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妥协

陆依依总觉得自己有点笨。


学习什么的无关紧要,主要是她感觉自己的情商有点着急。


或者说,


她总是在觉得自己马上要理解柔柔的时候,突然就猜不透柔柔的想法。


她刚刚感觉柔柔好像突然变回了以前的柔柔,总是迁就着她,无论她说什么都会答应,


她刚想向柔柔坦白自己的感受,


现在的柔柔就又让她捉摸不透。


她不懂柔柔为什么流眼泪,也不懂柔柔为什么要让她叫自己『温柔』,


不懂她们做了色色的事...这种明明绝对是很关键很敏感的事,柔柔却说『没关系』,


她也不懂柔柔为什么对她笑。


她脑袋里的疑惑一批尚未解决,就又有一批新的困惑出现,


以至于就连她们仪式最后的坦白环节...她原本打算对柔柔讲很多很多话,


现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她不是很急,


她没想急于从一看就很脆弱很痛苦很让她心疼的柔柔口中得到答案,


虽然她很笨,但这点体贴她还是有的。


毕竟她知道,柔柔知道她在疑惑,而她也知道,柔柔不是那种憋着不讲的人。


她会对柔柔坦白所有想法,柔柔也从来不会对她隐瞒,


她在等着柔柔的回应,


但这一等就是好久。




柔柔上回哭...不算在学校里被她亲哭,应该是在她们的约会上,


那时的柔柔直接告诉了她原因,是因为她们六岁时那个要去南极看企鹅的约定,


可这次,虽然柔柔告诉她,自己是因为一个称呼而落泪,


但她不懂为什么。


为什么柔柔会因为『温柔』这个词而伤心?


温柔...温柔,


她确实很喜欢这个词,从发音上很像柔柔的名字就不谈,


更重要的是,她喜欢柔柔。


而不讲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的,她脑袋里看到柔柔就会冒出来的喜欢喜欢的想法,


光是问她为什么喜欢柔柔,


她想,


她很喜欢柔柔的温柔。


她从不怀疑柔柔喜欢她,


因为真的很明显,柔柔对她和对别人真的算得上天差地别。


被柔柔喜欢着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感受,


精心制作的饭菜、


时时刻刻和她牵着的手、


太阳刺眼时为她遮挡光线的手掌、


与她讲话为她讲题的时候的轻声细语、


时不时对上视线时柔柔脸上柔和安宁的表情,


柔柔会在每个她能察觉到或者察觉不到的小细节处让她开心,让她甜蜜,


用细腻与妥帖滋养着她,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着被柔柔呵护着的感觉。


这种感觉她从小感受到大,


她其实不懂什么是喜欢,但柔柔曾经告诉过她,她们之间的喜欢是最特殊的喜欢,


而她愿意将柔柔对她的温柔也归为她们的喜欢。




她想不明白,


她总是觉得自己笨,在这种时候就是非常非常笨,


以至于会有些讨厌的念头在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出现,


比如柔柔不想当她的妹妹,而她当不好一个好姐姐...是不是因为她很笨?她总是做不到像柔柔体贴她一样体贴柔柔,


比如就算她现在向柔柔表白,笨笨的她能当好柔柔的恋人吗?


她讨厌自卑这种情绪,就算在样样都很优秀的柔柔身边,她一直以来也不会有太多自卑的念头,


可这种时候却难免对自己有些失望。


不过...她觉得,这也是因为她喜欢柔柔,


越喜欢便越在意,


她太喜欢柔柔,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不过...她能察觉到柔柔的纠结,


而她本身就很有耐心,遇到与柔柔有关的事更是耐心到了极点,


她愿意等,等着柔柔对她坦白,等多久都愿意。




期中考试之后学校会安排春游,


班会上赵老师宣布了春游的安排,就安排在这周周末,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做大巴去市郊区的公园,在里面转一圈再回来。


