粗俗怪异,最逾越无礼的方式,为皇帝献上了自己复仇戏的开场。尽管有些丢脸,但不可否认他已经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即使喝彩与欢呼并未为他奏响。

良久,骑手们终于从这别出心裁的开场中回过神来,然而,只是回神半分又再被震惊的无法出声。这位公敌与他的伙伴毫无防御器具,就连攻击对手的武器也没有一件能够观察到,而骑手的微笑不见丝毫警惕,只能得出自信的结论。若是暗器,尚且能够在会场上移动的骑手都不惧怕,他们的武艺水平早已到了暗器不伤的程度,这种造诣的性命,唯有同等水准的人用兵刃近战才有夺走的机会。

被看扁了啊。

所有的骑手不约而同的得出这个结论,但并未采取攻击,乃是与相邻的选手对上眼神,用表情交流是现在携手立即将公敌击杀还是如何处置。

「现在就努力杀了他吧。」

有位骑手这么说道,正是最强者华廉,他的眼睛此刻正咪成一道曲线观察着远处的闯入者。

努力杀了他?许多骑手不知华廉为何说出此话,却也收起自己的愤怒。或许那个家伙的确有轻视自己的本钱,骑手们如此想到,手中的武器握的更加紧凑,试图消解所有空隙与兵刃融合。

那道身影开始朝着胜利奔跑,再度化身为箭矢,但是骑手们并没有行动,所有的骑手都在等待着华廉的举措,在规矩与华廉的名望下,在场的高手这一刻都再无异心的联合,服从史上最强者的指挥。

好久没有人敢成为圣皇赛的公敌了,从自己二十二岁凭公敌身份夺得冠军以来,自己已经蝉联胜利至今。这期间的确有许多优秀骑手乃至桀骜不驯自认最强的家伙用各自的方式登台与自己争夺最强桂冠,但是用这般狂妄的方式登场的家伙,前无古人,后恐怕也不会有来者。这样猖獗的出场,这样渴求关注的打扮,华廉从追忆转为思索,理所当然的得出了结果。

他(公敌)渴求着的东西,其内部根植着死亡。既然是求死者,自然不会考虑后果,而这样的对手,应当也值得他用最大的敬意杀死,于是华廉再次开口道。

「努力杀死他吧,用上最恶劣的敌意。」

神速的铁骑疾驰着,数十骑以流星之态紧随其后,其攻击的态势暴露无遗,任谁都能看明白,如此紧张态势,少年为好友捏出手汗。

公敌名为黄宏问,这一信息逐渐流传,但除此之外再无有用信息流传。不过知晓名字就足以让人喝彩,瞬间,便回响盛大的喝彩,先前的恐慌宛如不曾存在一般,人们是如此的呼唤这位骑手。

「无影骑——」

宛如无形之物猖狂,宛如无影之物迅捷,无限接近光的领域的快骑。每一圈,其花费的时间都在缩减,即便被紧紧的围剿,无影骑仍然将敌人远远的甩开不断的拉开距离。

人群被迷住了,只是无情的喝彩,其全部的心思都被这不可思议的骑手迷走。呆滞的欢呼,呆滞的瞪大双眼,将全部的身心交付给奇迹的骑手。每一圈都在变大的差距,在任何规模的赛事都可以称之为压倒性的胜利,而在如此顶尖的赛事中打出这一结果的竟是此前毫无名气的家伙,而他的坐骑也只是头骡子,对有着悠久历史的赛马来说,简直是莫大的羞辱。跃动的蹄子,既是对败者的嘲笑,亦是其自身作为最强者的独奏表演。

只有一名骑手能够跟上他的独奏,能够保证自己的啼脚不是那节奏的不和谐音,正是过去的最强者华廉。

华廉能够跟上的原因无比的单调,仅仅是因为他亦是杜鹃之子。杜鹃会将自己的子嗣藏在其他动物的巢穴中让其替养,而随着成长,杜鹃的特点不论从内在还是外貌都会独特到无法与寄养者维持相似性,故此,新生的杜鹃必然遭到亲者的不理解,排挤,乃至完全的否定。而被否定的杜鹃亦会怀疑起自己的血脉,封闭内心不再试图理解沟通。无法和父母理解的孩子,怀疑自己血脉的孩子,只会迎来否定的孩子,宛如异物的孩子,杜鹃之子便是如此可悲的存在,要么选择服从父母的命令舍弃自己的天性,要么便是否定父母完成自己的天性成为杜鹃。

而华廉的天性亦是赛马,他从开智起便知晓自己是为赛马而生,为了能够驰骋于赛场甚至与自己的堪称书香世家的家族抗争到怀疑自己血统的程度,而最后的结果,便是华廉用胜利否定家族的一切话语,成为一只杜鹃。正因如此华廉才能理解无影骑,才能跟上无影骑,才必须杀死无影骑。

因为相同天性的杜鹃只能存在一只,只有一方的存在能够被肯定,杜鹃的道路只有胜利与死亡,除此之外再无选择。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不止是观众与骑手,连同观看朋友比赛的少年亦是震惊的发出问话。世界宛如静止,在那一瞬间,世界所有的存在,无论是皇帝还是赌徒,都在那一刻发出心中的疑问。

那是奔跑,那是疾驰,那是飞翔!名为华廉的选手,第一次将疾驰表现出飞翔的形式,快到不见四肢,快到宛若翱翔。

「华廉选手没有选择攻击,而是以飞翔的姿态于弯道处以堪称完美的角度穿过无影骑与跑道边缘的缝隙实现超越!」

对于杜鹃之子而言,攻击根本没有必要。华廉冷笑,相同天性的杜鹃之子,若是借助天性以外的事物取得胜利,即便是有这种念头便是失败,承认自己的天性弱于他人便是否定自己,攻击同天性的杜鹃之子便是自杀,对于杜鹃之子而言,以纯粹的胜利才能杀死另一名同类,这一刻,正因为同为杜鹃之子,血腥的比赛终于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次和平比赛,不是以刀剑取胜,而是努力的以纯粹的速度杀死敌人。

第一次,和谐的对抗呈现在圣皇赛,即便是为践行野兽心中的正义,这一结果已足够震惊所有人。

被华廉超越的黄宏问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满意这一现况,若是被轻易的击败,怎么会是为自己的天性(梦想)献出所有人生的人,即便杜鹃之子注定互相否定,也会认同强大的同族,只有强劲的对手,才能将自己的苦难化为试炼,只有强劲的对手,才可以使杜鹃之子长出翅膀高飞。

此刻,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此刻。他们的世界缩小到跑道之上。

超越吧,超越一切阻碍,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妄。

跨越吧,跨越一切悲伤,所有的厌憎都是试炼。

翱翔吧,杜鹃的血裔将飞翔于梦想的天空下,

疾驰吧,被否定者将奔往空想的断崖。

摔死,决不妥协。否定,绝不承认。

即使毫无才能,也要将全部的才情投注在自己的天性。

在赛场上疾驰着,将认可的对手推向灭亡。在跑道上超越着,将初见的挚友逼向毁灭。所有的骑手都成为鸟儿的背景板,所有的声音都成为风的呼啸,除了皇帝以外的看客都只是浮云,除了同类以外的骑手都没有展翅的羽翼。

名为胜利的虫子,肥美娇嫩的躯体勾引着饥饿的鸟儿展翅。随着圈数的不断刷新,第一名的座位再无影骑与华廉之间不停的变化,致使赛场的氛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急迫,将所有观众的心弦绷直成逐渐开裂的麻绳,谁都无法取得压倒性的优势,这一点也深深的刺激着渴望存在的两人。

下一个路段是一道长达五百米的连续转弯坡道,这段坡道中的第一道转角便达到了骇人的九十度,而在九十度之后则是愈发险峻的连续弯道,七十度,乃至前所未闻的四十五度转角,先前在经过这一段时所有的骑手都适当的减缓了速度,连最为强悍的二人也选择将速度控制在自己所能精准控制的最大边缘。但是现在的二人面对反复摇摆的首位,已不可避免的拒绝减速,并且还要以勇气赌博胜利,二者不约而同的快马加鞭,直直的朝着九十度的开场撞去。

真的能够在这个速度下拐弯吗?这种问题根本不会浮现在观众与骑手之间,因为在他们乃至放大到全世界所有的年代都没有能够成功的转向,就连失败后的存活者都稀奇无比,就连少年也不忍的闭上双眼,恐怕下一秒两人连同他们的坐骑就会直接撞上墙面而崩坏全身成为一滩软泥。

加速到敌手减速再缓速过弯,有赌徒是如此猜测朝着毁灭奔驰的两人所采取的战法,但诚乃无稽之谈,在这个距离下即便减速也失去作用,二者的加速早已没有反悔的余地,何况从加速的开始,他们都已明了分出胜负的手段。

用这死亡的连弯,跑出绝对的优势。

毁灭吧,抱着这样的念头逼向眼前不断扩张的墙面,在前脚踏入的一瞬间,通过快速变弯改变风的旋律。二者所选择的技法,都是传统的用蹄脚踹向墙面,利用反向的力与蹄脚的弹跃强制将自己震入另一个弯道,这是一道即便成功也会极大的损耗马匹寿命的招式,轻则蹄脚大伤再无行走乃至站立的机会,重则直接折断蹄脚使人马都摔倒在地面上被突然的摇晃与撞击导致重伤昏迷,若是神智稍微清醒则会在晕眩中痛苦的感知自己即将死亡。

于是,奇迹在这里诞生了,人类的历史,第一次迎来快马直角转弯,而这奇迹在同一刻发生了两次。现在,会场再无赌徒,知晓奇迹的他们不得不明白,这追逐死亡的两人再无不可能,将钱财投注在他们的身上已经是无意义的事情。将全部的灵魂献给赛马,将全部的灵魂献给速度,在此刻的会场实现,没有人会想去浪费时间赌博,所有的一切都将自己的灵魂撕裂出肉体,神游在奔驰的二人的后方。

下一个弯道是七十度,若九十度是奔向毁灭,这一弯道若不能减缓态势则无异于自杀,观众们正如此的想着,并行的蓝光与黑光便穿越这一弯道。闪光正在此处游行——

无比优雅的划过,仿佛死亡无足轻重。无法说出话,不论是精神异常者还是正常人,都无法说出话来。没有空闲去痴迷思考了,用那么快的速度根本无法过弯这样的思考已经不存在了。

竭尽全力的过弯,被骑手们称之为无影骑的黄宏问心中只有这一想法,他清楚刚刚能够过弯使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他胯下的这道蓝色弧光,在刚刚的转弯中已经将一只蹄脚彻底粉碎,这只粉碎的蹄脚现在仍表现中强劲的态势运动着,感受不到一丝异常的颠簸或是水平倾斜,毫无疑问的表明他胯下的这匹战马,一个陪伴他许久感情深厚却连名字都没有的马骡,已经开始为他燃烧生命。不对,或许从决定比赛开始,马骡的生命就开始燃烧也说不准。

「你的名字,就叫疾驱。」

黄宏问懊悔于自己没有早点取名,原先本想在胜利之时授予其英名,让其在诞生的第一天便被传颂天下。现在的马骡随时都可能燃尽成灰,黄宏问只能在现在告诉马骡属于它的名字。

疾驱没有鸣叫,但黄宏问已经感受到疾驱的回应,它正在将已露出颓势的速度再一次拉回刚刚过弯的水平,疾驱正在兴奋自己的诞生。

对动物来说,虽然脱离母体存在于世界,却并不意味着真正的诞生,没有的名字的动物终其一生都在为生存而奔波,得不到独属于自己的存在意义。只有取得姓名,动物才能够真正的诞生于世上,将不再为生存努力,全部的心血都能够投注在自己的意义——生活上。因此黄宏问本想在胜利后授予其名字,本质是在祝福其诞生。

它应该是在祝福中诞生的骏马。

有一匹名为秋色的骏马疾驰于赛道之上,年迈但依旧矫健。有一匹名为华廉的人类疾驰于赛场之上,疲倦却仍在奔腾。恐惧那年轻的骑手,但是,二者却又无比的兴奋。前方是最后的弯道,四十五度急弯,无论是谁都无法疾驰而过,本身就意味着结束的弯口,就连圣皇赛的顶尖骑手在此处都得步行通过,若奇迹是概率为零,四十五度弯则是绝对的不可能。九十度可以招来奇迹,七十度可以用死亡迈跃,唯有不可能这一词汇的肉体化身——四十五度角转弯是绝对的否定。

有一位名为秋色的老马叹息于胜负将分,矫健但走向结束。有一位名为华廉的异人叹息于终局抵近,奔腾却落下帷幕。尊敬那年轻骑手,但是,二者却又无比悲伤。前方是最后的道路,四十五度尖刀,无论是谁都不会减速,意味着那里便是比赛的终点。尊敬啊,那是唯一的对手,叹息啊,赛马将再无比肩他们的骑手。九十度弯是见他们的门槛,七十度弯是他们的传说,四十五度弯则注定唯有他们存在。他们绝不会减缓速度。

减速即怯弱,减速即认输,减速即否定,减速即死亡。减速的寿命将会在历史留下些许笔墨。燃烧即勇气,燃烧即胜利,燃烧即肯定,燃烧即存在。燃烧至今的生命将会在那里殆尽。

叹息吧,

为失去传说叹息吧,

为传说没有奇迹叹息吧,

除了叹息,能做的只有加速。

秋色加速了,名为秋色的战马从出生至今的年头无论是华廉还是秋色自己都不清楚。但是,他们清楚,从他们相遇起,他们就已经在寻找合适的死亡。然而,即便多年过去,秋色与华廉都已经衰老,依旧能凭借耐力与经验累积的技巧拒绝死亡。但是,这个同类绝不是畏惧死亡的懦夫。但是,这个同类亦不是强于他的掠食者。是同类,无论是偏执还是才情,都是同等水准的同类。在任何时代都足以被称之为其天性领域双子星的同类。但是,他们乃是杜鹃的血裔,但是,这正是秋色与华廉所追求的死亡。与对手一同撞向四十五度壁垒死亡,让传说落幕,留给后人无限的的叹息与传说,最光荣的终场。献上一切吧,名为华廉的禽兽对秋色的所为了如指掌,自然知晓秋色已经是强弩之末。作为相伴多年的伙伴,华廉绝不会让秋色止步。因为,同为野兽的华廉清楚,秋色与他都渴望不败的胜利。

于是华廉挥鞭,加速——

疾驱的世界只有黑暗,但他能感受到蹄脚踩踏大地的感觉与白沫聚拢在口腔中慢慢的爬升从嘴里满溢而出的感觉。难受的想要流泪,但是疾取无比的快乐,因为他清楚,他正在奔跑。纵使失去视野,纵使头脑昏沉,纵使痛苦难受,名为疾驱的马骡仍在为他的朋友奔跑。

马儿啊,请你跳跃主人的悲伤——

黄宏问的世界色彩丰富是在这一刻的瞬间开始的,他看见了高台之上的达官显要乃至于龙椅之上的无上权威正展露笑容。将最后的一切都付出给这场表演的他,终于得到了肯定。曾经的流言蜚语,曾经的恶语相向,无论是亲友的现实言论,还是路人不带敌意的随口闲言,都在这一刻碎成玻璃般的粉雪,属实的谎言终于被否认。哈哈,他们都在说谎。嘿嘿,我没有受伤。嘻嘻,我才是正确的一方。

得到所渴求的满足后,黄宏问终于可以骄傲于自己梦想,可以放心大胆的继续他的比赛。

可以宣称自己是位骑手——

五彩缤纷的乌云遍布在这阴沉的天空下,天空落下了祝福的泪滴。黄宏问第一次觉得雨天如此美丽,不再寒冷恼人,雨水是这么的温柔,毫无歧意的滋润着他。

是苍天假哭还是自己幻觉都已经不重要了。

尽管对疾驱保有歉意,但这就是杜鹃啊……

两位骑手疾驰着,向最后的弯道发起冲锋。在温热的雨水中,一坨肉泥,涂抹在弯道的墙壁上。除了散落在地上的四肢,再也么有什么可以代表他们自己的物体。

没有奇迹啊,因为这就是注定不可能的弯道。

没有悲剧啊,因为再也没有人能够战胜他们了。

少年在结束之后溜到了四十五度的绝壁面前,奇怪啊,这道墙壁三尺厚度都没有,为何会将他们撞成肉泥,为何没有被撞得稀碎。

为何他们没有停下,为何他们同时撞在墙壁之上,让我连收尸都不好办。但来不及思考了,封锁赛场的人已经朝他跑过来了,少年能做到的,只有拿起一些肉泥和零碎的肢体,逃到赛场外的某处。

愁云笼罩着整个天空,雨水的捶打让少年所携带的残肢接连的滑落,最后只剩下肉泥,而那肉泥也被雨水稀释的像是肉粥里漂浮的碎肉。感觉自己的朋友在被夺走,少年讨厌这雨水这阴天,既不是悲伤也没有哀悼,这整个雨天都只是在装腔作势。

而更令少年忧愁的是,追赶他的人也逼近了。

英雄啊,你快快出现。

「我的名字是田中杂,你呢。」

「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是柳一。」

少年宛若置身于美梦之中,来犯者不战而退满足所求,车队可以携带货品继续旅途,而他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的英雄活跃于眼前,并和自己交谈甚至是同行,尤其是这位英雄现在就和自己处在同一辆马车上,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

「再次感谢你。」

少年本就不善于言辞表达,加上内向的性格与憧憬的存在就坐在自己身边,更加的让他无法思考攀谈的话语,于是他只能再一次的用带着憧憬的感谢话语作为沟通的桥梁。

「不必,我也只是中意这次雇佣。」

名为田中杂的男子如此的回应,他并未听出感谢中潜藏着什么心情,只是以为名为柳一的少年感激于他愿意以相对风险来说稍有点低廉的价钱接受车队的雇佣。

「不,这的确是很让人感激的事情,但我更加感激你救了所有人,简直是故事中走出来的人物。」柳一望着身旁的这位男子,不算帅气的样貌带着俊美的气质,锐利的眼眉正透着难以捉摸的惊奇,「让所有人都得救了,简直就是绘本里的英雄豪杰。」

柳一这一刻话语里的情感,不论是谁都已经能明白,那正是少年亲眼见证梦想的口气,连死者都不会认错的憧憬之情。田中杂理解那份情感,所以,他要用最直白的方式摧毁少年的梦想。

「所有人都没有得救,小子,」田中杂强调道,「没有人得救。」那语调温和,说话者的脸却以冰冷作为陈述词。

「农民请到了大夫无需再劫掠筹集药费,我们也能够平安的继续旅途。」但是柳一绝不认同田中杂的话语,「这都是你的功劳,你拯救了所有人,即便否定多少次,这都是事实。」

田中杂哑言,最后只能不情愿的点头赞同柳一的话语,但即便如此,他也嘴硬的宣告道:「不会所有人都得救,就像不会所有人只会做好梦。」

不过他嘴上时刻挂着这句话,漫长的旅途里依旧没有让谁的剑矢粘上血液。

少年认为,这也是故事里的英雄会做的事情,于是,他请自己的父亲为自己谋划拜师的宴席。

而在车队即将回归的前一天晚上,柳一再次钻进了田中杂的帐篷里面。帐篷里的田中杂正擦拭着自己的两柄宝剑,即使从来没有沾过血液,但柳一每一次前来,他都在默默的擦拭着剑刃,似乎除了吃饭睡觉与工作外,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只有擦拭剑刃。

田中杂对柳一钻进自己帐篷这事从某天夜里就开始习以为常。柳一每次前来都不会影响他擦剑,还能解点心中烦闷,所以他觉得,自己恐怕在柳一初次钻进来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于是这天夜里,面对造访的柳一田中杂照往常一样擦拭着自己的剑刃,两脚一击将坐垫与乘着茶水的壶与杯子踢到来者的身前,坐垫利落的落在柳一面前,茶壶与茶杯则是一前一后的平稳滑落至坐垫前面。柳一清楚他是用左脚的脚尖儿勾起垫子的中间抛落,右脚稍微发力让大腿与小腿先后撞击茶杯与壶的中间偏下区段使之滑到垫前,但却不同往日那般,没有做出宛如初次见到一样的兴奋,而是正经的坐到垫上,给自己与田中杂都倒了茶水,沉默的看着上扬的热气。

田中杂擦剑的手停顿,眼睛终于从剑上移开,这举动柳一过去造访时都不曾有过,显然是清楚柳一的这次造访并不是要说什么闲言碎语,而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虽说再大的事情对他而言也难称上什么,田中心想,但柳一头一次做出这番举动,自己总归得做出重视的模样。

「明天我要办拜师宴。」

「嗯。」田中杂嗯一声,喝了口热茶,此前柳一为他倒茶,他都是擦拭完两柄武刃才有空闲功夫尝口,而那时柳一早已离去,茶水也是冷透的仿若冰凉。品了会儿咽下肚真是舒坦,他心想,热茶的确是比凉茶好喝。

「我想请你当我的师傅。」

「嗯?」

「我想拜你为师。」

「啧。」田中杂啧了一口,没想到自己居然没有听错,再次摆出他那副可以用冰冷作为陈述的面孔,拒绝之意溢于言表。但是,柳一并没有将这副面孔放在心上。

「我想拜你为师。」

「我想拜你为师。」

「我想拜你为师。」

「我想——」柳一尚未说完,冰冷面孔的男子就以别念了三字中断了他的重复。那副冰冷的面孔消失了,再次出现的是寻常的那副擦拭剑刃,但带着懒倦感的表情。

「我想拜你为师。」

「我知道,」田中杂有些抓狂,「我叫你别念了。」

「哦。」

然后,帐篷里的二人再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坐到了茶凉。

「我没有让你别说话,」率先开口的是田中杂,此刻他已经将剑丢到了床褥上,往自己冷却的茶水里灌注刚烧好的热水,「你为什么要拜我为师。」

这道问句若使用阴天的雷雨来比喻,柳一的回应则能用足以把雨水晒干的骄阳描述。

「因为,我要做故事里的主人公。因为,我想要成为故事里的主人公。因为,我憧憬故事里的主人公。」

「你这家伙是睡傻了吗?」

「师傅,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和故事里的英雄一模一样的人,我对英雄的崇拜可以说就是对你的崇拜。」似乎是不好意思,田中的脸孔红了,但是有一个更加红艳的脸就他的田中的面前,唯有这副脸是可以肯定在害羞的,因为这副脸接下来是这么说道的。

