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莉可丽丝中的不是毒，是诅咒。名为「无气力症」的无解之诅咒。

    伊卡全城约百分之五的百姓感染了这个诅咒，具体传播方式不详。每天都能在大街上看见死于无气力症的乞丐尸体，他们无一例外都形同枯槁，内里被诅咒彻底掏空。

    莉可丽丝的情况比看上去糟很多，这么多年来一直瘫在床上，诅咒早就让她的身体不堪重负。正如奸商所说，即便治好她也活不了多久，因为被破坏的身体是无法修复的。

    不如说，以她的情况去年就该坚持不住了，在安洁莉丝掏空家底的买药供养下勉强撑到今天，但现在也濒临极限。

    越来越频繁的发病也足以证实我的猜想。

    发病的缘由并非诅咒，而是她身体坚持不住的信号。等到哪天连药都压制不住了，就证明她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我的魔法能杀人一百遍，却连一个小女孩都救不了。世界的法则就是这样残酷。

    我花重金从奸商那里购买消息，但诅咒真正的起源连她也不知道，如何解咒也不知道。毕竟诅咒一道失传已久，即便在这蛮荒大地上也没有留存痕迹。

    不过解咒的办法我没找到，倒是从奸商那里弄来很多延年益寿的补品。

    这些又苦又涩的药丸原本是给一些眷恋世界不肯走的老人吃的，现在却要给一个八岁小女孩吃，实在叫人心理不是滋味。

    尽管如此，这药可不便宜，从奸商那里我花光了大半积蓄也才买到一周的分量。

    这些丸子有没有用我也不知道，就是想买，就算最后真白花钱我也认了。

    这一周以来，每天安洁莉丝去酒馆打工后我就会悄悄回去一趟，陪莉可丽丝说话，陪她玩，然后喂她吃药。

    莉可丽丝是孤独的。

    她的孤独不在于无人说话，而在于孤独还要假装成快乐的样子。

    我一直都知道，但不得不把莉可丽丝一个人留在家里，因为相对快乐而言活下去更重要。安洁莉丝我想她也是同样的理由。我们都爱着莉可丽丝，但不得不将她留在孤独之中。

    现在安洁莉丝不在的日子里，我一直陪在莉可丽丝身边，等到安洁莉丝回家时我才悄悄离去。至少在这段最后的岁月里，我想给这个小女孩足够的温情。

    莉可丽丝总有说不完的话，她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但敏捷的思维从未受限过躯壳。她每天都能梦见不一样的事，然后把这些可爱的梦讲给我听。

    她的梦里永远都有我和安洁莉丝两个人。

    或许只是一些平淡的小事，但对她来说却是如此开心。或许梦本身比梦的内容更重要。

    我也给她讲了很多米兰爱尔的故事。

    细细想来，我给薇娅讲过很多故事，也给冬妮娅讲过很多故事，唯独没给莉可丽丝讲过。

    那些讲过无数遍的故事早就烂熟于心，听得莉可丽丝津津有味。

    我知道她很喜欢听故事，但她反而跟我讲她的梦还要更多。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王子公主的故事再感人也远在天边，只有自己生活的平淡才是真的。也或许……莉可丽丝只是想给这个世界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记忆。

    我依然会每天教莉可丽丝写字，她对此经常大倒苦水，还动不动撒娇，但我就是要教。每天上课时间不长，小莉可丽丝的进步飞快，每天都能学会很多字和句子，现在读懂一些简单的文章没有任何问题。

    我给她买了一些书，都是从美琉流通过来的童话，内容简单易读。要问我为什么不买伊卡本地的童话，那我只能说这种糟糕的城市不配有童话这种东西。

    可惜莉可丽丝对童话兴趣不大，对我陪她读童话兴趣很大。读童话时，把书摊开放在床上，我跟她并排趴在床上一字一句读。这种时候莉可丽丝非常开心，两只小脚丫一晃一晃，时不时对视一眼，满眼都是开心的样子。

    但我不在的时候这些童话书她一次都没有翻过。

    莉可丽丝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听话到让人怜爱。

    对她来说，乖乖听话不给哥哥姐姐添麻烦就是她能做的一切了。这是独属于莉可丽丝的想法。

    要是莉可丽丝没有得病呢？我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假如莉可丽丝生活在米兰爱尔健康长大会怎么样？大概会成一个很外向的孩子吧，或许会交很多朋友，每天蹦蹦跳跳在外面疯玩，滚出一身泥巴直到太阳下山才回家。坚强又认真的安洁莉丝姐姐担起妈妈的责任，对每天疯玩不止的莉可丽丝一通训斥，然后在她满不在乎的笑容中轻轻略过。

    平凡的美好，在于得不到的过去和未来。

    对于如今的莉可丽丝而言，光是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

    莉可丽丝应该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我们都非常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

    令人欣慰的是，这段时间莉可丽丝发病此时越来越少，气色肉眼可见好了起来，甚至一度可以下床走路。她的胃口也非常好，一顿能吃下去往常三顿的量，小肚皮都撑得圆圆的。

    我每天都来的事终究瞒不过安洁莉丝。其实我也没特意瞒她，只是莉可丽丝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就像我们两个之间的小秘密一样。

