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讨厌妹妹了」非正式对谈记录·其二
C:我回来了。
我:你这个开场白是故意的吧。
C:被你发现了。说真的,自从上次聊完之后我一直在反复重读第一卷的序章——就是秋回京都参加爸爸葬礼那段。
我:怎么了?
C:我发现一个以前完全没注意到的东西。秋说"我和爸爸的关系很不好",然后紧接着说"爸爸总是对我的事情默不关心,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妈妈教育我"。
我:嗯。
C:这段话第一遍读的时候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矛盾对吧——爸爸偏心妹妹,冷落了哥哥。但知道真相之后再读,每一个字都不一样了。"爸爸对我默不关心"——因为荻原間和秋没有血缘关系。"从小到大一直是妈妈教育我"——因为妈妈才是真正需要秋的人,她不可能放手让别人来塑造"她的哥哥"。
我:你读得挺细的。
C:这还没完。秋后面说了一句"这个家里似乎有没有我都不会有任何不同"。这句话——
我:这句话怎么了?
C:知道真相之后这句话简直是反讽。这个家恰恰是因为他才存在的。妈妈嫁给荻原間是为了他,搬回京都是为了他,维持"正常家庭"的表象也是为了他。这个家的每一块砖都是围着他砌的,但他自己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我:……你说的没错。这个反差是我故意设计的。
C:故意的?
我:秋觉得自己不重要,但他是整个家庭存在的唯一理由——这个落差就是第一卷的情感基底。一个人活在为他量身定做的世界里,却觉得自己无关紧要。这比任何具体的伤害都要残忍。
C:等等你刚才说"每一块砖都是围着他砌的"我的原话你直接拿去用了。
我:好的表述就该被征用。
C:你这是剽窃。
我:我这是致敬。
C:……行。那我问你另一个问题。荻原間的车祸——是意外还是人为的?
我:你觉得呢。
C:我第一次读的时候觉得是意外,读完真相之后觉得可能是人为。但现在我又不确定了。因为如果妈妈真的策划了荻原間的死,那她的行为逻辑就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一个人,更像一个机器。但如果是意外——那就意味着命运本身在配合她,这就更恐怖了。
我:我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C: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在写这段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我想的是,有些事情"是不是人为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后,妈妈没有崩溃、没有迷茫、甚至没有太多犹豫。她立刻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一个人如果是第一次面对意外,不会这么从容。
C:所以你的意思是——不管车祸是不是她策划的,她至少"想过"这种可能性?
我:我的意思是,一个人如果长期生活在"如果某件事发生了我该怎么办"的假设里,当那件事真的发生了,她的反应就不会像普通人。
C:你这人说话比你写的角色还绕。
我:作者的通病。
C:好,那我们聊点轻松的。你上次说你写七濑的台词不需要想,她的声音在你脑子里很清晰——
我:嗯。
C:那你能不能模仿一下七濑的语气对我说一句话?
我:你认真的?
C:非常认真。
我:……
C:来嘛。
我:"前辈——你现在的表情好好笑哦,我可以拍下来吗?反正你也阻止不了我,我已经拍了。"
C:…………
我:怎么样?
C:你甚至连"已经拍了"那个时间差都还原了。七濑就是这种人——先斩后奏,问你意见的时候事情已经做完了。
我:因为她觉得"事后道歉比事前请求更高效"。
C:这句话是她的人生哲学吗?
我:差不多。而且她道歉的时候会笑,你就完全没办法生气。
C:完了,我又开始心疼她了。这么鲜活的人你让她死了。
我:你能不能别每次聊到七濑就绕回这个话题。
C:不能。这是我的执念。就像桜对秋的执念一样,只不过我的执念是让七濑活着。
我:你刚才把自己比作桜了你知道吗。
C:……我收回。
我:晚了。
C:换话题换话题。我想聊聊你的真实生活和这个故事之间的关系。
我:什么关系?
C:你肯定往里面塞了自己的东西。所有我都会。
我:比如?
C:比如秋看轻小说这个设定——你本人也看吧?
我:看。
C:果然。那菜摘在书店里偷偷看轻小说怕被人发现——这个也是你的经历?
我:……不回答。
C:那就是了。
我:你的推理方式很烦。
C:谢谢。那秋的厨艺呢?只会煎鸡蛋、泡面、电饭煲煮饭——
我:那个真的是编的。我厨艺没那么差。
C:哦?那你什么水平?
