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空调,26℃刚刚好,给左手套上防水布,冲了个澡,躺在床上,开始一点一点抠石膏。这是个大工程,一切伟大的工程,我想象右手是一个绝望的想要拯救被埋在废墟里亲人的绝望父亲,可直到抠的厌烦了,石膏也没掉下来多少。我叹了口气,把石膏扫进垃圾桶,连带换了床单。忙完了这一切,失落的感觉扑面而来,我的左手断触了,这对我的影响是致命的,一方面这让我打不了游戏,另一方面我是左撇子,我要忍耐六个月以上的痛苦,这一切让我一时无法接受。
晚上吃的什么来着?
我反正是又饿了,推开门,发现剩下的三个人都来了。
我懒得打他们的名字,以后简称为:二次元(日本嫖娼被遣返的那个),自由派(食堂挨打的那个),和倪哥(钓鱼把suv钓进水里的那个)。
「谁能把老顾胳膊打折了?」自由派说。
「胳膊折了?我还以为你是在cosplay。」倪哥说。
闭上你们的嘴吧,我这边伤心着呢。「我坐在他们旁边,二次元给我倒了杯茶,我看了看,是抹茶。
「我从日本买回来的,特别正,你尝尝吧。」
我看着他们几个嘴角残留的绿色,犹豫了一会,抿了一口。
有点苦,更多的是涩香,绿茶的涩香。
「怎么样。」
「还行吧,什么牌子的,我看看?」
二次元把装抹茶的盒子递给我,转头开始给其他人吹牛,盒子包装挺精致,我翻翻成分表,看到产地上面贴了一张纸,我小心抠开,发现下面写着made in PRC。
我把贴纸贴回去。不管怎么说,卖挺贵。
「…我还握到了上坂堇的手你们敢信吗?上坂堇营业的时候太可爱啦……」
上坂堇是谁来着。
我突然晃过神来,我刚才忘了我正饿着肚子。我走出门,发现一只肥硕的老鼠死在门前,旁边有两只猫弓着腰哈气,看来它们在争夺老鼠的抚养权。虎斑猫说他费心费力挣钱养家结果孩子不是他的,狸花猫说他费心费力养孩子结果孩子也不是他的,他们嘶吼咆哮着,却无一人敢第一个动手,看来他们也知道首先动手的会吃亏。
「我说列位,你们不问问孩子的意见吗?」
那两只猫像看傻逼一样看着我,然后继续哈气了。
「希望你们明白,家庭的创伤带给孩子的是一辈子的阴影。」
它们打起来了。
我蹲在老鼠旁边,情至深处不禁潸然泪下。我拎起老鼠尾巴,在绿化带刨了个坑埋了,等回来的时候官司已经打完了,两只猫影子都没有。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我来到食堂,点了点东西,员工帮我端到位置,我刚坐下,有个男生靠了过来。
「嗨。」他说。
「你好。」
「忙着呢?」他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沓纸。
「我不是在吃饭。」
「你是在吃饭,还是饭在吃你?」
「……你什么意思。」
「啊,无意冒犯,你先吃,吃完不介意的话,能否帮我审一审我的小说大纲?」
见我目光落到了那沓纸上,他自豪的敲了敲。
「那先等我吃完。」
「我等着呢。」
⬛
「反正就是一群人,然后抵抗外星人入侵,然后全死光的故事吧。」
故事梗概有三页,我一页一页看完后翻到了后面一页,上面的标题是「政治主张」。
「政治主张是什么意思。」
「你要知道,不在小说里键政的作者跟不喜欢女人的男人一样多。」
「这真的有必要吗。「
「这非常有必要,一个作家如果不在自己的小说里表达政治主张,这跟有露阴癖的人裹得严严实实走在街上有什么区别?一个作品有两层,一层是浅显的故事,而另一层就是其内涵的政治主张和哲学思想,你要明白人活着就是为了实现………………」
「…强制自由主义…随机正义法律…全知民主议会…永恒保守革命主义...这都什么跟什么?」
「强制自由主义就是强制自由,任何放弃自由或不自由的行为都是违法;随机正义法律就是犯了错误按照抽签的方式抽取判决,正所谓刑不可测则威不可测嘛;全知民主议会就是议会里的成员必须无所不知,或者必须是饱览知识的精英阶层;永恒革命主义就是将革命作为唯一信条,每当现实稳定,就主动发动革命以刷新传统秩序。」
他一口气说完了,我愣了一会。
「你的这些个,政治主张,它有什么意义?」
「好问题,一般人都会直接跟我辩驳这些个主张的是非,而你直接问我他们的意义,这我当然也准备了回答:他们跟其他所有的政治主张和主义都一样,没有意义,也充满了意义,他们不过是未诞生的孩子,未实现的理想,未到来的未来,未发生的故事,一个政治主张能够一呼百应就已经是……」
「停,我不想听这些,嗯……」我皱起眉头,「你的这个故事,它是发生在现代,对吧。」
「准确来说,2015年。」
「那你要怎么把你的这些个政治主张融入进你的故事里?」
这下轮到他沉默了。
「我能否认为你的这些个主张,它要落实的方式是照葫芦画瓢?就比如某个情节是一群人感叹当今社会不行啦,我们要推出新的律法,然后这些个主张就被选出来或者讨论出来了?」
我摊开手看着他。
他沉默着,捏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思考。
「你的正文在哪里。」
「还没写,这只是大纲。」
「那你能不能先写出来呢?」我发现,那一沓纸有些旧,看来有段时间了。
他接过了纸,靠在桌子上码整齐。
「我不会写出来。」
「那你交流的目的是什么啊,既然是小说大纲那不写出来有什么意义呢。」
「一颗苹果在树上结出来没有被吃掉,它就失去意义了?」
「这,一样吗…」