下课后,她直接对柔柔开口,「温...温柔,咱们要参加吗?」


那天之后,


她便开始用『温柔』称呼柔柔的名字,


直到今天还是不怎么习惯,经常下意识地喊『温流』,


而只要听到『温柔』这个名字,柔柔就会很明显地开心,嘴角都溢着些笑容,


甚至...其实她感觉柔柔还有些其他变化,只是现在她说不上来。


她不理解但是接受,柔柔开心就好,


反正无论她怎么喊,柔柔就是柔柔,


甚至平时她都不怎么称呼柔柔的姓名。


毕竟很多时候她的身边只有柔柔,说的话也只有柔柔能听到,


可柔柔不一样,


就算她们独处,柔柔也经常会在讲话的开头喊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这样的柔柔...


就好像...是要确认是在对她讲话,


可明明只有她们两个人...


柔柔扭头看她,「依依,之前我问过老师,不太好拒绝...」


就像这样。


难道是因为之前柔柔说能同时看到很多个她吗?


可柔柔明明说过自己能分辨...


柔柔从不说谎,


她只能觉得是自己多想。




她对春游其实没什么想法,她本身不是个爱动的人,


不,应该说小时候的她确实是活力四射,总是喜欢拉着柔柔到处玩,


可伴随着长大,她和柔柔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


她就渐渐的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只想和柔柔独处。


而上了高中之后她和柔柔一直都很低调,


可春游这种活动...柔柔毕竟是班长,总免不了出风头的时候。


『不太好拒绝』吗...?


柔柔停了停,接着讲,


「而且...依依,或许我不该提前问老师的...也许直接请假,说咱们都病了,会好一点。」


柔柔眉头皱了一点,似乎有些失策的懊恼,


而她不愿意看柔柔苦恼一丝,便立刻开口,


「没关系,那...那咱们就好好参加吧。」




既然已经确定了要参加春游,


她很快便切换了状态,又一节下课时间,她拿出手机,问了问思琦去年的春游安排,


思琦马上回给她了一个长长的单子,把去年春游期间所有活动都列得清清楚楚,真是帮了大忙。


不过思琦回这么快,列这么详细...是也有高一的同学问思琦了吗?


往年的春游午饭似乎是学校统一买了盒饭,但也可以自己带饭和零食吃,


她问了眠眠有什么打算,到时候可以一起吃。


但和眠眠聊着聊着,她扭头看了眼身旁柔柔的侧脸...柔柔在看书,


她低下头,打了一行字,


[陆依依:温流让我叫她『温柔』。]


[眠眠:为什么?]


[陆依依:我也不清楚。]


她会也只会和眠眠聊有关柔柔的事,


但其实自从她和柔柔约会以后,她也已经很久没问过眠眠这些事,


只是最近...她越发觉得自己太笨,所以忍不住对眠眠倾诉,


[眠眠:你们最近发生什么了吗?]


她和柔柔之间发生了什么?


眠眠递给她一个很正常的问题,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发生什么...其实就是在浴室里发生的事,


那些...色色的事。


只是回忆片刻,那些过了一段时间仍然清晰的,白花花的画面就立刻冲进脑海,她的脸蛋不由得有些发热。


她偷偷瞅了眼柔柔,柔柔还在专心做自己的事,应该没发现她在兀自脸红,


陆依依...真是不知羞!




她理了理心跳,


虽然眠眠是她最好的朋友,而且眠眠也知道她对柔柔的心意,


可这涉及到她和柔柔的隐私,是她最最珍贵的秘密,她不愿意对任何人讲。


而且...虽然她不是很明白,但她直觉上觉得,柔柔让她叫自己『温柔』,并不是因为她们越线的举动...


