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的吊桥完全放下,五面旗帜在风中飘扬。
帕罗雅佳尔伯爵跨坐在马鞍上,眼神苍老而锐利。
他的胡子和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身材魁梧依旧,一身灰色的重甲仍然合身。
在他的身侧,四名驻守岩城的上级骑士穿着雕花华丽的盔甲,手持长枪。
「妈妈,为什么骑士的盔甲比老爷的还要好看?」路边,被动乱惊醒的小女孩躲在母亲的怀中,抱着自己最重要的行李,轻声问道。
「那套盔甲很漂亮,孩子,只是它的花纹并非工匠的凿子捶打出来的,而是敌人的刀剑和魔物的利齿所造成的。」
民众在街边沉默地看着军队从城堡里鱼贯而出。五百名着甲骑士和精锐步兵向着城中央开去,再后面,是三百名侍从和弓弩手,穿着简单的皮甲和布衣,每一个人都僵硬着面庞,匆匆赶路,不时发出断断续续的唿喝。
马利-诺尔多夫不在,偌大的岩城连一个魔法师都没有。
何等悲哀。
只是这贫瘠的边境之城,又怎能吸引到魔法师前来受苦。
当初马利也只是吸着岩城的血,才会替他工作。如今马利走了,他手下能依赖的只剩下这群骑士和步兵。
他下意识看向城外,那荒原上依旧寂静一片,不由得让他松了一口气。
那个瞬间,伯爵愣住了。他在害怕什么?害怕敌人的到来,还是害怕卡莱德斯噩梦的重演?
他变得懦弱了。
昔日的王国之盾,连一个可以接手领地的接班人都没有。
他曾经指望杰茜成为统领西境的女伯爵,哪怕她性格太过善良,至少她的教养足够胜任。再加上琴恩这冉冉升起的新星,这座荒凉的边境之地必定会在他的手上重新振兴。
再后来,他试图忘记自己的女儿。他隐约感到不安,于是在卡莱德斯战役那年,又生下了小女儿杰莉卡。
噢,他的杰莉卡啊......多么善良的孩子。她比起姐姐更加活泼,更加叛逆,几乎是缺乏教养那般。但这是西境,不是内陆烦嚣的城市,这里需要的事是伺机捕猎的豹子,不需要安守洞窟的白兔。
为何悲剧总是一次又一次地上演,为何他的愤怒如今已经无处发泄?光是想到杰莉卡所遭遇的黑暗,他便感到如此的心如刀绞。
他凝望天上那群盘旋的恶魔。魔物。人类的城市烽烟四起,倒塌的房屋击垮了痛苦的悲鸣。
它们视城墙于无物,人类的尊严不过是它们眼中的笑话。
这里是西境,当然是如此。
伯爵用力抽出佩剑,声音低沉,「弓弩手,准备!火炮手,自由引火,骑士,小心上方!战斗!战斗!把魔物一只不留地驱逐出去!」
紫色的羽毛遮蔽了皎月,在地上投下一片可怖的影子。
这样的画面,内陆的贵族又怎会体验到。
没有契约,没有礼仪,没有道德,人类活得如同野兽,魔物和这座城市,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魅魔注意到了这支岩城的人类军队,但它们没有发起攻击。三只魅魔落在了伯爵身前,随手把走避不及的人类甩向一旁,扑扇的翅膀将鲜血泼洒到墙上,教人动容的绝美容貌中带着不属于人类的残酷和疏离。
「你就是这座城市的人类领主了,我猜。」
魅魔拉了拉手上的白手套,「我希望我的装束符合你们的礼仪,以至于不会失礼。我叫休斯敦塔,是来自东方的族群。抱歉打扰了你和交培对象欢愉的夜晚,领主,只是我们需要在你的城市寻找一位叛徒。如人类那般,我们对叛徒也是无法容忍的......」
「你杀了不少士兵和领民。」伯爵抓着缰绳冷冷地看着路中央的魅魔,它的脚下还踩着一个农夫开裂的尸体,「这又是为何。」
「这样更方便我们寻找叛徒呢,领主阁下。」
魅魔微微一笑,「相信身为领主,你也不会太在乎这群生活在黑暗中,欲望粗暴而有害的卑微蛀虫。他们对这座城市并无益处,既没有高质量的产出,也无法缴纳合理的税收,他们根本没有价值,如同蝼蚁般无人在乎,对么。」
「我不管你在找谁,但只要你杀了一个岩城的自由民,便是和我开战了。」伯爵扬声道,「有被杀害的家人的,只要你是自由民,说出他的名字!说出死者的名字!」
周围的平民噤若寒蝉,那些魅魔比野兽更加嗜血,不如说野兽的屠戮更加有迹可循,而魅魔们纯粹是并没有把人类当成生命看待,像对待碍眼的昆虫一般。它们来得实在太突然,如同凭空出现的闪电,猝不及防地带来了死亡和灾厄。
等了许久,都没有人开口。
