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余震(6)

木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斯汀便已站稳在第三层的岔路口中央。空气中还残留着火山恶魔路过时留下的炎浪气息,混合着树人周围草木的清香,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他本想直接启动魔法返回瓦伦那,那座如今残破不堪的城市还等着他处理后续事宜,但脚步刚迈出半步,却突然顿住,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不远处那个庞大的身影。


远古树人依旧靠在植物编织的座位上沉睡着,背上的小松树和小柏树纹丝不动,枝条上的花苞紧闭着,只有几只蜜蜂还在花瓣间慢悠悠地爬动。斯汀挠了挠头,犹豫了片刻,还是朝着树人走了过去,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古老守护者的本体:「诺门努尔?你能给我一根你的树枝吗?我接下来可能用得上。」


话音落下许久,树人依旧没有动静。斯汀正以为它没听见,准备再喊一声时,诺门努尔那布满裂痕的眼皮突然缓缓睁开。那双眼睛并非普通的眼球,而是魔法与生命能量融合而成的绿色结晶,闪烁着古老而深邃的光芒。它微微抬起头颅,口中发出一串晦涩难懂的音节——那是只有植物才能理解的古老语言,如同风吹过密林的呜咽,又似根茎在土壤中生长的低语。


随着这串音节的响起,诺门努尔背上的两棵小树突然轻轻抖动起来,枝条上还未掉落的树叶「沙沙」作响,一片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这动静惊动了周围的昆虫,蜜蜂嗡嗡地飞起,在树人周围盘旋;蚜灰蝶扇动着带斑点的翅膀,停在飘落的树叶上,像是在安抚这位苏醒的古老生灵。


斯汀虽然并不精通植物语言,但也略知一二,结合诺门努尔的眼神,他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担忧。他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诚恳:「我懂。我不会过火的,只是增加一份保险措施,以防万一。」他指了指自己手中的麻袋,又补充道,「接下来要处理的事可能有点棘手,有你的树枝在,也能多一层保障。」


诺门努尔的绿色晶石眼睛静静注视着斯汀,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片刻后,它缓缓抬起一根粗壮的手指——那根手指由无数藤蔓缠绕而成,表面还长着细小的叶片。手指开始慢慢延长,藤蔓不断生长、交织,与此同时,周围原本有些蔫蔫的植物突然焕发出勃勃生机,枯黄的草叶重新变得翠绿,紧闭的花苞也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娇嫩的花蕊,整个岔路口瞬间被一片绿意笼罩。


当树枝长到差不多一人高、粗细刚好能握在手中时,它突然轻轻一颤,藤蔓自行崩裂开来,一段带着新鲜树汁的树枝「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树枝表面还沾着几片嫩叶,切口处渗出透明的汁液,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清香。


斯汀快步走上前,弯腰一把将树枝捡起。树枝入手微凉,表面的藤蔓还带着韧性,握在手里格外扎实。他对着诺门努尔晃了晃手中的树枝,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谢啦。」


诺门努尔缓缓闭上眼睛,头颅重新垂下,恢复了沉睡的姿态。树叶再次发出「沙沙」的轻响,不经意间,它枝条间的一个巨大蜂窝露了出。蜂窝表面爬满了工蜂,正忙碌地进进出出,充满了生机。虽然树人再次陷入沉睡,但周围的绿意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浓郁,在这危机四伏的第三层,硬生生开辟出了一片如同春天般的小天地。


斯汀握紧手中的树枝,转身朝着出口走去。在返回瓦伦那之前,还有一个人必须拜访。那位脾气暴躁又手握权力的女法师,之前已经明确提出了「引荐」的要求,若是不从,虽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但被这样一位极具主观能动性的妇人缠上,日后必定麻烦不断。「把敌人搞的少少的,把朋友搞的多多的」,老师远行前的最后一句教诲,此刻正清晰地回荡在他脑海里。


传送魔法的光芒闪过,斯汀再次出现在克劳蒂娅的居所。这里并非实体的房间,而是一片由魔法构建的空间,周围漂浮着无数闪烁的文字,空气中弥漫着龙鳞粉末特有的冷香。克劳蒂娅正背对着他,站在符文中央,黑色的长发在虚空中轻轻飘动,裙摆上的暗金色符文时不时闪过一丝微光。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它在哪?」


斯汀连忙停下脚步,额角瞬间冒出一层薄汗。他下意识地擦了擦汗,语气恭敬:「就快到了夫人,就只是走了一段路而已。」


克劳蒂娅缓缓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斯汀,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尽快。我没耐心等太久。」


