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3

　　清晨，远离阿罗马里城的一处原野，娜娜米照着艾琳娜这几天教的方法念起咒文。

　　咒文结束，她的双拳瞬间被两团火焰包裹。

　　攻击魔术体系像一个立起的纺锤。

　　具体来说，以一个最基础的魔术为根基，似树木生长发展出大量下位魔术，下位魔术再进一步发散为数量更加庞大的中位魔术，最后中位魔术三两成对复合为上位魔术。

　　【火】【水】【冰】【土】【风】【雷】，魔术的六种属性，就是六种最基础的魔术。

　　在此之上，魔术师通过改变体积、数量、位置、方向、位移距离等多个参量对基础术式进行改造影响最终的效果。

　　艾利亚斯格斗术，是将六种基础魔术附魔在肉体上的同时，融合艾利亚斯自家所创格斗术的武技。

　　艾利亚斯家的人天生对魔术攻击就有极强的抵抗能力，只要熟练调控基础魔术附加时的方向，就能保证战斗时附魔的稳定性。

　　但娜娜米归根结底不是艾利亚斯家的人，自然没有与生俱来的抗性。

　　「好烫好烫」

　　娜娜米一边喊着一边挥舞着双手。

　　「哈～看艾琳娜用起来那么简单，我还以为很快就能学会呢......不过这一次坚持了有10秒，果然同时维持两种【互斥】魔术还是有点难」

　　非艾利亚斯家族的人想使出格斗术，唯一的办法便是依靠属性互斥。

　　附火的同时可以在内部附风或水抵消热量，附电的同时可以在内部附土或冰避免伤害等等。

　　娜娜米擅长风属性魔术，自然靠附风抵消附火带来的伤害。

　　同时维持两个魔术往往就是一个魔术师一生的极限。

　　这样的弊处虽然让娜娜米无法使用别的魔术，但也让她拥有触及这一门武技的资格。

　　「龙翱翔以风飒飒，作嘶鸣以飓……」

　　一环巨大的绿色术式环在娜娜米上方浮现。

　　「暴风龙吼！」

　　一声呐喊之后，数发风刃瞬间在地面留下骇人的伤痕。

　　但很快，术式环便出现裂缝在空中破碎、消散。

　　娜娜米看了看自己的手，握拳，松开，握拳，松开。

　　「只是练了几天格斗术，构造能力就进步了这么多」

　　消失之城时，多亏了薇娅帮忙承担魔术构造的负担，娜娜米才能释放完整的暴风龙吼。

　　而这几天，靠着训练格斗术的二重咏唱，娜娜米感觉自己的构造能力有了明显进步。

　　「这么练下去，说不定......」

　　我也能成为大魔术师。

　　娜娜米将手伸向太阳，像要握住晨曦般攥紧拳头。

　　阳光炫目，她隐约间看见一位蓝发少女的背影。

　　「蒂蒂安......」

　　训练结束后，娜娜米刚回到孤儿院门口，一个女孩子便急匆匆地跑过来抱住了她。

　　「娜娜米姐姐，不好了」

　　「怎么了，诺雅？慢点说」

　　娜娜米俯下身，温柔地抚摸诺雅墨绿色的头发。

　　诺雅，只有12岁，和艾琳娜差不多高，无父无母，是这几天孤儿院新收养的孩子，据说是其他孤儿院人手不够不得已划过来的。

　　「大主教来了捏！」

　　「啊！」

　　娜娜米一下直起身子，往孤儿院里赶。

　　刚到门口，就见两位修女在那边，显然是在等她。

　　「娜娜米，你终于来了，快进去吧，大主教在里面等得都不耐烦了」

　　「姐姐，娜娜米今天放假，你知道的，这也没办法啦」

　　说话有些强硬，一头褐发扎着长辫的修女，是前几天新来的修女妮可。

　　说话温柔，同姐姐一样有着褐色长发的修女，则是妮娅。

　　「妮可，妮娅，抱歉，我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娜娜米不由咽了口唾沫。难得出城练习，没想到就撞上大主教来的日子。