可她还是猜不透柔柔为什么会哭,


于是她便愈发纠结。


她向来心念通达,也不喜欢这种纠结的感觉,


她甚至有种很强的冲动,把眠眠的问题直接递给柔柔,看柔柔会怎么回答,


可或许是长大束缚了她,她犹豫好久,还是没有做这样直率的事,


最后...她只是打了一行字,


[陆依依:温流说三岁的时候我就这么叫她,大概是...她很喜欢这个名字。]


她只能这样猜测。


—————————————


温柔不喜欢集体活动,


她只想和依依独处。


她不是不想和依依一起参加这种活动,为她们的青春增添美好的回忆,


但她是班长,这种大型活动总得由她来协调,虽然是春游,但可以预料她和依依会很难独处,


对她来讲,只有与依依在一起的时光才是珍贵的回忆,掺杂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会污染这份记忆。


她提前很久就和班主任讲她过不想参加春游,但还是被班长的理由搪塞过去,


她没办法拒绝,


毕竟,这确实是交换,她和依依能一直当同桌,正是因为她当了这个班长。


或许她在春游前直接称病会好一点,只是她当时没想到,事后再称病就有点刻意,和依依一起称病就更显可疑,


是她的错。




从小到大,她确实总是在犯错,


又一直在弥补过错,


只是这次,她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她从依依身上求来了自己的名字,依依也慢慢开始喊她『温柔』,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她总有种脱离束缚的感觉,


就好像她从名为『温流』的,长达十五年的躯壳中挣脱,开始作为『温柔』活着。


她享受着这种初生的喜悦,却不知道该怎么对依依解释自己的异常。


她该告诉依依她的病吗?


该怎么开口告诉依依,她的脑袋里还有一个【温流】?


她隐瞒了依依太多,


以至于每次她的天使向她坦白,向她吐露心声,她便由衷意识到自己的卑劣。


可不谈这些污泥般的情感,


就算她能开口告诉依依她的病,


依依...依依一定会拉着她去医院,


可这压根治不好她。


这些年她不是坐等着自己的病情加重,也一直在偷偷查阅些心理疾病相关的资料,了解自己的病况,


她看了很多书和文章,甚至依靠她的记忆力,现在让她去一些大医院的心理科坐诊,她可能也只欠缺一些临床方面的经验。


但医者难自医,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的病盘根错节,种种病症交结,她自己都很难理清,


但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的病只有依依能治。


可现在的依依同样无能为力,


去医院的话...只会让依依担心,甚至会让叔叔阿姨担心。




她知道依依在等她的解释,


毕竟因为这件事,就连她们的越界...她都没有精力多去思考,这本身就太过奇怪。


每次想到这,她的心底都升起焦躁和急切,


温柔,你怎么能让依依等着?


可她最后却总是有股无力感弥漫全身,


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病,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她或许又该干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


将她的病,将她的隐瞒层层剖开,坦诚一部分再隐瞒另一部分。


她用这种办法瞒过依依很多事,


比如初二那年解释她为什么不想当依依的妹妹,


她用『不配』来掩盖她龌龊的欲求,


比如在寒假她们的约会上她的落泪,


她用『能同时看到复数的依依』来掩盖她内心病得更重的部分。


这种事本身就是妥协与权宜,因为她已经承受不住欺骗依依的负罪感,也没办法拒绝依依的疑惑,


起码...她得让依依宽心。




春游或许是一个好的机会,


可班级事物确实拖住了她。


安排班级活动,规划路线,协调大巴车次...


这些事在她脑海里只需要过一遍就不会忘,难的是和不同的人打交道,


更别说班里本就有人看她不爽,在某些小环节上故意使些小绊子,


到周末的这短短几天时间,她对别人讲的话就超过这学期以来的总和。


依依只是体贴地等着,陪在她身边,帮她与那些不喜欢她的人沟通,


一句都没提过那些她该解释的事。


于是一回过神,她和依依就已经坐上了去公园的大巴,


她们一起走过公园里的花海,环湖的木栈道,依依拉着她拍了很多照片,


最后她们坐在公园中心的草坪里,从包里拿出些零食来野餐,


班级同学们都围坐在一起聊天和玩小游戏,


依依却拉着她坐在边缘树荫下的角落,她们靠在一起,静静地听着风声。


或许是远离所有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又或许是难得的独处时间,


她终于有勇气,有些突兀地开口,


「依依,我并不是讨厌温流这个名字...」


依依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惊喜,


是她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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