「你是我的英雄,所以我想成为你。」

田中杂的表情在这一刻很微妙,一般书籍中角色们所经历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但是,年岁资历都尚且浅薄的柳一无法理解,他的眼中,田中只是在面红耳赤。

「英雄是不存在于故事之外的,就像我几个月前就与你说过,不会所有人都得救,就像不会所有人都只会做美梦。」

「所以我才要成为英雄,英雄就是要让所有人做美梦。」

柳一对前辈的劝告不以为然,甚至是起了斗志。田中杂能够理解柳一的状态,所以他只是劝告几句后再无劝阻的欲求,尽管劝阻的念头一直盘踞在脑中。

这天夜里,田中杂并没有否定师傅的称谓。或许是忘了,或许不是。


邸园精舍钟声响,柳一想起了这句古言,然而后一句着实想不起来。婆娑人影魅娑罗,于是便在心里这么接续道。不过虽是用婆娑一词,实际上跳的只是寻常的风俗舞。

灯火带点昏暗,但是庄子里的舞蹈在这环境里却多了妖娆。酒杯彼此碰撞,但是作为宴会主角的田中杂却只顾着赏舞。心儿被姑娘勾走,听不见半分交错。居坐于宴席中央,分不出一刻心神。

柳家虽是张庄的大户,但绝非什么显赫大家,请来演舞的人都是同庄的居民。张庄隶属于五十三家的一支,但也不是专攻于情报搜集的家系,舞蹈水平理应也只是普通的程度。然而田中杂沉溺其中,是舞者们的面孔吗?柳一想到,又转头仔细的观察起每一位舞者的优缺点,可惜不管何种角度观看,也都不是什么让人心醉的美人。并非不是说舞者们丑陋,只是她们的容貌虽秀丽娇艳,但也不是没什么缺点,尚未达到勾人心魂的程度。

是自己的审美太高么?柳一光是升起这股念头便没忍住漏出了宛若咳嗽的岔笑。全无这个可能,边缘区域里光是让自己想要多看几眼的姑娘就有几位,更何况中心的几位也漂亮的让他起了些许非念,若是这样还说自己对美人的要求颇高,未免有点下贱。

但是师父也不是什么好色的恶鬼,如此的着迷于这份舞蹈必然是有其魅力之处。是衣着打扮么?然而舞者们所穿着的都是极具本地特色的衣服,虽说带有浓厚的地域气味,却也没什么华丽或者精巧的设计,无非是在颜色的搭配上稍有花样。又或者是因为师父与他同为老乡吗?久别的人看到具有故乡风味的物品确实会失神发楞。然而根据自己先前与师父的对话来讲,师父的籍贯也不是当地或者附近的州府。虽和师父同属一省,然而江南江北行省幅员宽广,再文化习俗上可以用群雄割据描述。

究竟是什么原因?柳一将瞪大的双眼来回的扫视着舞者们的身体,有些潮红的脸颊,潇洒飘逸的头发,若隐若现的乳沟,肆意张扬的裙摆,绝不可能看见的裙底风光与包含野性那狂野粗俗的舞姿。究竟是什么在吸引着师父,柳一迫切的想要知道,抛开想要得到师父的目光外,内心的那份想要探知别人过往的闲劲也在作祟。即便跟随师父那神游却仍在欣赏的眼珠子一同转动,所看见的也没什么有用的信息,那眼珠子的移动表明只是在舞者身上随意的漂浮。

有什么在吸引着师父,唯一可以肯定的只有这一点。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师父并没有搭理周围人的搭话,敬酒者有,但在见到师父那模样都识趣的离开,虽然有几个不会看眼色的笨蛋上去敬酒,也因为被放着不管的尴尬驱驶出宴席的室内。

有什么在吸引着,柳一的直觉在耳畔诉说,那是关于师父非常重要,甚至是能够影响到自己的事情,他的心里是如此预感。

那是柳一一生当中最准确的一次预感,虽然在某些人眼里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师父,舞蹈很好看么?」

带着心中的不解,柳一悄悄地溜出会场,爬进田中杂的居所,等到田中杂回来。

「啊啊,很好看啊,很好看。」这个名为田中杂的家伙是这么回答的,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第一次直白的做出懊悔的神情,不论是语气还是表情,还是身上的那种气质,都显而易见的传达懊悔。

「我想到了我的老家,」这个男人接着又说,「当时还是个小孩,所以,我不怎么喜欢舞蹈,准确的说是老家的舞蹈,因为今天的舞蹈我很喜欢。那个时候还没有什么玩乐的法子,当然,现在也一样。所以,那个时候有人想讨我开心就在闲暇时跳舞。你或许能够懂我说的意思,小孩子是不懂舞蹈的,那东西起码也是青年们才能取乐的东西。所以我不是很喜欢看,后来那人知道我不爱看就不跳了,以至于没机会再看。」

是苦恼的味道,是肢体间轻轻摇晃还是拿言语笔墨书写都无法传递的怀念感。

「你不要问我那家伙是谁,我是很容易害羞的家伙,以至于我现在还随便的称呼,虽说心里也不想这么没礼貌,但要让我说出口,也只能这么说出来。总而言之,我故乡的舞蹈和你们这的有几分相像,看着你们的舞蹈,我印象里的舞姿总算是清晰了起来。」柳一初次看见偶像的失态,然而并没有升起什么心情,只是多了分亲近感,于是,他开口道。

「有机会去拜托再跳一次吧,一直回忆有什么好看的。」

「是啊,有机会拜托看看。」田中杂天摊开自己疲软的双臂,用力的向后拉伸,像要拉倒时间已经流逝的过去。柳一自觉自己应当再聊个几句话脱身,留师父独处。但是师父的双臂停留的短暂,刚停顿在背后就已经放下,低头俯视着柳一追问道。

「你想要当英雄吗,为什么,你知道什么是英雄吗。」

那是犀利的,绝不带有感情的追问。因为提问者乃是过去亦曾以此为业的存在。那是冷峻的,拥有着绝对的善意的提醒,因为英雄的故事在其不为人知的角落注定迎来败笔。那是忧郁的,恶意倾灌其中的质询,因为那是失败者自娱自乐的同类相残。

绝不会让同类存在,绝对会将同类消灭,绝对者的纵使不情愿也必须给予的慈悲。

但是这份感情无法被接收,浓稠的情感除了自己之外再无人能够全部理解,纵使这句话语里蕴含的感情热烈过夏日正午的太阳,柳一也无法感知到一毫。所以柳一说出口了,说出了那句错误的答案,即使那是因内向而说出的谎言。

「我想要当英雄,因为我觉得这很酷,英雄就是很酷的人不是吗。」

算不上是什么错误答案,相反,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是正确的解。因此名为田中杂的青年缄默,他已经无法相信自己的某些感知,所以,他相信少年诚实的说出了内心所想。言语无法阐述心灵,但能够将心灵的模样描绘出轮廓。

少年只是在幼稚的空想,田中杂再一次的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问答的另一方,柳一虽然因为将师父认为同类的存在而对其亲近,但对英雄的渴望仍然是最为脆弱的部分,由此少年没有将真实的内心展露,而仅仅拨开雾霭露出内心的模糊轮廓。因为他对将灵魂深处的东西刨出感到害怕,因为其本质上仍是内向的孩童,恐惧伤害,即使是亲友间对其美梦的小小调笑,也能够让柳一如坐针毡。

少年的内心不相信师父,甚至不相信他所憧憬的英雄。

是因为什么吗?柳一也不知自己的不信任感源自何处。

「是啊,英雄只是很酷的人啊。」

田中杂点头赞同,若的确是英雄的话,那确实是很酷的人。悲伤不再传染,泪水不含伤孽,能让天下总无事,的确是很酷的人。但是,田中已经断定,眼前的柳一,十六岁的少年只是憧憬英雄的帅气,所谓的渴望不过是贪图英雄的名利,如此念想或许有些伤他,但柳一的憧憬本质上的确如此,充其量只是想得到尊敬获得优越感。

这样的人,只用苦难便可劝退。英雄之道是恶鬼之道,无论如何也不可再给路途上增加新的行人。于是,田中杂在心中对柳一致歉,因为之后他将粉碎柳一的空梦。于是,田中杂在心中对一切祈祷,因为他不想自相残杀。

即使祈祷毫无作用,即使祈祷根本无法传达上天。

但是依旧祈祷柳一是诚实的做出回答,因为田中杂早已不懂。祈祷柳一能够在训练后便放弃空想,因为恶鬼的数量多到溢出地狱。

「师父,你憧憬过英雄吗。」

这一次,询问的是柳一,因为柳一想要知道师父的回答,如果师父的回答如他所愿,他便有勇气说出自己的真心。少年知道自己先前的谎言并非虚假,只是真心的外相,这让他有足够的理由辩解,也是没有勇气的他唯一能够做的方式。

用遮掩的真话去换取真心,这是少年认知里唯一行之有效的方式。

但是少年的如意算盘终究落空,因为田中杂的回应与答案毫无干练,可以说是完全平行的两条线。

「听你父母叔伯们说,你对同庄上的一个漂亮小孩示爱过。」田中杂不愿意回答,他也不清楚自己的答案,是憧憬过,还是仍在憧憬?亦或者是其他的感情?但无论如何,对于恶鬼而言,这毋庸置疑是痛苦的,乃至于是揭人伤疤的嘲笑。所以田中用在宴席间得知的传闻作为回答,「听说是个漂亮的,像是女孩的男孩。」

这样的答复完完全全的超出了柳一的所有设想,以至让柳一短暂的大脑失联,完全无法感知到外在的世界,连意识都没有,等到柳一的意识再一次的凝聚起来时,柳一已发现自己早就不处在家邸宅院内。

所处之地是一片柳一及其熟悉但又陌生的地方,那是庄子东边路口脱离脱离大道右转几百米后就能遇见的一片花田。那是不知名的花朵,即使询问长辈,长辈也只能胡扯或直接用不知道为回答。

那是有三种颜色构成的海洋,明亮的黄色,稚嫩的粉色,如月的白色,那是神秘不知名的,只在傍晚到夜间开放的花朵。

那是在太阳升起前就会凋落的花朵。

「那是月见草,你们这里好像不知道这种植物的名字。」

熟悉的声音在柳一的背后响起,那是他师父的话语。

「嗯,我们都管这东西叫野花,连个名字也没有取过。」

「是吗,这东西在我的故乡也是这种待遇。」声音逐渐的接近,窸窸窣窣间师父的就来到了柳一身边,「有个自称从大海的另一端来的东夷人和我说过这种花的名字,据说他的故乡有很多。」

「那应该会很漂亮,比这里还漂亮。」

「不论几株都很漂亮,一样漂亮。」田中杂走到月见草丛的边缘,那是如月洁白的一片,「那个夷人说这种花是上天的使者。」

「使者?」

「所以别摘下这些花朵,让他自然凋落就好。或许有天,这些使者会告诉我们重要的消息,死者们的话语,让人快乐的启示,又或者是其他,总之功利的考虑的话,保护和种植这些花朵。」

但是,柳一不懂,既不懂自己为何会在这里,也不懂师父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难道是师父将我带到这里的吗?难道说师父的话语里潜藏着什么重要的讯息?柳一正朝着这个方向突飞猛进的思索,田中杂就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我只是有感而发而已,你是不是在揣摩我话里的意思,恐怕要让你大失所望了,因为我的话里既没有什么潜藏的含义,带你到这里的人也不是我。」柳一总感觉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将要发生,自己好像有什么不想记起的事情,「是你自己突然跑到这里的,其实喜欢长得像女孩的男孩也不是什么问题,小孩子雌雄莫辩闹出这种笑话是件——」

等柳一的意识再次清醒时,已经是太阳初升的早晨了,他从床上爬起,是在他的居室里,而他居室的外面正有着阵阵的破空声,于是他沿着床沿爬到窗户上,微微的抬起的窗子窥视着外面的东西。

是兵器,枪剑弓锤戈戟镰,虽难以用百般记述,但他的眼中的确有十八般武艺所需的兵器陈列在院中。

是习武所需的刀兵,陈列在居所的院子内倒不奇怪,柳家虽是世代都是张庄内负责五十三家物资的后勤职位的家系,为掩饰其野人身份有着居于乡野的大户商贾的伪装,但其府邸的宅宅院院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余间,也不可能再出钱修建新院子或是腾挪出房间用于柳一习武,客房虽有,但都已装饰得当,若将客房改置为练武场所,还不如用同样的花费修建新的院子。虽说普通的建筑所耗不过是几块砖瓦的事情,然而柳家的伪装身份绝不可用低于自家宅邸的建材降低格调。

不过归根结底,仍是经费不足的缘故。柳家作为商户的资金都是由五十三家拨款,其商业上的亏损都由五十三家这一由五十三个隐藏于天涯绝壁的乡镇承担,自然其盈利也都归于五十三家各家,柳家所能得到的财帛除了五十三家下发的俸禄外就只有商贸上的提成。因此,柳家虽富,但若是用自己的钱来扩建这座公家宅邸,不说大出血,也能用剁手心疼来描述,更何况,只是给一个小孩习武腾挪地方,即使柳一大概是下任家主,也不至于为其花费如此多的开销。

但是,吸引柳一目光的却不是那排列整齐的兵刃,而是那正在舞蹈的利刃,那是一把引起滔天气势的绝剑。剑身闪烁着光彩的星辉,白银的边缘是锐利的刀锋,流淌着天造的神采。

那是一把绝剑,无法用稀世来表述其珍贵,只能用绝代乃至于独一无二来陈述的绝剑。能够等价于百倍柳府宅邸的绝剑,柳一在见到那游走在刃上青翠的辉芒的那刻起就如此相信。

那是绝剑,于英雄故事里登场的绝剑,独属于英雄人物的佩剑。挥舞那把剑的是名为田中杂的师父,正是少年心中英雄的体现。

英雄是存在的!

「醒来了?」翠绿的剑芒消失,白银流利的剑尖轻触地面,师父已经注意到了窥视的少年,但是,少年并没有听见师父的话语,因为,有另一把剑正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在朝阳的舞台下闪耀着,即便并未散发光芒,其四溢的灵性就夺走了少年的目光,但是那并非魔剑,并非屠戮的血剑,甚至,能够从那剑体上感到爱的存在。

复数的爱,难言的爱,无法完全阐述的爱,其剑的象征就是爱存在于此,但是,那把剑的样式,却与魔剑无异。

剑鞘是带有淡雅气息的明亮黄色,若形容便只能用春日下午那被闲云暂且遮蔽的暖阳,理应是和煦甚至是带有懒散的颜色,但是却不能从中感受到温度存在。不对,应当说,无法感受到令人舒适的温度。那剑鞘的亮黄仿佛暗淡,传递着难以感知难以描述的,无比接近于无的酷热。

憎恨着某物,憎恨着某人,憎恨一切的,想要狂妄的代替律法裁定所有的愤怒,倘若存在一种客观存在的道德伦理与法条律例,这份愤怒便是宣称自己正是这一神命的体现。

绝对的剑刃将善恶一刀两段施加判决。

但是,有爱存在于那剑鞘之上,传达着若有若无的温暖,让那暗淡的黄色时不时的明亮,为其增添几分色彩。

剑柄是惹人怜爱的粉色,最为与之接近的,便是怀有深藏在内心深处,绵连不绝如山野溪水的爱恋的少女的唇。即使干燥开裂,也能感受到软糯的溪水流淌在唇的沟渠之间。然而,那剑柄的粉嫩无比的虚假,似乎是早已暗沉却又强行维系一般,无法从中感受到流水的清凉,或者说,能够感受到的只有恶心。那以败絮其中的剑柄,正散发着令人无法言语的,接近让生物机能停止的绝对寒冷。

绝望于内在,绝望于外在,完全的绝望,想要得到却以一种完全对立的方式收场,由此而生的无助,最后朝着绝望不得不迈步将自己欺骗的绝望,这道冰冷若用文字描写,便是我是幸福的,我正活在幸福中,我们必须相像自己正度过幸福的每天,而这虚无的欺骗正是这份恶心感的来源。

恶鬼的剑刃斩下空想的首级执行戒律。

但是,有爱存在于那剑柄之上,分享着若有若无的清凉,让那强撑的粉色,在片刻间与色彩的残尸结合,让其的确是真实可爱的粉色。

那是一把无名的剑。

「你醒了吗?你没事吧?」

师父的话语终于钻进了少年的耳朵里,不知何时起,窗户就已经被打开,年轻的师父正用双手按捺着少年的双肩。关于那把剑的细节,少年再也无法想起,只有朦胧的印象。即使少年俯视的观察师父腰间的两把剑,左边的剑虽无法感受到什么,但隐约间能察觉到些许神采,那是师父之前挥舞的剑。右边的剑则是感觉全无,像是普通的货色,但少年不会认错,那就是先前夺走他目光的剑,即便现在这把剑给人的感觉是普通且怪奇。

「你在看我的剑吗?」

「啊。」

被师傅摇晃的柳一终于回过神来,师父正在叫他,他刚想道歉自己的失神并且回话,师父就已经将自己左边的剑递给了少年。

「这把是天阵风,你在看它对吧,送你了。」师父如此说道,接着他又指了指自己右侧的剑,「这也是天阵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送你,但我想不太可能,如果你实在是很想要的话就打赢我抢走吧。」

「不,我怎么可能抢走师父的佩剑,」柳一惶恐道,若右侧的剑必须抢走才能得到,他绝对会放弃,因为抢夺他人之物并非英雄作为,更何况他对这把剑并无兴趣,即使前不久他刚被这把剑夺走心神。「而且,这太贵重了。」柳一又指着师父递来的那把天阵风,无比帅气,勾引着他的心弦,但是,他不能接受这把剑,即使这把剑是师父赠送也不能拿走。因为,他若什么都没有做就接下这把剑实在是不合英雄的作风。故事里的英雄得到天才地宝,要么是对其义举的奖励,要么是自己意外所获,要么就是要迎接更大的困难。而自己尚且没有习得武艺得以应对困难,也没有做出义举,相反,他甚至违背了一些英雄们的戒律。而且,师父的赠与也不一定属于意外所获,所以柳一觉得自己理应拒绝也必须拒绝。

「算了,你不要就不送了。」田中杂又说,但是并没有收回那把握着天阵风的手,「你就先拿着练习武道吧。」说罢,抓着柳一,转眼间就带到了院内,虽不是严寒时节,但清晨的寒气依旧无法忽视,柳一的赤脚刚踩到地面上就打了个哆嗦,而现在被拉到室外更是打颤不停。

「所谓武道便是暴力,不论施加何种名分,武道仍无法脱离杀害的本质,予恶徒以暴力无疑是善举,予仁者以恶行无疑是作祟。」

青年悠悠狭长的嗓音从喉舌中不断的发出,这是青年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授课,田中杂并不希望弟子踏入恶鬼之道,因此格外重视本日的武道第一课。而且田中杂并非出自什么正统名门,若以家系山门划分,田中杂的武学属于半路出家的自学,自然毫无相关经验,所以本课的内容乃是田中杂以自己的阅历编排布稿的。

「然而,无论对错,杀害终归是杀害。善恶难以各自以绝对的姿态出现,斩首恶徒虽得以拯救受难之人,但是,因恶徒才得以存活于世的人又由谁来解救,最常见的就是恶徒的老小。更何况,又如何断定恶徒的确是恶徒,究竟是所谓的神命的自然律令,还是人间存在的律法来对其裁判。而且恶徒又为何行恶,是无心之举还是心有所图亦或是其他之举。假使我们预设一种极端情况,若因自己的善举乃至于善意引发数起恶行,又该如何论断此人的对错辨别善恶。

武道乃暴力之道,因此善恶将不再以对错决定,无力者们的伦理观念无法对有力者造成强有效的约束。

然而,无论善恶,武人依旧是人类,需要道德伦理的存在。善恶之行绝非是三言两语便能决定其性质,予仁者以恶行无疑是作恶,然而,又怎么确定仁者所受的恶行是迫害还是罪有应得。世界不存在绝对的恶人与善人,拥有超人武力的武人必须拥有一套自己必须遵守的戒律来作为自己的道德观念约束自己,所以若武人无戒律则注定成为野兽乃至于恶鬼。

戒律即武人的自我约束,乃是武人一生都需践行的信条,寻常的练家子若不能拥有骇人的武力只能被划分为武夫,自然不需要所谓的戒律。然而,一旦拥有超越寻常人类的力量,其精神就不可避免的走向崩解道路,成为以武为主导的禽兽,只有戒律方可使其的武字之后添上人字,用相对扭曲的观念勉强融于人类之中。

所谓戒律即是死铭,武人们将自己的信念称之为义理,将自己的观念视为理所当然的,天然存在于世界的普遍理念。比如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些都是寻常人认知中应当实现的正确之事,这便是所谓的义理,武人们的戒律便是由自身的义理构成,比如恶有恶报的义理若变成戒律即可以是予恶者以恶行。」

田中杂的长篇大论连绵不绝的从口中说出,宛如滔滔江水般没有半分短暂的停歇,面对这滔天的骇浪,柳一一时间眼神迷离,但是在那瞬间,柳一听到了自己不解乃至于觉得自相矛盾的东西,情不自禁的开口道。

「戒律不是死铭吗,怎么又变成义理了。」

公然打断老师的话在某些人眼中无疑是种忤逆的不礼貌行为,然而,田中杂对于弟子的打断却是难掩的高兴,以至于连说话的调子都高了几分。

「是的,死铭就是戒律。准确的讲,死铭是戒律的概述,若将义理视为书籍的正文,戒律则是其章节的名称和相关注释,死铭则可以是书名与其简介。

并且,所有武人的武艺都已死铭作为框架,因为死铭是武人精神意志的体现,所以死铭狂放的人其武艺也多半大开大合追求勇武,性格也是偏向这一方向。若是简单的说,即外在表现的性格与内在运行的精神决定死铭,而其得出的死铭决定武艺风格,使用与自己死铭不符的武术风格并不是不行,然而因为相性的原因注定无法达到与自己符合的风格相当的程度。」

田中杂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似乎是犹豫,思索酝酿片刻后继续说道。

「死铭之所以叫做死铭,乃是因为这是武人们死斗时才会说出的话语,可以说,死铭某种意义上是辞世诗,一定程度上概括了吟诵者的人生。死铭的字数没有限制,但因为战斗的缘故通常不会太长。并且,绝大部分人的死铭都不会改变,一生都只有一道死铭,即使嘴上说着改变,也能通过其战斗的风格与水平判断其死铭是否真的改变。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死铭真正改变的人,因为死铭与武艺协调性的缘故通常会实力大跌直到死铭与武艺能够适应。」

