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丝在我怀里瑟瑟发抖。
但我很清楚这并不是怕死,否则刚刚的爆炸中她不会毫不犹豫扑向我。
「没事了。」
我抚摸她的脑袋,将凌乱的发丝抚平,用我的心跳让她平静:「乖,不要看。」
原本的街道俨然一幅地狱景象,残肢、鲜血、脑浆、内脏,白的、红的、绿的、黄的、黑的,就像一瓢不值钱的颜料随意泼洒。
其中只有一半是杀手,更多是被爆炸波及,和波及后没死又被杀手补刀的无辜路人。
「一个中阶魔术师,两个低阶魔术师,两个中阶剑士,十个低阶剑士,好大的手笔。」
我挥挥手,覆盖周身十米的高阶冰系魔法「冰封雪域」渐渐停下。
缓步走到那仅剩的一人身前,居高临下。
「为什么要杀我。」
那人只是无力地匍匐着,露出惨白的笑,咬紧的牙缝渗出血迹。他的身体早就被打成了筛子,暗红的窟窿中时不时涌出血来。
「看来是个有原则的杀手,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会找到你背后的人。」
我蹲下来,捋开他鬓角散落的发丝,捧起脸颊,拇指温柔地从眉骨划进眼窝,用力。
「啊——!!!」
我把名为眼珠的残破球体随手扔掉。
「我这个人很记仇,最讨厌我不爽的人活着,曾经很多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我又摁住另一只眼,但没有如之前一样抠出。
「看起来这些天的风平浪静让很多人都忘了,我也是有脾气的。」
「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啊——!!!」
而是塞进去一块石头。
红色的血水如泪一样流下,破碎的肉与细碎的石子混在一起搅动,眼眶内成了黑红色的一团。
「不要——我说!我说!啊啊啊啊啊——」
「你想说?抱歉我现在不想听了。能在集市动这么大排场杀人,无非也就那么几家。没关系,我会从最大的一家慢慢找。」
撕拉——
我撕下他的耳朵,然后塞进他嘴里。
……
晚霞满天,鸦声回荡,血色的天穹弥漫着沉默的哀嚎。
我把安洁莉丝送到家门口。
「你先回去吧,我去办点事。」
安洁莉丝已经没有发抖了,但她仍低着头。
「你想说什么等我回来说,我会好好听。」
我转身,却感觉到拉扯。
「我也要去。」安洁莉丝咬着嘴唇,咬合处渗出血迹。
我摇头:「很危险,你在家里等我就好。」
拉扯的力度没有减弱。
「……」
「我不想你变成我不认识的样子……」
她倔强地与我对视。
「呵——」
我抚摸她的脸颊,将染上血色的唇从齿间解放出来:「我不会变,从来不会变。有一天你觉得我变了,那只能说明你从未认识过我。」
轻轻擦掉血迹,然后置于口中吮吸,淡淡的腥味从舌尖蔓延。
「好,我可以带你去。但如果妨碍我我会把你丢掉,这个世界上没人能阻止我复仇。」
我从来不是个善良的人,我可以为了达到目的毫无顾忌杀人,哪怕无辜的人。安洁莉丝可以尽情施展她的同情,但我不行,因为我要活下去。
善良的安洁莉丝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家周围三百米范围内再没见过一个坏人,为什么原先总欺负她的邻居变得和蔼可亲。她也不需要知道,善良是需要代价的,善良的代价将由恶来承担。
此后安洁莉丝不再言语。
我搂着她穿行于街巷之间,耳边只有呼呼风声,我们都不再言语,沉默是我们的共识。
我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找起来也简单,从上到下一个个找总能找到。所以我第一个去找的就是我们亲爱的自治委员会会长大人。
伊卡不小,会长的府邸位于最繁华的城南区域,从贫民窟出发要走很远,我们赶到时太阳刚好没过地平线。
会长府邸是一片大庄园,巨大的尖塔拱门建筑居中,四周净是花园喷泉石桌和小径,看起来竟有几分米兰爱尔贵族的样子。