斯汀连忙点头应下,直到看着克劳蒂娅重新转过身去,才松了口气,启动传送魔法离开了这片虚空。


再次睁开眼时,熟悉的废墟景象映入眼帘,这里就是瓦伦那。几天过去,这座城市依旧是满地狼藉,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破碎的砖石散落一地,有的还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曾经车水马龙的路口空无一人,只有几只乌鸦落在倒塌的屋顶上,发出「呱呱」的叫声,更添几分凄凉。废弃的房屋随处可见,有的墙壁被烧得漆黑,有的屋顶直接塌了一半,露出里面凌乱的家具。


一座曾经繁荣的都市,一夜之间失去了十几万人——这样的惨剧,除非发生天灾或是战争,否则绝不可能在和平年代出现。可它偏偏发生了,而且是被一位无心之失的大法师亲手造成的。斯汀看着眼前的废墟,心里五味杂陈。


克劳蒂娅的身影出现在他身旁,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象,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林可的杰作,影响力可真大啊。」她虽然语气平淡,但斯汀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或许是对生命逝去的惋惜,又或许是对魔法失控的忌惮。


「那夜我也在城里呢。」斯汀叹了口气,回忆起那晚的混乱,至今仍心有余悸,「可不是呢。街上到处都是发疯的人群,有人拿着刀子乱砍,有人哭喊着乱跑,秩序完全崩溃。」他顿了顿,鼻子突然有些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鼻腔里打转,想打喷嚏却又打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就连那些自以为意志无比强大的家伙,比如城里的卫兵、旅行至此的冒险者,也沉溺于……啊——啊——阿嚏!」


喷嚏终于忍不住打了出来,斯汀揉了揉鼻子,尴尬地笑了笑。可他抬头时,却发现克劳蒂娅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原本还算平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紧紧盯着他:「那它呢?」


「哦她啊,那小公主可相当的坚强。」斯汀下意识地接话,话一出口,才猛然惊觉自己说了什么。关于玛尔塔的身份,一直刻意隐瞒,可刚才一时疏忽,竟然把「小公主」这个称呼说了出来,原本想靠这个信息打个措手不及。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连忙低下头,不敢去看克劳蒂娅的眼睛。


克劳蒂娅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慢慢品味着「小公主」这三个字,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小公主是吗?」她的目光在斯汀身上转了一圈,「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额(⊙﹏⊙)」斯汀的气势瞬间落了下风,他张了张嘴,想找借口掩饰,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任何理由。


克劳蒂娅没有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语气却依旧带着压迫感:「她过得好吗?」


「她睡床,我睡过道地板。」斯汀老老实实地回答,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石屋,「我们都是借宿在别人家里,就那个。」


「那不是娜塔莉的石屋吗?」克劳蒂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斯汀愣了一下,惊讶地抬起头:「您怎么知道的,我还没说呢。」他一直以为克劳蒂娅很少关注瓦伦那的琐事,没想到她竟然认识娜塔莉。


「当然是这座城的小家伙找我牵的线。」克劳蒂娅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小家伙吗?」斯汀心里犯起了嘀咕。能让克劳蒂娅称为「小家伙」的人可不少,莱尔斯是,诺达什也是,甚至连一些年轻的法师都可能被她这么称呼。但跟这座石屋有关的,除了娜塔莉,就只有瓦伦那的城主了。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您说的那个小家伙,好像已经死了。」发狂的城主在那晚的混乱中被信直接给砍头了,死亡的消息在残存的居民中已经不是秘密。


克劳蒂娅听到这话,脸上没有丝毫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没变化一下,语气冷淡:「我无所谓啊。死了就死了。像他那样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两人朝着石屋走去,斯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准备打开大门。可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大门却「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一个带着怒气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你究竟要让我独自呆在这呆多久——」玛尔塔拉开大门,双手叉腰,原本准备狠狠斥责斯汀一番,可当她看到斯汀身边的人时,话语突然顿住,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大姑妈?」


斯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克劳蒂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女法师露出如此喜笑颜开的模样。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充满了温柔,与之前那个傲慢、冷漠的形象判若两人。克劳蒂娅上前一步,轻轻拉住玛尔塔的手,声音柔和:「哟,我的小侄女,好久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石屋前的阳光透过废墟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一时间,原本压抑的氛围似乎缓和了许多。但斯汀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克劳蒂娅对玛尔塔如此热情,背后会不会还有其他目的?他握紧了手中诺门努尔的树枝,目光紧紧盯着两人,不敢有丝毫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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