「师父,你的意思是有人不属于通常的范围吗?」

「嗯,是这个意思。」田中杂回答,接着又指着排列整齐的兵器询问道,「这里的数十种兵器,你要修得哪些?我先告诉你,一般是不推荐学多种兵器的,即使是在武道方面再怎么有建树,再怎么有才情的人也会因为精力与时间的原因只主修一样兵器,其他的兵器再怎么学习,也不会有主修的五成功力,这就是所谓的贵精不贵多,我个人是耍剑的,除了剑以外的兵器就属弓最为拿手,再之外的兵器我最多只能称得上一句手法娴熟,你若想学的精深,还需再找位老师。」

所言皆是发自肺腑,只是最为核心的一点被隐藏了。所谓的戒律即诅咒这最为关键的部分被田中杂刻意的遗漏了。戒律即是精神意志的体现,倘若戒律没有被执行,必然陷于无休无止的内耗与自我折磨中,而随着戒律的持续,武人也必然身处于痛苦中,一次次的强化戒律对自己的影响,最后被束缚与自己打造的牢笼,可以说,一但成为武人就注定在野兽与诅咒中二选一,要么成为武的俘虏堕落为兽,要么为了维系人的一面而陷入永远的磨难之中。

武道即受难之道。

「既然师父你这么说,」柳一并未察觉到师父的隐瞒,不过,他也意识到了田中杂温和的话语下所代表的事物。因为他已见识过意志坚定,或者用带有贬义的说法,固持己见与偏执者的模样与他们各种各样的结局。所谓的武人也与他们并无区别,其未来恐怕也是同样的结局。诚然,若要用武成为英雄,必然会走向武人的不归路,但是,柳一从那时开始就做好准备,「就请教我剑术吧。」

「很好,」田中杂并不清楚少年内心的执念,假使知道,也只会嘲讽讥笑,哪怕其内心抱着的是与嘴上的攻击完全相反的感情。田中杂是幸运的,他失去了一部分的感知能力而让判断不再准确,所以他的眼中柳一只是崇拜英雄的幼稚小鬼。田中杂是不幸的,柳一的执念再怎么被其天真幼稚掩盖,也会在不断的苦难修行中表现出,届时田中杂再怎么衰弱,也必然明白自己的判断错误。但是现在,尚且没有脱离幸福范畴的他们将继续维持那埋藏着许多矛盾的关系,进行着脆弱的师徒教学,「那我先教你什么是极点。」

听到此话,柳一心中暗喜,其窃喜自然不是师父的那句很好,而是接之而出的那句话中所带的极点二字。那是多么久违的字眼啊,哪怕她的模样在记忆中模糊不清,细节不断的丢失,就连她的音色也无法确定究竟是否是心中所想的那样。但是,柳一知道,极点确确实实是她曾经说过的,即便只是将要知道她曾经说过的词汇的含义,柳一也感觉自己的确朝她迈进了一步。

于是,柳一又想起了自己践行却又不断背弃的誓言。

「英雄的七道誓言,

第一誓言,英雄不可背弃正义,哪怕奉公行道的代价里会是难以割舍的家人与知己。不过实在割舍不了亲友就英雄退役吧。

第二誓言,英雄不可背弃朋友,即便不背弃的结果会伤害朋友甚至于失去这份友谊。对了,如果是很好的朋友的话,要理解朋友和支持朋友

第三誓言,英雄不可背弃食欲,因为惩恶扬善是相当花费体力的事情,饿肚子可不行。

第四誓言,英雄不可背弃疲倦,困了就要睡觉休息,疲劳过头是没办法践行正义的。

第五誓言,英雄不可背弃诺言,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实现,失信于人的家伙绝非英雄。如果可以也别说谎,毕竟是英雄嘛。

第六誓言,英雄无法代表正义,只能成为正义的伙伴,所以当正义的伙伴就够了。

第七誓言,绝对要践行七道誓言,因为这是由英雄编篡的英雄守则,想成为英雄就一定要执行。」

熟悉的宣言在脑海中苏醒,柳一逐渐回想起那梦中常常出现的场景,只是这一次的回忆无比的清晰。

那是,温柔的春天。那是,美丽的黄昏时分,在那黄金色的海洋所温暖的世界里,有一片金黄的月见花海,在那花海的远处是古老斑驳的桥梁,桥梁的附近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野人们的居所不论是村落还是乡镇的规模,都建立在难以生存的天崖绝壁中,或是险峻的高山,或是沼泽湖泊密布的大陆孤岛之中,江北五十三家多位于所谓的苏北地方,因为水系杂乱密布,据点基本都建在湖水包围的地方。

真是美丽的景色,金黄的花之海洋,璀璨的温暖之星,远处的桥梁承载着运送物资的车队,熙熙攘攘的人群由小孩与女人组成,他们在等待着自己的家人朋友为他们带来的礼物,以及那份久别重逢的喜悦。

明天,一定是个好日子吧,会有蔚蓝的天空与温暖的太阳。

张庄周围密布的河流们倒映着晚霞的颜色,紫色与金黄交织的缤纷随着水流婉婉的移动着,安静的流淌声与鸟兽的鸣叫完成了悦耳的协奏,美丽的光芒正闪烁着。

明天,也会是幸福的一天,会有婉转的协奏与动人的画卷。

熙攘的人群与车队交汇,在那模糊吵杂的人声中,时不时有马骡们的低鸣传来。

当马儿和骡子的低鸣平息下来,有着幼童的哭泣声。

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沿着一条小河行走,是她与一个比她稍微大些的他。

幼童的抽泣声,是她所发出的,每一声抽泣,她的身躯都会有着强烈的起伏,显然是相当的伤心。

铃铛一样清脆的悦耳音色,只是,用在哭啼上有些遗憾。但是,他不能说出这份心里的感受,因为她此刻只是哭泣着,一边哭泣一边行走,视线已经被泪水模糊到了危险的程度也不擦干。

与这让人觉得娇怜的她相比,他是另一种方向的极端。他正眺望着远方,尽管景色美丽,但他并没有欣赏这天赐的美景,他的眺望只是因为无法直视她的逃避,尽管瞳眸中找不到一点她的存在,但全部的注意力早就放在了身边的这个家伙。

他的双臂,紧紧的抱在胸前,撇开的脑袋只能看见那缓缓下沉的落日。她的泪水仍在流淌,但是她的双手并没有去擦拭,而是抓着一根树枝,这根树枝的形状相当美观,经过她的修缮后更加的像一把历史中的名刃。

但这只是一根像刀剑的树枝罢了。

树枝啪嗒啪嗒的戳在地上又抬起,被她当成了拐杖。环抱胸襟的双臂,其躯体尽头的手指止不住的敲击着自己的侧身。

看不到,他 看不到这隐蔽的敲击。

他所见的,只有道路边缘生长的野草,以及那流淌的河流。

「呃呃呃……」

是沉闷的哽咽声,于是,他终于开口了。

「烦死啦你,倒地要这样多久。」

他并不愿意说出这样的话语,但是,口中的言语出嘴便成了这副模样。他并不愿意在这里见证哭泣,然而,却又不可逃离。

于是,他所憧憬的她将树枝插入土中,光洁的表面洒下斜长的阴影,她,屹立大地之上。

脚步停下了,但是,她没有抬头,那份自尊诚然是无用功,因为其狼狈模样早已被看的一清二楚。恐怕很想立刻就停止啜泣藏起扭曲的面庞吧,可惜绝无办到的可能,心中的情绪抵在咽喉之上,逼迫丑态的继续,从扭曲的面庞中滑落的泪珠,意志无法控制。

「为什么要摆出这种模样,你这姿态是什么,你不是英雄么啊,输了为什么要哭泣。」

「我没有输,英雄是不会输的。」

质问还是争吵,无法分辨,但是他继续开口了。

「你那眼神是什么,看看你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你的眼泪能继承衣钵吗,你的样子还有英雄的模样么。」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的口气说道,无法辨别震颤的喉舌中酝酿的是何种感情,然后,他又小声的说道,「不管怎么说,你的确是英雄没错。」

她的状态相当的糟糕,先不提衣服的肮脏与身上的伤口,光是看衣着的完整程度便足以清楚其刚遭受怎样的失败,尤其是那位于胸口中间的脚印,无疑是让人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屈辱,不管过去多久,那只脚猛踹的力道,都会残留在记忆的深处随时复出。

这副姿态,她的辩解再怎么掷地有声都无法掩盖谁才是败者的事实。

「是他们太卑鄙了,一群人上根本不符合道义。」

不清楚她是否听到他的话语,但她仍然在宣称自己的胜利。

「明知道对方人多势众你还挑事不是吗!明明你父亲那般高强武艺的人都死在群殴之中,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无法将话语收回口中了,连改口都做不到。誓言违背,他再一次的意识到这一事实。泪水涌上心头,即使不是抱着恶意说出,伤害也无法弥合了。

她身上的狼狈源自稍早之前的一场败北。

「怎么了,这就结束了。」

「自称英雄的家伙果然没什么了不起的啊。」

「有武夫的勇气,不过还是早点回家睡觉吧。」

那是一阵恶打,少年们没有任何分寸的围殴着,直到他赶来,这场围殴才半途而废。

「如果不是我赶来,事情可不止这样啊,他们下手根本不会有什么留手的想法,你是真的会被打死的。」

他索性不再留口,直白的说出事实,根据誓言之二,不可背弃朋友,他决定在此处即便不是断绝,也要暂时的压制她所抱有的英雄梦想。连她父亲这种成名已久的高手都会死于非命,更何况是毫无武道才情的她。不能背弃这份友谊,因此即便是怎样的伤害都要制造,也因为比谁都理解她的意志,心中也才如此的痛苦。

今天之后还能够做朋友吗?他将这份希望藏在右手之中,下定失去这份友谊的觉悟,他绝不能放任朋友走向绝路。

「你是要我逃跑或者屈服吗,我才不干这种事情,既侮辱我门第的荣誉,也不是英雄会做的事情。」

无法开口,因为她的确是对的一方,无法开口,因为她的确是他心中的英雄,无法开口,明明已经做好决心,无法开口。

无法开口……

明明她是对的,但是狼狈不堪的姿态却无法遮掩。于是,他只能埋怨自己的无能为力,任凭泪水可悲的留下来。

狼狈的她最后叹了口气,安慰起了他。

「别哭了,我输了行吧。」然后,她将树枝塞进他的衣兜,「你也很好的遵守誓言呢,想让我英雄退役的话就赶紧变成英雄吧。」

他仍然在哭泣,尽管这令人发笑的扭捏作态在远处的人声中被掩盖的毫无痕迹,但是,这里的确存在着某种无法言语的东西。

真帅气啊,英雄。

「英雄是不会输的吧。」

「嗯,英雄是正义的伙伴,怎么可能会输。正义与邪恶的斗争,获得胜利的永远是正义,因为,这绝对不是什么谁强谁弱的斗争,正义是决不放弃。」

她用先父的意志作为回答。

「因为贯彻自己的信念,因为知晓自身的正确,所以无论溃败多少次都可以重整旗鼓。英雄是不会输的,英雄绝不会孤军奋战。得道者多助,世界会站在正义的一方,所以,英雄会赢的。」

只要彼此都坚信英雄的道路,即便分歧,万千歧路也终归一途。

再一次的伸出右手。

伸出右手,他明白她所要作的是什么,也以右手回应。

「立约,」

「立约,」
绝对成为英雄,即使天各一方也将践行道路成为彼此的灵魂半身。」

「绝对成为英雄,即使天各一方也将践行道路成为彼此的灵魂半身。」

「正义自汝等而来,义愤已溢于言表,我等乃正义之伙伴,汝即义理之刃。」

「正义自汝等而来,义愤已溢于言表,我等乃正义之伙伴,汝即义理之刃。」

最后,他们共同的喊出最后的话语收尾。

「天衣无缝,自在如此——」

斜阳的光线洒在他们的身上,逐渐加深,夜晚踏上了天空的道路。在那最后的余辉中,在那绵延的溪水前,两人的影子正在那里。

白骨大地,从森森白骨之上伸出密密麻麻到骇人的残肢,消瘦险峻,棱角分明的残肢布于群山之上,顺着山峦延绵。

然而,那不过是冬天的树枝罢了,只是久违的严冬将其只展露于黑夜的阴森感强拉出来。而在这群山环绕的中间,乃是被白雪铺满的平坦大地。

「哈——」

不带有任何的意味,只是单纯的哈气。有一位持剑的男人,正双手紧握刀刃,右手在其器柄的最底部,左手置于刃身的稍下位置,整体位置在胸口右上方,显然,这道哈气只是在取暖。

有一位男子,正在那群山与平原的交界处,身后为枯树残枝,只有些许绿色能被瞧见。而男子的身前则有一把真正的刀刃,其刃尖所指,即是哈气的男人。

刀剑相向,正是这一幕的名字。

面容肃穆,手中刀剑仿若神圣武刃。对手严峻,却只是微微抬起,将哈气的地方从右手变更为左手。

后退,穆肃者的双眼未曾有半点松懈,以至于让人怀疑起究竟是何时他才眨了眼,还是说,他的眼早就因那干枯难受的死瞪而毙命。后退,一步,两步。不慎落入坑陷之中然后立刻恢复警备状态,唯一不变的只有其眼神与刀向。

严峻面容者,刀刃变动却只是抬起与头顶的正上方,之后却并无动作,难道先前对手的破绽是伪装的陷阱?

剑刃缓缓藏入雪中,或许用藏字并不合适,因为那剑刃是正大光明的被穆肃者插入雪中,与之相对的,乃是严峻者迟来的行动,其人正将刀刃缓慢的斜置身体一侧,小步逼近。

他们正在寻找极点——

极点乃力之中枢,若将武比作精密的仪器,极点便是这一仪器的最核心部件。其作用若用军略方面的内容来说,便是交通枢纽后勤要道,乃武斗必争之地,武者因发力的技巧与动作使极点在身体的位置间不停的变幻,所以,极点的寻找是最为必要的,且保护极点是毫无意义的手段,因此,对于极点只有攻击一法可行。

更快的攻击,在自己的极点被攻击前。

更快的攻击,在敌人的极点动前命中。

一瞬间,飞奔,猛跃,雪花飞溅,朦胧白雪溅发喷出将突然交锋的二人遮蔽。但如同帷幕的冰雪落下时,只留有站立的两人,以及交错的两柄兵刃。

刀刃在穆肃者面旁,剑刃似乎与其脸颊平行。刀刃在严峻者腰侧,剑身幽若恐插进其身中。

迈步,迈步,走出陷坑之中,走入这皑皑白雪的平面上,然后,二者倒地,维持着那战斗的一瞬,坠入雪中,为那单调的白色,染上娇红。

只有一人站了起来,那个人是——

「剑术涨进不错,该说是真的很像我吗,居然连剑术天赋也不错。」

战斗的二人中的一位开口说道,那人便是田中杂。

「全都是拜师父留手所赐,若师父使出全力,我恐怕连踏步的机会也没有。」

回话之人无他,只能是田中杂的弟子柳一。

方才的那场战斗,虽抱有无比的杀意与死意,却也不过是这对师徒的实战教学罢了,所学之物,正是对极点的把握。

「不必谦虚,你的水准早已到了一般好手的地步,只是一年时间就有这般成果,恐怕——」

师傅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有只苍鹰正盘踞天空之上。那是田中杂成为师傅后所驯养的猎鹰,用来传递信息所用。张庄虽有普通村落的外表,但那终究只是五十三家成员所作的假象,本就不该让身为外人的田中杂驯养这种野兽,即便田中杂是柳家的座上宾且早在暗中通过了五十三庄的审查,也不应该养育,即便这只苍鹰是由张庄人交付给田中杂的,也必须安排足够的人手在私底下监视与检查。

但是,苍鹰盘旋天空之上,此地仅有师徒二人,根本看不见任何情报安全措施。

为何对此无比严格的野人们会出现这种不可容忍的疏忽,答案不言而喻,柳一帮忙了。

「师傅。」

盘旋天空的苍鹰降落至田中杂的肩上,其迅捷模样,显然已不是一次两次。柳一靠近师傅,当然并非是想知道师傅的苍鹰携带着怎样的消息,平常他也看到过内容,无非是朋友的闲聊和亲友间的熟络,因此他的靠近只是想求师傅解答他在战斗中的一些问题,然而,师父并没有让其接近就下达了离开的命令。

「柳一,你先回去收拾东西吧,下午准备好后我带你去远方修行数日。」

他是如此的命令到,然后从苍鹰的脚下拿起写给自己的信函,走到远方慢悠悠的看起来。

在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每一次的出门修行都是这般,因此,柳一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后离开。只是,柳一并未察觉到,即便无法看见,那阅读着信件的师父所散发着有别于先前的气场。

根本不是哪里可以去修行了这种事情,那是更加重要的,重要到绝对会回想的事情。但是,这一切柳一此刻都不会知道,此刻的他眼中只有一件事。

「剑术天赋。」他如此念叨,虽然在林间潇洒的游走,但其目光却只注视在腰间的佩剑,「汝为……」

他念叨着,注视着佩剑的眼瞳,逐渐在剑刃上闪烁的光线里找到窥视过去时光的钥匙,于是,他沉入过去。

她飞翔于晴天与碧地的交界线,尽管只是脱离地面不过几尺距离,但她的确感受到自己真的在飞翔,感受到风的感觉,微风轻抚秀发,清风撩拂四肢,躯干感觉到一股失重的快感,视线则因疾驰而模糊不清到虚幻,甚至是到让人难受晕厥的程度。

的确是在飞翔,她将两肢伸直,每一根手指都挣隆到最大的尽头感受四散的风以及风和阳光的温度。

仍处在现实世界之中,但其双脚已经摆脱重力的束缚,整个身体都已经飞向梦想的国度。

风啊,回应我的呼唤,她朱唇轻起,似乎说出这样的话语。而风也的确回应,拥抱她娇小的身体。

重力的锁链被拉扯的愈发脆弱柔软,她的难受逐渐消失,留下的只有飞翔的欢乐,她正飞在梦的道路,被梦想亲吻,不是空想,而是无法回应她的一切正将她拉入美丽之中。

她飞翔于幻想的天际,

她正在上吊——

那是一间屋舍,其中间燃起柴火,火堆旁插着不少串好肉的竹签,而其右侧的盘子里正盛着一瓶酒。男人正在此处享乐,当然,虽有享乐之实,却也不是没有工作。

小酌一口,男子目光却不曾动过,哪怕一直在吃喝,其视线也不曾从门外移动半分。饮酒男子正是田中杂,其所视的便是他的弟子柳一。

日月失度难,便是本幕的名字,田中杂的教学取自佛教的七难八苦。在基础的内容教授完毕后,自然需要传授更加深奥的内容,几经思索后,田中杂决定用七难之一的日月失度作为第一试炼。而从日月失度训练开始到今天已经过五天,田中杂便再未站起过,除了监视正在特训中的柳一外,所做的只有吃和喝。

眼球的移动可以用狂野来形容,然而其运动却不是走神之类的原因,单纯的只是追随柳一的行动。他眼中的柳一正在起舞般的指挥自己的躯肢,但是,这些狂乱的动作并不是失序的,它们保持着一个非常浅显的特征,即所做动作皆是挥剑。并且,这些动作幅度虽大,却龟缩在一道不存在的圆形范围内。

日月失度难,即日月的运行失衡的灾难,由此引申的训练便是视觉错乱的试炼。田中杂所要求的,就是让柳一的视觉错乱的状态下攻击,并且在尽可能使用的身体的同时在尽可能小的范围里击退敌人的攻击,如此要求才导致柳一这般状况。

柳一仍在攻击不存在的敌人,田中杂叹了口气,或许自己只是杞人忧天,柳一或许并无那种可能性,只是稍有天赋的小子也不准。这般随想,已不是第一次出现在田中杂的脑海里,从第一天开始日月失度的试炼起,柳一便未曾停止攻击过,从每日的开始到结束都在不停的挥舞着剑,只是从原先那破绽百出的超大范围攻击缩小成一个小圈,哪怕身体劳累到让挥剑的速度下滑显著也没有停顿的迹象,最后让田中杂每天都必须开口结束试炼并且收起药物方可结束。

精度和那份干脆利落愈发优异,然而,若不能理解日月失度试炼真正的解法,这份技巧再怎么精进也只是毫无意义的瞎打,一生也踏入不了武的世界。

这不正是田中杂所期盼的结果不是吗?名为田中杂的男人察觉到自己再次落入矛盾之中,自己并不希望弟子踏入武道的世界,然而却又暗自期盼弟子的天赋无与伦比,最终因为弟子迟迟不能度过第一道试炼而感到苦恼。

保持视觉错乱的药效快要结束了,田中杂并不想细思自己的矛盾心理,便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份借口转移注意力。

药物还有剩余,田中杂用余光瞄了眼自己筹备的草药,不过分量与几天前相比,已经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引起视觉错乱几乎彻底剥夺视野的草药自然会对身体造成危害,所以起初田中杂就没有准备太多,试炼也被分割在每天中的一小段时间内。但是柳一对试炼的热枕超乎预期,在第一天的试炼本应结束时后多次涂抹药物继续训练,极快的消耗储备。

田中杂无法制止吗?根本不是,没有谁比作为师父的田中杂更清楚自己有没有能力终止了。答案潜藏在田中杂的心底的最深处——他也想看见。

然而,与内心深处的答案截然相反,田中杂并没有指点,甚至是指引柳一该怎么应对试炼,而是用无比矛盾的方式,说出要求然后闭口不言来参与柳一的试炼。因此柳一只能无头苍蝇似的做出自己的解法。

如果不是沉默而是指点几句,这一试炼恐怕早已结束。他想到,但是他并没有开口,只是继续沉默的注视柳一每一次剑刃的挥舞。

真是伪善啊,他做出对自己的结论。

这份伪善将会持续下去,他如此断定时房门被拉开了。田中杂并不惊讶,因为从柳一拉长自己的试炼时间起,柳家的那群聪明仆役就十分懂事的来端茶送水。直到开门者并没有在先前的位置停下,而是径直的走向正在挥剑的柳一,田中杂的情绪才有了波动。