「当然一样,苹果结出来是为了被吃掉,这是人赋予它的意义,同样的,为什么一个小说大纲被写出来它就非得写成小说呢????」
「稀奇。」
「人们在追求目的的路上越走越远了,拥有一套无所不能的工具,就非得用它做无所不能的事吗,拥有它就不能是目的吗。」
「你一开始写这个是不是想着写小说来着,然后发现写不出来就改口了。」
「被你说着了。」
「我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写这种,标新立异的东西。」
「一个作家失去了个性与独创性那就跟死了没差。」
「可是你的故事俗套的要死。」
「魔戒的故事不也很俗套吗。」
「人家是第一个写这个的啊。」
「你说的不就证明个性独创性的重要性了。」他笑的很开心。
我闭上眼睛捏着鼻子,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想再讨论有关这沓纸上写的东西了。」
「我去找下一个了,老顾。」
「你认识我。」
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认识我?什么,我们一个班的啊,我还是动漫社副社长,你忘了?」
「啊,啊,老胡。」
「不是。」
「老吴。」
「不是。「
「老杜。」
「不是,我叫王一烨。」
「我刚才逗你玩呢。」
他摆了摆手,找下一个人去了。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我感觉自己切实的被浪费了整整五分钟。王一烨,我记得他成绩很不错来着,也经常主导班里的活动,其他我就不记得了,高中这两年我除了走神睡觉就几乎没干过别的。慢着,成绩?我突然想起来什么,那天那张照片后面不就是我们学校的成绩墙?既然在我们学校里那不就说明我可以按照资料一个个找出来?
我为自己的愚蠢叹息,然后开始回想有什么地方可以找到班级名单。社团?学生会?校领导?我总不能去偷吧。算了,先去那堵墙看看吧。
我离开食堂,向着成绩墙走去,那地方我只去过一次,因为我本来也不在乎我稀烂的成绩,更何况看了也没用,徒增伤悲。循着记忆,我来到了那里,这堵墙和照片里的那堵墙渐渐重合,我脑子没问题的话,那就是这里了,可惜上面已经被清空了,软质木材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钉眼,不过这也确实可以确认她就在这个学校。
吗?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孙与汐的电话。
「怎么了?良辰?」
「啊,从海边回来你还好吗?」
「我吗?我好着呢,倒是你,胳膊怎么样了?我一直没给你打电话就是怕耽误你休息。」
「我正在康复期,放心吧。啊对了,什么时候能见一面?」
「见一面吗……周末,周六怎么样?我忙着开学的事情,虽然这边也没多大问题,哈哈。」
「忙那就没办法了啊……要不我抽空去你学校看看?」
「啊?那也不错,很不错,我在河东实验中学,你要来的话提前通知我哦。」
这不是我的学校。
电话那头的她听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没问题,那到时候联系。」
「啊…这就挂了吗?我想和你多聊聊。」
聊什么呢?我都不知道要聊什么,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和她几乎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用我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我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要出去玩,你觉得去哪比较好?」
「我想想,良辰你总是一种家里蹲的感觉,和你一起出去的话,要去人少的地方吧,先从公园啦,博物馆啦这些地方开始吧?你觉得呢?」
「……。」
我没必要的话确实不会出门,究其原因,大概是我的母亲走得早吧,那时候家里还很穷,父亲不得不拼命工作,才有了今天。如果不是他,我可能也没有如今宽裕的生活了……但,我总想去埋怨某个人,让他承担这一切责任,不过我心里清楚,那个人应该是不存在的。
「怎么啦。」
「我没怎么去过公园。」
「是吗?那周末我们一起去吧?周四左右我就通知你。」
「行。」
「……怎么了,感觉你心不在焉啊。」
「我不知道,就是感觉心里闷闷的。」
「我要是在你身边就好了,可以抱抱你,和你散散步。」
「哈哈,真的。」
之后我们有的没的扯了十多分钟,到最后实在没话说了,才互相道了个别,挂断了电话。之后她又给我发了消息,嘱咐我要好好休息,注意身体之类的。走回宿舍的路上,我想着,怎么也要多一些共同语言吧,我记着她挺喜欢二次元的东西,回去问问二次元吧。
■
「…………………………」
二次元听了我的话,嘴抿到了鼻子上面。
「告诉我,老顾,哪个娘们把你钓了?」
「搞什么,我是真的在问。」
「你小子也开窍了?」自由派翻着那本叫《独裁者手册》的书,头也不抬的说。
「怎么说话呢,你们回不回答?」
「唉呀,不是不回答,怎么说呢,女二次元啊,算是比较稀缺的东西。要不你问问我们社长?不过她平时挺忙的。」
拧我屁股那个?
