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審抉

    (史賓格‧尼克的視角)


    「腿部知覺好像已經基本回復,我想再過幾天應該就能走路。」


    「那可真是太好了!身體其他部位有任何異常嗎?」


    「沒有,感覺還不錯。」


    在宮廷治療師的悉心照料下,天無帕絲特的康復進度相當理想,照目前的狀況看來很快就能告別這個病房了。


    「史賓格,我有事情想要跟你商量。」


    要來了嗎?我挺直腰杆,心臟怦怦直跳。察覺到我變得緊張起來,天無帕絲特連忙揮揮手。


    「抱歉,我想要商量的並不是我們兩人的關係,而是另外一件事。」


    懷抱着安心與失落混雜一起的情緒,我在懸着的心輕輕放下的同時露出微笑。


    「沒關係,我很樂意傾聽天無帕絲特的煩惱。」


    「謝謝。可以讓我們兩人獨處一會嗎?」


    天無帕絲特向在場的醫師拜托後,對方很爽快地點頭起。


    「明白了,如果有甚麼事隨時都可以向我求助。」


    在宮廷治療師離開房間後,天無帕絲特閉上了眼睛。


    「我從老大那裏聽說了,自己失去意識命懸一線時,是蓋爾公爵把我送回王都緊急接受治療。他救了我一命。」


    「而妳也救了文那諾伯爵領人民的性命。如果天無帕絲特沒有打倒那頭怪物,那個城鎮將無人生還,受災範圍恐怕會擴展至整個霍羅斯特地區。」


    我平靜地指出天無帕絲特自身就是解決霍羅斯特地區危機的最大功臣後,她緩緩地搖頭。


    「那可不是我一個人做的。如果沒有卡利尤族與碧莉茲幾位兄長幫忙,別說救活整個城鎮的人了,碧莉茲與莫娜莉芙能不能安全逃離也不好說。」


    「這樣不就挺好嗎?大家同心協力一起取得了最好的結果。總不能讓天無帕絲特一個人把所有都扛下來吧?」


    聽到我這麼說後,眼前的少女苦笑起來。


    「我倒沒有傲慢到覺得光憑自己就能拯救所有人,只是……」


    「被曾經想要殺死的對象協助、甚至救了一命,心情難免會很複雜吧。」


    天無帕絲特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過了良久才徐徐地開口。


    「莫娜莉芙一直都不同意我的做法。過去她以我執行私刑可能會被不良貴族效法為由勸阻我停止獵殺山賊,不過背後真正的理由我現在可能稍微明白了。」


    「但是這並不代表天無帕絲特過往所做的一切是錯的。即使災厄確實存在,卡利尤族也不應該傷害霍羅斯特地區的礦工以及對文那諾伯爵千金下毒。同樣,蓋爾公爵家虐待碧莉茲的行為也遠遠超出教育子女所容許的範圍。天無帕絲特能夠阻止他們並且給予懲戒是非常值得肯定的舉動。」


    「史賓格說的是『阻止』,不是『殺死』呢。」


    我凝視着眼前少女的側臉和她自然地垂下的凌亂黑髮。從她拯救了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後,我就不斷地努力想要成為能夠站在她身旁、給予她支持的男人。


    「……我做不到對別人痛下殺手。哪怕是當初襲擊我們一家的盜匪,明知道他們是殺害了眾多旅人罪無可赦的慣犯,如果當時我擁有能夠終結他們性命的力量大概也下不去手。所以對於天無帕絲特能夠為了保護他人而奪取背負性命的人,我一向都非常尊敬。能做到不殺人不傷人就阻止惡行,說起來容易做上去可難了。這次放過了惡徒一馬誰知道明天他又會不會再去傷害別人呢?如果無法做到每時每刻監視他們所有人,把惡徒殺死才是最穩妥的解決方法吧?我想我能夠理解天無帕絲特過去做法背後的理由。」


    「嗯,一直以來我都是秉持着這股理念行動。可是如果我當初把蓋爾公爵一家殺了,或者在卡利尤族再度挑起事端時不由分說地鎮壓他們,文那諾領主鎮現在已經被毀滅了。」


    我深深地吸一口氣,然後伸出雙手握起天無帕絲特那嬌小的手掌。她雖然一臉驚訝地轉過頭來,但是並沒有把我甩開。我提起勇氣緩緩開口。


    「我想,世上大概不存在一套完美無缺、放在任何情況都能適用的行事標準吧。留下作惡之人一命,他可能明天就會繼續傷害別人。將其處決,也許其實他願意真心悔過並且能夠成為保護別人的力量。不管是妳還是我、乃至芬里斯殿下和碧莉茲,大家其實都是在眾多不確定因素當中盡力挑選出最好的方案,毫無疑問地也會犯下諸多錯誤。即使判斷失誤又如何呢?承擔後果盡力去彌補,然後第二天太陽如常升起時再去努力不就好了?大夥都是這樣過的。要是天無帕絲特陷入迷惘、不知道該如何抉擇,那就像今天這樣找我商量、或者跟碧莉茲和莫娜莉芙這些朋友傾訴吧。不管是甚麼時候,我都願意跟妳共負重擔同行。」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不知不覺也讓自己的私心混雜在其中了。臉龐稍微變得滾燙的我慌張地把手縮回去觀察天無帕絲特的臉色,然而她似乎並沒有感到不悅。


    「謝謝你史賓格。我不知道自己今後會不會改變行事風格,但是跟你談過之後心裏踏實多了。」


    「不用客氣,能幫上忙就再好不過了……怎麼了?還有甚麼事嗎?」


    天無帕絲特盯着我的表情似乎在表示她還有話想說,然而她只是笑着搖搖頭,然後就把宮廷治療師叫回房間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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