那是有着金碧辉煌头发的家伙,看不清背影。那是有着让人回忆往昔的背影,看不清长相。那是有着命人怜爱珍惜的脸蛋,听不清声音。那是与之相似但的确截然不同的声音,分不清何人。

最后,田中杂从岁月中逃了出来。只是,庭院里再也没有那个人的身影,有着的,只是不再挥剑的柳一。

「师父,我已经明悟如何面对日月失度难了。」

熟悉的声音,但那不是田中杂想要听见的音色,只是柳一的声音罢了。不过即使失望,田中杂也记得自己作为师者的义务,所以他收起了突然散漫的情绪,坐回已经冰冷的位子上。

「开始吧。」

随着话语的落下,涂抹好药物的柳一走回了试炼的地方,然后再也不动。田中杂不以为意,药物生效是需要时间的,所以他也只是默默等待。直到这次的等待太过漫长,早就已经过了生效的时间,他才醒悟。

柳一已经通过日月失度难的试炼了,准确的说,柳一已经知道怎么通过了。

是那个闯入者吗?田中杂哀叹自己日渐衰退的感知能力,即便在闯入者开门前就已经确认其存在,但因感知力的衰退,他将闯入者判定为柳家的那群仆役。不过,在哀叹完之后,他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既是好奇那位闯入者,亦是好奇那个闯入者对柳一做了什么。所以,他已经无心等待,直接朝着柳一丢出飞刀。

而结果也正如他所料,飞刀被剑劈向别处,那是柳一的回击。那回击运用到了身体的绝大部分,因为柳一是在跳跃中旋转。那回击的范围却也无比的狭小,因为柳一的回击是反手握刀,刀剑紧贴手臂。

「试炼通过。」

柳一听到了他想听到的声音。

「笨蛋,名字叫做日月失度难的话,就说明和日月失调有关吧,说道日月失调不就是日食之类的让人看不清甚至看不见东西的情况吗。再加上你的眼睛涂抹了影响视觉的草药,不是更加佐证这点嘛。」

说话的人,是与柳一立约的存在,那是柳一所结识的第一位英雄。

「我看了好几天了欸,为什么你会交出这种答卷啊。在你师父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尽可能使用身体的情况下击退攻击,明显是在模仿防御或者撤退逃跑的时候哦,既然是在视觉不利的情况下,那就应该停止攻击免得展露出破绽,保持不动或者减少自己的动静来缩减弱点,然后等待敌人的攻击呀。」

是这样吗?但柳一并不怀疑,所以他决定依她的话照做,因为,那是灵魂半身所给的建议。

因为,立约,绝对成为英雄,即使天各一方也将践行道路成为彼此的灵魂半身——

誓言必须遵守,戒律必须执行。

因此,朋友是必须相信的。

因此,她感到无比的疼痛,如凛冬的蚕食般,堕入永劫之中。那灼心的疼痛正是诅咒,而诅咒的来源正是那一日。

那日,日月失度,虽与平常相似,流云却已十指相扣。那日,星宿失度,运行毫无异常,却埋藏往昔的日光。

柳一行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不过说是陌生,但张庄并不是什么很大的集落,只是柳一茧居太久,无法对家乡有什么清晰的认知。

茧居的原因过于久远,一般而言,伤痛会伴随时间在内心中深耕,以至于让人无论多么释怀也会记住。但是,柳一对茧居的原因完全无法回想起,即使有无数碎片在思绪中划过,也拼凑不出茧居的原因。

或许是自己压根没有受伤,只是自己在偶然间找到了宅居的借口罢了。柳一在这一日得出了这一答案,而该答案则驱使其在这一日出门。

和记忆中的并无不同,完全平庸的张庄今天也在美丽的色彩中安好。若要硬找出什么不同的话,就只有不少路人会看向自己一眼,但再怎么看,目光也不会脱离善意的内核。

抱着这种论断,柳一走到了空地,与记忆中的情况别无二致,溪水流淌,顽童嬉戏,依旧是如同画卷的场景。

只是,再也没有熟识的家伙。恐怕,与他同龄的家伙,都已经开始接过家中的担子。想到此处,柳一轻叹一息,父母尚处壮年,其职位也较为特殊。这使得柳一无法与同年人一样为家族分忧,只能在完成每日的学业后悠闲的卷缩在床榻上读写小说。

久违的出关环节差不多该结束了,该在太阳高悬前回到暖和的被褥里睡觉了。

本因如此,平时绝不会让午睡推迟或者减少的他鬼使神差的又往空地深处前进。

每一步都可以回头,然而,柳一并不知晓此时的前进将会造成怎样的未来,命运指引般走完了最后一步,踩在了溪水的边缘。是天意使然,已经可以用此形容,柳一伫立在溪水旁瞭望远方,而在伫立的几息之后掀起了微风。

微风吹拂毛发,无比的舒适,但这舒适感并不由自飘扬的群风。无比的舒适,溪水对岸的群丛被吹拂的摇曳出其所遮蔽的存在。无比的舒适,本该被植被们围剿的声音被群风带到了柳一的眼前。

无比的舒适,因为柳一看见了英雄——

不是在纸张上跃动的存在,不是在狂想中癫狂的空梦,既不是少年的幻想,也不是只在口耳间活跃的闲谈。映入眼帘,的确是英雄。

不是小说里所写的立下莫大功劳的人,不是在江湖中闯荡赫赫威名的人,存在与河对岸的英雄只是平凡的存在,虽带有不容忽视的颜色,但那的的确确是母亲所提及的英雄。

娇小的身体,玉兰的肌肤,怦然心动的花颜,与大日近乎同色的两股辫子,但是一切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唯一被柳一发觉的,只有她所持的树枝——一根非常有价值的树枝,整体笔直,上细下粗,在恰到好处的地方有着宛如护手的叉,而整体的颜色显然经过打磨,虽然粗糙,但的确是光彩的焦黄。

光滑的,几乎可以忽略其粗糙之处,在柳一的眼中这正是锋利的天下名刀。

剑刃所指向的,乃是一群稚童,柳一光看就可以看出,这群人最大的也不会超过五岁,整体上要比他至少要低上两三岁左右。

而剑刃所保护的东西并不存于她的背后,但她的确是在保护,不仅是因为其口中的那些话语——直击柳一对英雄的想象,也因为她所带给人的感觉也是如此。

即使风已停止,英雄的剧场再次被树林遮掩。即使太阳即将高悬,午睡的时间与习惯宝贵万分。

柳一跳入溪水之中,目标只有——

清风吹拂,携着花瓣飘荡在那狭小的天际。

不过是稍有些宽敞和深度的溪流,此时却是长江无尽。

英雄的故事,渐渐淡稀,开始翻起传说的第一页。

在清凉的水中,本应出现的光芒却难以发现。

恶鬼的时针开始转动——

从溪水中腾起爬向那深林中舞台的柳一,

是如此的呼唤他的名字——

以另一个英雄身份出现在此舞台的柳一,

是如此的美丽他的身影——

于是,恰如奇迹,英雄遇见了英雄,又有两人飞翔在这世界。

在这起始的树林中,恶鬼悄悄孕育。

名为柳一的他遇见了名为兰的她——

此地是张庄,有着月见草的喜剧。

无法想象,无法想象,触觉皆虚妄。难以信任,难以信任,知觉全颠倒。冬花在季节中飞绽,无法动弹。寒风于刺骨时染毒,无法逃离。

唯一不变的,只有紧握的双手。尽管他现已不能拥有正常的知觉,但是,剑相信正被紧握于双手。

无法离开,她的身影穿梭在树丛中,草走跃高树。全神贯注,他的形体停摆于错觉中,顽石剑低举。兰潜伏在树枝的缝隙间,扒开杂叶窥视。柳一直立在坠落的瀑布中,起手处置于腹。

田中杂安睡在红布之上,被褥等寝具一应俱全,唯一的问题,便是这不是卧室,而是野外。

田中杂一直在睡觉,自日月失度试炼结束后,每一次的试炼都行此举,既不是假睡,感知也收缩至身边,若问为何,连本人也说不出原因。柳一在瀑布中任由水流冲涮,却不是锻心养性,一味的接受由水声异变的欢歌。兰卷缩在树枝的夹缝中艰难的窥视,往日训练的窥视让她也习得些许能力,不过所学内容在平常能和绰绰有余沾边,但放在此刻的这片异常密集的林间只是勉强够看。

这般处境,如果是柳一来做绝不会吃力。兰不可避免的拿好友做例,然后小心翼翼的将窥视外界的缺口开的更大一些。细细簌簌,但只是风吹的程度,扭扭捏捏,惊不飞何种怯鸟。这样,她对自己偷师的安心感多了些许,不过微末的程度,应该不至于让『师傅』发现。想到此处,她又忍不住懊悔,自己明明是偷师,先前却没有忍住跑到庭院中指点柳一。柳一对日月失度试炼的反应着实让她窘急,以至于让她下意识的践行誓言暴露行踪去点明如何过关。接着,她又想到自己在先前那样光明正大的闯入,或许早已暴露,甚至有可能在自己第一次偷窥时就被察觉,想到此处,她先前的安心感又碎了一地,『师傅』说不准早就发现她,现在或许就闷头在棉被里笑话她,缝隙间也恰到好处,突然多了不少窥视感,让少女愈发的相信自己的猜测,也不管那突然多出的窥视感,连半点探究的意思也没有。但是『师傅』也没有点明,究竟是默许还是不以为意,兰不大明白,偷师的英雄不是没有,但若可以,她还是希望能够堂堂正正。可惜,她的偷师只是源自于对好友言语间透露的那些事物的好奇,起初也不过是想瞧瞧好友修行时的出糗,如果不是偶然间发觉这种修行的确会对自己产生作用,绝不会做到今天的地步。何况,学习所需的物件也不是什么常见货,拜师求学所需的财务亦是没有,武道传承,家中也有先父编篡与遗留的典籍。种种原因,让她只能隐匿于角落,除非田中杂将她抓个现行,那么她永远都只会藏在阴沟里看着自己的友人。

暴风骤雨夜,野犬报恩怒啸,斗杀愚氓流匪。落日归巢刻,雏儿叽喳盼望,入腹腔中安眠。朝夕登顶时,幼狮食用老猴,享用饱餐一顿。残夜逃窜间,狼母倒入雪中,恶血里做美梦。落水的触感,藏匿群山间野怪的记忆。着地的激响,夹杂着飞禽走兽的幻梦。

在柳一身上流淌的水大抵不会携带这些,所有的一切多半是柳一在无物的内心中的幻想。瀑布冲顶,当然不会造成这些,说到底瀑布只是最适合的辅助工具罢了,星宿失度难于日月失度难一样,仍旧以药物为主。只是这次的药物不只是影响视觉,而是彻底的颠覆肉体的感知。柳一所视的种种野兽光景,约莫是药物造成的幻想,是其与水接触后的感知导致。

若将感知形容为缸中之水,现在柳一的感知就是其水被药物搅动到水花飞溅。而在其身体感知不断变化的情况下,绝不会中断的落流会密不透风的将柳一的身体每一处覆盖。于是,一种奇妙的情况就出现了,身体各处的感知都不相同,所以各处接触到水后所感受的也是千变万化,且由于感知机能的错乱,柳一连在水中无法呼吸以及呛鼻所带来的恶心感也被颠覆到无影无踪,也就是说柳一正处在致命的时刻,可能下一秒就会溺死。然而,他又双手紧握着剑,而剑在被冲涮后在一定程度上让柳一的重心不稳,从而让柳一宛如摇动的钟摆,时不时的让鼻子探出水面让他不至于早早溺死。

但正如钟摆会有停下的时候,柳一也必然会在冲刷下彻底稳定重心,届时若柳一仍没有通过试炼,将不可避免的死亡。  

古人,甚至是活在现在的人们都需要漫天星宿确认方位,因此,星宿失度人也会成为无头苍蝇,就像是感知错乱一般的迷路。所以星宿失度难的通关方法便是在无数的错觉中确定自身的方位,即让处在药物影响状态下的柳一在感知错乱的情况下重新确立自己的感知系统。

然后,斩断潮水——

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这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是,这也正是武人与武夫的区别,即便这是多么不可能的事情,武人也确确实实的做到了。所以,武人并非常人。因此,武人乃是怪物。

天赋,这正是最为重要的天赋,若无武道天赋,此难就必然无法度过。

如何破关——

柳一艰难的维系自己的意识,由千万感知所生成的千道幻想万种感觉不间断的冲击着思绪,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武道基础的凡人早就晕厥倒出瀑布,漂浮在水面上中断试炼了。而柳一在这种情况下仍能维持一定程度的意识,尽管这道意识再怎么迟钝,再怎么愚笨也表明了柳一是为武道而生的武人这一事实。

欢喜啊,的确可以成为英雄。

悲哀啊,恶鬼亦开启其可能。

如何破关——

柳一再一次的维系起意识,思考这一问题。

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师傅不在,她亦如此,连自己现在身处何方也不清楚。

自己真的还在瀑布之中吗?

自己真的还握着剑刃吗?

自己真的还活着吗?

千万感觉,无量死生交错脑海。千万感觉,虚实边界淡漠归一。于是,并非柳一,乃是其意识宣告。

质问!在一切都已归于虚无的情况下,维系的意识是否证明自己依旧是活着。

质问!在一切都已归于虚无的情况下,熟悉的一切是否如日常般活着存在着。

质问!在一切都已归于虚无的情况下,熟悉的一切是否是真正存在而非幻想。

质问!若此刻才是真实,你的安宁是否仍然在英雄之道中。

质问!若全部属于虚妄,你是否责备厌弃辱骂我的幻想与存在。

质问!质问!质问!

柳一——憎恨的,不止是憎恨的感情的咆哮将名为柳一的存在彻底的贯穿,从所有的角度将其千刀万剐。

是怨念是真实是柳一是意识是万物是死亡是记忆深处的咆吼,

不可原谅,英雄,不可原谅——

摒弃感觉,无量生死脑中分割。摒弃感觉,虚实界限清晰明了。于是,并非意识,乃是柳一做回答。

回答,纵使一切虚无,自己亦将活着,因为柳一存在。

回答,纵使一切虚无,熟悉的日常也将存在,因为英雄存在。

回答,纵使一切虚无,熟悉的事物都真实存在,因为区别幻想与现实已无意义。

回答,若此刻才是真实,柳一的安宁仍然在英雄之道中,缘由不知。

回答,若全部属于虚妄,也绝不责备厌弃辱骂你的幻想与存在——

虽只是一瞬,但柳一已建立了全新的感知,虽只是一瞬,却也切实的感受到了自己的方位。虽并未感知流水与剑的存在,亦是斩出自己投注所有气力的一击。

相信吧,相信剑就在手中。相信吧,相信瀑布就在此处。相信吧,相信流水可以斩断。相信吧,除了相信什么能做的都不存在。除了相信,无能为力——

飞溅的水珠折射出五彩霞光,没有缝隙插手的天空被斩裂,但是,那并非真实的天空,所斩裂的乃是无色的,清澈之瀑水。

斩断状态不过维系眨眼间,但瀑布的确被斩断了。

下一瞬,瀑水的时间恢复,再次流动的水顷刻间落入湖面,然而柳一并不在瀑布之中,他已在切开瀑布时就踏出瀑布。

只是一瞬,她尚未反应过来就已结束。只是一瞬,但在挥剑的那一刻田中杂就立刻苏醒。

斩断流水的画面尽管在记忆中有不少细节上的失真,但清晰的刻在她的心中,因为那是武人才可办到的事情。

她第一次对柳一升起羡慕之情。

尽管只是在挥剑时才苏醒,但田中杂所有的注意力都立刻投注在其上,所以尽管画面有些朦胧,但所有的图景都已入其眼中。

真是讨厌的画面,但是,至少不是溺死。田中杂瞥向腰间的天阵风,最后以淡漠的口吻说道。

「通过。」

那是多么愉悦的声音,悦耳的音色充满了时间的味道。

母亲在诉说睡前童话。

「昂首挺胸吧,英雄。」

那是怀念的挚友声音,热忱的腔调下藏匿着本能的诅咒。

英雄在执行斩首邪恶。

「让我们上吧,半身。」

那是——

柳一从床榻中猛然起身,除了兵刃,这狭窄的居间再没什么存在的,掀起拉好的窗帘,是正在散步的树丛。顿首,确认离目的地尚有不少距离,柳一再次午睡。

久违的午睡,在马车的颠簸中荡出了难寻的松懈。别离远走的懒散,在睡梦里将柳一拉到了过去。

那是面容平淡的男人,眼神里有着悲伤外的种种情绪。那是愁虑显身的男人,折射着光的黑发下夹杂着无法遮掩的白。那是体态魁梧的男人,糙粗老练的嗓音里带着妇人的仪征。那个男人正是父亲。

「我要去午睡了。」

柳一对他的父亲说,这样的对话已发生过数百次,只不过今天的这种情况,从他的记忆里算起是屈指可数。

「今天的话,晚一点吧。」

粗鲁的,不容置疑的话语,以命令的形势传递着家主的感情。但是,柳一否决这一命令。父子的感情很好,然而只有这一方面无法达成一致,追问源头已不可考,只是不知何时起,柳一就讨厌没有午睡,父亲也只会在午睡时的措辞会严厉些许。

「晚一点吧。」

父亲又命令道,只是声音里带着燥怒,伴随着笔纸摩擦的莎莎噪音,这种燥怒的感觉正在被不断的放大。

「我才不要。」

柳一并没有所谓的叛逆倾向,若放眼平时也可以说是孝顺的儿子。只是,宛如凶兆一样,柳一用威吓的口气回应家主的律令。

「我才是老子,闭嘴。」

已是怒喝,尽管夹杂着克制,但心中不可避免的燃烧怒火。吞噬理智,这怒火并不能做到这种程度。但是,那频率不断加快的书写声正在以飞速放大二者的情绪,已然到了可以影响此地所有人的程度,即使其左右程度无比渺小,这也是一个恐怖的苗头。

乃是凶兆——

朝廷的庙堂上危机四伏,而四方义军亦各怀心眼。肚肠中的心眼,为现今的天下笼上一层更复杂的迷雾。因此,家主的工作日渐繁忙。

莎莎声,笔尖起舞,飘逸的笔法里带着愠怒。莎莎声,拳头攥紧,柳一的驳斥中无能为力流露言表。

有人叹息,

「我才不管,我要午睡。」

有人叹息,

「去吧。」

莎莎声中断,幽闭的房门被拉开。外地的仆役与本地的同党皆瞄向那里,走出房门的是一对父子。

午睡仍会继续,围观者们对此只有叹息。

永无终结,

永无终结的试炼,

永不停息的火焰,此乃灾火难。

曼陀罗花在胸前绽放,手中所有的是贯穿一切的利刃。兰所看见的正是这个场景。可惜,这只是兰因距离所见的假象。到手之物虽为利刃却难以贯穿血肉以外的存在,花朵亦不敢在热炎中开放,所谓的曼陀罗花,只是翻滚的火焰。

柳一正在火焰中,永不停息的火焰将以他为中心的五百米都同化为地狱。不论是师傅还是兰,都只能在远处观望。

青白的月色抹在刀锋之上,一丝火光都不沾染。

「你感觉如何?」

师傅问向身旁的家伙,自日月失度察觉到自身的松懈起,田中杂就不再限制自己的感知,果不其然的发现了偷师者的身影。他没兴趣所谓的偷师,但是这副面容却难以忽视,星宿失度难时他尚且可以压制探究的欲念,但今天的灾火难又发现她藏匿在此,于是田中杂无可救药的将其抓捕至自己的身边。然而从刚刚的那句话算起到抓捕已过去一个时辰,田中杂并未开口说过一句,所以少女因此焦躁不安,不出意料的,田中杂突如其来的一句并没有得到回应。

冒犯吗?或许有点,但田中杂知道自己的内心所想,他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感受,因为身旁的少女正散发着同类的气息,尽管只是在某种程度上的同类,但足矣让田中杂再次缄口不言。

那并非是抓捕前的梦幻泡影——

那也不是现在正焦躁不安的少女——

那是眼中只有一人,即使焦躁不安的心情不可否定,心神也都被柳一夺走的漆黑火焰——

不是先前的梦幻泡影,只是尚未回归乌有的空梦。既然如此,田中杂不再对其抱有兴趣,再次将目光转向柳一。

柳一正在经受名为灾火难的试炼,仁王般若经里如此形容其姿态——大火烧国,万姓烧尽。不过,田中杂并没有能力做到这种程度,灾火难归根结底也只是模拟一种作战情况,所以田中杂只是烧了一座小山,其试炼的内容亦是再简单不过,只要从火里跑出来便算通过。

无法逃出,柳一正面对这种情况,除了天空和地下,四周皆是火焰,并且自身所处的这个安全区域也均速的缩小,如果再不想办法,这世上不久之后就要多一个焦黑的尸体。

祈祷落雨?这是最不可能的,自己又非神人。腾云驾雾?也是种异想天开,似乎能做的只有叹息。

于是,柳一挥剑——

火焰沾染了脚跟,

于是,柳一挥剑——

皮肤感受到了焦灼,感觉自己的大腿仿佛正被切割为一根根面条。而这些面条也没有被切断,正不断的传递面条被嚼碎的感受。

于是,柳一挥剑——

衣物被烧解,燎原雄焰如绞杀猎物的蝮蛇般与柳一缠绵,并非是情爱,只是冰冷的绞杀。

于是,柳一挥剑——

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知觉,只是机械一样的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挥剑,斩断世俗。挥剑,颠覆理性。

肉体在溃烂,血水在蒸发,明明应该是痛不欲生的场景,柳一却仍然在挥剑,仿佛此生的欲求只有挥剑,仿佛此生的任务只有挥剑,仿佛生来能做的就只有挥剑。

但柳一的确是会疼痛与害怕的人类,只是因为先前试炼的缘故,柳一已经可以干涉知觉,所以柳一才能忍耐,因为痛觉正在被意识压制。

于是,柳一挥剑——

火焰被掀起涟漪,如果能够度过灾火难,那么柳一将彻底踏入武的领域,田中杂如此欺骗自己,因为从星宿失度难的结束起,柳一就已经彻底踏入武人的领域,只是田中杂并不希望看见这一结果。