他们不敢开口,只是面面相觑,用眼神催促其他人说出遇害家属的名字。
「我看,我们杀死的都只是些城市的老鼠罢了,所以,领主阁下,请回吧,我们会赔偿我们摧毁的房屋的。」
「你们要赔偿给我多少金币。」
「金币?噢,真是充满欲望的发言呢。不过,我们可不会用这些低等的物件来交易。我们司掌欲望,领主阁下。你一直想要一位儿子,好接手自己的领地。你们人类的寿命太短,必须要不断繁衍才能用后代维系住虚假的荣耀。」
「没有金币么,那就免谈罢。」伯爵翻身下马,哐当作响的老旧盔甲在月光下折射出暗沉的微光,「就在方才,我听到了领民的哀嚎,她控诉自己的至亲死在了魅魔的爪下,而她的家族,是在岩城定居的自由民。」
「谁?我没有听到任何人的控告。」魅魔环视一圈,笑眯眯地扫过平民惊慌的眼眸,「你们谁开口了?」
「我,我开口了。」
少女叹了口气,靠在巷口的墙上,冷漠地盯着魅魔,「我的朋友是岩城的自由民,方才被魅魔生吞活剥了,我亲眼所见,做不了一点假。」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远方间歇的惨叫声偶尔打破寂静。
「有趣,有趣。」
魅魔看着说话的红瞳少女,「你的身上,没有人类的气息......你不是活人。」
「她就算是死人,也不要紧了。」
伯爵的脸上,符文扭曲蠕动,渐渐的,从脸上到手臂上,都出现了繁杂的符文。
军队肃立在他的身后,却是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你们人类贵族,莫非都是一群蠢货?我闻不到你求生的欲望,领主阁下。」魅魔掩嘴轻笑,「我只知道你们人类的骑士,哪怕明知会死,有时也会奔向死亡,只是没想到,愚蠢的不只有被你们冠以骑士之名的战士,也有像你这样的贵族。」
「我虽老矣,也不是你这样的魔物可以放肆嘲笑的。」
伯爵在魅魔休斯敦塔三米外停下,轻声说道,「像你这样的魔物,在岩城里出现过七十七次。」
魅魔迟疑了一瞬间,它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下一秒,它的头颅高高地飞向了天空。
无头尸跪倒在地,缓慢地化作紫色青烟。
「有趣,你们试图引爆我的欲望。这就是你们魅魔的手段。」伯爵继续走向剩余的两只魅魔,它们的双眼已经化作了深渊,死死盯着伯爵的眼眸,可后者不为所动,甚至没有停下一步。
「杰茜被带走时,我没有砍下巴尔迪的头颅,是因为我要保全我的城市;琴恩战死在卡莱德斯后,我没有屠戮前来贸易的哥布林,是因为我不能违逆国王的命令。你们错了,错得可笑,你们读到了我那痛苦的复仇欲望,断定人类的失败必定是来自怯懦的意志。可你们魔物又怎会知晓,人类的意志所体现在的,是无尽的忍耐。」
魅魔动弹不得,在它们的眼中,伯爵的灵魂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那荒漠中只有一座荒芜的城市,和一个盘腿坐在城墙上的领主。
「先祖将领地传承于我,我将不惜一切履行作为领主的职责,无论是女儿,妻子,亦或是最忠诚的下属,都可以舍弃。你闻到了么,我的痛苦,我的欲望。」
魅魔颤抖着,如同石化般僵在原地,哪里还有先前的戏谑和镇定。伯爵凑到它们耳边,一字一句地说着,「但我改变心意了。魅魔,仔细地嗅闻我的欲望吧,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魔物,既然钟情于操纵人心,为何不好好品尝我的欲望。你们闻到了么。杰莉卡被玷污的那夜,我已经想通了。伯爵不过是一纸空衔,那烫金的羊皮纸若是丢进火里,国王的签名也会被烧成灰烬。五十年来我守卫这荒凉的西境,背负着国王无言的承诺。实在是太愚蠢了。这乱世将起,西境的覆灭是冥冥注定,如若我的欲望一成不变,下场只会如琴恩那般,只因国王不过是一个不守信的混蛋罢了。」
伯爵的声音很小,很小,没有人知道他在魅魔耳边说了什么。
但它们就这样一点点化作了紫烟,直到消失,表情依旧扭曲成从未出现过的模样。
最后只剩下伯爵一人,站在仿佛无事发生的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