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這片土地的統治者。
雖然那種地位崇高的統治者通常不會來到這樣平凡無奇的鄉下村莊,但偶爾能從村民的嘴裡聽見他的名諱。
遙遠的過去,從白皚雪原到潮悶密林,被統稱為蠻族的眾多聚落遍佈此地,在有律法的概念以前,長久傳承的習俗和儀式構成了簡陋的小型社會,在那曾經偉岸的巨人—帝國,開始進行大征服後,為了阻擋鄰居彷彿永無止盡的擴張,各個部落的族長停止了互相掠奪,將斧頭和尖矛對準了懷抱野心的對手。
為了對抗擅長佈陣的帝國軍隊,蠻族放棄在平原發起衝鋒,他們撤守古老故事裡祖先曾奮起之地,在叢林中作戰,以疫病和橫行的野獸為助力,拖垮疲憊的部隊,在雪原上潛伏,憑藉
天生對寒冷的適應,突襲因補給不足而遲緩的軍團。
帝國本以為鬆散的部落不過是一盤散沙,只要各個擊破,被離間的部族終將潰敗,但看似搖搖欲墜的聯盟卻拿下了一次又一次的勝利。
被局部不利影響戰略大棋的帝國終於低頭,和聯盟推舉的代表簽訂協議,蠻族們打碎了試圖強加其身的枷鎖,延緩了終將抵達的「文明」,為了防備可能再次發生的戰爭,各個部族決定聯合推舉一位共同的領袖,由那位簽訂和約的代表擔任首位共主。
為了所有人而偉大,便是大公這個位置的全部含義。
自首位大公之後,接任的繼位者都由相同部族的領袖擔任,逐漸有了世襲的跡象,而現任大公和他的祖輩們相較之下也相當有名,因為他打破了長久以來的封閉,不但和帝國往來,更娶了帝國貴族的千金為妻。
在他的改革下,平原上鄰近帝國邊境的部族逐漸轉型為農耕為主的村莊,生活方式和服飾也受到影響。那位大公更是將自己膝下的一雙兒女送進帝國學院,這也是在領地裡被反覆提起的事蹟。
不過,這麼一位身分不俗的男人,帶領著大量士往遠處行進,究竟想做些什麼呢。
「畢亞姆,我們先回村子裡吧。」
霍斯特神色焦急,他大概也猜到事情相當嚴重,匆忙的準備爬下枝頭。
我們加緊腳步回到村莊,而村民已經聚集在空地上,在最中心的村長正在說著什麼。
才剛湊近想要聽清楚,一個紅髮女孩已經湊過來,她抓緊霍斯特的肩膀不停搖晃。
「喂,你跑到哪裡鬼混了。」
「去砍樹了。」
「在這種時候,你真是……。」
迪歐低聲碎念著,她只顧著在霍斯特耳邊嘮叨個不停,卻完全無視我的存在。
雖然不是沒嘗試過和她好好相處,不過我的努力還是因為霍斯特而失敗了。
我悄悄繞到另一頭,因為體型太小根本擠不到前面,幸好我的耳朵比常人更敏銳。
「……事情就是這樣,今後大家多加警惕,警衛隊早晚巡邏。」
這不是全都講完了嗎,這老頭就不能說的慢一點,我可沒聽明白呢。
算了,反正問問其他人就知道了。
即使村長說完了,聚集的村民們也沒有散去,熱烈的討論著。
我當然全部聽得一清二楚,也對大公的動向有所了解。
看到全副武裝的軍隊時,大概就猜到是怎麼一回事了。
起因是因為傳聞中陷入內亂的帝國。
曾經不可一世的戰爭機器四分五裂,舉國上下打成一團,基本上已經完蛋了,就連村民也都認為我是因為內戰而出逃的帝國人。
難怪剛才有人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不過這個身分倒也方便,我也沒打算多解釋什麼。
既然已經知道了事情全貌,我也沒打算在這裡聽他們嘰嘰喳喳的,看向霍斯特的方向,他竟和我對上了目光,但剛轉過來的目光又被迪歐扭了回去。
霍斯特真羨慕你啊,有個滿眼都是你的女孩,祝你早日成為大人吧。
我走回家裡,打開房門後將身體送還被褥柔軟的懷抱,在床上翻來覆去時,想起了那面大公家的旗幟。
很難說大公瘋了,畢竟這是個挺像自樣的藉口。
為了維護與妻子家族透過婚姻形成的繫帶,以及留在動亂中的帝國境內,可能正瑟瑟發抖著的兒女。
那位大公,像帝國發起了名為「營救」的進軍。
