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碎片&时间

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都使不上力。

脑子里一直闪烁着破碎的记忆,心底压抑积攒许久的情绪此刻决堤般占据了我的所有思考,眼眶湿湿的,我记得我好久没这么哭过了。

我是感冒了吗?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肯定很严重吧……

我想起了所有令人悲伤的往事,回忆起被父亲冷漠对待的那个晚上,回忆起父亲的去世、与菜摘的决裂还有和花凛不愉快地分手……

心中的悲伤未曾退却,我想要独自一个人待一会儿,只是产生了这种想法,内心深处却涌现陌生的空虚和孤独。

记忆中父母、妹妹、挚友还有女友……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人的脸变得模糊不清,我想要擦拭眼眶的泪水,然而无力地抬起手后却只是重重地砸在了我的额头上。

希望有人能找到我。

⨳⨳

……


「哥哥?你怎么了哥哥?」


桜试着牵起了我的手。 直到指尖的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她才像是被蛰了一下似地,惊讶地唤出声来。


「你的手很冰啊,难道你不觉得冷吗?」


还没等我回应,她便不由分说地用双手捧住了我的手掌。 她低垂着头,掌心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指腹传递过来的温度一点点渗入皮肤,将那个短暂失声、差点溺死在回忆里的我强行拉回了现实。

望着眼前这张过分完美的脸庞,看着那若无其事的、如同面具般精致的笑容映射在我的视线上—— 我的心脏仿佛悬在半空,腹部深处传来了一阵熟悉的、空虚的坠落感。

我颤抖着双唇,终于问出了那个如同诅咒般盘旋在我心头已久的问题。


「桜,你是不是一直都带着什么目的才接近我……」


她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我脸色的苍白。 但很快,她歪了歪头,露出了一副天真而困惑的神情,仿佛我问出的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

如果我们只是普通的兄妹,我确实没有理由问这种问题……


「哥哥……似乎认为我接近你需要什么理由?难道我们是家人这件事,也需要什么理由吗?」


她紧紧地盯着我,仍然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但是随着她摩擦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手不再传来升温的感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明明仍然是轻轻的抚摸,我的手指连同我的心脏渐渐变得越来越僵硬……

然而,从桜口中说出的,我得到的却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将手指从她的手中抽出来,她的眼睛黯然失色,房间里没有供暖系统,整个世界如同冰窟一般侵蚀着我的心情。


「很、很奇怪吧……毕竟桜你,从小都对我不怎么样吧?」


一瞬间,京都那个家的阴影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浑浊的黑色记忆开始主导我的语言中枢。 桜那张原本带着关切的脸,在我眼中渐渐与记忆里那张冷漠的面孔重叠。

因为你。 因为你拥有那个家几乎全部的爱。 我不止一次因为你而挨骂,不止一次因为你的存在而感到窒息。 就算如此,过去的你也只是像看着路边的石子一样,简单地看着我而已。

哪怕你什么都不懂……可是你从来没有维护过我。

我甚至觉得,在那个家里我简直就是多余的。

让我逃离京都的理由,重新摆在了我的面前,渐渐地汇聚成对一切的罪魁祸首的质问。


「过去的你可从来没有想要依赖过我。」

「我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你要做那些多余的事情。」


她的眼中写满了意外,疑惑地歪着脑袋。

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在装傻?


「我问你……在家的时候,你是不是会进我房间?」


我当然是指的京都的那个家,即便我不说,她也应该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被、被发现了吗?哥哥还真是观察得仔细呢……是怎么发现的呢?」


她没有立刻质问我,而是自顾自地思考起来。看到这一幕我有些生气,她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你这是承认了?难道以前,我和菜摘的事也是你……」

「……你在说什么啊?」


她迅速打断了我还没说完的话。


「你一直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难道一起生活两都没让你稍微了解我一点吗?」


她的瞳孔收缩着,牙齿紧咬着下唇,脸色白如霜雪,语气变得冰冷,而一切都让我迅速意识到了眼前之人的愤怒。


「明明我一直这么相信哥哥……」


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那份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我不得不暂时冷静下来。 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记忆忽然发生了错位——我想起了上一次和她闹掰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她,躲在房间里不肯见我。 也许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依旧是露出这样一副表情吧……

我有些后悔为什么要问出这个愚蠢的问题,是我把我们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信任和她曾经送给我的那幅画一般摔个粉碎。