田中杂期盼自己的弟子死于火海,他期盼弟子与武道无干。

于是,柳一挥剑——

血肉的损伤,正诡异的修复着,在火海中慢慢的止住流逝的血液,毋庸置疑的非人景象。但是兰对此所抱含的感情却只有喜悦。

和一丝妒忌。

于是,柳一挥剑——

田中杂彻底的诀别自己的期盼,因为柳一绝不会葬身火海了。人的情绪无法全部用言语具体的描述,但是人类所描绘的全部情感,在这一刻都写在了田中杂的脸上了。

于是,柳一挥剑——

剑锋掀起强风,将火焰推至其他地方。足底稍稍抬起,就踏出数十米的距离。血肉在火焰里被燃烧然后接着修复,紧接其后的是再一次的挥剑。

于是,柳一挥剑——

如此重复,并且速度不断的增长。

如此重复,并且感情不断的喷发。

最后,柳一挥剑,其人已来到二者身前。

无需表达,表情说尽二人的话语,唯有柳一,出声询问自己的试炼是否通过,似乎——


这是兰五岁时的故事。

附着钢铁的手臂正在蹂虐女性,那便是百般武器之一的爪。手指无情的施虐于女性的乳房,然而爪是为杀害而生的武器,所以再怎么揉捏也不会传递快感,爪的揉捏,只能给予女性冰冷和疼痛。

但是狂僧惠一并不是常人,尽管乌黑的铁爪快将女人撕成碎片,快感也无法顺着血液传递到藏在爪下的手心。

本不应该体会到快感,但是,已经足够了。

惠一所作的,并不是所谓的交配,也不是什么夫妻同房,而是对仇敌的羞辱。对恶徒的妻子施以虐待的强奸,无需凡俗的快乐,只是冰冷的执行就已经得到满足。

「呃啊——」

女性发出的呻吟声也如他所料,并不是什么快感,而是无异于惨叫的悲鸣。寻常女性再怎么销魂,也无法提供给惠一这样的情感,对于已经成为狂天使的惠一而言,在正确的旗帜下拷打异端才是真正的快乐,即便已经改变,但过去所认知的荣辱观念道德伦理依旧在骨子里留有余孽。压制,狩猎,殴打这正是所谓的凌辱,将眼前的女性玷污,可以说是惠一有史以来最快乐的事情之一。

天空在被凌辱,庞大到兰已经不能形容的雨云无所谓的插入天空之中,于是,天空啜泣,随着悲鸣的风啸的是倾盆的泪水。

兰正跟着父亲,然而,即便是威武的父亲在这忧愁的雨夜里也是无比的渺小的存在,而她,在这朦胧雨水中连存在也近乎消失。若不是还把握着父亲的手,恐怕她早已消失,留在此地的只会剩下无尽的愁虑。

沉闷的血雨,阴暗的悲风,伤情的天气,这样的雨夜,除了狂天使们那密密麻麻的车流在移动外,就只有二人游走在街巷里,所以,襄阳城并无人察觉到他们的身影。

一个男人拉着一个小孩的手的身影在街巷小道里穿梭,加上他们所携带的氛围实在是惊悚,然而在这样的天气里吓不到任何人,作为表演者实在是遗憾,而更遗憾的便是他们并不是什么表演者。

英雄,过去有人这么誉赞这位男子,然而男子的英雄名号再怎么响亮,今天恐怕也会暗淡,无论今日之后是否活着,携带者爱女来讨敌的也只会被视作一个疯子武人,鲁莽匹夫。

肌肤苍白,眼神阴郁的女儿,额头滚烫,压抑着咳嗽的女儿。这副景象,任谁都可以批判这位父亲失职,即便女儿是自愿或者不得不来也是如此。真是个羞人的父亲啊,任谁也只会给出这个评价,但若这些评论者顺着女儿的臂膀看见走在前面的父亲,这样的评价多半会收回口中。

那是一个不算高大的男子,女儿只是五岁就已经超过了他的小腿,离大腿也只是一步之遥。那是一个失败的男人,凸入骨头的脸颊,深陷的眼球里夹杂着忧伤和愤恨,黑发被雨水牢牢的黏着在额头之上,如树枝般杂乱的发丝将雨水投递在他脸上的各处。

那是一个宛如死尸的男人,尽管正在行动,但给人的只有惨死尸体的氛围,现在能接近还敢接近他的家伙,恐怕只有女儿一人了。

幽魂吗?但是,其腰间悬挂的剑否定这一可能。

这位父亲只是复仇者,传说中的幽魂只是无能为力的,只能欺压路人过客的怯弱恶徒。所以这位父亲绝不是什么幽魂,若硬要冠以亡者们的名号,那也只能是恶鬼。

的确是恶鬼,将女儿带到这雨夜。的确是恶鬼,其剑刃的目标已明确。已成为恶鬼,刀刃将不再为义理挥舞,将成为恶鬼,将制造血案的兵刃尚未拔出。

刀柄缠着黑色的流布,剑鞘也已坑坑洼洼,并不像故事中的宝刀,但其凹痕里浓缩的腥风血雨,乃利刃的证明。刀柄所指向的大道上,狂天使教派的车队正排兵布阵似的前进,男人已停顿许久,一直注视着车队,雨水打在他微微出鞘的剑刃上发出清脆的低鸣,然后是剑刃收鞘的钝声。伴随钝声的是他逐渐变化的眼神。出鞘收鞘,如此反复无常。但只要看清他那已经变得比这天气还惨淡的眼神,就能明白他正在做着怎样的斗争。

「爸爸。」

女儿出声,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应,盯着父亲背影的她再怎么惹人怜爱,在此刻也换不来父亲的回望。最后,女儿不再注视背影,将目光移回到父亲的剑鞘上。

昂首挺胸,但只是会一味的被痛苦拖拽的家伙——

「堕入深渊吧。「

兰似乎听见父亲这样说道,紧接着仓促的接过父亲丢来的东西,父亲丢来的物品让兰在仓促间险些跌倒。

那是——

那物乃是——

那便是所谓利刃出鞘——

男子的身影飞出雨夜小巷,坠落在某间马车的顶棚之上,随后立刻跳跃到其他马车之上,仿佛在寻找着某物,完全不加遮掩,其落地声也必然引人注目,显而易见的从马车里不断的有人探出脑袋,迎接这些好奇脑袋的是分首的命运,随着无头躯体跌落马车,惨叫声接连响彻在这雨夜。于是马车奔腾,狂天使的武装信徒们一个又一个爬出。男子已落入狂信者的深渊之中,恐怕难以活过今夜了。

无所谓,因为来犯之敌乃是恶鬼。无所谓,因为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舍弃女儿未来的他现在所要作的,只有杀死狂僧惠一。营救妻子不过是痴心妄想,携子逃离亦是痴人说梦,踏入此道的他所能做的不过是杀死仇敌后,全家共赴黄泉。尽管现在的他正不断的跳跃,每一次举起臂膀都将带走两人以上的性命,所行之势如同无双,百次交锋都不见一合之敌,如同砍瓜切菜一般的剥夺信徒们的性命。但是内心清楚,自己已经是将死之人。

所以,兰的父亲,豚绝不恳求奇迹,唯一的奢求只有与仇敌迈向幽冥之国。

不断的颠覆凡人对武的概念,豚将所见之人斩杀殆尽。连心都在颤抖,因为绝大部分死者都只是普通的狂天使信徒。但是,刀刃正喊出宣言。

让黑暗都退散吧,纵使灭却一切——

所以,豚不会退缩。所以,豚会杀死一切阻碍者。

有一辆马车正冲向豚此刻所在的马车,那辆马车要比周围的马车要更加的庞大,所以尽管在车流中逆行,其横冲直撞的结果也不过是把其他的马车撞成琐碎之物。那绝不是平常信徒所搭乘的马车,那绝对是想用撞击了却豚性命的马车。其驾驶者绝对不是什么疯子,而是有着绝对自信的家伙,是对什么有着自信并不重要,因为豚确信自己可以将不善的来者全数歼灭。

豚一动不动,只要轻轻一跃便能躲过这次撞击,但是豚依旧不动,任由敌人实行撞死他的意图。但是,围观的信徒们并不认为豚是被吓傻了,如果是普通人应当会被吓得呆住,瘫软倒地,或者是慌不择路的跳下马车,但是那散发着无穷杀意的豚绝不会做出这种举动,其所为,必然有图谋。

然后,下一瞬两车相撞,身着铁甲的马匹顷刻间就把它的同族碾碎,然后撞烂那木头制成的车身。

然而,并没有撞到豚。一点焦急感都没有,即便在外人眼中是千钧一发的紧迫阶段,豚也只是轻轻的跃起。

恶鬼正在飞翔——

如同有一双无形的翅膀,正搭乘着风悬翔在车顶的上空,然后轻轻踩在胜利者的顶上。

但是,豚的知觉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些许,而是更加的警惕。

眨眼间,豚所停留的车顶便被一击重击打的凹陷下去,车顶外表的金箔被瞬间碾做微尘,露出内部已经斑驳凹凸的青铜。被杀死了吗?偷袭的惠一刚抱着这样的想法,便在确认到自己的武器上没有沾染血肉而不得不放弃这份侥幸。

在上空!那个恶鬼完全做出了非人的动作,在被攻击的前一瞬就跳跃到其他的马车之上,然后追随着这辆逆行的巨物不断的跳跃着。

「除恶救善,心武一如。魂月圆明,赴死无悔——」

是死铭——

我杀汝等,实乃爱汝,虽杀之,实乃救汝等脱离七难八苦——」

回应死铭的乃是狂天使的教义,但是,其结尾并无二至。

「天衣无缝,自在如此!」

二者在喊出这一话语的下一刻,兵器交锋。豚所使用的乃是传统的汉剑,而惠一所使用的,乃是近乎长枪的禅杖。禅杖位于下方,剑刃位于上方。一般而言,由上而下的攻击会比寻常攻击更加的有力,在重力的加持下,其兵刃的势将会翻到两倍以上,即便是以复杂环境中的武力自由度为主场的剑类兵器也可以将敌人的格挡连同敌人本身都切成两半。即便剑的存在是为了在不确定,狭窄,混乱,缺乏协同的环境下让个人依旧能够高效施暴而消弱其部分属性,也应该足以破开这道格挡。

剑闪流明,杖如泰山——在实战中处于下方的兵器不可避免的会陷入劣势,即便惠一的禅杖属于制暴类兵器,在这一重击下,即便使用何等巧妙的技巧弱化对方传递来的势,也当被迫解除防御。

然而,惠一的禅杖没有被切断或者弹开,而是牢牢的吃下这一击后将敌人弹开。惠一能完成格挡,除了握紧禅杖外自然也依靠了禅杖底部的构造,利用尾部依托地形形成地利来消解剑刃传递的势,并且由于自己先前的突袭的缘故,敌人并没有机会蓄力获取更高的位置,而是为了速度牺牲了跳跃的高度所附加的势来偷袭。然而,即便如此,惠一也感受到了吃力,显然自己处在弱势的一方。同样,在没有得手之后,豚就确认对面不是一般的高手,乃是此地狂天使教派的新领袖,抓走自己吧妻子的惠一和尚。而惠一在见到来人所使用的剑后便明了来犯之敌的身份,不如说从他掳走这位剑士的妻子后就有所预料。此剑士,正是此地教派的几个有名阻碍之一,黑剑书生豚白河。

  没想到这个没什么显著战绩的家伙竟有如此实力,杀鸡不成反倒惹了虎。惠一眼神微变自然逃不过豚的眼睛,只是轻轻一扫,豚就确信自己的妻子已经不在人间。

  「你的妻子已经脱离诸苦。」

但是,惠一并不怕,这里是狂天使教派的领地,自己在技巧上的些许劣势完全能够抹平甚至是占优,所以惠一采用激将法来诱敌攻击,然而直言凌辱过于负了自己的面子,于是便用这般方式来诱敌。

  豚无言,自妻子被掳走起,他就知道最后必然如此,惠一的话只是让他确信自己的结论,所以豚并没有被激怒,而是让双脚贴死在马车上,双手持剑摆出一个中段的起手式。

  见敌人不采取先手,惠一直接朝着敌人奔去。身为武人,惠一自然知道先手更易露出破绽而死于非命。但是,惠一确信豚此刻的状态处于不佳状态,心理的精神状态直接显露而出,而他在突袭前就已经用大量的信徒来磨损他的体力与精力。加上先前的短暂交锋,惠一在内心中对自己获胜的把握已经提高到了六成。

  胜率过半,惠一便不再有犹豫,除却本身就信奉狭路相逢勇者胜的王道论外,作为狂天使教派的成员,也信奉那套死者脱离诸苦的理论,因此,败北死亡在他眼里,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物。

  禅杖如箭矢般袭向豚,惠一所采取的乃是横扫,这是一道相当低的横扫,手指几乎可以说是在与地面摩擦一样的高度,目的显而易见,是要将豚扫落下去,在这高速移动的车流下,坠到地面不死也残,连豚也不例外。而豚跳起躲过这一击,这正是惠一所期望的也是豚心知肚明的结果,下一刻,横扫的禅杖直接升起,惠一的心在此刻绷紧,他所预设的战斗中最为重要的就是此刻豚的选择,只要豚采取的应对与他的二十三个预设里的任意一个相似,那么惠一就可以在几十个呼吸内结束战斗。

  豚选择落脚在禅杖上——

  惠一的心脏简直要跳出来了,这正是他所预设的,而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敌人内心中也有着相同的话语。接着,似乎只是把一瞬,又似乎已经过了几十息时间,二者便在各自写好的剧本里交锋了几十合。

  已至极限——

  双方明了,下一击便能决定胜败。

  豚确信自己不会输,

  惠一确信自己不会输,

  似乎连老天也想看清这场死斗的胜负,在各自挥出最后一击的那刻落下惊雷,将那决死的一瞬捕捉。

  豚的剑插入了敌人的胸腔——

  惠一的禅杖刺入了敌人的腹部——

  马车继续狂奔,脱离浩瀚的车流驶向兰所在的南方。没有胜利者,亦没有败者,只有拖拽着马车的战马是这里唯一允许存在的生命。

这是兰七岁时的故事。

挥剑,

挥剑,

少女正在挥剑,在天空,在大地,湖泊,河道,草地,冰川,少女正在挥剑,

挥舞着残破的剑鞘——

房间并不算破旧,只是自从兰搬入这间卧室后,这间居室的氛围就变的让人觉得破旧了起来,虽说只要仔细辨别就能看出这还算是间待客用的客房,但绝大部分人在看见里面的第一眼后就下了定论,不再看一眼。

归根结底,是居室的主人所致,几道窗帘将阳光遮挡让内部变得昏暗无比,书柜桌子之类的东西被丢在边角之地,连本该处在中间的大床也被倾斜在墙角,以一种诡奇的角度为主人提供安眠,至于少女的衣服,说不得少,却杂乱的丢在房间的四处,房间内唯一能入眼的,只要那宛如膜拜一样摆放的剑鞘,以及永远处在房间中心挥剑的少女。

挥剑——

心中并无杂念,只是单纯的挥剑,既没有思考为何挥剑,也不曾想过自己无休止挥剑的意义。兰似乎没有什么思考,连走神都未有过,只是挥剑。

无想,这一词语在小说中似乎是高手的标配,诸如无招胜有招,无念无想之类的词语在高手中最为常见,反倒是本事一般的家伙,脑子里才有不少想法。可惜,是否无想,在这个时代也不能成为高手的特点。

少女并不是高手。

不知为何挥剑,不知何时挥剑,只不过自己的记忆从苍天鸣泣的那天起所能找到的就只有挥剑。一味的挥剑,知道的人只有收养自己的人,不停的挥剑,然而连收养自己的人也不清楚,既无面容,也没声音,恍若幻想,若不是清楚自己待的这个地方名叫张庄,还有这个封闭的房间,恐怕真的会怀疑自己在臆想之中。无知的挥剑,既没有报仇的打算,也没有要实现的目标,唯一在做的只有挥剑,仿佛除了挥剑就无事可做,仿佛除了挥剑就别无选择,仿佛除了挥剑就无能为力。

但是,挥剑就有事可做?选择?持有能力?

不知,不知,不可知,不想知,不能知。少女只是在挥剑而已,若无意外,少女的这辈子除了吃饭睡觉外就只有挥剑了。

这不也是种不错的人生吗?少女突然想到,干脆就这样挥下去吧。

挥剑,摇摆的手臂穿过空气的皮肤,发出呼呼的开膛破腹声。挥剑,人体分泌的汗水带着主人闻不到的臭味黏着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播撒腥臭。挥剑,已分不清是否睁眼,是站立在房间的中央还是依靠在床上,只是在挥剑,不停抗议的肌肉不知什么时候闭了嘴,或许死了,但少女不在意,只要没人烦她就行,那群闹着有休息的肌肉是死了还是另寻其主都无所谓。

不对——

少女突然想到,若肌肉已不再人世,又或是弃主而逃,自己又该如何吃饭呢,如果不吃饭的话,岂不是就要死了,再无挥剑的能力了吗。还是说,自己已经死了,只不过死后也在挥剑。

不对——

少女确信自己还活着,因为她踢到了一只碗,那是一只瓷碗,不知道什么颜色,有无花纹,只是知道那是瓷器。瓷器的碗刚刚还发出碰撞的声音,应该没碎,自己也大概在某个时刻吃过饭了,只是自己一时半会没有想起。

挥剑——

并没有房间被打开的印象,既没有看见光,也没有见着人,话说自己需不需要上厕所,自己有没有在睡觉,自己之前在想什么,刚刚在想什么。

无想,转瞬即逝。

挥剑,持之以恒。

挥剑,悠久的挥剑,就像永恒一样,被刻入传说那般挥剑。挥剑是悠久的事情,挥剑是挥剑的事情,挥剑——无法思考?还是不能记住自己的那些杂绪?

少女在挥剑,看不见,少女在挥剑,说不出,少女在挥剑,听不到。这样一个关于挥剑狂人的轶事,大概会在少女死后又或者是今天之后的某日出现在饭桌和茶水的旁边。一个只知道挥剑的家伙,虽然无聊,也能做谈资闲扯几句。

会刻入茶水桌上传说的一部分,本应该永远挥剑的少女流出了泪水。流淌的原因不知道,挥剑。流泪的原因不清楚,挥剑。

挥剑,挥剑,挥剑,但是不再无想。

是笑声,是欢笑声,是孩童稚嫩的音色,挥剑,是光明啊——

终于察觉为何哭泣的少女,挥剑。

久违的看见了灿烂的阳光,是正午的阳光,金黄色的太阳光在眼眶里炸开,以至于没有看见一切,仿佛还置身黑暗中。

挥剑,现在少女看见了一切,那是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的下面压着窗户,窗户下面是几道窗帘杂合出的水墨画,黑窗帘和白窗帘的扭曲结合意外的有着氛围。窗帘的上方,是失去窗户的缺口,缺口的外面是一群人,七八岁左右,是群孩子,这时候,少女才意识到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不过是七岁的孩童。

挥剑,现在少女听到了一切,那是尖锐的大笑,那是稚嫩的狂笑,那是附和的假笑,那是作乐的讪笑。多亏了这种种笑声,少女才理解这群人为何对自己露出笑容。

挥剑,原来是在嘲笑——

挥剑,有什么好笑的——

挥剑,难道不好笑吗——

挥剑,不知道,但是,少女明白了哭泣的原因。

不再挥剑,因为家传的典籍被丢在杂乱的墙角中不知天日。不再挥剑,父亲的剑鞘被表在剑架之上。不再挥剑,因为挥剑是自己最拿手的技巧,不再挥剑,因为答案就在那里。

根本没有剑,从头到尾,少女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挥舞着手腕所把持的那把妄想的剑,甚至连是否妄想出了剑这点也值得怀疑,少女只是在扭动着双臂与手腕,做着挥剑的姿势罢了,自始至终,少女所作的事情有没有剑都无所谓。

不再挥剑,哭泣的原因不言而喻。

肥虫在尸肉里奏乐,马车的残骸处在大地上,被雨水轻刷后张开了裂纹,兵器不再需要和同族相杀,在用地面唱完安魂曲后就永远的睡在四处,地面之上,又或是主人的身旁。而太阳最注视的地方,有一个硕大的和尚,和尚的下面躺着父亲。

父亲死了,但是,少女所哭泣的原因不止是这个。

不再挥剑,哭泣的原因充满羞辱。

火焰在烛台之上扭动,想歌的回音缠绕在指缝,笔墨在抄录家传武学典籍,地板上有身影拙劣模仿,书页不停的翻开所致的连续音奏出祈祷诗篇,传达祈愿,到那苍穹境界之上。而武道之路的门前,有一位娇弱的少女,少女的面前是无能为力。

没有天赋,但是,少女所哭泣的原因不止是这个。

不再挥剑,逃吧逃吧逃吧——

少女逃跑了,抢走了其中一个孩童精心保养的树枝剑做武器,抹掉了泪水压制住继续哭泣的愿望逃向远方。

孩童们紧随其后,并不是因为同伴的东西被抢走,只是喜欢追逐。

轻风吹过,狩猎的本能将追逐脱离游戏的领域,那些奔跑的孩子们,若是停下,绝不会吧是嘲笑那么简单。说到底,他们拿石头砸掉窗户就能明白他们的胡闹了,只要有一个的领头的动手,少女或许会被群狼们一拥而上吧。

逃吧,逃过大桥。逃吧,越过田野。逃吧,逃入人海之中,再被当作孩童嬉闹不屑一顾。逃吧,逃入街道之中,再因陌生而被围劫到没有路的地步。

逃吧,不再挥剑,逃吧,逃向绝路。

于是少女逃向了丛林。

但是,少女的前路是河流。虽被当地人当作溪水,但其尺度对少女而言已经是长江的程度。微风扬起,兰必须做出抉择。

最后,兰转身面对那群踱步而来的群童,将手中的树枝指向他们。

已无路可退,但是少女哭泣的原因不止是这个。

一定还有着什么,一定还有被忽视的原因。少女已无法思考,少女已无法听见,少女已无法将树枝丢开投降。

春风拂面——

少女已知道哭泣的理由,而且,少女以后大概不会为此哭泣了。

英雄不存在,从那个雨夜起就如此。但是,英雄必须存在,所以少女不停的阅读着家传的珍宝。然而,少女无法成为英雄,因为少女对武道的理解再怎么透彻也无法运用,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做到挥剑的程度。即便将全部心血投到挥剑之上,但最后得到也只是挥剑而不是厚积薄发。