庄园里十分热闹,灯火通明,到处都有人打着灯笼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彼此都在视野之内,防卫十分严密。
「看来你找对人了。」美纳斯淡淡道。
我不信自治会长怕死到每天都维持这么严密的防守,那么这阵仗只有可能是为我准备的。在这种级别的防卫下没有丝毫潜入的可能。
但我也可以不潜入。
轰——
大炎术轰开大门,我悠闲踏过残存的门槛,安洁莉丝跟在我身后。
「入侵!」
「有刺客!」
「袭击!」
呼喊声此起彼伏,很快我就被包围了。
没有人问询身份,迎接我的只有冰冷剑芒。
「水镜。」
早已准备好的高阶水系魔法构建完成,蓝色的条纹如水的波涛荡漾开,地上形成了一面镜子。
护卫们惊恐地看向地面上的自己,镜中世界的他们头颅炸开一蓬蓬血雾,宛如妖花盛开。红色的残渣并未染红镜子,而是融入其中,使魔法的范围进一步扩大。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赶紧回去吧。」
这句话是对安洁莉丝说的,但我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更多护卫围过来,水镜承载达到上限,随即碎裂。
「真麻烦,就不能乖乖跪下伸出脖子给我砍么。」
低阶剑士二十多人,中阶剑士五人,低阶魔术师三人。这股力量放在哪都足够横着走了,就算是我也不可能打得过这么多人。
但我从来不是一个人。
暗红色的诡异术式以我左脚为中心勾勒而出,瞬间取代了水镜碎裂的光芒。
「火鹰。」
火光冲天,伴随一声嘹亮鹰啼。
「刀螂。」
腥臭的粘液沿着灰甲滴落,刀锋间的刮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黑蛇。」
悄无声息的影子盘踞在黑夜中,沙沙吐着红信。
我缓缓从星宫中取出米凯拉之刃,仰头看向泛黄的月光:
「杀戮,开始。」
******
会长府邸大厅。
一头卷毛金发的燕尾服胖子搓着手在沙发前来来回回踱步,华贵的虎绒地毯上满是碎裂的玻璃渣和残余的葡萄酒液,踩在脚底嘎吱作响。
一旁的仆人大气都不敢出,因为十分钟前刚有一名侍女因为左脚先进门被拖出去打死,那只被砍下来的左脚现在还血淋淋挂在厨房。他们并不关心发生了什么,只是谁也不想成下一只倒霉羊。
「蠢货!疯子!臭婊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说!」
滔天的怒意让这个胖子的脸扭曲成了鬼样,脸上的肥肉褶如同一条条扭动的蛆。
「早知道他这么强,蠢猪才会去招惹他!居然敢阴我,给我等着臭婊子!」
会长凯库勒脑中已经构思好了二十五种对马瑞奥那个贱人的报复,每一种都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本身已经非常谨慎了,收到的情报是那个男人实力可能为中阶魔术师,他派出的战力绰绰有余,就算是高阶魔术师也问题不大。
谁曾想,居然全军覆没了。
天知道他收到汇报时有多么震怒,旁边的仆人只知道有个侍女因怒被杀,而事实上在他们进来之前已经有两批仆人被砍成了肉泥。
「会长大人也不必过于担心。」
「虽说那小子如此年轻就成高阶魔术师出乎意料之外,但也仅此而已。」
「有我们在,就算他再强也不足为惧。」
沙发上,一模一样的三老人并坐,神色淡然与胖子形成鲜明对比。
面对他们三人,胖子的怒火这才有所缓和,强行挤出笑容:「外面那些人能拦下来最好,要是挡不住……那就多多仰仗三老了。」
「最多还有三分钟。」
「那小子没你想象那么弱。」
「不过你只管把报酬先准备好就是。」
三位老人眼中没有神采,像是瞎子,又像是在凭空注视着什么。
「嘿嘿,早就准备好了,海姆晶核法杖,事成之后双手奉上。」
三老人微微点头,只有胖子的心在滴血。
他从马瑞奥家那个贱人那儿得到的好处远远抵不上这次的损失。得罪了一个煞星、损失一大批培养多年的手下不说,还赔了根价值千金的海姆晶核法杖。这让他胸里的怨恨更加重几分。
