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竞速赛的开场仪式在正午时分举行,地点设在旧城区外废弃的一条长达三公里的直线跑道,两侧搭建了临时看台,此刻挤满了近乎疯狂的人群。赌徒、贵族、佣兵、炼金术士、甚至几个裹着斗篷明显不是人类的生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跑道起点那排狰狞的机械造物上。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响彻全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煽动性的颤抖:
「女士们先生们!异族的朋友们!还有那些分不清自己是什么的东西们!欢迎来到第四十七届『骸骨狂飙』死亡竞速赛!」
欢呼声炸开,像海啸般席卷看台。
「让我隆重介绍今天将用鲜血、钢铁和灵魂为我们献上盛宴的勇士们!」
魔法投影在空中展开,映出每一辆赛车的特写和车手的狰狞面孔。
「首先!来自西方海岛商路的无情守护者,以『绝不迟到』闻名的——郭达·斯坦森!和他的爱车『玩命快递』!」
一辆改装过度的黑色装甲货车缓缓驶入起跑线,车身上焊满了尖刺和额外的钢板,驾驶室里那个光头男人面无表情,只对镜头竖了根中指。
「接着!从监狱熔炉中爬出的复仇之影——科林·法瑞尔!驾驶着『死亡飞车』!」
那是一辆纯粹为破坏而生的机器,车身低矮如匍匐的野兽,前后都装着巨大的旋转锯齿,引擎盖裸露,喷着蓝焰。
「还有我们来自南方的…公园……呃,哲学战士?兰迪·马什!他的座驾『尊严号』看起来像拼错了的割草机,但据说里面装了一整个酒馆的私酿!」
看台爆发出哄笑。那辆车确实像是用废旧农具焊成的,排气管噗噗冒着黑烟。
名单继续。
皮特·狮鹫坐在一辆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恶搞之家」里,对镜头做着下流手势;河马·辛普森的「辛普森一家」是辆臃肿的明黄色家庭车,车顶绑着张沙滩椅;汤姆和杰瑞分别驾驶着两辆微型车,在起跑线上互相追逐碰撞;范迪索的「激情与速度」是辆肌肉感爆棚的黑色跑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博塔斯·大哥的「精准机器」则是流线型的银白色赛车,干净得像从展览馆直接开出来的;阿隆索·魔法大头的车更怪,车身涂满闪烁的符文,排气管喷出的不是烟,是奥术火花。
最后......
「而代表我们本地希望,由『黑鸢尾』会所赞助的挑战者——莫汉达尔『黯蚀』!以及他的座驾『地狱战驹』!」
莫汉达尔的车缓缓驶出。它不像其他车那样张扬,通体哑光黑,线条简洁到近乎冷酷。只有引擎低吼时,排气管会泄出几缕暗红色的余烬,像是地狱的呼吸。驾驶座上的莫汉达尔穿着全套防火赛服,头盔面罩放下,只能看见两点冰冷的红光。
在工程站里,汉斯、莱尔斯和克里斯挤在一台吱嘎作响的魔法投影仪前。画面因为信号干扰不时闪烁,但足以看清起跑线的疯狂景象。
「我们的车看起来……好正常。」莱尔斯小声说,他今天把金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在一堆疯子中间正常得像个异类。」
「正常才好,」汉斯咬着铅笔头,膝盖上摊着线路图,「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第一个弯道就得废一半。我们的车稳,耐久,改装潜力大——」
「就是慢。」克里斯接话,双臂抱胸,「你看那台『精准机器』,底盘低得贴地。还有阿隆索那辆,起步就能甩开所有人。」
汉斯噎住了,铅笔在图上戳了个洞。
起跑信号在这时亮起。
烟花在空中凝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头,下颌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啸。
