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领奖台

颁奖仪式在日落时分举行。


夕阳将混凝土看台染成血橙色,空气里还弥漫着轮胎焦糊、机油和未散尽的硝烟味。领奖台是临时搭建的木制高台,漆成俗气的金、银、铜三色。莫汉达尔站在最高处,手里捧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镀金奖杯,奖杯造型是个张牙舞爪的骷髅抱着方向盘,眼窝里镶着会发光的红宝石。


他依然穿着那身防火赛服,只是摘了头盔,露出那张瘦削、颧骨突出的脸。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漠然,眼睛盯着远方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五十万金币的象征,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杂物。


台下,「黑鸢尾」小队在狂欢。


波波带来了整整三箱他珍藏的「陈酒」。据说是某个精灵家族窖藏了三百年的佳酿,每一瓶都贴着泛黄的手写标签。此刻这些价值连城的液体正被粗暴地撬开,倒在临时找来的锡杯、水壶甚至头盔里。


「为了冠军!」波波自己先灌了一大口,深红色的酒液顺着他嘴角流到下颚,滴在昂贵的丝绸衬衫上,「为了五十万!为了我们他妈的不是废物!」


「为了炼狱钢!」汉斯举杯,眼睛还在往莫汉达尔那辆已经拖进维修区的「地狱战驹」上瞟,「下次我要用那玩意儿造一整列火车!从底盘到螺丝!」


「为了鱼雷!」克里斯搂着莱尔斯的脖子,把一杯酒硬塞给还在发懵的精灵,「最后一撞太他妈帅了!你们看见那杂种飞出去的样子了吗?像个被踢飞的罐头!」


莱尔斯被灌得咳嗽,金色的头发上溅了几滴酒渍,但他也在笑,那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纯粹的、毫无阴霾的笑。诺达什没有参与狂饮,只是站在人群边缘,骸骨铠甲在夕阳下泛着雪白的光泽。法杖上的蛇眼宝石盯着领奖台上的莫汉达尔,瞳孔深处有某种复杂的情绪闪烁。


主持人在台上高声宣布 :「喔,这一届我们还有一份特殊的礼物,给我们的冠军!」


几个人里唯有波波转向了主席台


「我们最新的限量收藏车,麦克斯.维斯塔潘!」


克里斯喝着酒嚷嚷 :「什么鬼?那听起来像个人!」


波波靠近了那辆独一无二的工艺品,但却听见:「Hi,Mate。」


斯汀没有喝酒。他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背靠着一辆废弃的牵引车,双臂抱胸,看着狂欢的人群。他换下了观察员的皮衣,穿着平时的旧外套,额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紧绷后的松弛,像一根拉到极限又突然松开的弓弦。


脚步声从侧面传来,高跟鞋叩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带着不容错认的印记。


斯汀没有回头:「领主大人不去和市民代表共进晚餐,来这种满是油污和醉鬼的地方做什么?」


玛尔塔走到他身边。她换了衣服,一身简洁的深蓝色丝绒长裙,外罩一件银灰色短斗篷,脚上依旧是那双黑色高跟皮靴。黑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瓶香槟,瓶身上还凝着冰霜的顶级货。


「庆祝。」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车队赢了死亡竞速。作为主要债权人,我认为我有权分享这份喜悦。」


斯汀终于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枚宝石。有那么一瞬间,她脸上那种惯有的高傲和距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简单、更直接的情绪,得意?喜悦?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东西。


「我以为你会生我的气。」


「你是说了蠢话。」玛尔塔承认,「但你也帮我赢了金币。」


她举起香槟瓶,拇指抵在软木塞底部。「所以,庆祝一下?」


斯汀盯着那瓶酒看了两秒。


「好啊。」


他接过香槟瓶。手指触到冰冷玻璃的瞬间,他没有像常人那样小心地转动瓶身,而是直接用魔法。


「噗砰!」


软木塞炸开,带着白色泡沫的金色酒液像喷泉般冲天而起。


而斯汀,没有把瓶口对准天空,而是手腕一翻,对准了玛尔塔。


「你——!」


泡沫和酒液劈头盖脸浇了她一身。深蓝色的丝绒长裙瞬间湿透,紧贴在身上。银灰色斗篷也未能幸免,精致的刺绣被酒渍染成深色。发髻散开几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酒液顺着下巴滴落,在锁骨处汇成小小的水洼。


全场瞬间安静。


波波手里的锡杯掉在地上。汉斯张大了嘴。克里斯保持着搂莱尔斯的姿势僵住。连诺达什都微微侧过头。


玛尔塔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香槟的泡沫在她睫毛上颤动,酒液顺着鼻尖滴下。她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狼狈不堪的礼服,又抬起头,看向斯汀。


斯汀还举着那个空了一半的酒瓶,脸上挂着那个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等着看她会暴怒,会甩他一巴掌,还是会直接变龙把他电成焦炭。


时间凝固了三秒。


然后...


