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我决定开始写随笔。

这是突然作出的决定，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这个习惯，所以也不知道写的怎么样，不过这不是重点。

⨳⨳

我觉得她是个很差劲的母亲，产生这种想法是从她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开始的。

她明明答应了我，只在我向她求助的时候出手。

我本以为这会是作为对她——一个本该仅仅扮演背景板的母亲的约束，却没想到这原来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而故意亲口宽慰我的谎言。

当哥哥把她的情况告诉我的时候，我仅仅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早就知道通过这样的方式能将我击垮，让我再也无法保持理智，剩下的事情只需要顺其自然……只要我还算有点脑子，都知道怎么做才能成为哥哥再也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真正让我难以释怀的是，在她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输了……

对不起……

她是为了我。

可怜的。

贪心的。

无可救药想要留住全部的我。

我说不清楚自己因为她的离开有多难过……大概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她了吧，我没办法再装的像是个冷静的妹妹、优秀的女儿……

现在的我，只是个对分离二字变得极其敏感的普通女孩。

我抱住哥哥，萎缩在他的怀里，心里却想着，她看到这一幕会不会很欣慰？

……

⨳⨳

哥哥回家那天，我对他说了欢迎回家。

我等这一瞬间已经很久了，总是期待能成为第一个对他说欢迎的人。

或者说，我很想哥哥，我想见哥哥，不想和哥哥分开。

我反反复复练习过很多遍，只是为了能让他在回家的时候心情能够好一点。

希望他以后见到我，脑中第一个想法就是——

啊，这是我那个常在玄关门口对我说「欢迎回家」的可爱妹妹。

如果他真的那么想，我会发自内心感到满足。

不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让妈妈不再承受那份痛苦。

然而……我知道——

那样……是不行的。

我很清楚，扮演一个合格的妹妹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情。

如果做不到，我会再次和哥哥疏远。

如果办不到，我便无法履行和妈妈的约定。

我喜欢他们，我想拯救他们，只要我们三人能一直这么生活下去，这便是我最大的希冀。

可是啊，我不明白我的贪心会不会让哥哥变得不幸。

……

⨳⨳

有个人从小就告诉我，我应该去爱他，我要成为最爱他的人。

我问过她，那种感情是否就是亲情。

我认为那和我从她那里感受到的爱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然而直到现在，她都没有回答我。

所以我没有任何理由把这份不一样的感情交给任何人。

可是哥哥啊……那个明明比我强壮不少，却偷偷躲在房间里的哥哥，对除了妈妈以外的人露出抗拒的目光。

那份纯粹，让人心动。

他看待我的目光，不是那种温柔的哥哥，也不是那种严格的兄长所拥有的目光。

那双眼神里满怀厌恶、不甘，赤裸裸的地投射在我身上，完全不像是一个合格的家人应该拿出来的态度。

或许，正常人应该会觉得讨厌吧。

我能那样想吗？

或者说……我有资格那么想吗？

毕竟……他恨我的理由，是我几乎夺走了他的全部啊……

过去的我一直认为是这样的，即便那不是我有意为之……

然而，哥哥所遭受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变本加厉……

这是为什么呢？

……

⨳⨳

我一直都知道哥哥对我的敌意从何而来。

他是个小心眼的哥哥，也是个不坦率的男孩子。

在小学那会儿，我甚至担心他总是这样会不会交不到朋友。

不过，他这么排斥我，想必绝对不会因为我的担心而高兴。

我帮不了哥哥，越是靠近他，他似乎会变得越不幸。

这是为什么呢？

我并不是有意为之的呀。

可是，即便我什么也不做，大家都会毫无止境地朝我释放善意。

仿佛一切得益于这副好看的皮囊。

但是，如果这样会令他痛苦，我是打心里不愿意的。

直到我毕业前，我仍然把责任归咎于自己，都是自己才会让哥哥变得孤僻。

可是，直到我第一次思考，第一次察觉到自己身上似乎发生着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想起了从小到大，有个人一直让我去爱他。

我重新思考起这些叮嘱的意思，想起了每当我问妈妈，这份感情是否是亲情之时，妈妈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如果，直到最后，我都不去爱哥哥……那么，还会有谁能代替我，爱着那可怜、可悲的，寂寞孤独的哥哥……

……

⨳⨳

哥哥会变得悲惨，果然还是因为我啊。

不是因为我好看的皮囊，不是因为我夺走了他本该拥有的一切。

倒不如说，那种事情真的可能发生吗？无论我如何优秀，可我是我，哥哥是哥哥啊。

如果，没有人爱着哥哥，那只要我足够爱他，让他不再孤独，让他不再需要任何人，成为世界上最爱他的人……

我为自己产生这样不可思议的想法感到恐惧，让我脊背发凉的是，我条件反射般从脑海里蹦出来的念头，竟和妈妈从小到大对我的嘱托如出一辙。

回忆中妈妈看着哥哥的眼神，带着思念与留恋，仿佛是看见了某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

