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学的地方离这里不近,有差不多两百公里,那是个住宿制学校,一个月放一次学,校长是个中国人。我为什么要特意说这个?因为校长是个从客观定义来讲,也百分百能确认的「精日分子」。他生在60年代,等到改开后,父亲资助他去了日本,在那里见识到了被整个自由世界包装起来的虚幻泡沫,他抓住机会,用原材料生意发了一笔横财,又在那个泡沫破裂前夕转移回了国内,这样一来一回,他的净资产就已经令人瞠目结舌了。
他感谢日本,也感谢能让他出去的父亲,可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他的父亲没过几天好日子就驾鹤西去。也不知道是受了打击,还是其他的原因,他变卖退出了国内所有的股份,把所有的钱用来盖了几所学校。世纪之初的国内是迷茫的,迷茫的如同上个世纪的世纪初,以至于任何思想的宣传,只要不违背人道主义,那都是可以的。他的办学宗旨就是国际化,接轨日本教育,他与许多日本学校和教育企业有合作,我所在的那个学校就是其中之一,貌似合作的是名古屋的一个什么学校。学校的制度也与其他学校不同,本来吧,这种学校能办下去就谢天谢地了,但他就是有令人妒忌的商业头脑,硬是把几所学校扩大了规模,涵盖小学初中高中,利润也比其他私人学校高。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因为他是我父亲的表叔,算得上是我的外公。
一言蔽之,那就是个贵族学校。
校庆的时候,他会穿着西服,梳着背头轮流去每个学校演讲,宣传,讲一些在日本交流时期的所见所得,宣传他们的所谓匠人精神。第一年的时候,我在观众台上面的控制台支着脑袋无聊地听。第二年,我干脆直接不来了,在教室里看书。
学校分为第一学部和第二学部,大体来说,第一学部就是交钱就能上的,第二学部是好学生才能考进来的,外公的话是,第一学部是撑脸面的表面工作,而第二学部才是整个学校真正的力量。你们知道的,我最讨厌的就是学习,所以我在第二学部。两个学部在学校里并没有区体的分流,我们共用教学楼,食堂和宿舍。因为学校没什么年龄,所以所有设施都是花了大价钱的现代化设施,宿舍是四人间,食堂是各国轮流的自助餐厅,偶尔还有某个国家节日为主题的美食节,一个教室只有二十五个人,老师都是从公立学校花大价钱挖来的——为此还被教育局批过——因为人数少,所以老师甚至有余裕做到因材施教,每个学期也有从第一学部跳到第二学部的。一周上四天,从早晨九点到下午四点,四点到八点是社团活动(日本真这样吗?)。顺带一提,第一学部每个学期学费总共是三十万,第二学部是三千,如果学生家庭贫困还有五千到五万的补助。
人是复杂的,我讨厌他的想法,却认同他的一些做法,所以对他讨厌不起来,只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
哈哈哈,一个小孩谋什么了。
哦,不知道日本有没有,反正我们学校的学生会是有权力的,教导主任只管待在办公室喝茶,然后听学生会管事的来述职就行。某种程度上,在这个学校以学生会身份毕业的学生可以在以后的简历上写上一笔。不过我觉得,在简历里写这个,和对着自己父亲说,我卖矿泉水瓶卖了十块,我已经长大了,一样幼稚而扯淡。真的有人会这么写吗?
返校日临近,我因胳膊骨折而申请延迟返校的结果下来了,竟然不许!
■
我在学校的医院里做完了检查,医生立了医嘱,还开了一学期的体育课豁免证明,我就滚出来了。
在学校里瞎晃悠,老黄在宿舍群里说他回国了,要我们来接他。
我记得他是因为在日本嫖娼被抓的,按理说在国内不也应该被拘吗。
他叫黄露,是个二次元,显而易见的二次元。之前和我一起钓鱼的庞柏也跟我一个宿舍,剩下一个,外号叫自由派,天天鼓吹自由主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信。自由派叫徐贯升。
我:「怎么没给你拘几个月。」
黄:「有钱就能摆平啦。」
我:「其实是遣返吧。」
庞:「还真是。」
单手打字还是不大方便,我就把手机架在石膏上,路过的学生都用可怜的眼神看着我。
庞:「哦对了,班里有个人退学了,知道吗。」
徐:「谁这么大能量。」
庞:「不知道。」
我:「可能有其他原因吧,比如出国?」
退学?谁?
