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未瑠君是青梅竹馬。
我們的緣分締結得很早,原本就是隔壁鄰居,不只同齡,還上了同一間幼兒園,彼此又都是單親家庭……記憶中媽媽和未瑠君的父親經常互相幫忙,應該是一來二去地熟起來的吧。
其中一方沒有空閒的時候,會由另一方幫忙接送。
其中一方工作忙碌的時候,會由另一方幫忙準備餐點。
其中一方必須出差的時候,會由另一方幫忙照顧我們入睡。
幾乎是字面意義上地吃同一鍋飯長大,在彼此家中過夜的次數多到數不清,熟悉得就像自己家一樣。
同樣熟悉的還有彼此的父母,有時候我會覺得悠人先生就像我的爸爸,未瑠君是不是也會把媽媽當成自己的母親呢?
這段關係,一直持續到國小,有了小小的變化。
悠人先生再婚了,對方還帶來了比我們小一歲的妹妹。
我和未瑠君都很高興,雖然沒有血緣,但同時成為哥哥姊姊的我們,都將鈴乃醬當作真正的妹妹疼愛。
然而,人與人的關聯總會悄然變化,這點並不能被個人的意志所控制。
畢竟不是同住一個屋簷下,隔著幾道牆,我很快就發現……比起我來,未瑠君變得和鈴乃醬更親了。
倒也不是我們疏遠了,純粹是未瑠君一天跟我相處幾小時,和跟鈴乃醬相處十幾小時的區別。
我沒抱怨,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只是現在想來,當初無可避免地感到焦慮吧?所以才渴望能與未瑠君發展新的相處模式。
然而,當時只是孩子的我,沒有考慮後果的能力,選擇了既笨拙又愚蠢的方法。
說謊。
杯子翻倒了,是未瑠君撞的。
餅乾吃光了,是未瑠君吃的。
家事做完了,是未瑠君做的。
鈴乃不哭了,是未瑠君哄的。
不管好事壞事,只要是不明原因的事,我都說是未瑠君做的。
至今都沒有對別人說過的,我很喜歡未瑠君撓著臉頰,略顯困擾又無可奈何的表情。
即便如此,未瑠君也幾乎不會主動拆穿我,該說是默契嗎?還是可以厚臉皮一點,當成未瑠君也想和我建立新的互動呢?
但是,我們那時畢竟太年幼了,不懂得拿捏分寸,不曉得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更不理解何為雷點和底線。
那是某天的游泳課,我直接在衣服裡面穿了泳衣,卻忘記帶替換的內褲,直接去學校了。
那天晚上,媽媽準備洗衣服時,發現少了一件內褲,所以找我去問話。
究竟是長時間養成的習慣,還是當時的我想要看到未瑠君更加困擾的表情呢?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到媽媽的緊張和憤怒,一如既往地說是未瑠君拿走的。
後來發生的事,用繪本上學到的詞來形容,就是火山爆發了。
我第一次知道,那麼溫柔、耐心、理性的媽媽,也有無法溝通的時候。
一向講道理的人,開始不講理的時候,才是最可怕的。
許久之後,我才瞭解到,我的爸爸……我的生父,和媽媽從國中便相識了,用新聞一點的說法,他是那種……兩性邊界比較模糊的人,更直白地說,就是有可能向交往中的女性索要內褲的人。
究竟是情趣還是變態呢?我不清楚,但能確認的是,媽媽把這種行為,和後來被始亂終棄進行了高度的連結。
比較好色的男孩子,長大後真的就一定會不負責任嗎?我不清楚,但是對當時的媽媽來說,那是親身經歷換來的教訓。
轉眼間,關於未瑠君的惡評就擴散開來了。
顯然是媽媽在背後推波助瀾,畢竟謠言的內容,和媽媽平時嘮叨的一模一樣呢。
「就算一開始只是跟妳拉拉手,後面也會得寸進尺,胸、腰、屁股、大腿……最後該做的不該做的什麼都讓他做了。」
「別看未瑠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越是這種人越會藏,不是圖妳的身子就是圖妳的錢!等成了累贅,就會消失不見!」
「妳現在年紀小,還不懂這些!等出事了再後悔就來不急了!」
媽媽有時候很固執,不過沒關係,媽媽再頑固也追不到學校,只要一個一個地向同學說明,大家總會理解的吧?
當時的我還是太天真了,完全不知道三人成虎的可怕。
「可是我媽媽也那麼說耶?大人會這樣講,是有原因的吧?」
「他們家的情況不是很複雜嗎?我爸說那種孩子很容易走偏……」
「可是妳上次不是也說過未瑠君拿了妳的筆嗎?這不就代表他真的手腳不乾淨……」
謠言就像是發芽的馬鈴薯,即便再怎麼去除芽根,毒性也早以無法袪除,未瑠君的形象,已經被謊言腐蝕得千窗百孔。
「過敏什麼的是騙人啦,那只是他為了搶結璃醬的點心編的謊而已!」
不是的……
「妳看!老師也認定他是作弊了吧!老師說的還能有錯嗎?」
並沒有……
「居然還偷東西了,真是不可原諒!所以說結璃醬也別再為那種壞孩子說話了啦!」
都是我……
原來,想要糾正謊言,竟然是那麼困難、痛苦又累人的事啊……
在為了扭轉風評而疲於奔命的某一天,日漸消沉的未瑠找了過來。
「請不要再幫我說話了。」
「為什麼?」
「再這樣下去的話,結璃醬也會被盯上的……今天不是差點被絆倒嗎?」
「跟他們對未瑠君做的事比起來,這種程度不算什麼啦!再說,這一切本來就是我起的頭。」
「不是結璃醬的錯啦!嗯唔唔……對了,都是妳的錯!都是妳害的!所以不要再來管我……」
「……」
「……」
「噗哈哈,未瑠君太善良了,演不來壞人啦!」
「對不起……」
未瑠君突然笨拙地想要演壞人,讓我不要再靠近他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靦腆中帶點困擾的表情,一直都讓我深深著迷,儘管遇到了那樣的事,未瑠君就是未瑠君,未瑠君是當不了壞人的。
但是當不當壞人,除了自己怎麼做,也要看別人怎麼想。
幾天後的午餐,我一如既往地吃著媽媽做的便當,突然覺得喉嚨有點癢,要感冒了嗎?胸口悶悶的,忍不住要大口喘氣,但是必須忍,我必須忍住,不然又會被誤會,又會有人說是未瑠君對我做了什麼,不能再……
………………
再次醒來已經置身醫院,我得知了令人震驚的消息。
根據老師調查的結果,是未瑠君為了報復我,在媽媽做給我的便當裡加了蛋黃醬,引發了嚴重的急性過敏。
被臉色鐵青的媽媽,和一臉愁容的阿姨帶來的,是臉上有兩個鮮紅掌印的未瑠君……他承認了所有的犯行。
迎上未瑠君哭腫的眼睛,我明白了。
不是他應該離開我,而是我應該離開他。
絕望,比過敏還要讓人窒息。
未瑠君沒有搬家,媽媽也沒有,但把我轉到了另一間學校。
這裡沒有未瑠君,沒有被我傷害過的人,班上也沒有霸淩,我久違地度過一段平靜的時間。
媽媽問我,在新學校還開心嗎?
「開心呀!」
我當然得這麼回答。
不開心不行。
雖然對未瑠君很抱歉,但我得開心才行。
就算肚子在絞痛。
就算胸口發悶。
就算媽媽的臉看起來在晃動。
我也必須開心才行。
我——
再次在醫院醒來後,我,變得再也無法說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