⨳⨳

哥哥啊……

脆弱、敏感。

孤独、自卑。

嫉妒妹妹，单纯天真。

……

喜欢，喜欢……

究竟是喜欢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喜欢孤独的哥哥，也喜欢窝囊的哥哥。

喜欢天真的哥哥，更喜欢缺爱的哥哥。

他排斥的、脆弱的眼神让人垂涎，仅仅只是对上视线，我便忍不住兴奋。

这是妈妈为我准备的，独一无二的礼物。

她让这份礼物变得不被任何人垂涎。

仿佛只要给予一点点的爱，这份缺爱的灵魂便会忠贞不移地成为我的所有物。

哥哥，我不忍心你露出难过的目光，也请你不要再让我难过了，好吗？

⨳⨳

我问哥哥，如果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会抛下我吗？

比他的回答先一步到的，是我心中笃定的答案。

没人比我更了解，他有多么离不开我。

这么久以来，是我一直陪在他身边，在他应酬结束后送他回家，在他下班后准备好晚餐，在他早晨离开家前对他说一路顺风。

在我来之前，他或许对生活这件事并不上心吧。

但和我同居后，我尽可能将他照顾的很好，或许我哪天离开了，他又会回到那孤独，暗无天日的糟糕人生吧。

更何况，他再没有了像神奈户花凛那个能给他希望的女友。

这些，在我来之后，统统好好地替代了呢。

所以，我希望他能摇摇头。

他离不开我，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他。

可是，为什么神奈户花凛要一直出现在他的周围呢？

明明已经那么残忍地甩开了哥哥，明明走的时候是那么不留情面，可是现在她又想对哥哥做些什么呢？

如果不是她，哥哥什么都不用担心。

如果不是她，妈妈也不会被逼到做那种事……

哥哥，她能做到的事情，我都能做到啊……可是你为什么，总是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呢？

……

⨳⨳

妈妈离开的这些日子，哥哥过的很痛苦，我大概知道，那是妈妈有意为之。

即便我知道妈妈是个怎样的人，可妈妈离开后，我对她的担心一点也不少。

我了解妈妈，比哥哥还了解，比爸爸还了解，比任何人都了解……

她跟我说过，我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我当然知道，因为是她把我培养成现在这样，看似完美，却如一具空壳般爱上自己哥哥的傀儡。

我知道那是不对的，明明是她的偏执，我不该成为她执念的牺牲品……

只是，我无可救药地爱着家人，仿佛命中注定一般。

我想要再贪心一点，正是因为喜欢，我从来没有反抗过妈妈。

我爱着他们，我不愿他受到伤害。

我远离他们，我害怕自己这份情绪突然失控。

直到哥哥从我的生活中离开，我初次尝试到何为「落空」的心情。

有什么东西离我而去，让我无法再度忍耐。

我应该顺从本心——也就是说，她的目的达到了。

……

⨳⨳

我很少见到哥哥哭泣，可只要他真的哭了，那大概是他在想非常不好的事情。

就连和花凛分手的那段时间，也不曾见到他落下一滴泪水。

可是今天，他整理妈妈的物品的时候，哭的很安静。

安静到我不忍心打扰他。

我不想看到他如此难过，尽管我对他难过的心情感同身受，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代替他，承受双倍的痛苦。

我想把他抱在怀里，我想安慰他。

我想告诉他，今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也只有我，才能一直陪着你。

可是，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我犹豫了。我更希望哥哥能拒绝我。

尽管这样的结局是妈妈主动的选择，可是，我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以如此沉重的代价所换来的境遇。

我可以成为一个脆弱的妹妹，我可以抱着哥哥的手臂，我可以一直任性下去……

哪怕让哥哥从今以后都不去看其他人，哪怕让他立刻和所有女人断干净……

我相信，我都能办得到。

因为哥哥只有我一个家人了，因为哥哥离不开我。

这个机会是妈妈创造的，她肯定也希望我这么做。

妈妈是那样想的，可我不是。

我的贪心，比妈妈的贪心还要多得多。

我想要妈妈能摆脱心结，想要哥哥能振作起来。

我想要成为哥哥唯一的依靠，我想要能一直和他生活下去。

这种愿望，是兄妹这份关系给不了的。

妈妈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连自己都计算好了。

可是，妈妈的愿望，和我的愿望，注定没办法同时实现。

而大家都幸福的 happy end 远比牺牲一个人而扭曲的结局更加困难。

这份关系本就是扭曲的，禁忌的，只是妈妈从不在乎这些。

她只希望，我的愿望能实现。

至于她自己，或许早在二十多年前早已无所谓了。

我无法用狠心的方式对待哥哥，我只能纠贪恋着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片刻，却又矛盾地向他祷告。

哥哥，拒绝我吧。

我已经失败了，即便在你这里成功了，也没办法产生名为喜悦的心情。

或许主动迎接惩罚，是我最好的结局。

……

⨳⨳

我渴求他，又怜悯他。

想让他成为所有物，却害怕那会让他变得不再是他。

所以，发生了如此状况，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其实明白，我一直在动摇。

是束缚他，还是放他自由。

妈妈已经无法替我做出决定，她把选择的权利归还给我。

而我，踌躇不前。

对不起，哥哥。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不清自己的喜欢，是被强加的多一点，还是我自愿的多一点。

所以，无论你是拒绝也好，接受也好。

我决定把选择还给你。

只是，可不可以多偏爱我一点？可不可以拒绝的更彻底一点？

让我死心，让我解脱。

让我看不到希望。

对不起，骗了你。

我从来没对你下过药。

我想让你做出最极端的决定。

哪怕，那会深深地伤害我们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