所有引擎同时咆哮。
二十多辆形态各异的钢铁怪物如脱缰野兽般冲出起跑线。扬起的灰尘和废气瞬间淹没了前几排看台,欢呼声被引擎的怒吼彻底淹没。
第一个弯道在一公里外,是一个近乎直角的右急弯,弯道外侧是堆满的废铁,内侧则是深达三米的排水沟。
领跑集团在五秒内就形成了。
阿隆索的符文赛车一马当先,车尾拖出炫目的奥术光带,像彗星划过。紧随其后的是博塔斯的「精准机器」,银白色车身稳稳咬住前车尾流。第三是范迪索的黑色肌肉车,引擎声如野兽低吼。第四勉强挤在范迪索侧后方,是莫汉达尔的「地狱战驹」。
「第四!卧槽兄弟!起步不错!」克里斯拍了下大腿。
但好景不长。
进入直道后半段,性能差距开始显现。阿隆索已经拉开至少三个车身的距离,博塔斯也在缓慢但稳定地拉开与后车的差距。范迪塞尔试图从内线挤莫汉达尔,两车几乎贴在一起行驶,钢铁摩擦爆出刺耳尖鸣和一连串火花。
「漂亮!卡住了内线!」莱尔斯握紧了拳头。
第一个弯道到了。
阿隆索以近乎完美的轨迹切入弯心,符文闪烁,车身像被无形的手按在路面上,毫无漂移迹象。博塔斯紧随其后,同样稳得可怕。
范迪索选择了更激进的走线,晚刹车,外线切入,试图在出弯时占据优势。但他的车太重了,车身开始不可抑制地向外侧滑。
而就在他外侧,是郭达·斯坦森的「玩命快递」。那辆装甲货车本来在第五位,此刻正试图从更外线超越。
两车在弯心处相遇。
就在这时,博塔斯动手了。
时间仿佛慢了一帧。
范迪索失控的车尾扫中了「玩命快递」的前轮。货车猛地打横,像被巨人抽了一鞭的陀螺,开始疯狂旋转。车厢上那些焊接的尖刺和钢板成了最致命的武器,它在旋转中首先切开了范迪索车的后悬挂,然后撞上了内侧护栏,又弹回来,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后面另一辆试图躲避的赛车上。
一连串碰撞声、金属撕裂声、爆炸声。
火焰和浓烟瞬间吞没了弯道出口。
魔法投影迅速切到空中俯瞰视角。浓烟中,至少四辆车已经变成扭曲的废铁,其中两辆正在燃烧。范迪索的车翻滚了三圈后底朝天停在路中间,车门变形,没有动静。「玩命快递」则侧翻在排水沟边缘,车轮空转。
而银白色的「精准机器」,就在这片混乱中,以毫厘之差擦着翻滚的残骸,安然驶过,甚至没有减速。
博塔斯·大哥,一杆清台。
「卧槽……」克里斯张大了嘴。
「冷静!他妈的冷静!」汉斯抓住投影仪边缘,画面在颤抖,「我们的车呢?莫汉达尔呢?」
烟雾稍散。
黑色的「地狱战驹」从火焰与残骸的缝隙中钻了出来。车身左侧有新鲜的刮痕,前保险杠轻微变形,但整体完好。它加速驶出弯道,排在第四位。
前面是阿隆索、博塔斯,以及不知何时超到第三位的科林·法瑞尔那辆「死亡飞车」。
「第四……还是第四。」莱尔斯松了口气,随即又皱眉,「但被拉开了。」
确实。领先的三辆车已经组成了第一集团,将莫汉达尔甩开了至少两百米。而后面,汤姆和杰瑞的微型车正在以诡异的路线穿越残骸区,皮特·狮鹫的破车居然也晃晃悠悠地跟了上来。
比赛进入第二圈。
斯汀的声音就在这时通过通讯水晶传进工程站,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引擎轰鸣:
「诺达什!你看见了吗?!这根本赢不了!我们速度被拉爆了!」
他在赛道上空,骑着租来的双足飞龙,作为队伍的「空中观察员」和「联络员」。此刻他正俯视着下方蜿蜒的赛道,看着前三名越来越远的尾灯。
诺达什的声音从另一个水晶传来,冷静得令人发指:「数据上看,阿隆索的直线速度比我们快百分之十七,博塔斯的弯道稳定性高百分之二十三,科林的破坏性武器虽未使用,但理论威胁等级为A。而我们——」
「而我们除了『耐撞』之外没有任何优势!」斯汀打断他,双足飞龙一个侧滑避开空中飘来的浓烟,「莫汉达尔的驾驶技术再好,车不行就是不行!汉斯的改装已经到了极限,除非我们给这玩意装上火箭引擎或者召唤几头地狱犬在前面拉车!」
工程站里,汉斯对着水晶吼道:「火箭引擎会炸!地狱犬会先把车吃了!」