所以,少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中。

所以,少女才会流泪,因为在光芒照见那空无一物的手腕,少女明白连自我欺骗也不能永恒。

所以,少女的逃跑只是最后的挣扎。

所以,少女最后的转身只是选择英雄的死亡。

所以,他的出现才令少女不会再因此流泪。

少女的悲剧,渐渐淡稀,开始翻起新幕的第一场。

在晴空之下,本应结束的光芒却再次发现。

英雄的时针开始转动——

从溪水中腾起登场在深林中舞台的柳一,

是如此的呼唤他的名字——

以另一个英雄身份出现在此舞台的柳一,

是如此的美丽他的身影——

于是,恰如奇迹,少女遇见了英雄,又有两人飞翔在这世界。

在这起始的树林中,恶鬼悄悄孕育。

名为兰的少女遇见了名为柳一的他——

此地是张庄,有着月见草的悲喜剧。

这是柳一十岁的故事。

细簌声如同无沿的天空不见短歇,云鸟在天地间划过。被紧缩于悬崖边缘的枯树被天空引诱,缓慢的将枝头伸向交接的边缘。

太阳悬挂在彩云的宫殿中,还有几个小时就要转身而去。到时候恐怕一点光也没有吧,晚上的森林说不准有什么,但是想到明天太阳会再次回到这个地方,卡在咽喉的气儿又落回了肚子里。

风轻轻的钻过指缝间,将发丝温暖的扶起。衣衫微微的颤动,引缎带在山崖边舞起。太阳顺着云朵慢慢的爬下钻入大地之中,背影所留下的余光在近夜的天际间着上一层朦胧。于是连同云朵,整个天际都变成了朦胧的橘黄色,而对立天际的大地也被黄金的光芒吞没。独属于黄金的时间段,整个世界都在此刻成了黄金的一部分。在这金色时光中,只有一人还有着自己的独特。

那是等待多时的少女,两侧扎着的辫子如这金色时光落入凡尘一样,垂向这片大地。也如同金色的时光一般,少女的头发也是这落日的光色。

但少女的确保持着不融于黄昏的独特,手掌安在那棵追随天空的枯树的树干上,眼睛也追随着那落下的斜阳,像是某种事物的具现,又似乎在哀叹太阳的离别。

送别氛围的少女,这或许就是她独特的原因。但是少女并非要送别什么,与天涯和枯树相伴的她只是在等待着某人的到来。等待着,最后的霞光照在了她的脸上,镀了层淡妆。等待着,迟来的晚风将她的衣摆撩拨。

这片美丽的光景约好了要一起观看。

这片美丽的光景要永远的印在内心。

这片美丽的光景,少女伸出了另一只手,慢慢的握紧,如同抓住了什么东西。即便什么也没有抓住,也在不停的重复这一动作。

最后,少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将头转向了后方。那双温暖的眼睛所看见的,是应约而来的柳一。


清冷的日光洒在田中杂身上,身旁站着徒弟与他的朋友。试炼要结束了,在来回扫视二人后田中杂做出判断。柳一的试炼七难八苦,分别是七难的日月失度难,星宿失度难,灾火难,雨水难,恶风难,亢阳难,恶贼难。以及绯想天八苦的生,老,病,。其中生老病三苦合作一道试炼本因作为最后的试炼。但是现在来看,恐怕无法进行试炼的死 、憎怨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五苦就要来考验柳一了,于是田中杂在心中开始倒计时。

祝福的心意并无虚假。

柳一在和她抱怨着那个父亲,但是具体的内容根本没有印象。似乎这份记忆并不是自己所经历的,只是在某次回眸间的巧遇残留的朦胧。

柳一的父亲,兰想起了那个人大致的样子,但是却形容不了,对他的一切外貌上的描述似乎都可以搬到其他人身上,而除了样貌之外还有什么独特的证明的话,似乎就只有读书算得上了。兰听过伯父的读书,即便只是偶然的一次,但其朗读的说岳全传依旧留下了深刻印象。

但是她现在没工夫想这些。

其立誓的衷心未染异色。

柳一在和她说起自己的母亲,但是柳一到底说了什么,兰并不清楚,不过大抵上能猜测出内容。柳一无非又是再讲自己听到的睡前故事。那些故事的内容,兰觉得这么说或许有些伤人了,但的确无法否定那些故事的千篇一律。所以兰并没有认真倾听好友的声音。

说起来柳一的母亲,兰对她印象只停留在话语中。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兰惊讶于自己过去对伯母竟然没抱有好奇之心,若是平常,此刻的她应该会探究起来。

但是她现在做不到。

田中杂在和她说些什么,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事情吧,因为她隐约间听见了在意的东西。但是,再怎么想要听清那道词汇,也只能听见模糊的呢喃。

最后,兰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今天状态的缘由。

其世界内只有『柳一』存在。

她的世界,现在只对焦于眼前的身影——

封闭之世界,意识之剥离,其外体承载千斤负重,背负之物既非铠甲,亦非黄金,只是纯粹的负担。而内体亦是服用药液,其结果则是对身体的掌控力等衰落。而且,这道残存于躯体之上尚未与主体一起陷入沉睡的意识,也清晰的感受到了这道身躯在健康程度上也大有问题,仿佛百般疾病皆授予其身。若说用先前的状态战斗是称心如意,那么现在就仿佛是要指挥一个近乎瘫痪的军队去夺取胜利。

这道试炼,就是要逼迫柳一利用本能来战斗。

田中杂拔剑了,并且绝不同于先前的试炼,这次所使用的是两把天阵风。绝剑与魔剑闪烁着各自的神采,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两把剑的刃都划过流利的白银。

非人的战斗,武人的战斗,属于英雄传说的战斗毫不掩饰的展示在兰的面前,甚至是有心一般,田中杂刻意的让这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精彩之处表现在凡人肉眼可见之处,如同炫技。

将长江之水搬运到天穹之上,再让其全部于少女面前落下般的震撼感撕开少女的眼皮,将超越者的领域暴力的塞入无能者的眼睛。

要被戳瞎了,眼睛无法闭合,炙阳在眼珠上刻下血的纹路。宛如被剑刃插入眼眶一样,兰的眼睛再也不能闭合,只得痛苦的感受无穷的异物感从眼睛开始游走全身的糟糕体验。

真是快剑,两把剑并没有采取交错攻击的战法,而大胆的同时攻击,若平常人这样进攻,必然会在进攻后尚未抽剑回身的空隙时间被敌人击杀,但是田中杂的剑术已经超越常识,明明只有两把剑,所看见的刀刃却绝不下于三十把,并且这三十把剑刃都散着死亡的青芒,如同宣告虚妄并不存在,这三十把剑刃已实在的姿态刺向柳一。只要命中,柳一必然会多出三十到血窟窿。此刻,无论是谁都如此确信。

不出意料,突破幻觉的剑刃插入血肉之中。但是,拳影在剑刃中交错,致命的剑刃并没有全部插入柳一的身躯之中。并非是田中杂防水所致,因为两把天阵风出鞘时的那股杀意找不到虚假。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柳一绝对是做了什么才逃过了这致死的一击。

无法捕捉——

虽然田中杂刻意的将自己的动作展现给兰,其对手柳一却绝不会这么做,因此,即使兰的目光再怎么锁定,就算把眼珠掏出装在柳一的身上也无法看到柳一在那刹那间所采取的动作。

明明在见证这样酣畅淋漓的战斗,那绝境逃生的瞬间却无法得知。究竟是移动身躯还是变动攻击者的部分方向,再怎么疑问也得不到解答。

真的在看着他们战斗吗?不禁发出这样的疑问,明明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挥剑、躲避、出拳、格挡、飞跃、奔驰的每一个瞬间都刻录在眼球的血丝之上,但是那超越武夫领域的瞬间却察觉不到,明明那画面会清晰的抄录在瞳眸中,明明那姿态的每一个笔画都会在脑中细细书写。自己根本没有眨眼才对,自己就应该看见才对。

为什么?

师徒的战斗,兰无言以对,因为,她再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以及——

面对步入传说范畴的师徒,兰逃跑了。

而兰的逃跑,令田中杂忍不住嘴角上扬,于是,他不再留手,将那把闪烁着星辉的天阵风丢给柳一。被师傅投掷的剑刃在空气间划出一道可视的直线,直线的尽头则是柳一的头颅。而柳一的行动也如同象棋中棋子定死的走法一样,不出意料的偏移脑袋,然后抓住这把绝剑。

田中杂压抑心中膨发的笑意。

实在是太可笑了,可以感受到超越人类速度的剑刃,却无法感受到朋友的落荒而逃。下一刻,田中杂便腾至柳一身前砍下。

柳一的意识正在崩解的边缘,其躯体已经脱离意识的操控,本能的踩着砖瓦树枝逃逸在低空的世界,每一次跳跃都会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银白弧线,那是手中紧握的天阵风所致。如果不是那把天阵风时不时会与另一把剑刃产生碰撞的声音刺激着大脑,柳一的意识此刻已崩解殆尽。然而,意识虽未死亡,却也无法操控这具正在自动战斗的身体。

其意识现在所能做的只有看着师傅的剑刃逼向自己。突刺以弹反回应,劈砍以格挡接招,虽趋于下风,但师傅的每次抵近躯体都做到了回应,其回应的完美让意识无话可说,甚至开始否定其存在的必要性。

干脆彻底的崩解,留给身体来战斗算了,意识自嘲自己的可有可无。

百载苦练,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这种程度。

田中杂期望其弟子的可能,田中杂否定其弟子的可能,正因为是这种矛盾的心理,田中杂才确信自己的伪善的本性,现在,恶鬼的剑刃再次执行戒律,魔剑天阵风高悬不再动弹,放任柳一的逃窜。

魔剑高悬,并不意味着田中杂放弃了杀戮。相反,正因其滔天的魔性渴望着血液,才如被仙神定住一般牢牢的所在太阳正下。

柳一的身躯仍在逃跑,似乎是感受到了田中杂所酝酿的那道攻击的不凡,柳一的每一次落脚都加重了力道,试图制造尘土飞扬遮掩视觉的效果,可惜这终究是无用功,不论其跃动的方向是多么的无规则,其身体也被一道线穷追不舍的锁定着。

不对,穷追不舍绝对不适合来描述这一状况,因为田中杂的视线在柳一尚未移动前就已经转向其逃跑的下一个节点,仿佛柳一的行动只是象棋中的兵卒,毫无变化出他预期的可能性。

空气存在于此地,但是却无活物敢呼吸,魔剑的压迫仿佛抽离此地的一切空气,除了柳一做出的声响,只留有寂静,一切活物与死物,皆惊恐于田中杂的瞳孔,那是一双散发着邪恶气息的眼眸,仁爱的圣性在眸里回荡,邪性却诡谲的让那份圣性带有对事物的嘲弄与无力。

邪眼的剑士看着那具不再需要意识的身体狼狈的逃窜,前进、拐弯、跃迁、迟疑、折返,如同被恐惧驱使的野兽慌乱的逃着,完全不思考撤退的路线,只是跟着感觉行动。

柳一的意识感觉自己被身体甩出了躯体,彻底的成为影子被拉扯在脚步之后。意识已完全崩解,无法操控亦无法恐惧,只是忠实的记录着现在。

银色的弧线在低空不断的出现,不再是因逃跑而出现,而是以反击的姿态。这是躯体已发现自己再无逃脱的可能从而产生的应急反应。

邪眼剑术看着那挣扎的身躯,魔剑天阵风尚未斩出,其剑所溢出的势就已经比任何猛烈的追击更加的窒息。

「该结束了。」

邪眼剑士如此宣告到,身影便于远处消失,下一刻便突然抵近在身前,手中的魔剑在日光下闪出极致的锋芒,朝着柳一砍去。邪眼剑士的这道斩击不论是意图还是路径都直白无比,动作也算不上利落,让这道朴素的攻击甚至有了些粘稠的质感。

但是,柳一无法回避这一击,明明其速度甚至没有先前攻击的一半快速,但是,柳一的身躯无法回避。

那是封死一切闪避路线的剑,

那是封死一切可能性的魔剑,

那是令本能也迟疑的剑。

但是,只是顷刻间的迟疑也足够了,在身躯停顿的一瞬间,崩解的意识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而在死亡的威胁下,本能将破碎的意识立刻重组塞回了这道有着疏离感的身躯。

剑刃正抵近柳一的咽喉,这是柳一意识恢复的第一印象。这试炼也太夸张了,这是柳一的第一感想。而这是召来死亡的暴虐魔剑,在这一特性下,柳一的意识不可避免的再次崩解回顾起走马灯。

美丽到僭越夕阳,模糊幻想与现实的交接地带。悠久的碧地以波浪的姿态定型,绵延起伏的迈向幻想的界限。初恋的天空万里晴空,只有一条狭长的云龙攀附在上。

五彩斑斓的世界以倒影姿态刻印在二者的双瞳中,一对宝石之眸正寻找着某些存在,其主人也如眼神那般伸出右手,做出追寻的姿态。一对绘制幻梦的眼眸正渴求着触碰,那副眼睛的所有者也依照启示,将自己伸出的右手拉直。

二人并无言语,昏黄的暖光早已将他们相连,用口齿和语言表达亦不再是最高效的手段。眼睛也已闭合,单薄的眼皮不再是视觉的阻碍,肌肤的感知通过内心将外在的景象刻录在瞳孔之上。

有一缕发丝搀扶在耳畔。

右手伸出——

暮天红云,太阳落下。

右手伸出——

夜月东升,云浮流影。

右手伸出,臂膀维持此姿势已然不知过去多久,悬停手臂所带来的酸痛疲劳被麻木替代,此刻能维系这个动作的,不过是毅力的最后一口气。

伸出左手——

青天白云,太阳升起。

伸出左手——

日暮时分,孤鸟归群。

左手伸出,其掌心所包裹的是稍钝的刃片,左手与右手僵直的贴合,愈发紧密,直到有血液从指缝间滴落。

这显然是仪式。

存在的仪式,英雄的仪式,英雄存在的仪式。

用疼痛,疲劳,乏味去论证自我的超越,用这份超越来联系英雄的存在——

疼痛!

疼痛!

疼痛!让柳一崩解的意识再次组织起来,本能的操控身体去制止疼痛的来源。但是再制止前,制造痛苦的剑刃就先一步离开了。魔剑天阵风的剑间从柳一咽喉拔出,热血从伤口处流淌,但是,那奔流的热血宛若断足的蚂蚁一般弱小。柳一不由得钦佩起师傅的把控,再剑刃插入咽喉给予痛苦的同时把握插入的深度控制伤口大小,若是换其他人来刺出这一剑,柳一此时莫不是已经踏上奈何桥了。

「非想天八难,下次再挑战吧。」

田中杂开口,天阵风已然收入刀鞘,寻不到一丝先前的霸道模样。柳一点头称是,但心有不甘准备回房苦练一番,然而师父接下来的话语,却将他的计划粉碎的一干二净。

「明天我们就要离开张庄去外地修行,这次不同往日,恐怕要修炼很久,你去准备吧。」


人类必须为什么而活。

人类必须要有热情,必须追求崇高。

或者说,人正是为某物而存在的,因此当知晓那一事物的存在时便会无可救药的投入其中。然而,绝大部分人却无法触及那个令他们存在的事物,因此只能度过平凡的一生。但是也有人做出其他的回答,即使没有寻找到那命中注定的存在,也会为自己虚构出一个出来,或是爱好,或是使命,又说是其他,然后为之倾覆。追求自我的崇高是这样的人的本能,因此这些人再热情消退后也会继续自己的努力,即使只是假象也会努力维系。

虚情假意?难以言说,因为投注的心血绝不参杂一丝的水分。他们只是在追求自我的完满,希求神圣与崇高,为此可以迎接毁灭。不如说,从这类人开始虚构那一属于自己的存在时,就已经踏上末路。他们可以为这一事物毁灭,不论是外在的世界还是内在的自己。硬要给这崇高本能找一个罪魁祸首的话,便只能是智慧这一存在了。若无智慧则无思考,无思考则不会成为人类,正是恶毒的智慧让这类人拥有知性,迫使这些人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完满的崇高之人。也正是知性,才能够构建一套道德律令支配行为让人知晓对错善恶。也正因如此,

知性让兰嫉妒,

知性让兰愤怒,

知性让兰愧疚,

知性让兰忏悔。

嫉妒,兰嫉妒的并非是好友的那份力量,也非师徒的情谊,不是其在社会的地位也不是还算圆满的家庭关系。兰嫉妒的只是柳一所拥有的那份崇高,那直白的没有任何掩饰的天赋。兰所嫉妒的是一切的根源——天赋。持有那种天赋就能理解家传的绝学,踏入武道,也就意味着持有力量。换句话说,其母亲就不一定会被掳走,其父亲亦不会战死沙场,家庭不会破碎,社会地位与师徒情谊也不会是空洞的存在。自家的悲剧源头正是没有武道天赋的自己,兰清晰的意识到,不,或许很久以前,从他一直在封闭的卧室内挥舞着不存在的剑时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被刻意的忽略了,因为英雄不可背弃正义,亦不可背弃朋友,所以在看见好友展露拳脚时自己才没能察觉,只是和过去一样和柳一玩着英雄游戏的扮家家。

但是,即便再怎么欺骗也无法隐瞒,从观察试炼开始,潜意识构建的伪装就产生了裂缝,所以,兰的逃跑是必然的,因为其知性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以及面对武道的无力。没有武道天赋的人再怎么锻炼也不可能抵达到武人的地步,知道这一点的兰过去再怎么忽视这一点,在实际见过非人境界的战斗也当意识到,自己所追求的英雄崇高注定无法达到。

无能为力,自己注定无法成为英雄,意识到这一点的兰只能嫉妒,然后逃跑。

愤怒,兰亦无比愤怒,愤怒于狂天使教派的肆意定制的善恶道德,愤怒于朝廷对邪教肆虐的毫无作为,愤怒被轻易抓走的母亲,愤怒抛弃自己的父亲,愤怒好友的才情,愤怒天地的无情,愤怒世界的存在,愤怒知性的不必要。但是,狂天使教派定制的善恶道德,如今的自己已无法反驳。朝廷对宗教扩张的纵容,亦有其自身的考量。被敌人轻易抓走的母亲,也不是没有反抗,自然无法怪罪。抛弃自己与英雄使命的父亲,也只是出于义理而战死他乡。好友的才情亦不能指责,天地的无情也不能对其愤怒,因为兰清楚有比自己更加悲惨的人存在,自己也是这无情天地的既得利益者。而世界与知性也无法指责,因为世界上有因它们才露出笑容的人。如果这些都没有错该怎么办,因为由此产生的怒火并没有消失。所以不可避免的,这些怒火笼具到了唯一可以愤怒的自己身上。

兰最为愤怒的是逃跑的自己,无能为力的自己。

怒火已经将灵魂燃烧殆尽。

愧疚,亦由其知性产生,知性构建的道德机制使人类有了自我审问的能力,也正应如此让人能够以愧疚的情绪拷打自己。

愧疚对狂天使教派的仇视,因为吾杀汝,实乃救汝脱离世上诸苦的口号现在居然也能理解些许其中的悲哀。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苦难,才会得出生比死更加痛苦的结论。即使兰清楚这荒唐的口号并没有什么道理,也毫不正确。内心也不可避免的生出愧疚。

愧疚对朝廷的抱怨,再这个广阔的天地间,连通讯就已经竭尽全力,能够维持基础的统治已是不易,自己居然还怨恨其不作为,实在是不懂上位者的苦衷。兰无比明确的知道这一想法的错误,被统治者交付权利,统治者就有义务为其负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她还是生出了这样的念头,然后愧疚不已。

愧疚父母的死亡,正是父母才让她得以窥视这个世界,明明父母才是受害者,自己却对他们的死充满怨恨,实在是丑陋。愧疚的同时,对自己的仇视也增加了三分。

愧疚好友的才情,愧疚天地的无情,愧疚世界的存在,愧疚知性的不必要。正因为人类具有知性,世界才能够美丽,否定知性必要性的自己不就是世界的敌人吗,更何况,自己也是知性的受益者。所以对知性的愧疚是必要的。正因为世界的存在,幸福与自己才得以诞生于这个世界。悲伤的人已经够多了,若自己否定世界存在的正当性,不就是要将仅存的那一小批幸福的人的幸福给剥夺吗,所以这份愧疚也是必要的。天地的无情也必须愧疚,因为天地显然是公平的,会刮风,会下雨,会丰收,会欠收,天地不会管什么道德情谊或者仇恨而做出行动,天地只是天地罢了,就连天灾,也不会因为谁的身份而收手停止。所以,对天地也必须愧疚。而好友的才情,正是让兰意识到自身丑陋的存在,好友完全没错,而自己却对此嫉妒,愤怒,实在是丑陋的不忍直视。也因此,由此产生的愧疚是最为强烈的。

那么,只有什么不会愧疚呢。

不会愧疚的,只有自己的——

忏悔吧,忏悔自我的丑陋。忏悔吧,忏悔自我的狂妄。忏悔,对一切愧疚之物忏悔。而忏悔再怎么拷打,折磨自己也是毫无意义的。

忏悔,必须做出行动。

自己,必须赎清罪孽。

崇高,必须得到救赎。

存在,必须留下痕迹。

意义,必须达到理应。

英雄,必须存在此世。

这个被扭曲的世界,必须要有英雄的存在来修正。若忏悔就应让英雄存在。若想赎清罪孽就必须帮助英雄诞生,若想得到救赎就要完成自己对英雄的崇高。若想存在于世就该刻下痕迹,这便是自己现在还存在的意义,这便是无法成为英雄的自己唯一可以执行的行动。

创造英雄,乃至于为其燃尽。

而能够成为英雄的人是谁呢?