玛尔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额头到下巴,每根手指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精确。然后她看向斯汀,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知道这件裙子值多少钱吗?」


斯汀试探性地回答 :「大概够买下半个码头区?」


「够买下整个码头区。」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向前一步,高跟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叩响。然后她伸手,从斯汀手里拿过那个还剩半瓶的香槟,举到自己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从她嘴角溢出,沿着脖颈流下,混着之前那些,将丝绒浸得更深。她喝得很凶,喉结滚动,一口气喝掉了至少四分之一。


「额,嘶……」


放下瓶子时,她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现在...」她把酒瓶塞回斯汀手里,湿漉漉的黑发在晚风中飘起几缕,「我们扯平了。」


周围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和口哨声。


气氛重新热络,甚至更疯了。有人开始往空中扔帽子,有人开始唱跑调的战歌,汉斯和克里斯勾肩搭背跳起了某种像是喝醉熊在跳舞的怪异舞步。


玛尔塔没有加入。她站在斯汀身边,湿透的裙子在晚风中渐渐变凉,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她看着狂欢的人群,又看向远方领奖台。莫汉达尔已经下来了,正被一群记者和赞助商代表围住,面无表情地回答着问题。


她忽然开口:「斯汀。」


「嗯?」


「克莱尔。」玛尔塔说,声音很轻,「那个女孩,你打算怎么办?」


斯汀的笑容淡去了。他看向手里的半瓶香槟,气泡在瓶底细密地上升、破裂。「神殿疗愈院不安全了。那些『灵魂疗愈科』,背后可能有更麻烦的东西。」


「所以?」


「所以我想……」斯汀顿了顿,看向玛尔塔,「让她去瓦伦那城。你的领地。找一所好学校,给她一个干净的身份,让她像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玛尔塔侧头看他,湿发贴在她的脸颊:「你信任我?」


「我不信任任何人。」斯汀说,「但我更不信任这座城。而且,你是领主了。保护领民是你的职责,对吧?像牧民那样。牧羊人放羊是为了吃羊的。」


玛尔塔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远方,暮色渐浓,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我可以安排。」


「但不白帮。」玛尔塔转回头,浅金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燃烧的炭,「我要收学费。还有,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她微笑,那笑容里带着危险的甜美:「下次你再敢用香槟喷我,我就把你扔进我城堡的护城河,里面会养十二条饥饿的食肉鱼。」


「…………」


同一时间,维修区后场。


喧闹被厚重的帆布帘隔开,这里只有机油味、金属冷却的细微爆裂声,以及一盏挂在支架上的孤零零的灯。


莫汉达尔脱掉了防火赛服的上半身,只穿着汗湿的背心,坐在一个倒置的油桶上,用一块脏布擦拭手臂上的擦伤。冠军的奖杯被随意丢在脚边,骷髅眼窝里的红宝石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


脚步声响起,像是蹄子踩在沙地上的窸窣声。


莫汉达尔没有抬头,「来吧。」


阴影里,空气微微扭曲。


一个身影浮现。他或者说「它」看起来像个人类男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红色双排扣长礼服,戴着同色的高顶礼帽。面孔英俊得近乎完美,皮肤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却红得像刚饮过血。


但他不是站着的。他的下半身不是腿,而是一团不断翻涌的、半透明的暗红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扭曲的肢体和痛苦的面孔。


「祝贺夺冠,莫汉达尔。」来人开口,声音温和悦耳,「阿斯摩蒂尔斯陛下很满意。」


莫汉达尔说,依旧没抬头,专注地擦着伤口 :「代价。」


「代价你已预付。那一滴狱火之血,还有你许下的誓言。」魔鬼微笑,露出过于整齐的牙齿,「陛下只是要我提醒你:契约已立。你曾为九狱之主效力,侍奉于血战一线。而按照约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当陛下需要时,你需再为他赢一场。」


「赢什么?」


「到时候你会知道。」魔鬼优雅地欠身,礼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眼睛,「可能是另一场比赛,可能是一场战争,也可能只是……一场赌博。重要的是,你必须赢。」


莫汉达尔终于抬起头,眼睛对上那双纯黑的、非人的眼眸:「否则怎样?」


魔鬼的笑容加深了。「否则,那滴血里封存的九千九百个灵魂,将被重新投入熔炉,承受永恒的痛苦。而你的名字,将永远从地狱骑士的名册上抹去。你的一切痕迹,包括你在这座城市赢得的这个冠军,都将消失。」


沉默。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狂欢声。


良久,莫汉达尔点头:「知道了。」


「很好。」魔鬼后退一步,身形开始再次融入阴影,「那么,期待下次见面,冠军。愿你的战车……永远燃烧。」


他消失了,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硫磺味,很快被机油味覆盖。


莫汉达尔坐在油桶上,盯着脚边的奖杯。骷髅眼窝里的红宝石倒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他伸手,拿起奖杯,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然后他站起身,把奖杯扔进旁边一个装废零件的铁皮桶里。


