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坦誠

    (碧莉茲‧蓋爾的視角)


    在抵達老家以前,我一直在思索過去從不曾為子女舉辦任何慶生活動的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這次為自己破例背後到底有甚麼動機。現在看來,改善與天無帕絲特之間的關係應該就是其中一個目的。至於是為了拉攏芬里斯的親信還是單純希望修補跟親生女兒的裂縫,從母親大人的模樣判斷應該是後者佔的比重較大。我不認為母親大人被嚴詞拒絕後那副大受打擊強行忍住淚水的神態是在演戲。


    我們被帶到餐桌前,那裏理所當然的為蓋爾公爵家每一位家庭成員以及莫娜莉芙還有天無帕絲特準備好位置。然而當所有人就座後,天無帕絲特卻挨着牆壁站着,完全無意加入。因為知道哪怕由母親大人問話也只會被無視,莫娜莉芙歎息後無奈地開口。


    「快要用餐了,天無帕絲特妳不坐過來嗎?」


    「我只是一介平民護衛而已,怎麼好意思跟身份尊貴的公爵家大人物一同吃飯呢?請不用在意,把我當成背景即可。」


    如此諷刺一番後,天無帕絲特就從容不逼地掏出一塊扁平且乾瘪瘪的黑黝麵包,當着徹底傻眼的我們面前咬了一口。


    即使僕役以豐盛的菜餚堆滿餐桌,天無帕絲特也沒有半點回座的意思,僅僅是一邊啃着麵包和從自己帶來的水袋喝水,一邊冷眼打量着蓋爾公爵家的成員。明明她平日總是在追求更美味的食物,此刻在盛宴面前卻完全不為所動。能夠如此不留情面決絕到這種地步實在讓人感佩,換成我是不可能這樣抹對方面子。


    或者說,正因為自己交流時總是先顧慮對方的反應、尤其是面對父親大人的時候,沒有好好把自己真正的感受表達出來,和家族的關係才會變成如今這種狀態。


    由於天無帕絲特沒有上座僅僅是背靠着牆壁冷眼觀看,餐桌上交談的氛圍也變得挺為壓抑。席間除了母親大人努力地問起我們在王立魔導學院渡過的日常,我和莫娜莉芙則對她詳細作出解答外,其他人甚少發言。母親大人關注的重點主要還是天無帕絲特在學院的生活是否適應、有沒有交到其他朋友之類。


    果然還是在格農特伯爵家用餐時更快樂啊,哪怕在本家菜餚的水準要高上幾個檔次也改變不了這點。


    用完飯以後,兄長們依次捧出禮物盒贈送予我,同時簡短地祝賀我生日快樂。打開一看,都是些金光閃閃的首飾。一眼就能看出價格不菲,同時也明顯感受到贈送者並不了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甚麼。


    差不多該是時候了,我深吸一口氣,正面迎上父親大人的視線沉聲開口。


    「父親大人,能否請您移步到書房,我希望跟您單獨談話。」


******


    「那麼,妳想跟我談甚麼?」


    僅僅是近距離面對着父親大人,自己就感覺如坐針氈、肩膀被沉重的鐵塊壓得喘不過氣那樣。自己有甚麼地方做得不足呢?等會是否又會被斥責?這些念頭總是盤踞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甩一甩頭使自己清醒過來。明明早已決定好不管父親大人對自己失望還是發怒,這次都必須毫不掩飾自己的情感與他交流。


    「首先,我希望弄清楚父親大人這次為我慶生的真正目的。過去別說是我這個一直成不了一流魔導師、總是不斷讓父親大人失望的孩子,就連那幾位優秀的兄長父親大人也從未為他們舉辦過慶生活動。實際上這是為了接觸天無帕絲特的幌子嗎?請您確認這一點。」


   父親大人那雙目光如炬的雙眼直盯着我、無言地施加壓力。即使心裏膽怯,我仍然奮力正面迎向他的視線不避不閃。


    「妳在過去確實不斷地讓我感到失望。」


    這句沉重的話話讓我不禁全身一顫,雙手在膝蓋上用力握成拳頭。


    「然而那是出於我自身的原因,不是妳的問題。」


    聽到接下來的這句話,我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父親大人是不可能如此輕易低頭認錯的。至少,不是對我。


    「本來在妳漸漸長大後卻沒有表現出剛出生時的那股驚人的魔導師天賦,我就應該思考自己當初的假設是否出錯。就算沒有想到撿錯了另一個嬰兒這個可能性,也應該想想導致一個嬰兒從屋內飛出去並非是她體內魔力暴走而是其他原因。可是我卻一廂情願地認定碧莉茲體內必然沉睡着無與倫比的魔力,能夠在下一個世代接替我保護魔導王國索拉斯、甚至使王家血脈的魔力變得更為強盛。而妳之所以作為魔導師的表現平平無奇,只不過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找到竅門而已。正因為我這種先入為主的錯誤觀念,才會在妳長大的過程中對妳特別嚴厲、對於妳成為王妃所做的種種奮鬥視而不見、最後甚至因為妳進入王立魔導學院後成績依然毫無起色而過度焦慮做出這些愚行……非常抱歉。」


    當自己察覺到時,淚水已經撲簌簌地不斷從眼睛流下來。至今在家裏所受到的辛酸與委屈全都是自己一個人全吞到肚子裏,如今再也攔不住如同滔滔洪水決堤而出、在過往完全不敢表露自身情緒的父親大人面前毫無保留地發洩。父親大人站起身掏出手帕輕柔地為我拭去淚水,直到我抽泣的聲音止住才再度開口。


    「妳剛才問這次破例為妳慶祝生日有甚麼目的,其實就是希望作出道歉,對於至今傷害過妳的種種,還有讓天無帕絲特如此多年流落在外邊道歉。特別是妳的母親,在得知真相後一直自責不已,總覺得當時要是自己把天無帕絲特再抱緊一點,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這只是我們為了補償自身犯下的過錯而作出的努力而已,是否接受、或者延遲到之後才作出決定,選擇權在妳們手中,如此而已。」


    我怔怔地打量着父親大人那張雖然開始顯出衰老的徵兆卻不減精悍的臉龐,而他則轉身從櫃子拿出一個小匣子。


    「在為妳準備生日禮物時思考了很多,但是妳希望獲得禮物最後卻只想到這個……打開看看吧。」


    揭開小匣子後,裏面是一枚雕刻得極其精美的戒指。但是跟幾位兄長贈送的首飾不一樣,這個是……


    「在得知真相那一晚我也是慌了神,一心就想要向伊格尼斯王家彌補因為自己誤會而犯下的錯誤,說了多餘的話來。明明下任王后的人選本就該由王家作決定,旁人過度插嘴實屬僭越了。將來如果妳希望,就拿這個與芬里斯殿下交換誓約吧。」


    「……謝謝您,父親大人。」


    已經不記得自己在這個家裏,上一次像這樣露出真正的笑容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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