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人偶只是造物，并无睡眠一说。

可我早已掌握了熬过无尽岁月的方法：抛除一切思绪，隔绝所有感知，只是像休眠一般闭上双眼，静静等候有人呼唤我的名字，仅此而已。

我生来的作用便是供人陈列观赏，这般度日于我而言只是常态。

可为何，如今却全然不一样了呢？

我明明早已经忘记了审视自身，此刻却忍不住一遍遍回想自己的经过。

窗外的清脆鸟鸣、枝叶随风摇曳的轻响、摆钟规律的滴答声、陈列柜里残留的花香、阴云间偶尔漏下的断断续续的微光……

那些在我「沉眠」时从未体会过的事物，如今全都清晰地涌入我的感知。

而且，在从前也曾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

那时因为我的好奇心，让我再也无法安分待在展示柜中，而让负责修缮我的工匠最终丢了工作。

而在她离开之后，我才重新变回能安然「沉睡」的模样。

可等到新任的、也就是如今这位工匠到来时，我又一次失去了沉寂的能力。

时隔数月，我缓缓睁开双眼。早已习惯眼皮之下无边黑暗的眼眸，骤然地被光线刺得微微发颤。

「罗兹大人……」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这句话会不受控制地从唇边溢出。那时的我违背了命令，悄悄的睁开了眼睛，甚至记住了她的名字。

人偶一旦出现故障，就必须上报给工匠。我的意识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总觉得是想要遮掩什么。我不想将它说出来。

我的故障，表面上只是无法入眠……

眼下姑且还没有闹出乱子，但再过不久，我恐怕又会躁动得无法安分守在展柜里。

若是事情发展到那一步，眼前的罗兹大人，定然也会落得和上一任人偶工匠同样的下场。这绝对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突如其来的空虚席卷胸腔，仿佛心口破开一处空洞，我抬手按住胸口。

上一任人偶工匠消失时，我也曾体会过这种难受的滋味。

我想起身为「侍女」的罗兹大人，隔着布料擦拭我的身躯以及双手。

起初我只觉得刺痒难耐和满身的不适。

可久而久之，每次检查与清洁结束时，我反倒生出不舍的感觉。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满心期盼每周一次的清理。

等到习惯之后，仅仅一周的等待，都变得煎熬难忍。

而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罗兹大人的声音。

她同我说话时，语气温柔得像是对待自家的妹妹。

我明明清楚这般心绪不合并不是人偶的本分，而我却依旧由衷地喜欢与她闲谈的时光。

还有她偶尔的捉弄。

罗兹大人时常心血来潮地逗弄我，而毫无防备的我总会心神大乱，彻底忘掉自己身为人偶该有的端庄姿态。

每当看见我这般模样，罗兹大人总会露出心满意足的浅笑。

只是下一秒，她又会像是猛然回过神一般，收起脸上笑意，每一次皆是如此。

想起那天额头上落下的那一吻，只觉得脸颊一阵阵发烫。

自那以后，罗兹大人再也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

她身为人偶工匠，心里清楚，这种行为会折损我作为人偶的价值，是万万不可逾越的底线。

可回过神来，我却在心底默默期盼，希望她能再靠近我一次。

若是美梦成真，我想……如果我有会跳动的心，那么我的心该会跳得多么剧烈。

我明明只是一具人偶，脑海里却净是这些纷乱念头。

再这样下去，我连维持原样、安分待着都做不到了。

「你最特别的地方，便是拥有感知的能力。我想亲眼见证你更多潜藏的可能。」

前任工匠曾对我说过这样一番话。

可也正因如此，我再也无法陷入沉寂安睡，那位工匠最终遭到了辞退。

一想到如今的罗兹大人也会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我心中确实满怀恐惧，但此刻盘踞在我心头的，却是另一件事。

「罗兹大人，您总爱逗弄我，是不是因为我是与众不同的人偶？」

这个问题，早已越过了人偶工匠的本分，也逾越了我作为人偶该恪守的界限。

明明这件事远不及我再度无法沉睡这件事要紧，可我却控制不住地反复思索。

我心底暗暗期盼，事实并非如此。

「倘若您看待我的时候，不是将我视作一具特殊的人偶，而是单单只看作『我』本身……」

话音刚落，我猛然一惊。

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只是一具人偶，人偶又怎么配揣度人类的心、更何况是心生奢望呢。

再之后……我最不愿意见到的结局，终于降临。这简直就是对越界者最残酷的惩罚。

可是我，可是我……已经没法克制住我的心情，我喜欢罗兹大人。这都是我的错……

我强行停下纷乱的思绪，闭上双眼。

努力想要沉眠，却依旧毫无睡意。

我无法剖开自己的身体，我不知道人偶是否拥有人类所说的心，我只能够遵循我的感受。但我的心底，正无比渴求着罗兹大人的身影。

我只希望，还能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