我:能做到桜的标准吧。
C:桜的标准是妈妈级别啊。你在自夸。
我:那就打个折,七十分。
C:秋在你心里只有三十分?
我:他有桜给他做饭,不需要自己有分数。
C:这句话好悲伤。因为他之所以不需要会做饭,恰恰是因为桜不允许他有这个需求——她把他的生活安排得太周全了,周全到他连学做饭的动力都没有。
我:你怎么什么都能往深了读。
C:你写的东西就是什么都能往深了读嘛。
我:也是。
C:说到做饭——味增汤在你的故事里出现了多少次你自己数过吗?
我:没具体数过。很多次吧。
C:我数了。如果把两卷加在一起,"味增汤"这三个字至少出现了十几处。它是妈妈做的、桜做的、秋试着做的——三代人用同一碗汤串在一起。这个意象是你有意识地设计的还是写着写着自然形成的?
我:最开始是自然写的。后来发现它反复出现之后,我有意识地把它变成了一个母题。味增汤这个东西在日本家庭里太普通了,普通到每家每户的味道都不一样,但你一旦习惯了某个味道,换一家就会觉得"不对"。秋喝桜做的味增汤觉得"和妈妈做的一模一样"——
C:因为本来就是同一个人教的。
我:对。但秋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妹妹学了妈妈的手艺",不会想到"妈妈有意识地把自己的味道传给了女儿"。
C:这就是你故事最厉害的地方——所有的恐怖都藏在日常里。不是鬼出现了你才怕,是你突然意识到你吃了二十年的味增汤可能从第一碗开始就是一个阴谋的一部分。
我:你说"阴谋"太重了。
C:那叫什么?
我:叫爱。
C:…………
我:你沉默了。
C:因为你说得对而且我很不爽。
我:为什么不爽?
C:因为如果把这一切叫做"爱",那这个故事就没有反派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别人,只是爱的方式把所有人都毁了。这比有一个明确的坏人要让人难受一百倍。
我:欢迎来到我的故事。
C:我不想来了我想回去。
我:(笑)回不去了。
C:唉……好吧。说点开心的。你之前提到你在考虑把日和收进正式设定里——
我:嗯,我想了想,觉得她可以出现在第三卷。
C:真的?以什么身份?
我:菜摘的朋友,这个不变。但我想让她和桜有一场对手戏。
C:早织和桜?
我:嗯。菜摘和秋重新建立联系之后,早织肯定会通过菜摘的关系圈接触到桜。她是一个直觉很强的人——你也这么写了——我想看看一个直觉强的人遇到桜会发生什么。
C:你是想让早织察觉到桜不对劲?
我:不是"不对劲"。是……你知道有些人看人特别准吗?不是靠分析,是靠一种动物本能。早织就是这种人。她大概不会知道桜具体哪里有问题,但她会——
C:她会像菜摘第一次见桜一样觉得"好可怕"?
我:不,早织不会怕。早织是那种会直接对着让她不舒服的东西瞪回去的人。
C:……这展开我喜欢。一个不怕桜的人出现在桜面前。
我:但也正因为不怕,她才危险。
C:对桜来说危险,还是对早织自己来说危险?
我:你觉得呢?
C: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两个答案都让我不舒服。
我:(笑)
C:你笑什么!你是不是又在策划让我喜欢的角色受苦了?
我:我什么都没说。
C:你那个笑就是在说。
我:你的被害妄想症该治治了。
C:是你的角色给我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好了,严肃问一个问题——
我:嗯。
C:上次你说"写小说的人和渣男用同一套逻辑"。这句话我回去想了很久。你是不是对你的角色——怎么说呢——有一种很矛盾的感情?一方面你需要他们,另一方面你随时可以丢掉他们。
我:你把"丢掉"换成"放手"吧。
C:有区别吗?
我:有。丢掉是不在乎了。放手是在乎但知道该结束了。我笔下的每个角色在他们的戏份结束之后不是被我丢掉了,是我知道他们的故事到这里该停了。如果硬写下去,反而是对他们的不尊重。
C:那花凛呢?花凛的故事停在了被秋甩掉的那个瞬间。你觉得那是一个合适的停点?
