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与黑夜长达万年的战争中,出现了这样一位人类少女。
她有着纯洁的容貌,紫罗兰色的眼睛,她能倾听月亮的声音,能从逝去的亡魂中得到指引。她的眼泪能治好一切疾病,她的歌声可以抚平野兽躁乱的心,她的血液可以让枯死的树木重返生机,她所踏足之地草木皆欣。
传说啊,她是月亮的宠儿,她的降生带来了月神的庇佑。
人们可以从她身上得到月亮的光辉,男人变得强壮,女人变得勤劳,伤者可以得到治愈,愚者可以得到智慧。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任何不幸都会让她落泪。她不忍见到一只折断翅膀的鸟,不忍见到一朵落瓣的花,不忍见到阿嬷脸上的皱纹,不忍见到战火中哀嚎的一切。
她日夜为战争中的亡灵祈祷,将他们的思绪转达给在世的亲人。她时常倾听陌生人的愁绪,为他们抚慰精神的涟漪。她将自己的一切捐赠给穷人,也曾流干了血治好战士的断肢。所有人都受过她的恩惠。
后来,她被称为月之公主。
……
帝都艾尔德拉。
奥佳公爵府位于帝都内城的南城大街,这条大街名字平平无奇但绝没有人敢在此无礼。无他,只有侯爵及以上的质子可以居住于此。
而一向沉静肃穆的奥佳公爵府今日却闹得鸡飞狗跳,隔了三四户都能听见其中的嘈杂声。那扇富丽堂皇的大门后面无数身着各色服装的仆人、管家、护卫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无他,因为公爵家的大小姐走丢了。
或许用走丢来描述并不准确,因为大小姐至少留了一封告别信,然后就莫名其妙失踪了。
哥哥大人亲启:
首先,早上好,今天是个好日子。
其次,很无聊,我想出去玩。
既然你想把我关在家里,那就别怪我离家出走叫老爹打断你的腿!
——尤卡莉莉·奥佳
没有人知道大小姐是怎么出去的。公爵府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四处都有警戒犬巡逻,尤其这位有过无数前科的大小姐房间更是重点监控对象,一只蚊子都要盘问一遍公母才能飞进去。但她就这么突然消失了,凭空消失了。
大早上管家一如既往送来大小姐最讨厌的牛奶和草莓吐司时,乱糟糟的房间里就只剩下到处乱扔的脏衣服和布娃娃,以至于这位从上上代公爵服侍到现在的德高望重老人当场气昏了过去。
大名鼎鼎的公爵世子隆科·奥佳此时正对着那封信满面愁容。因为他知道妹妹的信绝没有一句夸大,他的公爵老爹真会打断他的腿!
就算老爹有爵位在身不能轻易进都,也绝对会派个人过来打断他的腿!
奥佳公爵是个有名的女儿奴,对自己的女儿尤卡莉莉宝贝得不得了。那叫一个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得把爵位继承给她才好。跟她比起来这个正儿八经的世子就跟后娘生的一样,从小就没少因为妹妹挨打。
就算到二十岁,妹妹一掉眼泪老爹能立马从千里之外十二万火急快马加鞭遣人叫他给妹妹道歉,一点面子都不给。
更何况,今天直接把妹妹给弄丢了……
隆科一想到这里就不禁头皮发麻,要不是一边的仆人死命劝阻他早就跟妹妹一块离家出走了。
他倒是不担心妹妹的安全问题,因为妹妹的贴身护卫一直跟着她,有那家伙在妹妹绝不会有任何闪失。
但问题是,他老爹不会这么想……
而且这家伙不是一个人,她居然把隔壁莱森家的女儿一块拐走了!
天知道她怎么把那个堪称大家闺秀典范的乖乖女撬走的,他只知道莱森家也留了一封类似的告别信。最恐怖的是,那个乖乖女同样有个哥哥,而那个哥哥是个无可救药的妹控。
他只能双目无神地对一边的仆人说:「你立刻去医院给我买好石膏、药水和绷带,都要最好的,再请几个医生到家里,我有急用。」
说罢,他抬头看天,感觉自己前途命运一片灰暗。
……
与此同时,帝都宫廷。
明明外面阳光大好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窗户都用窗帘死死盖住。
这是一个装饰华丽的粉色儿童房间,地面是一张巨大的粉色绒毯,正中央摆了一张巨大的软床,周围更是堆满了小山一样布偶和小裙子。
此时,就在房间角落,房间的主人,一个白发红眼的小女孩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如雪一样洁净的长发随意洒在地上。
小小的身躯如同死寂一般一动不动,仿佛要让房间的黑暗将其吞噬。
忽然,那扇紧闭的大门开了。阳光一闪而逝而逝,一个身着女仆装的女佣端着盘子赤脚进来。
「殿下,吃点吧。」
女佣将盘子放在她面前,诱人的香味缭绕,小女孩不禁肚子咕噜咕噜发响。
但她依然一动不动。
女佣叹息道:「饿伤了肚子不值得,吃了饭再想也是好的。」
小女孩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诺瓦尔做错什么了么。」
女佣看着不禁心中一疼,安抚道:「殿下什么都没做错,殿下是最好的殿下。」
「那为什么……为什么哥哥不要诺瓦尔……」
豆大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止也止不住。
女佣将小女孩拥进怀里,后者失声痛哭起来。
「诺瓦尔好想哥哥,就算、就算哥哥不要诺瓦尔……诺瓦尔也好想好想哥哥,诺瓦尔发誓一定会做个好孩子的,再也不惹哥哥生气了,一定会!让哥哥回来吧!」
女佣轻拍小女孩的后背,安慰道:「会的,会的,殿下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从来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