正是柳一,一个与兰交情甚好,最为熟悉,无比认同乃至于达到灵魂的一部分的存在。一个走在英雄道路上的同志,一个能够改变的超越无能的存在。

正因为是柳一,所以兰清楚自己的行动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正因为知道会造成何种影响,兰才能够从容的执行自己的命令。即使,会给柳一造成负担,即使,会让柳一感到痛苦。但兰也不会停手,因为,这是无能者唯一能做的事情。

「尽管怨恨我吧。」

说罢,兰开始构建自己最后的舞台。

柳一踏上舞台,并非起舞,也非表演音乐或是其他节目。虽说也可以被冠上才艺之名,但若以此称呼不免觉得有些羞辱。不过这本就不是让人观看的舞台,这道节目有无名字也毫无意义。现在这档节目唯一清楚的地方,就只有柳一尚不清楚自己已经到了最中央。

柳一正奔赴刑场,兰的居所。

兰已搭建好舞台,等待着观众的到来。

麻绳紧紧的系在房梁上,兰用力的拉扯,换来的是被粗糙划伤的伤口。很好,这道绳子绝对不会像俗语里那样轻易断掉,由物理感官回馈的感觉,清醒的传达着疼痛的信号。

这一刻仿若静止,又接近永恒,再这无限抵近不朽的片段,兰看清了屋内的每一个过去遗漏的细节,灰尘,爬虫,掉到缝隙间的小东西,找不到很久的家伙事,仿佛挽留一样,在这最不适宜的时候出现了。

但是,兰已经不会为其停手了,回应它们的挽留不能让兰达成完满的境界。所以兰选择将脖颈套入那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当中,然后踢开那已经不需要的凳子。

摔倒的凳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宣告着帷幕拉开再无路可退。兰的世界,立刻被重力支配,再无半点知性的领地。生理上带来的窒息感将逻辑的链条四分五裂,视线被打上朦胧的滤镜,其灵魂,正从肉体的束缚中挣脱。

晴天与碧地的交界线,她将飞翔。

由大脑虚构的感知无比的清晰,微风在她的衣袖间游走。麻绳已不再是道具,而是人造翅膀,将其托举到天空之上。

飞翔,如此简单。

但是,重力只是迟到,并没有缺席,似乎下一刻,飞翔的空想就会被搅碎为坠落。

无法确认真伪,肉体的系统已然无法正常行动。

兰好像看见他了,在那扭曲,已被黑暗侵染的狭窄视线内,有一道模糊的人影。那道人影,如同正午太阳,难以直视,炙热,刺痛,即使散发的光再怎么扩散扭曲,其存在也清晰可见。

他并没有施救。

是幻想,还是另有他人?

已经没空去想这些了,兰无法再转动脖颈,只得怔怔的看着那虚幻的存在。

落日的余晖将影子拉扯到怪异的狭长,咽喉处尽管已经做了包扎,但呼吸依旧能闻到一股铁味,虽说有点恶心,但和从魔剑手下逃出来,这点作用也算不上什么。他的脚步轻快,绝不含有劫后余生的那种喜悦,他想拉起好友的手好好谈论那场好友没看完的试炼,却不知他的脚步愈发轻快,他世界中的兰存在的时间就愈发稀少。

人影消失了,空想的飞行终于被重力拉扯撞到现世的墙壁,美丽幻想裂开了第一道裂缝,但是从那裂开的缝隙间可以看见,有一个更加完美的东西将要出现。喉咙处的挤压感再也无法欺骗,以一种钝刀割肉的方式,慢慢割开少女的咽喉。 风依旧再爱抚,但性质已经变成麻醉剂。空气虽不是昂贵的东西,在这一刻却稀薄无比。明明空气就在外面,此刻却连一口也无法拾走,颇有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感觉。尽管本能迫使其重复进行吞咽,但仍然脱离无意义的范畴,每一次吞咽,都只不过是让绞索更加收紧。

翅膀已经变成绞索,但是她的确在飞翔。

即使下坠已开始,仍然在飞翔。

被大地狠狠的拽回,险些连房梁都被扯断,一切幻想都在瞬间粉碎再重构,微风不再拥抱,而是化为绷紧的锁链,将冰冷的物理事实表达,其颈椎正承担全部的重量,在绳索的绞杀下发出细微的哀鸣——骨头的挣扎声。而视野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不可信了,不知所见真假,只得以漠视对待。

最终,她悬挂于此地,不再动弹。

愤怒,愧疚,欣慰,悲叹,喜悦,难以言说的感情中唯独没有悔恨,因为兰无比确信,柳一的未来是不该有自己的,自己的存在是有时限的。现在已然完成了这舞台的必备道具,高贵的公主,终于完成了招待准备。

现在,只要等待着客人上门就好了。

柳一的手抵在门上,他感知到了某事的发生,并非透过视觉,而是借由某种本能感受到了一阵悲呦,于是他推开了房门,不做任何招呼,直接朝兰的居所赶去。

于是,他看见美丽的黄昏时分,那个金黄的世界,那个不再晃动的,孤寂的少女。

黄金时分是英雄的时间段,但是此刻没有英雄登场,为荣誉与喝彩准备的颜色只剩下空洞。

不可理解,接受不能,拒绝记忆。

无能为力——

不去理解,但知性拒绝停止解析现况。想要折返,躯体无法进行动作。不愿记忆,景象已刺入肉体深处。留给柳一的只有无能为力。

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无法思考,生理与精神在此刻统一解体为混沌的状态。人体感知的时间彻底瓦解,永恒与瞬间初次对等。大脑发出无意义的指令,而这些指令在发出的瞬间就已经因无序而解体,无法抵达执行命令的封闭肉体。金色的余晖同时开始坍缩,由光芒转为液体,随后逐渐粘稠至琥珀状态固定。

凝固的琥珀似乎要将柳一连同这座屋子一起封存在无尽的岁月当中。但是,下一刻琥珀就归回混沌当中。

思考并未重启,而是肉体先展开反应。呼吸急促,喉咙干涩,心脏以无法判断的频率跃动,空气与温度得到实体,其刃口绞缩身躯。

看见了,此刻虽变为定死的枯木,视觉亦是失焦状态。但是看见了,死死的盯着,绳索,房梁,以及那保持着平衡与世界和弦的悬挂物,她的肉体顺从的垂在那里,如汉字的笔画一般,透露着和谐感。

并非痛苦,只是无法定义心中的感情。

那和谐的中央,脖颈处的痕迹,扭曲为诅咒落在黑白的视网膜上。

知性还在解析,娴熟的处理看见的景象。死了,呼吸停止,心脏停顿,血液静止,温度冷却,不需要去调查,只要看着就明白,一切都结束了,做什么也没有用。知性在不断的分析这狭窄的画面,麻绳足够将其吊死,凳子摔倒的方向角度表明由死者踢开,

一定没有丝毫犹豫吧。因为,她的表情只有一种满足感,不是解脱,也不是逃离,仿佛这不是自杀,而是一场意识。

自杀——知性已下达结论,由此展开异常的一切修复。第一个被修复的,是被柳一忽略的声音。首先是耳朵深处的,那种宛若液体流淌的感觉,那是血液冲刷的摩擦所缔造的耳鸣,然后是金属交错出的尖锐噪音,这并非由外界传来,而是耳道内部被使用到极限的神经,在其颅内所作的喧嚣。然后,柳一终于感知到世界的寂静,不再是耳内的声音,而是感受到体外的寂静,这意味着耳朵的功能重新启用,下一刻,他便听见了吵杂的,寻常被他忽略的声音。人声,虫声,鸟声,狗声,乃至于风声以及物品摩擦,空气滑动的细响。随之修复的是色彩,准确的说,并非是色彩的回归,先前的柳一仍然可以感知颜色,只不过所有的颜色都突变为用黑白的浓淡来表达,此刻颜色被重新定义而非非黑即白。首先是黄金时分的金色,它再次拥有金黄的表现,但是其外表的温暖外衣,已不自觉的剥离,不再是与荣耀以及英雄等符号关联的存在,仅保留的是作为物理属性的视觉体验而非人文赋予的精神含义。只是一道随时会消失的光芒,只是没有感情的照亮一具悬挂肉体的天体余晖。在一切符号剥离后,剩下的只不过是接近金属腐蚀的惨淡橘色。接着,重力回归。

不是理应如此的绝对规则,而是一种有指向性的,仿若宿命的推动力与拉力。其脊椎腰杆,被无法直视的黑手推动乃至于拉扯至地面,如被钉死一样的下跪。而视线也被缓慢的牵引,从房梁平移到绳索,然后追随绳索滑落到链接脖颈的生死交界处,那可怖的颜色,凹陷的勒痕让其在短暂的晃神间变为吊者,似乎理解了兰最后承受的那垂直的不可抵挡的暴力。

支配的暴力在被理解的瞬间,不是记忆的浮现或推理结果,而是让受到刺激的感官已共鸣的方式,让一个长期存在却没有直视的事情被迫浮出水面。

躯体终于有了动静,但是并非大幅度的摆动,柳一要做的不是挣扎与咆吼,而是战栗。指尖在颤抖,接着是手腕然后延申到臂膀,最后颤抖触碰到了被包扎的咽喉,引起撕裂伤口的抽搐,比魔剑的攻击还要更加疼痛。因为意识深处被堆砌了悠久岁月的城墙被撬动。

两个死亡,现在正暴露在他面前。

一个是此刻,垂直的,具体的死亡,逝者正悬挂在面前。

一个是过去,模糊的,抽象的死亡,逝者正奠棺于眼中。

柳一终于察觉到了异常,以及自己所背负的罪恶,死亡的原因无需去看遗书,作为灵魂的半身,现在他一清二楚。

一切都已经完成了。

为什么自己会渴求英雄。

为什么自己对英雄无比执着。

为什么会将兰视为英雄的同类。

为什么自己会为了午睡和父亲争吵。

为什么父亲根本不会对叛逆的自己施以制裁。

已经明了了。

是母亲啊,温热的母亲,柔和的母亲,讲英雄故事的母亲,死掉的母亲。正因为母亲对英雄的构建才渴求英雄,正因为母亲的死亡才对英雄执着,正因为兰的举措如同英雄才视为同类乃至于偶像,正因为自我的欺骗才会固执午睡,因为那是英雄故事的时间。正因为代替母亲讲述故事的人是父亲,自己才没有接受制裁。一切都明白了,没有意识到母亲死亡的自己,虚构记忆与假象的自己,不断逃避的自己,欣然接受父亲的讲述的自己。

英雄,并没有登场。

英雄,没有解决这些异常。

现在,他的身上背负人命。

知性在重组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该对兰的死亡负责了。因为兰在没有天赋与践行誓言的裹挟下,能做的就只有一个了。

成为英雄的垫脚石,创作英雄。

用自缢将幻梦中的柳一拉扯回现实。

是沉溺幻想的自己让兰选择死亡。

兰成功了,现在柳一已经被从幻想中剥离,而现在的他所能走的就只有两条道路。

承认崇高存在,成为英雄。

否定崇高存在,不成为英雄。

「英雄的七道誓言,

第一誓言,英雄不可背弃正义,哪怕奉公行道的代价里会是难以割舍的家人与知己。不过实在割舍不了亲友就英雄退役吧。

第二誓言,英雄不可背弃朋友,即便不背弃的结果会伤害朋友甚至于失去这份友谊。对了,如果是很好的朋友的话,要理解朋友和支持朋友

第三誓言,英雄不可背弃食欲,因为惩恶扬善是相当花费体力的事情,饿肚子可不行。

第四誓言,英雄不可背弃疲倦,困了就要睡觉休息,疲劳过头是没办法践行正义的。

第五誓言,英雄不可背弃诺言,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实现,失信于人的家伙绝非英雄。如果可以也别说谎,毕竟是英雄嘛。

第六誓言,英雄无法代表正义,只能成为正义的伙伴,所以当正义的伙伴就够了。

第七誓言,绝对要践行七道誓言,因为这是由英雄编篡的英雄守则,想成为英雄就一定要执行。」

幼童的誓言默默背诵,尽管没能遵守,亦努力执行。

「正义自汝等而来,义愤已溢于言表,我等乃正义之伙伴,汝即义理之刃。」

往昔的场景在脑中划过,那是已经朦胧的金色时分,稚子宣誓的时刻。

必须要有一个英雄。

需要一个英雄。

没有英雄,那么兰的死亡就不再有意义,彻底的死亡。存在英雄,那么兰的死亡就是为正义而牺牲,永远的活着。

存在英雄,公平正义的英雄的存在是必要的。

不成为英雄,就是辜负兰的死亡,那么自己毫无疑问是逼迫兰死亡的杀人犯。成为英雄,自己依旧是杀人犯,但是,自己将拥有借口,一个使灵魂安宁的借口。

已经迟到了,就不能再缺席了。

柳一做出了选择。

「汝等,天衣无缝,自在如此——」

将儿时最后的誓言念出。

声音并没有回荡,整段誓言的背诵,从出口的瞬间到最后一个字结束,都没有得到回应,光没有灿烂,也没有灰暗。风也没有挂起,没有所谓的仪式感,不神圣,没有什么世界的承认。整段誓词就同投落深井的石子一样,却久久没有回声。

但他的确说过。

如同祷告一般,明明根本无法传达给上天,依旧去祷告一样。

没有什么不正常的,这很合理。

柳一不再跪地,慢慢的爬起,尽管腿在颤抖,肢体还在抗议,血液在暴动也撑起双腿。

因为跪着毫无意义。

柳一看着那受难的吊死者。

她胜利了,她成功了。

她表情的那副若有若无的微笑,是在庆祝自己创造了英雄吗?

不知道,但柳一已经被她判决为英雄。

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将绳索解开,发出轻微的声响。将那具身体放下,动作克制且准确,不带有任何情绪,仿佛所作的是什么不足挂齿的事情。

房间再次恢复了寂静,不再是先前的感官功能失效所致,而是纯粹的归回寂静。物品回归原位,空气停止多余的流动,世界仿佛在确认事件已结束,连黄昏都为此停顿。

柳一站在原地,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做动作,他需要这段空白,并非悼念,而是确认自己是否还在呼吸。

毋庸置疑,

呼吸没有停止,心肺还在工作,每一个部位都忠实的执行着他的命令。

黄昏开始继续流逝,停滞的光线再次获得时间属性,如退潮般从房间撤离,金属腐蚀的锈橘从房间褪去,墙壁恢复了原先的颜色又套了层滤镜。

神圣没有降临,灾厄没有追加。

柳一离开了,

二人分别了,

兰等待着,

英雄出发了。

没有告别,没有承诺。

昂首挺胸吧,

被苦痛折磨吧,

堕入深渊吧,

只有兰才能做到的事。

只有柳一才能做到的事。

让英雄歼灭黑暗吧,让正义颠覆邪恶吧。

让我们上吧。

这不是英雄的故事。


安息,

渴求宁和的安息。

神佛是否存在,这个问题,无论是何等虔诚的信徒都曾想过吧。尽管绝大部分人不会细想,或者是自顾自的得出一个随自己心意的答案,总会有人死板的深究下去。

虽虔诚到被称为狂僧,但狂天使教派在巴蜀一代的领袖礼丰法师却是和寻常和尚没什么区别,无论待谁都是温和的模样,实在看不出是那群视杀为救的佛教邪说组织成员。

这样的礼丰法师近日便为神佛存在苦恼。

起初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开坛讲法,因为有宣传和招募信众的任务,所以不仅不设门栏,还派发食品鼓励游客提问。理所当然的,来者以万人空巷来记述。

期初是平平无奇的,面对来自社会各界人士的发问,礼丰都轻易的应对了。

「本派学说是祖师从西天取经,结合一路的见识与自身经验得出,据祖师说,是其在回东土的路上偶然得到苍天启示,才将本派定名为天使,而非友派的真言,天台,一向之类的名字…….

祖师后来在河南地方讲道时,被同教视为异教逐出师门,于是祖师便正式自立,更名为狂天使,几年时间便信众百万,寺庙布于天下大江南北,可谓是勃勃生机,万物景法。」

但是,有人却突然提出一个问题。

「法师,你说吾杀汝,实乃救汝脱离世上诸苦。难道说,我们居住的不是人间,其实是地狱吗。」

提问者的扮相只是农民,正因如此,他无心的攻击并没有用礼丰最擅长应对的那些佛教体系内的辩经,而是以别人没有想过的方向给予阻碍。

礼丰尚未做出回答,访客们便以此为角度展开了前所未有的追问。

「难道我们都是恶鬼吗?」

「我们还能以死前往西天极乐吗?」

「神佛为何要把我们丢到地狱?」

……

无法回答,来不及回答,回答不了。

思考需要时间,在那种突发的状况下,礼丰只好下令讲道结束提前清场,只是此事过后,教派在巴蜀难有发展,自己也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

礼丰法师私底下已将那些问题全部驳斥到完美的程度,但是,他依旧不敢公开的宣讲来稳定队伍士气,并非是害怕外界的再次针对,而是内心察觉到了异常。

无论怎么去看自己那以卷记述的驳斥——从各种经书中翻找可以使用的经文,以及名师大家的思想巨著中结合而来的恢弘答辩,阅览百次也只能用滴水不漏陈述,找不到弱点的完美答卷。

内心只是认为异常,在感知的否定下,这耗费心血的辩驳成了废纸。

不是不够优异,只是内心觉得不对劲,让礼丰法师不愿。

以神佛存在为前提的解决方式,礼丰想不出还能怎样去做,这篇驳斥他不愿发表,那再怎么不悦,他也必须以神佛不存在为前提开始解题。

如果神佛不存在的话,那死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死的士兵,平民,权贵,学者,僧人,信徒,牲口,野兽竟然都是一样的存在,毫无价值吗?权贵百姓和野兽游鱼居然是一样的东西,未免荒唐。

若都是一样平等,岂不是人人都是杀人的——

礼丰突然意识到了,若死无意义,那杀也没有价值了。

自己在教唆杀人。

礼丰不再思考,只是自此之后,本地的救人脱离苦海便多了一道程序。

「根据礼丰法师的指令,执行升天仪式。」

假若神佛不存在,那造杀业的也是自己,执行的部下再怎么软弱都可以砍下信众头颅。

礼丰如此确信。

尽管如此,礼丰法师依旧保持着虔诚的信仰,传教,讲道,乐此不疲。除此之外,便是用各种方式去证明神佛的存在,或理性的,或感性的,或语言上的逻辑推导,又或是实地寻找神迹的触角。

神佛是存在的,礼丰相信,有各样的证据证明神佛清晰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但这也只是让礼丰的虔诚加重,而非停止他那不断程序化的升天仪式。

需要信仰,不论是否存在神佛,冰冷的程序已经被礼丰认知为一种功利的保险。若神佛存在,自然皆大欢喜。若尽是虚无,也是自己做下杀戮。

不,自己是在行善。礼丰想到那些来参加升天仪式的人,他们必然是活不下去的,就算不是,在他们死后,他们的财产也毫无意义,理应被他拿去做行善的养料,死一个人就能在善事上救更多的人,不是件好事么。如此,神佛是否存在也不重要了,那些死者显然多了意义,乃至于比他们活着时还要多。

安息,

渴求宁静的安息。

信仰是为了虚幻之人?礼丰法师已经如此思考,他觉得自己的虔诚变得虚幻了,自己也似乎成了虚幻的存在。不知为何,他恐惧虚幻的存在。

因此,他渴望来一场信仰的跳跃。

他的理性已无法证明,伦理与逻辑亦走到尽头,但是,他否定神佛信仰的虚幻,他要将神佛实在,却不是叫让为自己修建金身,而是赶走了所有的安保。

礼丰法师本人并无高强的武功,就算有也不需要,所以只要是能帮他验证,就是三岁的顽童也可以取走他的性命。寺庙内再无武装力量,这般举措,不论是渴望财富的山贼,还是想要行侠仗义的游侠,总归能吸引几个。

安息,

渴求宁静的安息。

大殿并无灯火,神佛的庄严宝相被黑暗吞没,只能从月光中窥见依稀轮廓。木鱼持续的敲打,在祥和的大殿内制造安息的氛围。

从敲击声中听见安息的生命,生命从废墟中破土而出。

倔强顽强的生命,脆弱无力的生命,努力活着的生命,被处决的生命,这样的生命,礼丰不自觉的感到心悸,安息吧,如此虚幻。

活着就没有安息吗。

我也想要安息。

木鱼的敲击改变了节奏,因为礼丰法师诵经了,节奏的复杂化令木鱼接近乐器,在精密的伴奏下经文仿佛成为音乐。

但没有余音绕梁,念的再好也不会有人听见,石制的佛陀,木制的菩萨,纸扎的罗汉,即使镀上金壳也不过凡物,恐怕,连漫天神佛也听不见吧。

并非超度的经文,也非蕴含高深佛法的诵经,连歌颂的目标也没有,只是现如今在礼丰眼里已沾染虚幻的吾杀汝,实乃救汝脱离世上诸苦。

「吾杀汝,实乃救汝脱离世上诸苦……」

「救汝脱离世上诸苦……」

「杀……」

有人来了,已进入这大殿之中。

清脆的声音,那是钢铁在地面拖拽的摩擦声,礼丰在余光中窥见了那擦起的火花,以及在月光中折射光芒的刀刃。

来者并未打扰诵经 ,只是故意的加重脚步,似乎想制造些压迫的氛围,缓慢的接近,渐大的刀声,来者试图驱使礼丰行动,是想看求饶,还是什么滑稽的表演。

经文的音节在大殿里弥漫,与来者愈发沉重的脚步声,刀刃的摩擦声交织,火花在地板上的闪烁,转瞬即逝如礼丰所见的百般虚幻。

来者的脚步停在了礼丰的身后,再无拖拽的身音,也无呼吸声,那折射月光的刀亦隐没于黑暗,比佛陀雕塑更加彻底,寻不见一点线条。

有一丝温热透到礼丰法师的耳垂,难道已近道这般地步了吗?