「我该去哪找她。」
「女生宿舍。」
「是你傻还是你以为我傻?」
「那我也没办法啊,我们社长向来行踪诡异,我也不知道她平时在哪。」
「那你们平时怎么联系交稿?」
听到我这句话,二次元拍了拍脑袋。
「对喽,我有她联系方式,我推给你吧。」
「行。」
「要拿下她挺困难,但我看好你,一般强势的女生就喜欢……」
「闭上你的嘴。」
「得令。」
过了一会,加上了,聊了一会,她知道了我的想法,发了一连串作品,让我从头开始补。
「任重而道远,不过,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加油吧。」
还好,社长也算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按照第一个名字搜索,结果搜不到。
「我没想到这茬,我网盘给你吧,别告诉我你连网盘都没有。」
「当然有。」
「缘之空是很好的恋爱故事,希望你不要被流言蜚语冲昏头脑。」
「好的。」
下载了她发的链接后,看了一会,我感觉这是个慢节奏充满美感的故事,兄妹俩来到乡下开始互相依赖着生活,日常很温馨,很治愈,只是到了后面不知为哥哥和其他女人叠起来了。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社长。
「我猜你看到天女目瑛线末尾了吧。」
「?」
我举目四望,确认房间里没有监控或者什么类似的东西,拿起了电话。
「额,怎么了。」
「对于你这种入门者来说,看这种动漫感到奇怪是正常的,你可能会想为什么天女目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交出了自己,因为这不单纯是个恋爱故事,而是一个用「笑」维持存在的人,如何在被看见伪装后之后,仍然被选择的故事。这个村子的所有孩子几乎都有创伤,而瑛应对创伤的方式是以热情开朗来将真实的自己隔绝在现实后面,而穹…………
…………
………
……就是这样,他们两个才完成了彼此的救赎,才有了你看到的做爱。而实际上的做爱不是肉体,而是焦虑型依恋被击破,温柔涌进真实自我的那一秒。」
我像宿舍外头那两只猫一样弓起背脊,眼睛瞪得溜圆。
她在说什么呢?她在说什么呢?
「愣住了?很正常,你应该感谢入门有我这样的良师益友,那么我们继续看下一集。」
正片12集,她打着电话和我看完,看一集讲一集,跟上课一样,几个小时下来,我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宛若被固定在凳子上一边被电击一边听第九交响曲一边看血腥影片的那个人,等到一切结束,挂断电话,我放下手机,不自觉看向自己的手。
这几个小时除了给我灌了一大堆心理学的东西之外我什么也没,得到。
下一个是什么,新世纪福音战士?
下一个,lain?
传说巨神伊迪安,星际牛仔,攻壳机动队,红辣椒,东京教父,千年女优,凉宫春日的忧郁,机动战士高达Z……
我看着这些个名字,越看越胆寒。
他们二次元就看这些东西?
我把名单发给二次元,过了半天,他发来了一个「啊?」
「这都是二次元婆罗门看的,虽然确实很好看吧,但,刚入门看这些东西不应该。」
「我也觉得,唉,看一集讲一集,我都不知道我在干什么,听课?」
「这样,听我的,你去看摇曳百合吧。」
「摇曳百合?什么类型的。」
「没有男主,女孩子贴贴的,可以说,很适合入门。」
「是嘛,这样,行。」
已经晚上两点半了。
教材已经专人送到门口,我翻了翻,这学期主要是复习了,因为所有的东西高二就学完了。
要不今天就睡吧。
我看了一会手机,安顿好身体防止翻身压倒胳膊,沉沉睡去了堪堪一分钟,社长又打来了电话。
「怎么了。」
「啊,就是感觉,今夜还挺长的不是吗。」
「我是伤员,要休息啊。「
「哦,忘了这茬,那你明天记得来社团。」
「我要是不来呢。」
「我就骑着你打马球。」
「……」
「就这么定了,晚安。」
挂了电话。
「我去你妈的……」
我盖上夏凉被,沉沉睡去。
感觉社长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