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雾中的少女

    那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

    初来乍到的我完全没有弄清状况,不小心被一伙强盗盯上。他们人很多,如同蝗虫一般到处都是同伙,高阶魔术师有三个,中阶魔术师有八个,低阶魔术师不计其数。我身中二十八刀,几乎用干了所有魔力,杀得满地人头滚滚满地断肢残躯,地面都被鲜血浸红。

    那天月亮很大,很亮,像一面镜子。我躺在满是鲜血的废墟里,周围是熊熊大火,地上摆满了我刚刚割下的头颅。我清楚感知到生命力正在飞速流失,脖子上的致命伤不断流血,腹下被我塞回去的肠子又滚着黏液流出来,跟他们的血混在一起染红地面……很快我也要变得跟他们一样了。

    我曾经想过自己最后的结局,想过自己的各种死法,安然善终、遇刺身亡、自尽而毙、从容赴死、悄然而逝……或是人人敬仰的大英雄,或是人人唾骂的大奸佞,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戏剧性的死去。前一秒还在跟未婚妻卿卿我我,下一秒就死在了异国他乡,死在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没有气愤,只是感觉很好笑。

    喉咙里的血一股股冒出,我依然扯着喉咙笑了出来。

    我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正如我从不为失去的东西遗憾。

    我这一生,笑过,哭过,怒过,怨过,有人爱我,有人恨我,作恶多端,也享尽了荣华富贵,足矣。

    唯一好笑的是,死得这么儿戏。

    我感觉到了世界是如此的无情,无论身份、财富、人际,到死的那刻都是如此无力。

    安芙娜走时我无力挽留,薇娅死时我无力挽救。我以为我变得足够强大,结果发现仍与曾经懦弱的我无异。

    于是我朝那圆镜一样的月亮伸出手……

    「你的声音,我聆听到了。」

    神秘的少女出现了。

    「我的名讳不可直言,此为世界无法承受之重。如果是你的话,可唤我为美纳斯。」她如是道。

    少女的脸笼罩在一片虚雾当中,白玉的双足踏光而来,如梦似幻的身体仿佛一场泡影。我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知她的一颦一笑。

    她向我伸出手。

    「如果你有与世界为敌的勇气。」

    她的话语恍如世界的回响,虚幻与现实交替掩映、震荡。

    那一天,神秘的虚影少女遇见了即将要死的少年。他们的指尖触碰在一起,成了再也不可分割的纽带。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从那以后,美纳斯就成了我脑海中的一道声音。

    ……

    蓝天,白云,绿色的草地,这是初阳的康兰才会有的美景。

    熟悉而又陌生的连衣裙少女挺直腰杆跪坐在地上,她的脸还是笼罩在虚雾中。在她面前漂浮着一个紫色的球,圆溜溜的。

    她平静地看向我:「你来了。」

    我一时间没敢认,上上下下打量了十秒左右才迟疑问道:「美纳斯?」

    少女点点头。

    「呵,还真是你。」我放松下来,环顾四周:「这是哪?康兰?」

    美纳斯摇头:「这是你的心灵世界,你也可以理解为梦。」

    「梦?」我走到美纳斯身边,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却直接从她身上穿了过去。

    「我依然不存在于世间,只相对你一个人存在。」她看向那个紫色的球,一如既往的语气开口道:「你受伤很重,伤上加伤。现在的你正处于昏迷中,我把你拉进了心灵世界。」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拉我进来干嘛?看这个紫球?」

    「不是,只是因为我很无聊,所以拉你进来陪陪我。」

    「……」

    我深吸一口气:「美纳斯,你以前可是很正经的。」

    她认真道:「一个人无聊了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真的,就比如这里有一百二十八万三千六百零九根草。」

    我嘴角抽搐:「我以为你只是翻我记忆当小说看的地步。」

    「你前半辈子干的那些破事我看了十遍,早看腻了。」

    「……那你还有什么更无聊的事么?」

    「有,这里每一根草我都起了名字。顺带一提现在在你脚下的是露西、路息、芦溪、鲁西……」

    我不敢置信:「他们不都一个名字吗?」

    美纳斯摇头,纠正道:「字不一样。你得理解,给每一根草都起不一样的名字实在太麻烦了,所以干脆一个读音重复几遍。反正总比你把一个破魔法起名叫『美纳斯』要好。」

    「……」我转而看向那个紫球,问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结果美纳斯给了我一个很意外的回答:「不知道。」