    只是我每天带来的零食和药物残渣没能逃过安洁莉丝的眼睛。她什么都没说，假装没有发现继续默认下去。

    但我也知道她在刻意给我们营造出相处时间，她每天回来很晚，一直到莉可丽丝玩到尽兴才「姗姗来迟」。

    我们没有说一句话，也能看出她为莉可丽丝的日益好转而高兴。

    一切都似乎在往好处发展。

    ……如果那天没有到来的话。

    ……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但雨气憋在天上下不来，徒刮着风。

    这种天气莉可丽丝最喜欢了，躺在床上非常舒服。

    当我一如既往打开门等待莉可丽丝甜甜的笑容时，屋子里却只有一片漆黑。

    心脏没来由的狂跳，我想进门却发现抬脚的力气都没有。

    莉可丽丝发病了。

    时隔一周后，她再次发病了，而且这次如此剧烈。

    高烧，温度高到吓人，犹如一块赤红的碳，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莉可丽丝陷入昏迷，用冰系魔法降温，失败，强行降温有冻伤风险。紧急熬了药，无效，咬紧牙喂不进去，灌进去后仍无法退烧。

    莉可丽丝，到了终点。

    我做了能做的一切，最后只能无力地把莉可丽丝抱在怀里。

    「哥哥？」

    黑暗中，小女孩睁开了雾蒙蒙的双眼。那模样，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她时候。

    「早上好莉可丽丝。」

    莉可丽丝眨眨眼，说：「可是，现在不是中午吗？」

    我笑道：「早上中午无所谓，因为好的是你，不是早上。」

    一如既往的对话。

    只是这次我笑着笑着滴下了泪水。

    「看来……到时间了呢。」

    莉可丽丝挤出无力的笑容，伸手替我擦去眼泪。

    「不要伤心哦，这段时间我过得很开心，所以至少最后这一刻，也让我开开心心地走吧。」

    「嗯。」

    莉可丽丝的笑容还是这么甜美，怎么看也看不够。

    「真好啊，最后还能躺在哥哥怀里。我还在想要是一个人悄悄走了会不会很孤单呢。」

    「没事，哥哥来了，哥哥一直在你身边。」

    「嗯，我最喜欢哥哥了。」

    她想挽住我的脖子，但举不起来手。于是我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哥哥，有件事可以答应我吗？」

    「嗯，我都答应你，你说。」

    「不要再生姐姐的气了好不好，其实她非常非常喜欢你，可以不可以不要生她的气了。」

    「嗯，我答应你，我不会生她的气了！」

    「那哥哥会跟她和好吗？」

    「会的，一如既往！」

    「那……哥哥会娶她吗？」

    「……」

    莉可丽丝的双眼是如此的无力，就像随时会闭上。

    「会。」

    我如是回答，莉可丽丝总算露出安心的笑容。

    「真好啊……」莉可丽丝眼角淌下了透明的泪珠。

    「呐，哥哥，其实还有一个梦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

    「嗯。」

    「我梦见，你，还有姐姐在一起，结婚了，生了个很漂亮的小宝宝，是个女孩儿，眼睛像哥哥，鼻子像姐姐……啊……好幸福。」

    「嗯，我早就知道了。」

    「欸，这样啊……」

    「因为莉可丽丝睡觉喜欢说梦话。」

    「哦——好害羞～」

    莉可丽丝疲惫的笑容仿佛随时都要睡去。

    「嗯，已经没什么遗憾了。我的枕头下面有糖果，很多很多，我一直以来攒下的糖果……可以帮我送给未来的……小宝宝吗？告诉她，这是小姨送给她的……礼物。」

    「……」

    我忍不住了。

    心脏如同要碎掉一般。

    难以呼吸。

    「那你呢？」

    「嗯？」

    「为什么莉可丽丝的梦里面，从来没有莉可丽丝自己啊！」

    我终究说出了这禁忌的话语。

    仿佛时间暂停了，莉可丽丝呆滞了。

    然后，豆大泪珠滚下来，砸在地上。

    染湿了记忆。

    「我也想……也想好好活下去啊……」

    是哀求，是不甘。

    「我也想跟哥哥还有姐姐一起生活下去啊……」

    「我也想哭，也想撒娇，也想任性！」

    「我甚至挨骂的资格都没有！」

    「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一定是我啊！」

    「既然一定要死，那为什么要生下我！」

    「我也会害怕啊！」

    「我也会做噩梦，我也会觉得孤独。」

    「我好想活着！」

    「好想活着……」

    「真的，一点都不想死……」

    「为什么，我不可以幸福……」

    我看见了莉可丽丝的悲伤，那无力的歇斯底里的悲伤。

    小女孩第一次展露了她的脆弱，她的负面，她的痛苦。

    她哭得如此伤心，是不舍，也是遗憾。

    满脸泪痕中，莉可丽丝说出了最后的请求：「呐哥哥，可以最后再亲我一次吗？」

    「嗯。」

    「不是亲额头，也不是亲脸，是……吻我。」

    那是乞求的目光，卑微的眼神。

    「……嗯。」

    莉可丽丝微微昂起头，在那发白的唇上，我给出了吻。

    是牛奶的柔软，和蜜水的甘甜。

    莉可丽丝艰难挽着我的脖子，不让我轻易离开。

    「哥哥，我喜欢你，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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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语：

    不知这个结局是否能让各位看官满意。

    莉可丽丝是一个悲情的人物，她的不幸不在于诅咒本身，而在于为了掩盖孤独而伪装的幸福。倘若从来没有见过阳光，那自然不会觉得黑夜如此漫长。只有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才能让痛苦在幸福的记忆中更加彻底。

    而对于莉可丽丝对主角的特殊情感，即便是我本人也很难说是否扭曲。至少在我个人看来，产生这种近乎依恋的爱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尽管作者并未刻意朝这个方向去写，自然而然就出现了这样的东西。

    所以对于这样一个角色，给她一个悲剧的结局或许才对得起她。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