「那就想别的办法!」斯汀的声音里压着罕见的焦躁,「赛程要过四分之一了!再这样下去我们连领奖台的边都摸不到!」
赛道上,莫汉达尔始终沉默。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面罩下的眼睛盯着前方三辆越来越小的车尾。引擎在嘶吼,底盘在震动,风吹过车身刮痕发出呜咽。他能感觉到「地狱战驹」的极限,汉斯已经做到了最好,但这辆车从设计之初就不是为了和那些怪物竞速。它是一台可靠的机器,但在绝对性能的碾压下,可靠等于平庸。
第四名。永远跟在别人扬起的灰尘后面吃土。
看台的欢呼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模糊而遥远。阳光透过面罩,在视野里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九狱的第一层,阿弗纳斯那片燃烧的荒原上。他还是个刚被招募的地狱骑士,骑着梦魇战马,在永无止境的战争中冲锋。那时候,胜负很简单,活下来或者被撕碎。
而现在,他要赢的是一场游戏。一场用钢铁、火药和魔法堆砌的、荒谬又致命的游戏。
通讯水晶里,斯汀和诺达什还在争论战术。汉斯在报着各种听不太懂的数据。莱尔斯在问要不要准备紧急维修。
莫汉达尔缓缓吸了一口气。
他关闭了团队通讯频道。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咆哮,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和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他松开右手,单手扶住方向盘,左手抬起,在胸前缓慢地画了一个符号,不是常见的祈祷手势,而是用指尖在空气中勾勒出燃烧的轨迹。轨迹成型瞬间,隐隐有气味在驾驶舱内弥漫。
嘴唇在面罩后无声开合。
九狱之主的名讳,带着地狱语的独特喉音。这个词本身就有力量,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现实帷幕上。
「我曾在你的旗帜下焚烧数百个世界,用罪人的颅骨堆砌你的王座。我放弃了永恒战争中的荣耀,来到这肤浅的物质位面,寻找他物。」
赛车冲过一段起伏路,车身腾空一瞬,重重落地。悬挂系统发出呻吟。
「现在,我向你祈求。不是力量,不是庇护,不是那些我曾唾弃的恩赐。」
前方,科林·法瑞尔的「死亡飞车」后部突然弹射出两枚旋转的锯齿飞轮,朝博塔斯的车袭去。博塔斯轻巧地一个变线,飞轮擦着车身掠过,反而击中了路边一个废弃的瞭望塔,木屑纷飞。
「给我一个机会。」
莫汉达尔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一个证明我离开您的领域,不是为了在这可笑的比赛中当个陪衬的机会。」
他左手的指尖刺破掌心。一滴暗红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血珠渗出,悬浮在空中,没有落下。
血珠内部,有极微小的、像是无数灵魂在尖叫的幻影闪烁。
「以这滴未冷却的狱火之血为誓。」
「以我曾为你夺取的九千九百个堕落灵魂为质。」
「让我......」
赛车冲入一段黑暗的隧道。阴影吞没了一切。
驾驶舱内,只有那滴悬浮的血珠散发着幽幽的红光,映在莫汉达尔的面罩上,像一只缓缓睁开的、来自深渊的眼睛。
隧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
血珠无声蒸发。
莫汉达尔重新握紧方向盘。
通讯频道里,斯汀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等等……诺达什,你看莫汉达尔的车!排气管的火……颜色变了!」
工程站的投影画面上,那辆黑色的「地狱战驹」正冲出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