—
「孩子們,我有話要說。」
今晚的餐桌上,莉特的神情格外凝重。
「你們也知道最近外面不太平,還是少進森林裡吧,儘量不要留在村子外頭。」
「可是媽媽,不砍柴的話……」
「別擔心啦霍斯特,我有錢啊。」
「畢亞,我已經說過了,那些你要自己留著,我們還是有些錢的,怎麼能用你帶出來的那些……抱歉,不該讓你想到的。」
莉特大概是覺得剛才那些話會觸動我內心深處根本不存在的逃難回憶,她愧疚地摸了摸我的頭。
滿分,絕對是滿分。
這手法真是絕了,莉特女士,請你務必也成為我的媽媽。
「知道了……」
霍斯特似乎有點悶悶不樂,連回答都有氣無力的。
「不要不開心!笑一個。」
「補藥捏窩臉……」
皮膚真是有夠粗糙的,一點都不好摸。
收拾完餐桌後,霍斯特早我一步回到房裡,我進去時,他正將臉埋在枕頭裡。
「喂,你怎麼了。」
我坐在他的床邊,輕輕逗弄著他的頭髮。
霍斯特一點反應都沒有。
唉,其實最近總覺得他對我的態度越來越敷衍了,難道美少女室友帶來的新鮮感這麼容易過期嗎?
「莉特也是擔心你啊。」
「我知道。」
從枕頭裡傳來了他模糊不清的聲音。
即使親身沒有炮火的蹂躪,但大多數人對於跟帝國作戰依然感到不安,儘管已經轟然倒塌,但沒人能料到那個可以說是由戰爭狂所組成的國家會有什麼動作。
帝國能不斷地戰爭,靠著不止是先進裝備和人數優勢。
帝國是擅長敵後戰,甚至可能是這個世界裡將情報戰這個詞發揮的淋灕盡致的高效機器。
人們口耳相傳,一提到便打起冷顫的帝國情報局,便是帝國在這方面取得無數成功的具體表現。
所以,即使戰火不直接發生在本土,依然鬧的人心惶惶。
我盯著霍斯特的髮旋。
儘管他才十四歲,但肯定也清楚這點,儘管如此依舊在鬧彆扭,乍看之下是莫名其妙地耍任性,但我大概知道原因。
代替早逝父親扛起家計的母親,年紀尚輕的自己總該做些什麼,但突然停止了頂替一家之主工作後,陷入短暫的不安了吧。
覺得是自己丟下了責任,這樣真的可以嗎?
這可不是什麼心理醫生滿街跑,充斥著廉價雞湯的時代。
霍斯特只是個鄉下村莊的少年,他的出身注定了他的見識,為這種在我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煩悶,甚至可能連自己為什麼有這樣的情緒都不了解。
雖然我的想法充滿了地域歧視,但事實就是如此。
不過,這不意味著霍斯特需要為此被嘲笑或糾正。
那不是他需要的。
人類無法完全共情他人,因爲自身並非他人。
所以這算是我自己的方法,大概我在前世也一直這麼做。
這是現在的我所能夠理解人類的方式。
為了成為完整的人類。
鬆開正在玩弄霍斯特頭髮的手指,接著手心輕柔的覆上頭頂。
能感受到霍斯特輕輕顫抖了一下。
「謝謝你。」
謝謝你在我迷失方向時,感到徬徨時和我相遇。
「你一直以來都做得很好」
日復一日砍倒樹木換取錢財,滿佈厚繭的手掌,比同齡人更加壯實的肌肉與體格。
「偶爾也要休息一下。」
你和過早成熟的身體不同,和我展露的外在一樣,只是個孩子罷了。
從孩子手中奪走糖果時,孩子會哭個不停,我雖然無法理解那彷彿失去一切的哀嚎,卻能理解手中呵護之物化為流水淡去的痛苦。
小小糖果可能是年幼孩子的整個世界,而我並不完全清楚霍斯特的世界,但想了想自己失去所有後的結局,差不多就是那樣吧。
所以一個美少女都這樣摸你的頭了,你快點給我開心起來啦。
做到這種程度,應該差不多了。
「本來還考慮以後嫁給你的,你再不起來的話……」
像是觸電般,霍斯特的身體猛然彈射,他的眼睛沒有我預料的紅腫和淚水,也沒有邊哽咽邊傲嬌的說「剛才的話肉麻死了」。
他的臉上寫著滿滿的嫌棄。
或許該換我埋進枕頭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