⨳⨳

那是——更早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


「妈妈!」


桜惊喜地打开房门,冲动地扑进了妈妈的怀里。妈妈的目光和以前一模一样,似乎从未从我们兄妹身上移开过一般,她将手轻轻放在桜的脑袋上来回抚摸着。


「我好想你们,所以偷偷来看你们了。」


印象中,妈妈久违的声音再度出现在耳边,我竟站在玄关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母女俩缓缓走进客厅,思念之情溢于言表,房间的温度似乎都随着我们三人的呼吸声渐渐回升。

现在正值11月中旬,意想不到的「客人」造访了我们兄妹盘踞已久的公寓,桜高兴得活脱脱像只兔子,而我,也颤抖着将惊讶的情绪化作询问的言语……


「妈妈?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


我还没从她突然来到东京的震惊中缓过来,只见她换上了陌生的衣裙,少见地画上了淡妆,展现出成年女性的知性。在我记忆里,还未曾见过妈妈打扮成这个样子。

两人齐刷刷朝我看过来,我被两道视线盯得心里有些发堵,还想继续追问的话语不知怎的仅仅停留在脑海里……

此时此刻我猛然察觉,一直以来我从未正视过这个事实:

太像了……

她们用同样的视线盯着我,我无法从目光中读出任何有用的情绪,如同陷入深不见底的深渊一般。

唯一不同的是,桜拥有那对天然的红宝石般的眼眸。

……

大学放假的时候,妈妈因为我们兄妹二人,来到了东京。

自那以后,桜呆在家里的时间变多了。

桜和我不一样,她仍然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学生。没有毕业,没有工作,她可以好好地以学生身份享受本应有的假期。

在妈妈来之前,她却选择了放弃那些在我看来理所当然的空闲时间。前段时间,她利用课表空余时间找到了学校附近便利店的兼职,于是很少呆在家里。就算放了寒假,我也听说她在大学里的朋友们邀请过她利用假期一起旅行,到最后都被她用假期也要坚持兼职的理由拒绝了。

她本身能力就很出众,在我的印象里,就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她比我想的还要懂事,我并不清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本来担心她承担了没必要的压力,我说过她可以尽情依赖我,而我早就已经把她下学期的学费准备好了。


「哥哥的压力也不小吧?也才入职了四个多月,需要钱的地方不比我少。」


之后任凭我怎么向她保证也没办法说服她,从她忙碌的身影里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让我情不自禁想要在资金方面支持她。每次她拒绝我的好意,我都会为此感到可惜。

好在妈妈的到来似乎让她的疲惫得到暂时的缓解,我和妈妈也趁此机会劝说她休息一段时间。

她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在我工作的时候一直是又她陪着妈妈。她带着妈妈去了东京好多地方,看到她们两人玩得开心我渐渐放心下来。我的工作虽一如往常,但至少在下班后听见厨房滋滋声让我确认了「家人」的存在。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延续多久,也没勇气问妈妈何时返回京都。我满心期待着这暌违已久的温情能够长久留存,我已经无法下定决心再去改变什么了,哪怕自己心中那颗怀疑的种子已然生根发芽,每每想起任何与桜在一起的时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

周末,我总算空出了时间,只是妈妈似乎去见了以前的朋友,我有些遗憾没能有时间亲自带妈妈逛一逛东京,这里对我来说是一个值得回忆的城市。只有在这里,我总算摆脱了曾经那个无依无靠的荻原秋。

说起来,妈妈也曾经在这里上过大学,还记得很久以前她就给我讲过她在东京的生活。我之所以会选择东京而非其他城市,大概就是被妈妈口中那个繁华的不夜城所吸引了吧。

我也曾经幻想过自己大学也能交到朋友,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旅行……只是如今看来,这些不过都是我的臆想罢了。

妈妈曾经的朋友,直到现在还有联系吗?


「哥哥,要不我教你做饭吧?」


桜从厨房探出脑袋,一袭紫色长发披散在肩膀上,花格子围裙包裹住她那窈窕的身材,真不敢相信她竟然是和我流着同样血的妹妹。

她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客厅怔怔发神的我,好像是怕我无聊,再加上她刚好有这个兴致,于是希望我能来厨房配合她。

大学前三年我好歹是自己一个人生活过来的,虽然后来桜全权掌握了厨房重地,但也别把我当傻瓜好吗?