果然如老人所言,三分钟后外面的吵闹声止息,随着一阵阵让人心惊肉跳的脚步声,大门开启,浑身染血的男子和一名脸色煞白的少女出现在门口。
******
我提着滴血的头颅走进大厅,除了那群吓得面无血色的仆人以外就只有沙发上坐的三人外加一个丑胖子。
我把头颅扔到他们脚边:「请问谁是凯库勒会长,我找他谈点要命的事。」
没有人回答我,除了瑟瑟发抖的仆人们回应我以恐惧。
尽管我知道那个臭胖子大概率是我要找的目标,但我此时注意力全被沙发上的三个老人吸引过去。
「三位中阶魔术师。」美纳斯道。
他们身上的魔力反应不强,但我嗅到了危险。
我眯起眼睛,抬手示意安洁莉丝别跟进来,把门关上,外面的鹰螂蛇会保护她的安全。
我一边上前一边取出米凯拉之刃,三人默默起身,这时我才发现脚下浮现出一道透明术式。
我立刻把米凯拉之刃插进地面,进行术式反转,同时触手伸出,释放数道疾风之刃打断他们接下来的魔法。
然而三人周身凭空卷起风壁,疾风之刃化为无形不说,强大的气流将我吹开数米。米凯拉之刃将地面划出一条长痕。
「大炎术!」
触手可以让我同时释放多魔法,除了数量上可以几何倍数暴力堆叠,还可以产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作用。
「疾风之刃!」
轰——
火与风的结合,魔法之间的联动产生了火焰缭绕的疾风火刃,狠狠轰击在风壁上。气流缠绕的虚空中竟然发出了金属般的脆响,随即产生剧烈爆炸,原本金碧辉煌的大厅内一片狼藉,满是烧黑的痕迹。
「「「米兰爱尔人?」」」
三人一眼看出了我的魔法起源,异口同声道。
回敬这一击后我也没有轻举妄动,同时维持三只异兽的存在非常消耗魔力,即便是我也无法连续释放多魔法。
「居然是火风双系高阶魔术师。」
「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触手和魔兽。」
「前途不可限量。」
看来他们没有认出我的大召唤术,只当成了仆从魔兽。
「若你现在离去,我们可既往不咎。」
「你应该知道我们三人意味着什么。」
「我们也不忍心毁掉一个人才。」
三人冷漠的表情中透出极度自信。
「是三胞胎,不好对付。」美纳斯如是道。
我听说过一个邪法,倘若心有灵犀的三胞胎同时觉醒同时具有相同魔力并处于同一境界的话,可以以自身为基构建出一种叫「三位一体」的特殊术式,很强。
但是条件非常苛刻,只能是三胞胎,而且都必须拥有相同魔力和同样的境界。拥有魔力本就概率低到吓人,更何况是同样属性。而且每个人境遇不同魔力修行差异极大,哪怕是三胞胎也不可能保证同一境界。这样苛刻的条件造出来的怪物,自然强得可怕。
噗——我忍不住笑出来。
凭几句话就想让我滚蛋,未免太小看我了。
死在伊卡的人才还少么,要是今天我真走了,以后就是暗无天日的追杀吧。
所以,我的回答是:
「你们三个老混蛋能不能别一人一句接着说,我听着恶心,比看见那肥猪还反胃。」
「……」
「……」
「……」
大厅里再次狂风大作,桌椅灯具家具木屑瞬间被卷入空中,清出一片空地。唯独那三人如同脚底生根纹丝不动,他们就是风眼。
「不自量力的小子。」
「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天高地厚。」
「你会后悔你的决定。」
咻——
我立刻侧身,但脸上仍出现一道血痕。
空气被凝结成了看不见的风锥,速度很快。
叮叮叮——铛铛铛——
我只得提起米凯拉之刃格挡,强横的力道险些震脱手。动作一迟缓不免挨了几下,即时结成的防御术式顷刻碎裂,身上多出几道血洞。
数量越来越多,我只好游走躲避。
「不好!」
美纳斯的提醒终究晚了一步,我的左脚被贯穿,两根风锥扎进我脖颈少许,但我及时抓住了它们,掌心被狂暴的气流冲刷一片血肉模糊。
没有半分犹豫,立刻侧身、弯腰、举刃格挡。
「你上当了,风锥不是从风眼发出的,是直接从空气中形成的,他们会预判你的动作。」