虽说已经在一起上学两年,但班里二十五个人我顶多只认得出来十个。甚至你让我去找生物老师,我都不知道其办公室在哪里。我觉得这是一种实力,人记得太多事会很痛苦的,那个自由派就是因为记得太多事成天失眠,睡着了也说梦话。
我关上手机,打算去社团里坐坐,给我的石膏编一段佳话。
我们社团名叫二次元部。
是的,就是这个尴尬的名字,我原本想进个看书或者其他平庸的社团,结果老黄直接就把我拉进来了。而且说是二次元部不如叫明日方舟部,这游戏一打出来就火的一塌糊涂,一到社团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拿出手机来玩这个,或者交流这个。我是感觉莫名其妙,真希望日后不要再出这种爆款污染环境了。反正我只玩网游。其他跟二次元沾边的活动也很少,也就几个腐女成天聊BL,也有白河豚,但就一个。这个社团总的来说就是意义不明啊,能申请下来的原因是什么?和日本沾边?还是满足多样性?
社团里没有人,我用指纹解锁后,一切都落了一层灰。
我是不可能打扫的,于是我把门关上就出去了。
刚转头,就看到了我们部长。
「……」
「…………」
「Ciallo(∠・ω< )⌒☆」
我皱起了眉头,过了几秒才捕捉到其中的单词,她在用意语打招呼?
「……Ciao a te。」
「嗯?你在说什么。」
「你也好啊,你不是用意语打招呼吗?」
她愣了一会,一脸「原来如此,我原谅你了」的表情,绕过我,解锁了门走了进去。「啊,怎么这么多灰?顾良辰,一起打扫怎么样。」
「本有此意,奈何身体抱恙啊。」
「你可别想推脱…你胳膊刚才不是好好的吗?」
她眼睛瞎吗。
「暑假的时候跟别人打了一架,给他脑袋缝了几针。」
她打量着我的身体,显然并不相信我的话。
「…摔的。」她说。
「摔的。」我说。
她又是刚才一样「原来如此,我原谅你了」的表情。
「你右手不是好好的吗。」
「你对伤员就这个态度?」
「哎呀,给你好处,我帮你找对象,怎么样。」
「不需要。」
「你也跟其他男生一样嘴硬说自己要单身一辈子?」
「没有,我是真不需要。」我拿起吸尘器,插上电源。「有别的好处没?」
「…你可以揉我的…」
「你给我闭嘴。」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逗你这种小处男可真有意思。」她扛着拖把大笑着扬长而去,临走前还捏了一把我的屁股。
她也是马术社团的组长,马场的话,我们学校有专门的摆渡车,十分钟车程,我去看过,那里也有兵击社团和高尔夫社团,那些运动我都没什么兴趣。听说这三样都是挺抢手的社团,每个学期只有寥寥几个名额。
我把灰尘吸干净,坐在里面等她回来。
结果老黄进来了。
「你们为什么没去接我?」他刚进来就大声嚷嚷,原来他也给社团的群发了。
他进来,目光落到我的胳膊上,嘴角拧成了一个诡异的半圆。
我在他说话之前把一本小说丢了过去。
■
「你不知道日本的姑娘有多香甜,国内的可高贵了,碰都不让碰……」
他滔滔不绝的讲他在日本的嫖娼经历,听他说,他被抓是因为去了一个华人比较多的地方的一个廉价风俗店,老鸨和小姐都是滞留的中国人。小姐看他是中国人,就瞧不起他,没好好服务,还吐槽他短。他受了辱,又感觉花的钱不合算,没给钱,小姐就把他举报到了大使馆。他这种人真不怕染什么病吗?想到这里,我就把凳子拉远了一些。
「哦对了,我给你买了日版ns,放你床上了。」
「?这多冒昧。」我18年就买了。
「都几把哥们。」他笑了笑,「到时候一起打游戏。」
「等几个月吧,我手报废了。」
这时候,部长回来了,她瞥了一眼老黄,皱了皱眉。
「黄露,放假前让你准备的文稿催多少次了?」
老黄听到部长的声音,整个人停在了说某个字的瞬间。之所以说是某个字,是因为我压根没听他后面的叭叭。
「对不起,我现在就写。」
「晚了,知道你靠不住,我早就换人了。」
「对不起。」
「知道对不起还不早点写完。」
「什么啊,文稿。」
「就是舞台剧,校庆不是十月二十吗,到时候我们要出几个节目,有跳舞,也有舞台剧,这个人,让他负责的部分从上个学期拖到现在,真不知道成天在干什么。」
「对不起。」
老黄已经只知道说对不起了。
与此同时,我开始回想我有什么没完成的东西。
哦,我作业一个字都没动过。不过随便了,老师也拿我没办法。
「部长,咖啡。」我说。
「只有雀巢。」
「服务态度真差啊。」我摇了摇头。
「这里会下雨,虽然有储藏罐,但我不敢保证,所以咖啡豆不能长期放在这里,只有速溶咖啡。后天中午会有云南和巴西的咖啡运过来,到时候再喝吧。」
其实到时候我也不会喝。