只是面对厨艺精湛的桜,我却没有底气去反驳她。自从每天都能感受到桜的厨艺后,我很自觉地再也没碰过菜刀,现在面对说要教我做饭的桜,我除了卑微地点头接受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我恐怕已经无法回到那段一个人生活的时光了,离开了桜,恐怕第一个抗议的就是我的胃吧。


「不对哦,哥哥真是一点都不懂呢。切萝卜的时候要斜着企切,这样才好避免切到手指。」

「真不敢相信哥哥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哼哼,幸好哥哥有个这么贤惠的妹妹。」


面对不断向我邀功的桜,我只能附和着她的话,即使我还没有笨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但在这种时候顺着她更能增进感情吧。

这当然不是我第一次这么做了,桜似乎对我的夸奖一直很受用,每次被我夸完心情似乎都很不错,和她变亲近后倒是经常能看到她对我笑,毕竟她会的事情太多了,我已经记不得自己夸过她多少次了。


「哥哥也很厉害嘛,学得很快,刚才教你的都记住了吗?」

「当然,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我将切好的食材装进空盘子里,顺手把剩下的叶子丢进垃圾桶。桜也没闲着,在指导我之前就已经将水烧开。

就在我询问的片刻,这才发现锅里还在煮着什么,于是改口问道。


「好香啊,这是在做蘑菇汤吗?」

「是奶油蘑菇汤哦,哥哥先等一下,下一道菜开始还有一些时间。」


桜背靠在厨房的磨砂玻璃门上,双手握着的手机抵在嘴边将半张脸遮住了,目光款款地射向我这边。锅中已经开始升起缕缕白烟,我不得不迎着她的视线,思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因为哥哥的帮助,今天我才可以不用忙里忙外……」


她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只是一直盯着我默不作声。


「这样啊……真是辛苦啊,要不以后我也来帮忙好了?」


我是真心想要这么做,只是当我忙完工作回家,桜早已经将晚餐准备好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觉得做饭辛苦,我是因为喜欢做这种事才做的。只是……」


我无法从她仅仅露出的上半张脸看出她的表情,只见那双宝石般的眼眸渐渐凝聚出一道神秘而迷人的漩涡,稍不注意我的思绪变不知被卷往何处。


「偶尔我也想和哥哥一起做一些事情,哥哥也喜欢吧?和桜变得更要好怎么样?」


她的声音开始坚定起来,一瞬间让我回忆起了小时候那张危险但又陌生的脸——那时的她对我而言如星星般遥远。话说,我们重逢到现在,一直是各过各的生活吗?

准确来说是我毕业到现在。这几个月又是转正又是加班的我的确很辛苦,而自从大学毕业后,我和桜除了在一起生活以外再没了任何交点,她是因为担心和我变得疏远才这么说的吗?还是说为了制造和我接触的契机?

我感到身心传来一阵如同恶寒般的不适,于是立刻否决了自己刚刚冒出头的念头。如果是为了和我接触,桜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吧……

令我唇齿发寒再难以开口的是,我就连我自己也无法完全去相信自己的判断。

⨳⨳


「如何了?」


她甚至没有抬起头看我一眼,目光始终落在身前棕色办公桌上那份项目文件上,语气平平淡淡,但似乎夹杂了一些琐碎的情绪。

就像是上司对待下属那般理所应当,话题落在我的身上,她那副不在意的态度,那份公事公办的态度,我的心情纠结又复杂。


「是说……文件吧?我已经尽力。」


听完我的话,她这才缓慢地抬头瞟了我一眼,在我还没确认完她的眼神之前便收回了目光,然后冷冷开口。


「文件……倒是还不错,接下来就由你去和对方公司沟通……」


她翻看着文件袋,有关项目的各种细节一刻不停地从她口中说出来。我心中感到诧异,却碍于身份不敢随便打断对方——我从未见她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究竟是为什么突然要把项目的细节向我托盘而出?


「还有……」


说到最后,眼看她已经将流程事无巨细地交代给我,然而她只是微微眯起双眼,让我再也无法从那双紫色的眼睛中读出些什么。就像是我了解她那般,和她相处了这么久,她也同样了解我。


「那天的后续,看样子如我所料了,你真的不打算做些什么吗?」


这次,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尽管仍然好不到哪去,只有和她熟悉的人才不会误解为她看不惯自己。

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心中的怀疑,我也几乎不打算主动说那些不愉快的话。但是,其他人不一样。他们可以对别人的事情随心所欲地指指点点,哪怕就算到了以后这些事也跟别人没有半分关系。

花凛,所以,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把对我家人的怀疑坦率地告诉我的那一天没有丝毫疑虑,就好像她真的掌握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一样,但我向她询问原因,她却告诉我这一切只是她的猜测。


「我希望你保持怀疑,或许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但不可能事事都如人所愿。你有的是时间去验证,就算错了也没关系,但这种机会不多,而且,我们都等着你告诉我们,这一切只是个误会。」


她曾经那样说过,直到现在终于想要向我确认结果了。


「我……」


我还是犹豫了,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如花凛所设想的那般,但又能怎样?又让我能做些什么吗?我好不容易习惯了有桜在的生活,事到如今我还要再回到独自一个人的状态吗?