唯有敲打木鱼,念诵经文,除此之外大殿再无其他。

下雨了。

瓦片上的些许打扰,眨眼间就成了连绵的闷响。潮湿的水汽侵扰大殿,将本该存在的香味压制,雨势不小,在砖瓦的流淌间落成雨墙,将寺院封闭于世界之外。

木鱼声依旧清脆,不笨重沉闷,没有因雨水而增加溺水的错感。随着风雨的冷逼近,耳垂感受到的温热退开,不再感受到外物的存在。

没有停手,礼丰从怀中取出火折,出乎意料的,单手点起了灯。微弱的火苗在渐渐潮湿的空气升起,让黑暗衰退成昏暗。

刀要出现了,在身后。

这把刀,以礼丰这个业余的人看来,算不上多好,虽能折射月光,但剑刃上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人影,来者或许是青年又或少年。刀身上有着不少缺口,真不知道砍在身上会不会崩坏,不过先前能擦出火花,锋利度应该尚在,大抵能杀人。

「吾杀汝,实乃救汝脱离世上诸苦…….」

「世上诸苦……」

「救……」

红墙砖瓦的寺舍,黄白夹杂的纸窗,印着灯火和朦胧的影子。

灯灭了,除了雨声,再无一切。


江南乃富丽堂皇之地,不论何处居民皆如此传唱,就连江南本地的文人骚客,挥舞笔墨时也尤爱提笔描述当地的名川盛水,四方山峦。宛若天上人间,巨富堪天,分不清是嘲弄还是自豪。

不论是乡镇还是府城,似乎在江南就繁华,本朝百姓也将其视之根深蒂固。不过,繁华与否对我而言并不重要,我也不过是追着繁华的名头而来的嫖客,假使我做了几件能在本地茶余饭后详谈的伟事,也改不了我想招妓的内心。更何况,每个说书人都爱给少年英雄加上红颜知己,而我也做着他们嘴上说的事情,不过是在大叔的年纪做了英雄,在游女里寻找清冷的仙子幽会。

不过,来江南闯荡的多半贫穷,我也恰巧位列其中。毕竟若是有钱,在哪不是江南。话虽如此,身为来者与才子,我也是有点钱才的,无非是他们在名楼大院里玩弄,我在街巷角落里作乐。况且,就算才富自由我也不愿去那些名贵的地方,相轻和清流不是原因,只是我已经熟络花街柳巷的点点滴滴,知道两地的宝贝都是一个质量,用能体验百次的价钱去试个同等的货儿实在是亏本,更别说这里的男女都有着更好的故事,不管真假,我是觉得要比什么花魁旧事真的多。

而且,今个儿也是江南的阴雨绵绵,瞧瞧这群避雨的人的慌张样,在狭窄的暗巷里也能四散奔逃,能够跑出这样没头脑的拥挤,也就被我搞耍的蚁巢。这景色,那些才子佳人是闻不到气的,他们连这撒尿的阴天都看不见,只能看看绣着花草鸟兽的天花板,要我去说书,我说下雨的地儿才是江南。

我姑且是躲在角落里,也不是担心下雨,我这一身不值当,藏这里只是等那群碍事的家伙离开,这群家伙,连嫖娼的志气也没有,下点雨就跑了,也不知道是心疼钱脑子上来了,还是出访本地的雏儿。

好在,这些碍事的家伙很快就删干净了,即使现在放眼望去人还算是多的,我也不厌烦这群家伙,他们毕竟是有些格调的老饕,事后聚在一起闲谈,也是件美事,当然,我只是想知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水润姑娘,没别的意味。

也差不多该动身了,我打量起这个巷子,这个巷子我还不算熟悉,也只是来过七八回。先前我是从开头朝里一家家品味的,说是家,其实每个也就一人,找过布就能在这里搭起绷子开家小店,自然这里的整体质量也说不上强,但总归会出现宝藏。有时是富家的小姐,各种各样的都有,只要一看性格就知道是什么来历,家道中落的,被拐卖的,逃家远行的,避险应急的,理由多了去了。这种虽少,但每一个都有不同体验,我实在是喜爱。还有补贴家用偶尔开张的行当,大多数是瞒着的,基本是临时缺钱才招揽生意,这种我最为热衷,剩下的基本就是老店,质量难说,但偶尔也能寻到宝贝。

我看中的是一个扎在麦穗旁的布棚子,先前一家一家的试法没出什么好货,和我之前玩的巷子比实在是亏本,为了我的钱包想,我打算这条巷子用抽签的法子去谈风花雪月。

那个棚子旁的麦穗是种在后门的一小株,一般来讲,棚子外的东西是一种领地的标记。不过,通常是主人的一件贴身衣物,要么花里胡哨没什么诱惑,要么单纯的像快布片,这类最勾我的魂。或者说是梳妆台上常有的铜镜或梳子,再不济也是只鞋子。这扎麦子的,不知是她把铺开在了麦子边,还是这麦子的主人要涉海里玩。

我记得这条巷子两边的砖瓦都算不上便宜,当然算不上什么名贵地段,不然也不会有这群墨客来书写绘卷了,只是住在这的人也算的上富足,没有来这里讨生活的必要。

多半是个开在麦子边的店,店家多半是个雏儿,连挂件都不知道摆弄。不过若正是房子的主人,便是四十多的老徐娘,脸上爬满麻子我也愿意张嘴。不管怎么说,就赌博而言,我都没有输的可能,唯一的输法就是被人捷足先得。但就商人的角度来看,却也说不上亏本,我只需要等人出来做第二个就够了,还能在帘子掀起的瞬间一睹芳容。

不过捷足先得终究是我的多虑,那群饕客虽有格调,但和我相比也不过是一阵风,连探险的志气都没有,早早寻好熟练的店家沉浸到温柔乡里了,一想到之后要从他们口中探找名花,不免对那些所谓的名花多了些质疑。

于是,我快捷的掀起布帘,不是我心急,是秋天的阴雨总是夹着风,我冷了而已。如果这个姑娘愿意让我到她家里弹琴说爱最好不过,如果在这小布棚里办事,保不准要去药店花上一笔。当然,我来这种地方自然不惧怕寒冷,但在暖和的地方更好办事不是么。

那是一个已经睡着的女人,盖着层棉被,若不是有这棚子隐蔽,这层棉被绝对会在某个早晨或者深夜被偷走,而棉被的下方,准确的说是南面是一双细白的脚,套着一层高过脚裸的棉织袜。显然,她就是棚子旁边房子的主人,最直接的证据,就是她那张包含风情的脸蛋,不是用美这个词汇修饰的,而是更加高贵的,这个字的自然体现。

显然,我捡到了一个宝藏,恐怕也是这个镇子最好的,甚至是最不为人知的宝藏,所以,我迫不及待的叫醒了这个人,也完全不在意能否去她的屋里了。

但令我感到不妙,因为那个女人清醒后,看到我却是讶异,似乎对有人在这里感觉惊奇。然后又极为熟练的从一旁拿出了一个写着服务项目的价格表,每一项以她的姿色而言都廉价的可怕。先前的惊讶似乎只是睡梦中的一点不愉快,但老实说,我现在已经没个准信了。

「啊,啊啊啊那个。」

我姑且是自认为求知者的,所以开了口,只不过说的很没水平。难道我多年的经验都是幻梦,今天是我的第一次嫖娼乃至于初夜?

那个女人貌似司空见惯,手法娴熟的将我拉走,带到她的屋子里去。屋子里很多地方没什么生活痕迹,更可能的是我已经感觉不到生活的迹象,现在的我像是回到了在村庄里第一次戏耍的时候,每一步都需要领导。好在,我在被她拉到一间卧室后立刻感受到了生活的气息,一间明显是她卧室的地方,看来,我的感官多少还有些作用。

啊啊,那个女人竟然朝我丢来一本书,我本想躲过去,但是书本已经砸到了我的身上,我只能将它接住。我发现这本书没有名字,一时间被吸引住  ,在她的示意下翻了起来。这时我才惊觉一个疑问,她为何不说话,结果在我阅读的第一页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简直和谎言一样,但是我却相信这本没有任何证据的日记,一个渴求财主宠幸的少女,被财主包养,却又在失宠后独居此处。明明可以挑出毛病,但我却不愿意提出质疑,只是顺着泛黄的纸页阅读。

一个在失宠后依旧渴求财主宠幸,在家门后卖淫的哑巴侍妾,多么荒唐,但是我却觉得有趣。我忍不住翻阅,这本日记并不是每天都写,但是都很好的添上了年月日,一个从十六岁卖淫到二十三岁的,已经让当地嫖客厌倦的老太太。说不上优秀,我却觉得这是个好故事。

这下子,我似乎更加的明白些。我竟也成了故事中的少女,走在麦田路上,回忆起来好幸福。

于是,我偷偷的窥视起了她,正把手伸向秋日的天空,那正在下雨的阴郁,我觉得她若会说话,「好远啊。」会说出这样的感叹。

空虚,寂寥,似乎少了些什么。


永县交通便利,地处江南本应是富裕之地。然而不知为何近年常常遭灾,天灾尚且可以用不走运敷衍,朝廷的赈灾款下来,一切都能回旧有的日常,然而天灾常起必然伴随人祸,民间的争斗尚且可以处理,县官之间的厄难却是难说。自本地居民所遭受的第一场水灾起,本地的官员就不断因为贪污渎职等原因多次被抓入大狱,而中央频繁的人事调动也导致本地的基层机构大为混乱,以至于此地与邻居的市镇比异常的贫穷,乃至于当地人不停的流失,而剩下的人则在似乎永恒的水深火热中,期盼着英雄的到来。

这样的地方,现如今只有英雄能解救了。凡是在此居住的人,无论何种身份都已下此定论,似乎除了英雄的伟力外,再没有办法改变。

这样的地方,对少年郎的吸引力可想而知,尤其是就居住在附近生活较好的那些青年了,此地更加有着难以拒绝的魅力。

所以,今夜有一队游侠来到了永县的城墙外,从领头的家伙到队伍的尾端,一共有七人,除却年龄与志向相仿外再无可归类之处。

这是一群来自周边县镇游侠组成的队伍,其目的,从他们那全副武装的扮相就看得出来,是来杀人的。至于目标,只要看看那城门内随处可见的活死人就知道,又是一批杀贪官污吏的好汉。

「连个看门的士卒都没有,这里的官老爷贪得真狠啊,连个做样子的老头子都不安排。」

率先去侦察的游侠回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已经做好血染疆场的几人听到这样的报告不免有些扫兴,毕竟困难近乎为零的话,他们的所作所为连族谱都进不去,更何况是比族谱还高级的县志。这样的话,就只有增加难度才行了,于是立刻就有人萌生了单干的想法,显然这群人没有把他们要做的事情放在眼里。

「这么贪,这县老爷的府邸应该有不少家丁吧。」

察觉到队伍内部低落的士气,领头者绞尽脑汁的想了一个维持队伍的借口。并非是这位指挥知道稳健为主,而是此番队伍由他组织,队伍的成败给他的影响远比单干要来得大。

「这些家丁要杀吗?」

「应该不需要杀光吧,只要潜入进去把目标杀掉就行了。」

当然,亦有反对者,而其目的与理由又似乎不同,至少不太贴合。

「这些家丁为了保卫老爷的财产,恐怕没少受惠,我看全杀才能慰藉亡者的在天之灵。「

「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杀了正好给百姓出口气。」

在场的众人都清楚家丁作为老爷的私兵必然有着不低的武力,却依旧没有当作难缠的对手,他们要做的难道是助兴而不是什么厮杀吗?

「小心谨慎点,杀完县官全家就撤退,不用去挨家挨户的丢那些贪官污吏的钱粮,天亮以后本地的百姓会自己去拿。」

领头者做出决定,虽说没有要求杀光家丁,但是从最后的那句百姓自己来拿来看,似乎又在给家丁们宣判死刑。其余人都听过到了自己想要的命令,自然点头应允。

于是,一群人趁着夜色在房梁上跳跃,出于谨慎,队伍分散成一人一路行动。出发前就定好夜半三更于目标的正门汇合,因此刘云认为不存在走散的风险,想到离行动还有一段时间,便找了个暖和的地方,小眯一会。

明智无比,等刘云醒来后,这是他的第一个想法,自己的身体要比睡前轻松许多,看来自己的休整决定与错误并不沾边。自己的这番以逸待劳,绝对会让自己在众人中大放光彩,全然不想会休息的人只有自己一个。

不过,自恋的情结并没有延续太久。刘云对自己的短睡保持着充足的自信,自己绝对不会迟到。但是,也正是这份自信让刘云不确定还有多少时间,究竟是先赶过去,还是乘着时间再睡上些许。

不对,刘云突然想起,其他几人完全可以偷跑,一想到其他几人在自己睡着时完成了这场伟事,而这场胜利却没有自己的身影,不免有些恶寒。

得立刻赶过去,不管有没有偷跑,至少得沾上胜利的尾声,免得白跑一趟。毕竟就算只是收尾,就已经是酒局中的莫大资本,更何况今天一过,谁知道自己在队伍中的表现。

决意一定,刘云便展开行动,令刘云欣慰的是,待他抵达时已经有几位伙伴在门口等待了。

伙伴们对刘云点头示意,不过再无交谈。只是这份静默并未坚持太久,在行动时间早已赶到却有人没有前来时,议论就忍不住开始了。

「什么情况?」

「那家伙睡过头了?」

「真麻烦。」

私语般的议论,显然是英雄们的嘀咕。不过范畴只聚焦在迟到这一概念上,因为有人早就在这里等候,未来者绝无偷跑可能。

领袖又等了一会,见再无赶来者,便宣布行动的开始,毕竟只是一人缺席,到时候人们只会将问题归结到迟到者头上,而非其能力所致。如果迟到的人才是大多数,这家伙非等到天亮才肯罢手。

刘云打量着这栋宅邸,高端大气彰显着县城过去的繁荣,毕竟是朝廷行政力量的体现,只是在外面看,就能看见这栋办公与私用结合的建筑所酝酿的奢华和内涵。而且这栋建筑的设计并不是无能之人的手笔,没有直白的展露皇帝的无上力量,而是故意的做旧,为其增添低调感。若是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刘云真心想请来为自己修缮一间雅居。不过,刘云还未欣赏完这建筑,同伴们就已经开始了翻墙,为了不落后他人一步,刘云只好稍带遗憾的跟在其他人攀爬的尾迹后翻越。

只是等刘云落地,先前对设计者的钦佩便丢到九霄云外了。这所县衙的里面,做旧程度居然比外面还严重,这样的美学仿佛是故意展示贫困与清廉一般,完全有悖于刘云的美学,好在先前的感想并未说出口,不然,刘云瞄了眼其他人,那些人也在观察着四周环境,必然会被这些家伙嘲弄一番,要是再被写进说书里,自己就得想办法换个名字了。

「我们走。」

领袖做了个简单的指示,然后紧贴着墙根移动,其他人没有意见,跟在领袖的后面融入黑暗。

黑暗是正常的,现在是晚上,黑暗是正常的,人们在睡觉。黑暗是正常的,他们的脚步无比清晰,只有在宁静的夜才能到这种程度,黑暗是不正常的,因为刘云听不见呼吸声。

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呼吸,只是这座偌大的建筑中理应有的呼吸声,与实际上的完全不同。实在是太少了,就算加上同伴们乃至自己的呼吸,也太过清冷,仿佛这座建筑,早就没有往日的繁华。

该不会——刘云想到,这座宅邸早就没什么人了吧。

难道连武装力量都缺失了吗?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贪官污吏了,这是一个赌博乃至于酷爱搏命的官员,完全不去考虑自身安全的家伙。如果不是有情报表示这里的官员还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统治,刘云真的会怀疑这里早就没人了。

接着,行动停下了。

领袖的脚步停止,开始安排任务。

「你,去杀贪官的家人,务必血祭告慰本地已死百姓的在天之灵。」

「你们,去杀那些熟睡的家丁,不要把那些家伙全部弄醒,我们是来书写传奇,不是展示蠢的。」

「剩下的,和我去杀县令,只有他的死,才能让活着的百姓展露微笑。」

于是,队伍分开了。刘云与另一个家伙紧随在领袖的身后,朝着目标接近。

有一束光出现在眼前,那是亮着灯的一间屋子,领袖朝那里笔直的挺进,看来目标就在那里。

为什么这个点没有睡觉,已经来不及考虑了。

将大门推开,一切都展露于眼前——

是在案牍边工作的官员。

「你们来了啊。」

毫无意外感的语气,仿佛对刘云等人的到来早有准备。

「杀。」

领袖下令,但是就连他自己也没有行动。

接着,其他的伙伴也赶来了,带着不妙的消息。

「没有发现任何人。」

相当不妙的信号。

「你们来晚了,你们想杀的人昨天就被杀死了。」

官员和善的回答众人的疑问,但是,没有人相信,所有人质疑,于是刘云开口。

「那你是谁,为什么你还活着。」

「我啊,我是可悲的,没死成的贪官。来杀死我吧,成就你我。」

荒谬,荒谬却透着令刘云接受的合理。

「这个地方已经没有救了,这个地方甚至得贪污才能尽职,杀了我吧,我是你们要杀死的县令。」

诡谲,诡谲的宁静迫使众人没有行动。

于是,县令下跪了,他以一种虔诚又卑微的姿态屈服,甚至到丑陋的地步蠕动至众人的脚边。

「请给予我安宁,让我已污吏的身份死去。请给予我审判,让我面对皇帝的威光。」

然后,县令做出了让所有人震惊的行动。

他将脖颈抵在刀口。

有人犹豫,

有人兴奋,

有人欲言又止,

有人正在害怕。

「请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刘云感到一种惶恐,这种惶恐似乎源自于氛围,于是,他希望县令的回答能解决今夜的所有氛围。

「你要听我的故事吗,那我就——」

有人挥刀,

更多人阻止,

所有的刀都不可避免的斩下,

县令死了。

一切如愿,今夜得以安眠。


已无法阻止了,唯有悲叹献上。

用叹息表达意志吧,

并非绝望,并非无能。

唯有愤怒,徒留愤怒——

两匹快马在大地掠过,而冬天已被春日推向绝崖,死夜笼罩下却更显荒凉。无边的枯枝追随着孤寂的脚步,如箭矢一般生长至视野的尽头。

恍如封锁,似乎再无前路。

快马上的二人似乎就是为了要比枯枝更快才轻装上阵,但再怎么疾驰也只得叹息。

凶兆,只有凶兆可做回答。

柳一知觉凶兆,不论是走前被要求的告别,亦或是不携带补给的远行都是征兆。岂是没有察觉?只是无视。

以修行为借口,将一切诡谲藏匿在夜色中。即使心知肚明,也不加以思考。

为何盲从师长的命令,是恐惧,还是胆怯。

柳一无言,只是在这雪夜前行,践出片片雪渣。

离开家乡不过是方才的事情,但是二人二马心中各怀肚肠。

田中杂愤怒,却不是愤怒弟子的盲从。不如说如今的这份盲从,正是因他所致。凡事皆不能如心所愿,田中杂早已知晓,但是看见弟子除了执行指令外再无符合期盼的结果外,也只有情绪献上。

绝望太温柔,所以这情绪绝非绝望。

这是比绝望更加冰冷,更加有崇高意味的感情。

田中杂猜测这份情感是愤怒,至于愤怒的对象,难说。

并非无能所致,所以田中杂愤怒。

战马疾驰,只是天上燃起火光。师徒情深,不过谎言的维系已濒临极限。断裂的日子就在今天,再无办法延续,从师徒相遇起师者的错误判断,弟子的怯弱谎话就已经注定这份结果。

苍鹰高悬,发出震耳的嘶嚎,其主人却不以肩膀回应,没有落脚点的宠兽只能尾随在主人的身后。柳一认出那是自己呈送给师父的礼物,并且这卓绝的眼力不出意料的看到了那爪子上绑着的东西。

显然是为传递消息而来,只是尚未开口提醒,师父就已经斩下。以高飞为荣耀的苍鹰自然远视到自己的死亡,只是不曾想过招来死亡的不是流矢也不是其他猛禽。利刃在抵近主人的前一刻斩下苍鹰的头颅,尸体与热血滚落在雪地上,下一刻便被冰雪藏入苍白之中。

凶兆,拒绝接受信息。

凶兆,斩下忠诚的猎鹰。

但是,不做多想,只是一味的追赶师父的脚步。

田中杂更加愤怒,就算一切都是他所致,柳一也不可这般行事。若柳一不率先开口掌握主动权,那就将凶兆插入其胸腔。

为前进叹息吧,为回头叹息吧。

回头亦是绝路。

柳一的顺从并非因为其毫无思考,再怎么顺从的提线木偶亦潜藏私语。显然,是某种存在驱使柳一相信田中杂,是那个叫兰的女孩导致的吗。田中杂低语,那就在现在结束一切吧。

战马嘶鸣,双蹄高举却并无慌张举措,将沉重的铁蹄落下碾平斑驳凹凸的雪地。

「师父。」

柳一将自己的马急停,并未愤怒于师父的危险行为,相反,露出无比的困惑。完美无缺的困惑神情,如果是之前,田中杂还可以容忍这份伪装。

已经没有必要。

这家伙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你就不会疑惑吗。」

并非不会疑惑,连提问者都清楚柳一是保持着怎样的想法。接受了兰的诅咒的柳一,立志成为英雄的柳一,感受到征兆的柳一只是刻意在忽视。但是,纵使如何亲近,已经踏上武道的柳一的路线已经展开,再怎么交织纠缠,二者的路线都已变为平行,即使理念无比接近也绝无理解的可能,宛如融为一体的道路,只有当事者可以看见这无比渺小的间隙里酝酿的鸿沟。

选择相信的柳一,必须成为英雄的柳一,憧憬英雄的柳一,如此近乎自己的柳一,简直就是刚踏上征途的自己。所以,自己才选择七苦八难的试炼,期盼其成功,诅咒其失败。在其与自己重合的那一刻他才无比的欢喜与憎恶。但是——

完全与自己相同的存在,其未来也必然和自己相同。

丑陋的未来,与过去截然相反的走向,如同凌辱的进军。

所以,田中杂愤怒弟子,亦愤怒虚伪到这般地步的自己。

因此,田中杂喜爱弟子,亦将要贯彻虚伪把弟子杀死。

执行戒律让弟子在理想中溺死,是为祝福。

执行戒律让弟子在理想中溺死,是为憎恶。

「……」

只得以沉默回应。

「英雄是不存在的,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什么英雄。」

既然不辩驳,那么,田中杂就要以诚实绞杀弟子。

「为什么我会让你去告别,为什么没有任何补给,为什么我要杀死报信的鹰。」

依旧以沉默回应,理性已无法用语言给出合理的解释。

「你的背后是火光,足以把天烧毁的火光。」

但是,柳一没有回头。究竟是不愿相信,还是现在也在模仿小说里的那些英雄动作。不清楚,但是已经没有为之愤怒的必要了。

「我从一开始,就是抱着毁灭五十三家的目的接近你的。」

然后,天阵风拔出。

但是,没有剑刃的交错。

回应田中杂的,是柳一奔腾的战马。

奔向火光的渺小身影,拒绝诚实的挣扎。


火焰如溪水温柔,早已从狂放的酒醉中清醒,焦黑的残骸从炙热中挣脱出大半,坚挺的展示自己作为房屋的高傲——即使是这样的施暴也能支撑下来。

如同火才是败者一般滑稽。

马蹄的每一步都发出酥脆的声音,被烧过的东西和尸体没什么区别,只是块会发出清脆声响的障碍物。

已经到张庄的最中心了。

即将安息的火焰,高耸挺立的残骸,近乎飘渺的稀烟,分不清是什么东西,密布在道路上的焦块,以及跟随在身后的田中杂。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