哐当一声,骷髅奖杯淹没在锈迹斑斑的齿轮和螺栓中。


围场外,主入口。


庆祝的人群已经开始向外涌,准备转战城里的酒馆继续狂欢。警卫勉强维持着秩序,不时吼叫着让喝醉的人别堵在门口。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入口栅栏外。


他很高,至少两米二,全身覆盖着厚重的、像是用树皮和苔藓编织的铠甲。头盔是全覆式的,形状像某种古老的神龛,面甲处只有一道细长的缝隙,里面透出温和的绿光。他的「武器」不是刀剑,是从他肩背处生长出来的、几十根粗细不一的藤蔓触手,每根触手表面都覆盖着细密的草叶和正在开放的小花。有些触手末端开着铃兰,有些结着浆果,还有些缠绕着发光的蕨类。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从森林深处移植过来的远古雕塑。


两个负责守门的凡人警卫紧张地握着长戟,挡在他面前。「喂!你!比赛结束了!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


藤蔓骑士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侧头,「看」向围场深处。那个方向,隐约还能听见狂野的歌声和酒杯碰撞声。


警卫壮着胆子用戟尖指着他,「听见没有!退后!不然我们不客气了!」


一根藤蔓触手缓缓抬起,轻柔地拂过戟尖。钢铁的戟尖瞬间生出一层嫩绿的苔藓,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锈蚀、剥落。


警卫吓得后退一步。


但藤蔓骑士没有进一步动作。他只是收回触手,继续静静地站着,面甲缝隙里的绿光稳定地亮着,像是在观察,在等待,在记录。


几秒后,他缓缓转身,迈着沉重但平稳的步伐,走入夜色之中。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短暂地长出几株野草,开出几朵野花,然后在他离开后迅速枯萎,化为尘埃。


警卫面面相觑,脸色苍白。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但最好别问。这鬼比赛,每年都吸引一堆怪胎……」


城市另一端,地下密室。


这里与楼上那些光洁明亮的诊室截然不同。墙壁是裸露的粗糙石砖,地面是未经打磨的石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水味和一种甜腻的、如同熟透水果开始腐烂的气味。


卡特被绑在一张金属解剖台上。他依旧昏迷,眼睛紧闭,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被困在某个醒不来的噩梦中。他的手腕、脚踝和额头都贴着电极片,连接到一台嗡嗡作响的仪器上,仪器的表盘显示着不断的跳动。


淳平医生站在台边,已经脱掉了那身象征性的白袍,换上一套深绿色的手术服。他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针筒里是粘稠的、发着微弱荧光的翠绿色液体。


「人类有三大基础欲望...」他轻声说,像是在给课堂上的学生讲解,「食欲、性欲、求生欲。其中食欲占优先性的第一位,因为它是满足生存需求的、最原始的欲望。没有食物,生命无法延续,没有延续,其他一切都无从谈起。」


他把针尖抵在卡特颈侧的静脉上。


「所以,如果我们想测试某种东西对『人类本质』的影响,从食欲入手,是最纯粹、最直接的窗口。」


他推动活塞。


绿色液体缓缓注入卡特体内。


昏迷中的卡特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额头青筋暴起。脑波图瞬间变成一片狂乱的尖峰和低谷。


淳平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数据,又看了看旁边另一个仪器。那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培养舱,里面放着那颗从解剖室拿来的、粉紫色的奇异种子。


种子开始变化。


它表面的螺旋纹路加速旋转,内部的脉动光芒变得强烈、急促。然后,种子本身开始膨胀、变形。粉紫色的外壳开裂,从里面长出翠绿的嫩芽,嫩芽迅速抽条、展开叶片,然后开花,是一朵纯白色的、形状像铃兰但大得多的花。


花开瞬间,花蕊处喷出一小团粉色的孢子云雾。


云雾在培养舱内盘旋,然后像是受到某种吸引,全部飘向卡特的方向,隔着玻璃贴在他昏迷的脸部位置。


卡特的身体渐渐停止挣扎。脑波图趋于平缓,但波形变成了一种规律的、近乎催眠的起伏。


淳平露出满意的微笑。他走到培养舱边,看着那朵正在迅速凋谢的花。花瓣枯萎、脱落,露出里面正在成型的果实。


果实很小,起初只是米粒大的青绿色小球。但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变色。从青绿到淡黄,再到鲜艳的、饱满的红色。


形状也越来越清晰。


最终,它停止生长。


一颗苹果。


完美得像是插图里的、红得发亮的苹果,挂在已经干枯的花梗上,在培养舱的人造光源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淳平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触碰那颗苹果的轮廓。他的眼神炽热,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喜悦。


「很好……第一阶段效果理想。食欲的扭曲与满足……接下来,是性欲,然后是求生欲……」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最后停在另一个国度,瓦伦那城的位置。


「新领主的领地……新鲜的土壤……也许,是该扩展一下二期试验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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