我明明说过会好好照顾桜,可是直到现在,反倒是我从她那里得到了很多东西。就算她真的骗了我,可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要我放弃事到如今建立起来的关系,怎么可能轻易做得到?


「这件事我以后迟早会和她对峙的,所以你们就别管了……」


她瞪大了双眼,从那双美丽的瞳孔中倒映出我自私的身影,看不清楚那张脸上是什么感受,我做不到再次欺骗她,我们的信任已经崩塌过一次了,现如今再也经受不起考验。

所以,我只能低头恳求对方,哪怕这个举动无疑会再次降低我在她心中的形象,可我依然会选择这么做。


「你别以为受到伤害的就只有你自己……」


她不甘心地花了将近半分钟才吐出一句完整的话,如同漆黑的图钉一般刺穿我的身体,我已经能够想象到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花凛一直是个不肯服输的女生。

她的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地看着我。看样子,她不会轻易接受我的说法。接下来她会对付我,还是桜?

她是我的上司,同时也是传闻中公司的千金……但我不认为她是个狠心的人,哪怕她从始至终对人表现得多么冷淡。

我曾经见过她最温柔的样子,如今面对的也是来自她的怒意,我并没有理所应当地感到畏惧,更多的确是对她的愧疚。如果可以我不希望我们分开以后关系会变成那般势同水火,至少也奢望变成普通朋友一样。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那件事是真的,作为哥哥的我难辞其咎。就由我来替她赔罪吧,但说到底,这是我和桜的家事,希望你能谅解,我会处理好一切……」


我主动抗下了所有责任,我还从来没有像这样拜托过一个人。因为她是花凛,我本就对她心怀愧疚,而正因为她是花凛,我才能舍弃掉那些华而不实的心情……

我还没有抬头,却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当我抬头时,迎上的却是她阴晴不定的目光。时而挑眉,时而左顾右盼,我还从未见过她这般慌乱,让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还有……有一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趁着她思考的片刻,我将手伸进了公文包……那并非是我随身携带,为了以防万一,每次预定好要见花凛前我都会事先准备好。

我将一整本未拆封平装书以及一个礼盒从公文包中取出,她的目光一瞬间就被那本书所吸引,没过片刻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虽然时机算不上有多好……总之这本书我很久前就想送给你了……」


再晚一点或许就来不及了……如果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能平等地面对面,并且心平气和的谈话,那此刻已经是我能选择的最好的时机了。

我们关系的破裂让我错过了她的生日,而现在我们依然走在分歧的道路上。我知道如果她在此刻拒绝了,那这份未能在最合适的时机送出去的生日礼物以及对过去一切回忆的回礼将永远无法被我们认同。


「这本书是……《情人》?」


花凛,你是否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你身穿茶色风衣,佩戴黑框眼镜,我的目光仅一瞬间便被你所夺走。而你手中那本被咖啡渍所弄脏的,密密麻麻写满英语单词的小说,让我们第一次产生交集。

我曾经不止一次被静静看书的你夺走视线,我曾经有好多想要给你的东西,而我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也没有身份再做那些事情了。


「嗯……算是——迟到几个月的生日礼物吧。」


或许你没意识到,我的目光现在仍然会被那支静静躺在你右手手腕上的手表所吸引,也常常因为这种小事而胡思乱想,如果我们当初没有吵架,现在的我或许才敢将那支手表的另一半——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正大光明地戴在手上。

现在,那支手表就在那个不起眼的盒子里,连同着未能送出去的心意,我将一并交给你。

就算你拒绝,也没关系。只要你告诉我,这一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那我会努力去遗忘,将这一切装起来,连同回忆一起深埋地底。

她迟疑片刻接过我递过来的两样东西,眼中满是疑惑,直到她打开盒子发现她曾经送我的那块手表,她的神色一瞬间停滞……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冷得可怕,不同于平常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质问,此刻我切实从她的语气中感受到了愤怒。

然而这种情绪却只持续了一瞬间,她几乎没用多久就冷静下来了。她像是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般,努力管理起脸上的表情,明明平时轻而易举能办到的事情此刻却破绽百出。