    美纳斯饶有兴趣地端详那颗球,道:「这是你刚刚砍神结晶时飞进来的,应该就是那个大块里包裹着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个球并不是规则的形状,上扁下尖。我伸手触摸了一下,像皮球一样有些弹性,里面应该是空心的。

    「这东西不会有什么害处吧?」

    美纳斯摇头:「至少从目前来看它很稳定。神结晶的作用可能是给它供能,失去了魔力来源它应该也翻不出什么浪。」

    我来了兴趣:「有点想把它打开看看。」

    美纳斯闻言只是静静看着我。

    「……你不会已经试过了吧。」

    美纳斯耸耸肩:「我早说了,一个人无聊了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好吧,那我能干什么,能把这玩意儿扔出去么?」

    「不能。」美纳斯立刻给出明确答复:「没有人能掌控自己的心灵世界,一般人连进都进不来。这个世界只与人的认知有关,你能随便改变自己的认知?就比如现在我告诉你水有毒,你能让自己接受么?」

    我憋了半天,遂放弃道:「好像不能。」

    美纳斯白了我一眼:「总而言之,这东西我们目前拿它没任何办法,你就认栽吧。」

    「你能拉我进来,就不能把它扔出去?」

    「那你能把喝进肚子里的水吐出去?」

    这家伙举的反例总是那么有道理。

    我绕着紫球转了几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美纳斯,你说……这像不像是个倒过来的蛋?」

    我们相视一眼,美纳斯面不改色把它倒了过来,说:「确实很像。」

    「……能看出是什么蛋么?」

    美纳斯道:「这个大小的话,说不好。看来神结晶就是用来孵化它的,这东西埋地下都不知埋了多久,那么多神结晶都没把它孵出来,估计早就死了吧。」

    这次轮到我给她扔白眼了:「死蛋还能自己飞到我脑子里?」

    「那我也不知道什么蛋要孵这么久,谁让你这家伙平常不多看点书。」

    我不敢置信她能说出如此不讲道理的话。

    「估计是因为你砍了它的婴儿床,它一时间不习惯新环境才到处乱跑,现在把你当成新宿主了。」

    美纳斯挪挪屁股,把手掌贴近蛋壳:「说实话,我从这颗蛋里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但又可以感觉到它在吞噬你的精神力,虽然这很微弱。」

    我点点头,然后道:「所以说吞噬精神力有什么危害。」

    美纳斯思忖道:「没有吧,它应该还是可以孵出来的,只是会慢一点。」

    我额头青筋爆起:「我是说对我有什么危害!」

    「倒也没什么,只是会更容易疲劳一点。」

    闻言我松了口气。

    美纳斯微笑着继续说:「顶多只是把你吸成植物人而已。」

    「……」

    美纳斯这家伙还真记仇,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小心眼?

    「总感觉你在思考很失礼的事。」

    收回手掌,美纳斯不知道从哪端出一杯茶,笔直端坐在那细品。

    「是啊,我在想唯一的、伟大的、不可言说的美纳斯真容究竟什么样。」

    不再考虑那颗该死的蛋,我挨着她坐下,两条腿随意岔开,怎么舒服怎么来,与美纳斯端庄的坐姿形成鲜明对比。「话说你从哪搞出来的茶?」

    「这里有天有水,为什么不能有茶?」

    美纳斯反问我一句,但我无可反驳,因为她说得确实有道理……不对,这里有天有水跟她有茶一样奇怪。

    美纳斯叹了一口气,仿佛在为我的智商堪忧:「我说了这是你的心灵世界,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认知具象化,也就是说这里的事物都必然是你见过的。」

    我恍然大悟:「难怪这里这么像康兰。那这杯水?」

    「自然也是你曾经喝过的。」她浅浅啜饮,悠闲地呼出一口白气。

    「为什么我掌控不了你却可以?还能随时随地掏出一杯茶?」

    美纳斯讥讽我几句后心情好了许多,也有耐心跟我解答了:「我不能掌控,这杯茶是自己出现的,过一会它就会消失。如果你呆得够久还会出来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眼睛一亮:「比如?」