是的,我犯了经验主义错误。这三个老头半天的攻击就为了隐藏这一个杀招。
「风锥至少需要两米的距离加速,高敏判断力下你的感知范围不够。」
「拜托你了,美纳斯。」
在美纳斯的预报下,我的应对压力减小很多。但我的双脚不敢轻易离开地面,这些风锥会根据我的动作即时预判我的位置,彼此之间的联动即便有美纳斯的预报也很难躲开。我只能尽可能避免动作的规律性,但有心的无规律中仍带有无心的有规律,因此我还是不可避免挨了几个血洞。
「好!好好好!就这样戳死他!」
不远处的肥猪会长两眼放光说着狠话,我想过去挟持他却被无数道风锥堵住去路。
火弹、冰凌、水柱、岩丸。
光芒闪耀,术式叠加构建在掌心之中,四种不同属性的中阶魔法面对风壁掀不起任何波澜,连近身都做不到。
「我知道你很强。」
「但在我们三人面前毫无意义。」
「三根筷子远比一根筷子耐折。」
「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
「一起修习魔法。」
「为了保持境界一致,老大老二一直抑制魔力增长。」
「「「合作!合作!合作!三人一体,这就是属于我们的战斗方式——!」」」
压力再次暴涨,强烈的气流几乎要把我也吹起来。然而一旦我双脚离地就完蛋了,无处借力瞬间就会被捅成马蜂窝。
「大炎术!」
高阶魔法的术式构建复杂很多,即便是我也做不到瞬发。大炎术的火焰并未在飓风中形成规模,仅仅撕开一道微不可见的细小口子。
「就是现在!」
机会转瞬即逝,在缺口即将封闭的前五分之一秒内,隐藏在火苗之中的一颗石子,闪烁着棕色光芒术式构建完成。
「岩枪——」
高阶岩系魔法近距离发动,脱离魔力供养源太远威力只有正常发动的百分之三十,不过足够用了。一米五的距离瞬间完成加速,没有人可以反应过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只是岩枪在触及胸口的瞬间就破碎了。
「双层风壁么。」
美纳斯冷静道:「他们早有准备,你的动作全部被他们看穿了。」
魔术师之间的博弈亦是脑力的比拼,看招、算招、拆招、计算、预判不是简单放个魔法就好,因此反应更快的年轻人有天然优势。
「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我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即便风如刀子一样剐着双眼也绝不眨眼。
「我看见了。」
心分二用,得益于神结晶我可以略微看见魔力走向。淡青色的魔力游走在三人之间,如同一张大网相互串联在一起。
「他们说得没错,其中的两人早就有高阶魔术师的实力,只是为了保持境界一致才抑制魔力增长。」
「虽然他们现在只有中阶魔术师的境界,但在三位一体串联下他们魔力相互叠加,效果不是乘三,而是三个高阶魔术师!」美纳斯道。
「而且魔力量大到恐怖。」
单凭魔力量他们三个老家伙加起来足以碾压我,耗下去也绝对是我输。
我努力看清魔力走势,在脑海中复现了这个风暴术式。但是无论怎么模拟都无法浮现出风锥效果。术式被加密了。
「等等……」
我忽然想起一张惨白的脸。
不,我想起了跟那张惨白的脸的战斗!
「不对!」
风暴不是一个术式,是两个术式的叠加,风暴和风锥是两个单独的魔法。而风暴术式的作用就是——
通过气流走向预判我的动作!
「这战术我用过。」我啐出一口血沫。「该我反击了!」
三根银白色的触手伸出,代替双脚连接地面。
「术式逆向拆解,复现——风暴!」
触手模拟三人的方位,形成三个风眼,魔力疯狂涌动间,青色术式以肉眼可见的形式构建连结,一个类似的风暴产生了。
「什么!」
「这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
轰——
风暴与风暴撞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