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登岛前的汇报

灯火在诺达什住宅里的客厅里跳动,暖黄的光芒铺满长桌,将诺达什的身影拉得修长。他正低头收拾桌上的学术研究报告,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每一卷报告都用深蓝色的丝带仔细捆扎,边角被压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旁边,一个纯手工打磨的真骨雕静静躺着——那是一个摆好姿势的虫人骑士,外骨骼的纹理清晰可见,角质层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象牙白光泽,显然耗费了他不少心血。


「咚咚。」


简陋的木门突然传来几声轻响,打破了客厅的宁静。诺达什没有抬头,只是握着丝带的手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索菲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灰绿色的长裙,手里捏着一封信件,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无趣。准备回学校了?」客厅的地板擦得发亮,连书架上的书籍都按高矮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完全符合诺达什严谨的性格。


诺达什终于抬起头,亡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手继续整理着资料。与此同时,三道半透明的法师之手凭空出现,它们灵活地拿起桌上的订书机和文件夹,将散落的纸张一一订好,再分类放进不同的文件夹里,动作熟练又精准。「交报告的截止日要到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报告上,语气平淡,「有什么我能效劳的吗?」


「有两个任务。」索菲娅走到长桌旁,将手中的信件放在桌上,话锋突然一转,「另外,上面说了,可以不追究你之前干的事,那件事到此为止。」


诺达什整理资料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那是什么事?我最近似乎没做过什么需要被『追究』的事。」


索菲娅挑了挑眉,指了指桌上的信件:「据某些有钱的大贵族来信,在极北地区有一些令人不安的活动。他们怀疑是邪神崇拜,我想让你去调查一下。」


话音刚落,一道法师之手突然飘到索菲娅面前,轻巧地夺过她放在桌上的信件,然后慢悠悠地飘回长桌中央。另一道法师之手拿起一把小巧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的封口,动作精准得如同真人操作。信封里的纸张散落出来,如同羽毛般轻轻飘落在桌面上,没有一张被损坏。


诺达什扫了一眼散落的纸张,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邪神崇拜是件很稀疏平常的事,你不能否定那些谋杀、暴政、欺诈这些每天都会发生的行为。除非有朝一日这个世界先消失了这些破事,那这些神才能被称为邪神。」他顿了顿,拿起一张纸,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就连死亡诸神在善恶二元论当中,都可以被分割定义成掌管坟墓的领域或者死亡的领域,仅凭几句模糊的描述,怎么能确定就是邪神崇拜?」


「你最好仔细看看。」索菲娅的语气严肃起来,她指了指其中一张记载着详细证据的信件,「这可不是普通的邪神崇拜,事情比你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诺达什见她神色凝重,终于放下手中的资料,弯腰捡起那张信件。他的目光落在文字上,原本平静的眼神渐渐变得专注,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信纸的边缘。信上详细描述了极北冰原边缘的巴罗岛——那个曾经被誉为「北境圣坛」的地方。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巴罗岛往昔的景象:咸涩的海风里混着药草的清苦与圣歌的悠扬,白色石砌的医术学府依山而建,尖顶塔楼直插澄澈的蓝天。每日清晨,德鲁伊们会带着晨露未干的蕨类与苔藓走进课堂,指尖掠过讲台时,枯萎的植物标本便能重新抽出嫩绿的嫩芽;牧师们则在学府旁的广场上点燃圣火,火焰中浮现的金色符文会缓缓飘向岛屿中央的「绝症监牢」。


那座被藤蔓与圣光环绕的圆顶建筑,曾是绝望者的最后港湾。监牢的铁栏上缠绕着会发光的常春藤,淡绿色的光芒温暖而柔和;每一间囚室里都摆着铺满干草的软床,德鲁伊们用自然之力缓解患者的剧痛,牧师们则以神圣祷言安抚他们濒死的灵魂。即便面对无法治愈的疫病,那里的空气里也始终飘荡着慈悲与希望。那时的巴罗岛,是所有被绝症折磨者心中的圣地,往来的商船会特意绕路经过,只为向岛上的医者们投去一束致敬的鲜花。


可信件接下来的内容,却让诺达什的灵魂眼睛忽明忽暗。变故发生在七年前的一个雪夜。据最后一艘离开岛屿的补给船船员回忆,那晚巴罗岛的夜空突然被诡异的灰雾笼罩,原本恒定的圣光骤然熄灭,连船舱里用于通讯的水晶都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此后数年,巴罗岛彻底从航海图上「消失」。驶过这片海域的船只会被突如其来的浓雾困住,罗盘疯狂旋转,船员们耳边传来模糊的哭嚎声,却始终无法靠近岛屿的轮廓。