「生日礼物的话,只要一个就够了……你是想要我选一个吗?那你把这个拿回去,我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被还回来的。」

「不是……」


我刚想解释,话到嘴边却被她用眼神警告了。那分明是威胁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我我「敢继续说下去就杀了你」。

她气势汹汹地抓起盒子,强势地想要将手表连同盒子塞到了我的手上,或许是因为太急切,她一个踉跄差点跌倒,我赶忙扶住她。她没有理会刚才的插曲,硬是看到我托起装着手表的盒子才松了一口气。

她捧起平装书,怔怔地盯着封面看了许久,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直到我出声提醒,她才逐渐缓过神来。

她默默抬起头,目光不再像先前那般骄傲,我仿佛又看到学生时代那个和我一起看书的女孩子,一只手按在图书上,一只手用圆珠笔在我们交流的纸条上抄录着书中那句她经常念叨的话。

当她发现我在盯着她看后,立刻板着脸写下纸条提醒我。


「秋君,你又走神了。」

「要不要一起再去学校门口的咖啡厅点杯咖啡?」

「对了,你上次给我推荐的那本书还有后续吗?就是那本轻小说……」


……


「秋君,你听见了吗?」


花凛的声音响起,这次不是再是冰冷的纸条,而是真真切切的花凛的声音。

她仍然抱着我刚刚交给她的书,那张脸恢复了原本的温度,只是和那个拒人千里之外的花凛不同,这次叫我的花凛,或许才是我认识的那个花凛。


「啊……我刚刚好像听见你喊我名字了。」


应该没听错,刚刚那声「秋君」确实是她的声音。她已经多久没有用这个称呼我了,现在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让我短暂失神,心脏却不自觉地加速跳动起来。


「看在这本书的份上……暂时先这么叫你吧。还有我刚刚说了,秋君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吧,我不会插手了……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久,直到最后才下定决心徐徐说出后面的话。


「你总是把自己和麻烦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以为靠自己的力量就能解决。」

「但你总是无视了我……那些想要帮你的人的心情。」

「就好像不值得信任一样。」


……

我还无法理解花凛在说什么,但估计是在翻当年的旧账。可是她现在还能对我说出这些话,是否证明她其实真的在关心我?她是否还对我抱有念想?

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可我还是忍不住向自己确认了一遍。

我现在还喜欢花凛吗?

我的心没有告诉我答案,反倒是看着那个说着一堆道理的女孩,我的心情如秋季的湖泊般平静。可以确定的是,我对和她在一起的回忆依旧难以忘怀,那是我为数不多宝藏般的记忆。

虽然结局如同开始一般糟糕,但至少现在她还愿意说这般话,我已经不敢奢求了。

在接下来的好一段时间里,我常常能听见她以「秋君」称呼我,就连同事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也怀疑过是不是因为我送的礼物让她释怀了,让她对我的态度终于开始缓和。

她没有回答我,而我也在没有机会向她确认。

因为没过多久全公司都收到了她的调令通知——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她家里的安排。

离职前,我们匆匆见过最后一面,在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厅简单聊了几句话后她便要离开了。离开前最后叮嘱我我保重身体,我除了干涩地点头也只能挤出一个勉强能看的笑容祝贺她。

此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

……

⨳⨳

桜在京都郊外山坡的那颗樱花树下回头,目光绕过黑漆漆的灌木,如月光般洒在我的身上。

似轻蔑,似同情,似在看一颗美味香甜的果实……

我怔怔地看入了神,想要说出口的话堵在了嘴边。

夜色下她的发丝微动,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上神色一动,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笑容,她轻轻地呼唤着我。


「哥哥……」

「你为什么跟着我?」


我反问道。


「这么晚了……」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甜蜜一笑,红宝石般的眼眸似是闪烁了一下,如同深不见底的沟壑,带给我毛骨悚然的心悸。


「因为这里……埋着对桜而言特别重要的宝藏。」


她用诱惑的口吻对我说。


「所以哥哥可不要想着擅自窥探桜的秘密哦。」


……

⨳⨳

我吃力地睁开眼睛,脑袋昏昏沉沉的,昨晚似乎梦到了很多事情。迷迷糊糊睁开眼皮,房间漆黑一片,安静得只有我的呼吸声。

我站起身,点亮手机屏幕,确认时间后笨重的脑袋方才想起,昨夜公司聚餐,自己似乎宿醉而归。

我撑起疲惫的身躯,在这间公寓里失神地环顾许久,桜为我在餐桌上留下一杯醒酒水,房间里却不见她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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