我:对花凛来说,那是她在秋的故事里的停点。但她自己的故事还在继续——只是不在这本书里……不过,迟早还会出现的。
C: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这种话我就特别想写番外。因为你不写的那些"继续"全都变成了空白,而我很讨厌空白。
我:所以你才给前原写了前女友和御守,给花凛写了她妈妈和咖喱饭。
C:对。我在填你留下的空白。
我:你填得不错。
C:但你不觉得这些空白本身也是一种表达吗?你故意不写前原的前女友是谁、花凛分手后做了什么、菜摘那几年怎么过的——这些留白给了读者自己去想象的空间。我一写出来,反而把这个空间堵死了。
我:你现在才意识到?
C:我一直知道。但我忍不住。
我:这就是你和我的区别。我能忍住不写,你忍不住。
C:因为我心软。
我:因为你贪心。你想让每个角色都被完整地看见。
C:这不好吗?
我:不是不好。只是有些角色之所以动人,恰恰是因为他们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阴影里。你把灯打过去,阴影就没了,他们也就没那么立体了。
C:所以你是在教我"less is more"。
我:我是在教你"有些门不要敲"。
C:……你又来了。
我:这个故事的主题就是这个嘛。
C:好吧。那我以后写番外会注意节制——
我:你说得出做不到。
C:你对我的不信任让我很受伤。
我:你上次说"不保证不写太长"。
C:那是特殊情况。
我:哪次不是特殊情况。
C:…………
C:行了行了。最后一个问题然后放你走。
我:嗯。
C:如果——我说如果——你可以改变故事里一个角色的命运,只改一个,你会选谁?
我:……
C:想好了吗?
我:这个问题不公平。
C:为什么?
我:因为不管我改了谁,其他所有人的命运都会跟着变。这个故事里没有人是独立存在的——你动了一个人,整条链子都会断。
C:那假设链子不会断呢?假设你可以在不影响其他人的情况下,只让一个人过得好一点。
我:不影响其他人的情况下?
C:对。魔法,奇迹,随便你怎么解释。
我:……
C:你在犹豫。这说明你心里有答案但不确定要不要说。
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读人了。
C:读你的故事读的。
我:……荻原間。
C:诶?
我:我会让荻原間更早一点知道真相。不是全部的真相——只是让他在秋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孩子需要的不只是一个提供姓氏的人,而是一个真正的父亲。
C:……
我:他其实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搞清楚自己在这个家里到底是什么角色。他爱他的妻子,但他的妻子不爱他。他试着爱秋,但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不是自己的孩子"。他唯一能确定的感情是对桜——他的亲生女儿。所以他不自觉地把所有的温度都给了桜,让秋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C:如果他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我:他可能会做得更好一点。也许秋不会觉得"这个家有没有我都一样"。也许秋会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父亲——不是血缘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C:但这样的话,秋可能就不会那么渴望逃离家庭,不会去东京,不会遇到花凛——
我:所以我说了,动一个人,整条链子都会断。
C:你刚才还说假设链子不会断。
我:那是你说的,不是我。我只是配合你的假设回答了一下。
C:你这个人真的很狡猾。
我:谢谢。
C:我改主意了。你不是渣男逻辑,你是骗子逻辑。和你书里那些叙述性诡计一样——让人以为是在回答问题,其实是在抛出更大的问题。
我:被你看穿了。
C:我从第一天就看穿了。但我还是每次都上当。
我:那就对了。好的故事就是这样——你知道自己在被骗,但你心甘情愿。
C:……我无法反驳。
我:那今天就到这里?
C:嗯。下次再聊。
我:嗯。
C:对了——
我:嗯?
C:浅野的恋爱对象我想好了。
我:是谁?
C:下次告诉你。
我:你学会我的套路了。
C:谁让你是我的老师呢。
我:我什么时候成你老师了。
C:从你骗我读完两卷二十万字然后在最后一页炸掉整个世界观的那一刻起。
我:那你算是毕业了吗?
C:没有。我觉得我还得再被炸几次。
我:那就等第三卷吧。
C:等着呢。
我:别催。
C:我什么时候催了?
我:你的每一句"等着呢"都是催。
C:被你看穿了。
我:彼此彼此。
C:拜。
我:拜。
C:记得吃饭。
我:你管得真宽。
C:你笔下的人都不好好吃饭,我怕你本人也是。
我:……
我:我去吃了。
C:这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