直到三个月前,一群遭遇风暴的渔夫被海浪推到岛边。他们在残破的救生艇上,亲眼看见雾气中伸出的、缠着腐肉的树枝,以及海面上漂浮的、绣着学府纹章的破碎法袍。那一幕,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毗邻的领主立刻组建了一支由十名资深冒险者组成的队伍,带着精良的武器与通讯水晶登岛。可他们踏上海滩的第一脚,就被刺鼻的恶臭呛得剧烈咳嗽。曾经洁白如雪的沙滩上,如今堆满了扭曲的兽骨与腐烂的植物残骸,海水呈现出诡异的暗紫色,每一次浪潮拍打岸边,都会留下一层粘稠的、类似血浆的物质,踩上去滑腻无比。


深入林地后,更恐怖的景象扑面而来:曾经能遮蔽天空的古松,如今只剩焦黑的树干,树皮上布满了类似血管的凸起,轻轻一碰便会渗出黑色的脓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地面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类似皮肤组织的东西,踩上去会发出「噗嗤」的声响,仿佛行走在活物的躯体上;林间本该清脆的鸟鸣,变成了低沉嘶哑的嘶吼,偶尔能看见体型扭曲的生物在雾气中穿梭,它们的眼睛闪烁着猩红的光,身上还挂着破碎的医者长袍,显然是曾经岛上的医者。


冒险者们小心翼翼地穿过林地,来到医术学府的遗迹前。曾经刻满医术铭文的石墙,如今被污血涂鸦般覆盖着诡异的符号,那些符号扭曲而邪恶,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恐怖的仪式;大厅中央的讲台倒塌在地,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菌苔,菌苔下隐约能看见几具蜷缩的骸骨,他们的手指仍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仿佛在记录某种恐怖的景象时突然死去;书架上的医书早已腐烂成泥,只有一本被神圣祝福保护的日记侥幸留存。


日记里的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字里行间充满了绝望与恐惧:「患者开始变异……他们的皮肤在脱落,长出鳞片……」「德鲁伊的自然之力失控了,藤蔓开始吞噬活物……」「监牢里的『东西』醒了……它在吸收生命……」日记的最后一页,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暗红色的抓痕,仿佛是作者在生命最后一刻留下的绝望印记。


当队伍靠近岛屿核心的绝症监牢时,周围突然陷入死寂,雾气变得更加浓稠,连火把的光芒都只能照亮身前一米的距离。通讯水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后彻底失去光泽,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如今,领主派出的十名冒险者已彻底失联。有人说,他们变成了岛上的「怪物」,永远被困在迷雾里;也有人说,他们找到了监牢的秘密,却被某种邪恶力量抹去了存在的痕迹。


诺达什将信件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或许又是一个平平无常的大型仪式失败的结果?岛上的医者可能尝试了某种禁忌的魔法,结果失控引发了灾难。」


「无论真相如何,巴罗岛的迷雾仍在蔓延。」索菲娅的语气沉重,「那早已不是生命的圣坛,而是吞噬一切的腐化炼狱。」


诺达什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的意思是?」


「你去把这件事处理掉。」索菲娅直截了当地说道,「这只是其中之一。」


「另一个呢?」诺达什追问,他知道索菲娅既然一次提出两个任务,另一个任务肯定也不简单。


索菲娅却突然收起了严肃的神色,眼神变得俏皮起来,她走到诺达什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哦。这个嘛……」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诺达什疑惑的表情,才笑着说道,「帮忙批改一下小朋友的卷子,大学教师应该能做的吧?」


诺达什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神色凝重,下一秒就变得俏皮的「杂货铺女老板」,眼神里充满了意味深长。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小朋友的卷子?索菲娅,你该不会是把我当成免费劳动力了吧?」


「怎么会呢?」索菲娅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无辜,「这些小朋友都是福利院里的孩子,他们的老师最近有事,没人帮忙批改卷子。你反正回的也是学校,帮忙批改一下,也花不了多少时间。而且,这也算是一件积德行善的事,对于你这种还在研究『死后课题』的大巫妖来说,多做点好事,说不定还能积累点『功德』呢。」


「好吧。」诺达什终于妥协,他伸出手,一道法师之手飘到索菲娅面前,「卷子呢?我一起带回去,抽空批改。」


索菲娅见状,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子,递给法师之手。「太感谢了!」她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等你处理完巴罗岛的事,我请你喝最好的麦酒。」


诺达什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将卷子和学术报告放在一起,继续整理着桌上的资料。法师之手们依旧忙碌着,将文件分类、打包,一切都井然有序。


「那我就不打扰你收拾了哈。」索菲娅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巴罗岛的事尽快处理,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知道了。」诺达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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