明天就开课了,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有点舍不得,我的假期。
「哦对了,顾良辰,有兴趣打一竿高尔夫吗。」部长问我。
「单手也能打?」
「哦,我总感觉你的手是假装的。」
动漫部是六十人的大社团,按理说这个时间应该有挺多人叽叽喳喳的,结果却这么少,我打算回宿舍了。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耳边响起。
「恭喜宿主,已经觉醒天赋系统,从现在开始,完成系统任务,系统将给予丰厚奖励。」
我循着声音望去,是播音部的阿周。
他是个男性,却能发出女性的声音。
「搞什么,系统能让我手复原吗?」
「发布任务:将你的手指切成三毫米的薄片后分享给你遇到的十个人食用。」
他是有点神经病在的。
我没理他,就走了。
「喂,别走啊,要不要进部看一看?现在招人...」
聒(guō)噪。
■
回到宿舍,我单间的床上果然有switch,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置,送人还是转手卖?不管了,总之别让他知道吧。我把游戏机收好,坐到了电脑旁,虽然左手不能用了,但游戏还是要打的,今天还没签到呢。但说实话除了一直下本也没什么干的,我就只好在沙之城里逛逛,看看有没有头上带着绿芽的萌新需要帮助。因为是周年,所以豆芽格外的多,随便挑几个送了几百万金币,看他们手忙脚乱用动作表示感谢也不错。
这时候,李言祈发来私信。
「开学了?」
我看了看时间。
「你那边下班了吧。」
「我可是从不加班。」
那天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说她是孙与漪的姐姐,不过说实话,两位长得不怎么相像。
「下本吗?」她问我。
看到这个气泡,我叹了口气。
「我手受伤了,打不了。」
没过多久,我的手机响了,是她打来的电话。
「喂,良辰,你手怎么了?」
「啊啊,就是,骨折了。」我偏偏这种时候不知道要不要说谎。
「啊?严重吗?」她的语气有些焦急。
「还好吧,医生说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那你一定要好好休息,等你病好了,我再请你吃一顿吧。」
「好啊……」
我们有的没的聊了十分多钟,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没办法,年龄,阅历,这一切造成的代沟都太大了。
到饭点了,我准备去吃饭,但我不想动,就给老黄发消息给我带一份。
「在操逼,勿扰。」
他何时变成这样了。
我敲了其他舍友的房间,都没开门,合着开学前就我一个人住宿舍呗?没办法,我慢慢往餐厅走,路上遇到了同学,我们就一起去了。
今晚的特色菜是……有人吵架。
那就不用吃饭了,看热闹去。
食堂的每一层都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这次纷闹的地方在南部,那里有部分外部承包的餐厅,我搬了一张椅子,站在上面,看到了人群围起的那个中心。
「美国不需要多久就能………」
我从凳子上下来,准备去吃饭。
有一伙人吵的面红耳赤,其中一个是我的舍友,那个外号自由派的。来这上学的,并不一定是教养好的,也有可能是单纯的暴发户,那种人觉得自己高所有人一等……刚开学我就被他骂是贱民,当时老黄替我出气,打掉他一颗牙。
今天的特色菜是烩牛膝,我找了个偏僻安静的地方,头上有冷气,吃饭挺舒服。我要的配菜是肉汁土豆泥和奶油芦笋菠菜浓汤,还有可乐,工作人员看我受伤,差人给我送到了地方。我边吃边看,那群人慢慢的散了,可能是也觉得无聊吧,这群人成天辩来辩去,也不肯动手。要是动手那才好看。
不过中途确实动手了,最后有个人躺在那里,应该是自由派。
我把汤喝完,绕了个远,走了。
九月初的天还是热,热得吓人,除了餐厅迎面而来像个闷热的罩子蒙在全身,没过一会透风的地方就已经出了细密的汗,我石膏的里面有点痒,我就用手机敲了敲,结果敲下了一小块石膏。这玩意这么不牢固吗?
隔靴搔痒啊,还是很痒,我从绿化带揪了一根细长的铁丝,准备伸进去挠一挠,但是石膏与身体严丝合缝,铁丝伸不进去。我绝望了,坐在地上吹风。
少只手真是什么都没法干,往后几个月该怎么办啊。
好看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