搂着小女孩颤抖的身躯,女佣不禁看向那扇被窗帘遮得死死的窗户。
「唉——」
……
一座伫立在黑夜中的高塔内。
少女静静倚靠在窗前,膝盖上放了一本大大的书,晚风轻拂起她的长发,月色映衬出她雪白的肌肤。她那双如水一般的眸子凝视着窗外的夜色,仿佛看破了黑暗。
在她身旁,还跪着一个隐藏在长袍之下的身影。
房间里沉重的气氛压得他喘不过起来。分明少女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甚至没看过他一眼,但那无形的威压依然让他直不起身子,额头上冷汗涔涔。
「属下失职。」那人吞了吞口水,冷汗滴在地面上他也不敢乱动,继续道:「至今为止已经搜查了三十六个城镇,仍未……仍未找到。」
少女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然望着夜空怔怔出神。
「依、依照属下判断,最有可能的城镇还有最后两个。咳,伊卡城和美琉城,请大人再、再给属下一点时间。」
「时间给得够多了。」
一道慵懒的声音随着皮鞋敲击地面的脚步声流淌而来,却并非出自窗边少女的口中。从房间另一个角落的黑暗处缓缓走出来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她一头长发深红似血,皮肤苍白,眉眼间媚意流转,一伸懒腰,浑身散发着成熟的魅力。
「现在各帮都盯得很紧,约定之日在即,你却还没拿出像样成果来。」
那人对女子的出现毫不意外,只把头弯得更低了。
女子缓缓走到少女身边,手指把玩自己的长发,对着地上那人道:「之前你可是立下过军令状,没找到是要怎样来着?」
那人滴在地上的冷汗汇成了一小水滩,两条腿止不住发抖:「请、请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一双美腿停在他面前,他分毫不敢抬头。
「给你机会,可是谁给我机会呢?」
那人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搓揉摆弄,轻易就可夺去性命。他难以抑制地大口呼吸,仍难逃致命的窒息感。
女子轻笑一声:「瞧你那样,行了,把地上擦擦吧,脏死了。」
那人如临大赦,连忙用袖子把地面擦得干干净净。
「自己去裁判所报道。」
闻言,他彻底瘫软在地上,满眼死寂。
女人不再管她,而同那少女一同看向窗外。
等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她才开口道:「我去了趟伊卡,那群老混蛋要价很高。」
女人不知从哪变出来一把椅子,坐在少女身边,抬起她那如玉的美足搁在自己膝上,脱去鞋子揉捏那柔若无骨的白嫩脚掌。
「自治委员会已有三分之二的委员倒向我们,他们还以为自己有谈判的资格,呵。」
她也不管少女有没有在听,一边揉捏少女的脚心,依然自顾自道:「伊卡这块硬骨头差不多能啃下来了,问题在于美琉那边。老城主很有威望,我们派去的那帮蠢货居然忙着搞政治斗争,以为自己压着地头蛇打其实给人家玩得团团转。想要拿下美琉,短时间内应该很难。」
沉默许久的少女终于幽幽开口:「我又梦见她了……」
少女没有提任何名字,女人却知道她说的是谁,轻笑道:「总会找到的。约定之日在即,你还是好好准备一下才是,至于……」
少女摇摇头:「找不到她,我心不安。」
女人无所谓笑道:「你啊你,就是想太多。」
「你不懂,我那位姐姐可从来不会这么轻易认输。」
少女勾起唇角:「不见到她的尸体,我很难心安呐。」
……
潮湿阴暗的监狱里。
浑身脏污的女人抱着几个同样浑身脏污的孩子,他们宛如一具具骨架,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肉包裹。衣服烂得不成样子,几乎没有御寒的作用。
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臭味,脏水和垃圾铺满地面,时不时能听到老鼠吱吱吱窜进窜出的声音。
在她不远处,同样也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等待死亡。
「妈的真晦气,那帮小屁孩就知道找我们的茬儿!咱们不就想挣几个子儿么,怎么就招他们了,真得罪了萨尔卡长官有他们好受的!」
「嗐,也就是察哈尔队长心善,要不是那个臭婊子仗着察哈尔队长喜欢哪有这么多屁事。」
「谁说不是呢。」
声音由远及近,两个穿着整齐卫士服的狱卒来到铁栏外朝里面睨视一眼,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这批人也快处决了吧,乌迪老爷那边催得很急。」
另一人点头道:「早该处决了,也就那帮小屁孩横在前面,这才一直拖着。」
又提到那些人狱卒不屑哼了声:「真不知道他们长官怎么想的,明明是条被打瘸腿了的狗,不安分着等口饭吃非得吠两句。」
「没办法,老东西们还没死绝,总有人还活在从前的幻想里。」
「呵——呸!」狱卒吐了口浓痰,刚好挂在地上躺倒着的囚犯身上。「还当自己是战士呢,当狗就要有当狗的自觉。」
另一人耸耸肩,无所谓道:「算了,他们爱拖着就拖,也活不了几天了,反正这些人死哪都没差。」
「是啊,反正乌迪老爷的钱会到账就行。」
声音逐渐远去,监狱里又变回了死亡的沉寂。
终于,女人的手无力垂向地面,仅存的体温逐渐消逝。
她的死没有惊动任何人,事实上,她怀中的三个孩子也有两个成了冷硬的尸体。
……除了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小女孩。
她躺在尸体中,漆黑如墨的眼睛看向铁栏外的黑暗,不带丝毫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