　　大主教亲自莅临，今天十有八九就是谒见国王的日子。

　　在妮可、妮娅担忧的目光下，娜娜米忐忑地步入孤儿院礼堂。

　　虽说叫孤儿院，但构造上和教堂相仿，只是多了些走道连接孩子们居住的房间。

　　娜娜米走在中央的红毯上，远处的讲堂上，一位女子背对着她，深沉地注视着讲堂后那尊女神像。

　　褐色长发齐整地留到脚跟，侧颜上的绿翡翠眼眸虔诚而炙热。

　　头戴高冠，搭配白底金边的教装，神圣而高洁。

　　毫无疑问，这便是几日前于天之层相遇的耀星教大主教，耀・马尔谷。

　　在随从的提醒下，耀马尔谷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

　　「娜娜米・瓦莱里娅，我奉神的启示，授汝圣女的名号」

　　「诶？！」

　　虽然心里早有预期，但当真正面对大主教，娜娜米还是不由惊呼出声。

　　见她这副模样，大主教用手指轻轻捂住嘴巴，笑吟吟地说道，

　　「封位圣女不假，但我此行只是邀你进城。届时谒见国王，还请莫要失礼」

　　「啊、哈、哈，大主教真爱开玩笑」

　　娜娜米都要喘不上气，多亏这段时间和艾琳娜她们在一起多有历练，才没出洋相。

　　（哎，偏偏薇娅不在城里，要是有她一起就好了......）

　　「娜娜米，届时见了国王，还请注意措辞」

　　「好咯......好的」

　　耀马尔谷露出满意的笑容，向着大门走去

　　「那么便随我出发吧」

　　4

　　「嗯哼～」

　　「芜！」

　　诺雅刚拉开孤儿院的门，出现在眼前的耀马尔谷吓了她一个踉跄。

　　「主人和狗一个模样呢。这是玩的哪一出啊，【火烙】？」

　　耀马尔谷面带笑容，双眼却如毒蛇般死死盯着她。

　　「那个，大、大主教，什么火烙呀，是什么新品种的烙饼吗？」

　　「哼」耀马尔谷冷哼一声，不作理会。

　　待身边随从推开大门，便大步流星走入礼堂。

　　礼堂侧边有两位修女正喃喃私语。

　　从外貌来看，应该是一对姐妹。

　　注意到大主教的二人一时间愣在原地，而后恭恭敬敬上前行礼。

　　「「见过大主教」」

　　「【荆花】【离断】，你们二人在此是何意？」

　　见二人装傻充愣，歪着脑袋一问三不知的模样，耀马尔谷不再多问。

　　「娜娜米人在何处」

　　「不知道」「今天娜娜米放假呢」

　　「无妨，我等到她来便是」

　　说罢，耀马尔谷缓缓走向讲台，盯着那座女神像陷入了沉思。

　　（塞班那家伙动作真快，这么快就把狗鼻子安插过来了......）

　　另一边，孤儿院外，

　　「怎么办，妮可、妮娅，大主教好像一眼认出我们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诺雅别慌，她就算认出我们，应该也不知道我们在谁手下。当时梅林大人明面上说的是暗狱阁可以各自行动，我们六人划给塞班大人的事情她不可能知道」

