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洩進來,照在諾艾爾的側臉上。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撐起身。


「摳摳!」丹尼爾敲完門,不等諾艾爾回應,就直接探頭進來。

「諾艾爾,你醒了嗎?」

「嗯……剛好。」

「有人找你。」丹尼爾說著,他的內褲還有點濕,褲腳正滴著水。

「喔~還有……我可以跟你借件褲子嗎?」

「誰啊?」諾艾爾爬起來,赤裸著上半身,一邊往外走,一邊不自覺地把手伸進褲子裡抓了幾下。

「你需要什麼,自己進來找吧。」他經過丹尼爾身邊,用剛剛抓過癢的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門口站著一個老婦人。

花俏的頭巾包裹不住銀白的髮絲,痀僂的身形讓她看起來更加嬌小。

她提著一個同樣花俏的大包包,身上瀰漫著濃郁的香水味,讓人有點頭昏。

「您是?」諾艾爾抓著頭,一臉狀況外。


婆婆抬起頭。原本應該充滿皺褶、歷經歲月滄桑的臉,在他眼中卻成了一張面貌姣好的年輕女性的臉孔。那張臉對著他燦笑。

銀鈴般的聲音直接在他腦中響起——

「該走了。尤菲米亞現在需要你。」

「尤菲米亞?」聽到這名字,諾艾爾的心臟揪了一下。「她沒事吧?」


婦人把手伸進花俏的大布包裡。

說是手,但諾艾爾怎麼看都比較像是爪子。

指節腫大布滿鱗片,兩隻指頭往前、兩隻向後。鳥爪用漆黑尖銳的指甲拎起一個亮亮的小東西。


諾艾爾伸手接住。那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聖母顯靈聖牌。

印著瑪利亞的銀製小項鍊,就像是在修道院紀念品店能買到的便宜貨。


「叮——」手機的簡訊通知響起。

諾艾爾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回頭看了看,再轉過頭來時,老婦人已經不見蹤影。

諾艾爾關上門,走進房裡。丹尼爾已經換上乾淨的衣褲。

「那是誰?你們說了什麼?」丹尼爾問。

諾艾爾遲疑了幾秒,勉強擠出幾個字。

「……我……我不確定。」


他拿起手機低頭看了看。

是尤菲米亞傳來的簡訊,內容只有一句——

「兄弟! 時候到了,來喝酒吧。」

諾艾爾衝回房間,隨便套上幾件衣服,匆匆出門。

臨走前,他對丹尼爾說:「我去一趟醫院。」

丹尼爾一頭霧水,揮了揮眼前的蒼蠅,隨口應了聲:「好,小心點!」



諾艾爾衝進白川的辦公室。

裡頭空無一人。


他撿起地上散落的文件——那是與先前案件有關的受害者資料。

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狀。沒有打鬥的痕跡,物品也都完好地放在原位。

……那他們倆人去哪了?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

「喂?」諾艾爾語氣急促。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聲音略尖,沒有任何感情。

「……跟著蒼蠅。他們在頂樓等你。」

那個聲音只說了這句,便立刻掛斷。


頂樓?

諾艾爾在腦中搜尋記憶——他不記得頂樓有什麼特別的。不就是病房而已嗎?


他踏進電梯。

那個孩子還蹲在角落。


諾艾爾直接走到他身旁,彎下腰伸手抱了抱他。

那觸感冰冰涼涼的——是真實的嗎?他也不確定。


孩子抬頭看著他,那雙血紅的眼裡多了一絲疑惑。

諾艾爾摸了摸他纖細脖子上的鮮明掌印,像想要擦去什麼污漬一樣。

神奇的是,那掌印就像灰塵一樣,被他拇指劃過的瞬間便消失了。


電梯抵達頂樓。門一開,諾艾爾立刻起身。

正當他轉頭準備走出電梯時,那孩子卻瞬間漂移到他身前。


孩子對著他搖了搖頭。

諾艾爾只是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指間掠過那冰涼的髮絲。


他低聲說道:

「……我知道,但我必須去。」


頂樓看起來與記憶中一樣,只是普通病房。

幾隻蒼蠅像在等他似的,在慘白的燈光下嗡嗡飛舞。


他跟了過去,走進其中一間病房。

房間角落有一道往上的樓梯。

諾艾爾順著走上去,來到實驗室門口。



推開門的瞬間,噩夢般的景象讓諾艾爾幾乎站不穩腳步。

巨大的肉塊彼此相連、層層堆疊,幾乎頂到天花板。

管線在其中交錯,機械規律的噪音與蒼蠅的嗡嗡聲不絕於耳。

那些肉塊像是有自我意識般,不停蠕動、啃咬彼此。


「等你好久了。」——摯友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諾艾爾抬起頭,白川的臉正從肉塊中浮現出來。

「你是誰?對白川做了什麼?尤菲米亞呢?」

「我只是一部分,尤菲米亞也是。」


白川回答,面無表情。每當他一開口,便有數隻蒼蠅從口中飛出。

尤菲米亞的臉也隨之從肉塊中竄出,接著是身體、手臂與下半身。

她赤裸著,四肢仍與肉塊相連,被管線層層纏繞,不停抽搐。

那詭異的模樣,就像船首女神,只是她身後的,不是船——而是難以言喻的恐怖。


緊閉雙眼的尤菲米亞,全身的淫紋閃爍著紅光。

她呼吸急促,像在做一場甜美的夢,幾乎失去了意識。

諾艾爾緩緩走向她。

不知為何,看著這樣的她,他腦中浮現的卻是那個同床的夜晚——

那個夢遊的尤菲米亞,閃著淫紋、對他索求的模樣。


他輕撫她的臉,在她耳邊,以情人般黏膩的語氣低聲呢喃:

 「……Senoy……Sansenoy……Semangelof……」

尤菲米亞身上的淫紋瞬間失去光芒。

她睜開眼,看著站在面前的男人。

「諾……諾……?」

她支支吾吾,話語破碎,像正在學語的孩子,努力想找回意識。


諾艾爾一邊取出那枚神秘老婦人給的聖母顯靈聖牌,替她戴上,

一邊抬頭望向那張摯友的臉,低聲說:

「我知道你要的是我。放過她,也放過白川,我就答應。」

「你願意把身體給我?你願意讓我進入?」

那聲音充滿笑意。

「我……」

諾艾爾的話還沒說完,尤菲米亞忽然尖叫起來——

「不!!不可以!快把他帶走!!」


瞬間,有股強大的力量狠狠扯住他,將他往門外拖去。

他回頭一看,只見那雙發著紅光的眼睛,與輪廓模糊的臉。

瑟拉菲以帶著蛇毒的魅惑語氣,低聲命令著:

「聽話!快走!」


蒼蠅從肉與肉的縫隙中,一股腦地竄出。

無數管線像觸手般向前伸長,試圖抓住想要逃跑的諾艾爾。

他在失去意識之前,

聽見尤菲米亞說出的最後一個字是——



——

丹尼爾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盯著那份難懂的組裝說明書,陷入沉思。

「啊!」

他突然想起來了。

在夢中,尤菲米亞最後喊的,是那個人的名字。

й (yod) ה (he) ו (vav) ה (he)

 ——四字神名。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