    「别想了,都只是些不存在的虚影,没有活物。」

    我只得撇撇嘴。

    我坐在美纳斯的身边抬头看天上的云,天色澄澈如洗,仿佛安芙娜宝蓝色眼眸。这里景色真实得不像话,我有种很强的既视感但却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我只能归咎于这是取自记忆中的很多片段拼凑起来的场景。

    再细看身边的美纳斯,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修长的腰背颈直挺一线,天青色的连衣裙与这方世界融成一幅绝景。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我猜真正的美纳斯一定是个绝美的少女。

    我能看得见她,听得到她,甚至能嗅到她身上的淡香,却唯独无法触及她分毫。她亦只能在我的幻想中活下去,无人知晓她的存在。

    风掀起了少女的裙角,衣带飘飘,给这幅画卷更添一丝落寞的韵味。谁知美纳斯一掌按下自己裙摆,嫌恶道:「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这风在掀我裙子。」

    「……美纳斯你知道你有多煞风景么。」

    美纳斯不置可否冷笑一声。

    我不再看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边的云,叹道:「认识这么久了,今天应该算是咱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差不多吧,你看不见我我可天天看着你。」

    「总感觉……有点奇怪。」我笑道,「就好像自己一直在幻想的人突然变成真的了一样。」

    「你觉得我只是你的幻想?」

    我点点头:「确实想过,毕竟我只能听到一个声音。我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精神分裂,你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人格,就跟特波莉卡一样。」

    美纳斯嗤笑道:「人格分裂还能分裂出异性?」

    「为什么不可能?以前我还听说过帝国南方小镇有人一体七人格,比这离谱多了。」

    美纳斯皱了下眉头,然后不怀好意笑道:「那你说,你的特波莉卡有没有可能其实是男性人格,但为了嫁给你假装成女性。」

    我一个激灵直接站了起来,怒道:「美纳斯!」

    美纳斯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挑衅般看着我。我越生气她只会越开心,而我压根拿她没办法,因为我碰不到她。

    今天的美纳斯似乎很奇怪,以往她可没这么尖酸。就算我确实开了个玩笑,但也不至于记仇到这种地步吧,跟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炸。

    还是说……

    她其实在害羞?

    一个人很孤独但又不好意思说所以就装出一幅不在乎的样子?

    于是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得美纳斯直皱眉:「美纳斯……其实你是傲娇吧。」

    ……

    温热的水珠润湿了我的嘴唇,略带一丝咸味。冷与热交织的触觉逐渐回归四肢,黑暗之中我仿佛被从高空扔下,扔回我原来的身体里。

    浑身酸痛不已但我心情意外很爽,在美纳斯那吃了那么多钉子总算最后扬眉吐气一把。

    这家伙,明明自己一个人孤独得不行才把我拖进去陪她,结果非得装出一幅毒舌样子掩饰自己的害羞,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傲娇。

    眼皮重若千斤。我艰难睁开眼,双目通红的安洁莉丝啪嗒啪嗒掉眼泪。

    察觉到我的抽搐,安洁莉丝抱着我的头大哭:「先生你终于醒了!」

    头下是充满弹性的大腿,两团柔软温热抵住我的脸,耳旁是鸟儿般清脆的呼唤,我仿佛被少女的芬芳包围了——如果她没有把我的鼻孔也堵住的话。

    安洁莉丝跪坐在地上给我做膝枕,让我脑袋不至于磕到坚硬的地面。这本来是个很暧昧的姿势,但我却差点被她憋死,使尽吃奶的力气才把她推开。不得不说胸部的确是个好东西,但裹住脸是真一点都没法呼吸。

    安洁莉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还以为这次……呜呜呜,先生,呜呜呜,这次死定了……」

    我扯着沙哑的喉咙说:「你就不能盼我点好么?怎么每次碰见什么事就觉得我要死。」

    「这次、这次,呜呜呜,这次不一样嘛!先生你,呜呜,你被好大的石头砸了!怎么喊都,呜呜呜,醒不过来!」

    安洁莉丝没有一点要停下来的意思,温热的泪水一滴接一滴落下沾湿了我的脸,汇到我的嘴角,很咸。看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我不禁想起一句话:再好看的女孩子眼泪都是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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