　　妮可冷静分析，继续说道

　　「暗狱阁18个人，贵族成百上千，就是一千个饼蘸十八种调料，也够他配个一年半载了，你说是不是，妮娅」

　　「emmmmm，大主教完全有可能已经识破了，姐姐。前几天刚开完推选圣女的会议，这几天我们就来了，大主教想不识破都难」

　　听妹妹妮娅这么一说，姐姐冷峻的脸上泛起苦涩。

　　「放心，姐姐。塞班大人肯定都算到了。她应该是特意派我们来，以此作为威慑」

　　「......说得也是呢，塞班大人从始至终给我们的目标就只是保护娜娜米」

　　妮可长舒口气，一旁的小个子诺雅还是皱着眉头。

　　那个动不动拍桌子、横扫桌面、大喊“焯——”的塞班大臣真的会想那么多吗。

　　说出来只怕妮可妮娅唠叨，诺雅选择默默埋在心里。

　　不过诚如妮可所说，塞班大人的命令只有一个——保护娜娜米。

　　诺雅瞧见地上有一根棕色头发，比妮可的、妮娅的都要长得多。

　　趁着两姐妹还在聊，诺雅默默蹲下身将那根长发藏进了口袋里。

　　5

　　娜娜米抬头看去，巨大的主骨向上延伸到天之层。

　　虽然在阿罗马里城待了一年多，但她还是头一次近距离地观察主骨。

　　主骨是天坑城的脊梁，闲杂人等也没有机会靠近。

　　回想起来，自从遇到艾琳娜之后，自己经历了太多第一次。

　　第一次进入王城，第一次死战，第一次使用上位魔术......

　　一笔一笔浓墨重彩勾勒出娜娜米这一路难忘的回忆。

　　可是薇娅、艾琳娜她们终归是带着要务来的，终有一天要离开阿罗马里，

　　（有些......舍不得呢）

　　「娜娜米，怎么了」

　　「啊，没、没事」

　　耀马尔谷的声音将她带回现实。

　　「要当圣女的人，可不能自乱阵脚哟」

　　「嗯......是呢」

　　圣女吗......

　　在圣玛丽亚学院临近毕业时，自己不过是想当一位普通的修女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

　　直到这一刻，那名为圣女的现实感，开始洗刷着娜娜米的心灵。

　　塞班早就“剧透”过，可真当实际面对，给人的感觉果然不同。

　　耀马尔谷对侍卫点头示意后，侍卫启动的魔导机关，嵌进主骨的大门随即打开。

　　不愧是贵族专用，比连通下层的升降梯要宽敞豪华得多，足够容纳数十人，内部纯白的箱壁上细致錾刻着金黄的纹理。

　　「进来吧，娜娜米」

　　「噢，好的」

　　待娜娜米小心翼翼上了升降梯，耀马尔谷微微点头示意随从留在外面。

　　升降梯的门缓缓关闭，娜娜米的心也紧张到了极点。

　　一方面是因为第一次使用如此豪华的升降梯，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里只有娜娜米和耀马尔谷——耀星教大主教，遥不可及的顶头上司。

　　升降梯速度平缓，比下层的要安静。

　　天地层之间的垂直距离足有十几里，这也就意味着娜娜米要和这位大主教共处一室数十分钟。

　　「紧张吗」

　　「嗯、嗯」

　　娜娜米像计时器一样上下点头。

　　耀马尔谷见她这副模样，缓缓走到墙边，将手贴在墙上。

　　在一阵机械声后，墙面弹出数块石板组成一把长椅。

　　长椅扶手、座位处皆带着柔软的坐垫。

　　耀马尔谷用手摁住长袍的下摆，如贵妇人般优雅地落座。

　　她温柔地看向娜娜米，轻轻拍了拍侧边的位置。

　　娜娜米紧张地迈开脚步落座，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脑袋。

　　「娜娜米」

　　「我在！」

　　见她一惊一乍的模样，耀马尔谷笑吟吟地用手轻轻捂着嘴，

　　「主骨除了升降梯，也有直接靠传送魔术上下的箱庭，但你知道为什么我不用吗」

　　「对、对呀，为什么不用，哇！」

　　说着说着，娜娜米只感到大腿一阵冰凉。

　　看过去，耀马尔谷的大腿正贴在一旁，她的手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后面搂住娜娜米的腰。

　　「那、那个，大主教，有、有点太近了！」

　　耀马尔谷如鬼魂般，娜娜米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回到原位，保持微妙的一拳距离。

　　「抱歉呢，只是看到你这般模样想逗逗你」

　　「是、是吗」

　　感觉大主教像薇娅一样，沉稳的面容下藏着几分俏皮，但她可比薇娅要主动得多。

　　对方好歹是大主教，娜娜米果断将感受咽回肚子。

　　「升降梯到王城要不少时间，我想借此多和你聊聊。毕竟到了王城就没机会了。不过在提问之前，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听她这么一说，娜娜米才反应过来，当选圣女一事，自己好像完全任何想法，稀里糊涂到了这一步。

　　「是呢，为什么会选我当圣女呢」

　　「你是被神选中的孩子」

　　「神选中的？可是世界上比我优秀的大有人在呀」

　　「神做事是不要理由的，娜娜米。人在出生时分男女，定出身。有些人出生高堂，有些人苟延陋巷，有人残缺，有人健康，有人高升，有人坠落。森罗万象皆乃神定命运。你成为首席，就有人在角逐中陨落，命运当如此，哪怕挣扎，哪怕努力，但命运就是命运」

　　「哈————」娜娜米挠挠头，有了几分头绪。

　　上学的时候，蒂蒂安誓要打败自己成为首席，但首席的名冠却稀里糊涂地扣在了自己头上......

　　塞班无数次轮回中，自己每次都能精准地与艾琳娜相见相识......

　　自诩神的【祂】当时明明能将她们全部铲除，却选择宽恕众人。

　　......命运？

　　......神？

　　想不通的地方先丢在一边，娜娜米继续问道，

　　「是谁得到神的启示呢？」

　　「我」

　　「大主教从出身起就能与神明来往吗？」

　　「......」

　　不知为什么，耀马尔谷沉默了。

　　「说起来，娜娜米和蒂蒂安小姐好像是故交呢」

　　「啊，嗯。蒂蒂安是我在圣玛丽亚学院的搭档」

　　「我听说，她辍学了」

　　「嗯......」

　　娜娜米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沮丧。

　　「这也没办法，谁能想到那场大水会造成那么大的损失呢？」

　　「大水？」

　　「嗯？你不知道吗？也对，这事不好公之于众」

　　闻所未闻的情报触动娜娜米的神经，她过去不敢肯定的猜想，若隐若现闪烁着真实。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靠近耀马尔谷问道，

　　「大主教，请告诉我当时发生的事！」

　　「嗯？你当年不也在学院......也罢。报告上说，当时蒂蒂安在学院释放格里斯特龙御术后，水龙崩解释放大量水流涌出校门。学院位于天之层中部，大水冲毁大量魔导器后，从天之层重重落下对地之层侧围进行二次破坏......之后她的家族赔光家底，她也不得不退学」

　　「什么......」

　　娜娜米愣住了。

　　因为这些蒂蒂安从没和她提过。

　　『这几天晚上，你都在做什么，娜娜米？』

　　『前几天天气你觉得怎么样？』

　　两年前弗洛拉老师突兀的提问，浮现在娜娜米脑海。

　　那时的她泡在学院地下的藏书阁里，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弗洛拉那老太婆，给你看过了吧』

　　『真是辛苦她了，还得给你解释』

　　再次遇到蒂蒂安时，她说过的，娜娜米忽视的话，同样出现在脑海中。

　　「那个历史有名的【福尔摩斯】，竟然是以这样的结局收尾，真是令人唏嘘」

　　耀马尔谷的视线停留在顶上的灯光，感叹道。

　　蒂蒂安・福尔摩斯。她的全名。

　　蒂蒂安在学校以来，就很讨厌别人提她的姓氏。

　　她讨厌别人将自己的成就用一句“不愧是福尔摩斯家的大小姐”草草了事。

　　再见蒂蒂安时，她哪怕沦落底层，也不愿丢下那身侦探装。

　　这也让娜娜米轻易相信，她只是离家出走。

　　她口中所谓逐出家门，只是死鸭子嘴硬找的借口。

　　「现在想起来，这件事有太多疑点，即便是究极上位魔术，也不可能有淹没全城的水......再者，天坑城设计之初就有考虑防水......嗯，娜娜米？」

　　耀马尔谷看向娜娜米，她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

　　「为什么......这么大的事，她却什么都没和我......」

　　直到耀马尔谷冰凉的指尖轻轻擦拭自己的眼颊，她才发觉眼眶早已饱含泪水。

　　「人各有命，她不过是迎来属于自己的命运。不愿告诉你，同样如此」

　　「可是......我是她的搭档啊，她怎么......」

　　「正是因为她是你的搭档。无知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

　　升降梯平稳地抬升，藏匿的齿轮咯吱咯吱，细细咀嚼下沉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