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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萨尔的瞳孔骤然缩小了。危险。极度的危险。虽然从未踏足过战场，符文改造的灵魂让他感到了生命被威胁的风险，如同尖刀抵着咽喉，如同立足在只有一个人幸存的废墟上，周围是一千双一万双虎视眈眈的野兽的眼。

 

　　明明，门外只是一个女人。

 

　　安萨尔从床上下来，穿上裤子，小心翼翼地移动向桌边。

 

　　「取回你的武器，安萨尔-北仑多。」洛蒂亚的声音空洞而缥缈，安萨尔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仿佛听到的不是人声，而是某种拟态的魔物。

 

　　魔法师？他的脑海中只有这么一个想法。这个女人在街上和他对视的时候，他已经知道她不对劲了。那种感觉十足诡异，像是辨认出从未见过的野兽，带着前世不应存在的虚无记忆。

 

　　只有魔法师一个可能，去解释洛蒂亚身上燃起的黑色火焰。她的面庞被隐藏在炽烈燃烧的焰火中，徒留一个人类的轮廓。

 

　　「我不会袭击你，以我的名誉起誓......我要与你决斗，安萨尔。神圣的决斗。」

 

　　「你是什么人？决斗是骑士的特权，如果你不是骑士——」

 

　　「我以我的徽章起誓，骑士的前缀伴随了我的名讳，依附在我的长剑上，依附在我的盾牌上，依附在我的盔甲上；我的脚下，如今成为与你决斗的场地，是我为之效忠的王国，我头顶的天空，是庄严神圣神明的所在地，我的正直和勇气经受神祇的注视，我与你决斗直至其中一人死亡的决心不在乎是否会被民众所评判......」

 

　　洛蒂亚举起手中的老旧长剑，通体漆黑，仿佛吸进了周遭的光芒。

 

　　安萨尔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吞下了要唿叫卫兵的想法。对方已经向他发起了骑士决斗，说出了只有骑士知道的决斗宣言，他又怎么能避开？以家族的荣誉为赌注，要是他向自己的仆从和卫兵求援，他必然会身败名裂。

 

　　不过，晋升骑士长后，他已经隐约得到了第四枚符文，实力超越了曾经作为上级骑士的自己，足以单枪匹马和两只巨魔战斗而不落下风。

 

　　力量，在他的身体里奔涌沸腾。

 

　　只是，无论怎么唿唤符文，那股危机感依旧挥之不去。

 

　　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已经是骑士长了，宫廷魔法师在他的灵魂中留下了强大而坚固的符文，让他成为了整个王国最顶尖的战斗力之一。

 

　　安萨尔举起长剑，「报出你的名字......骑士。」

 

　　「洛蒂亚-安美尔。」

 

　　洛蒂亚同样举剑。

 

　　安美尔？

 

　　安萨尔愣了一下。好熟悉的名字——

 

　　下一秒，他的眼前只剩下纯然的黑暗。

 

　　火焰，无处不在。

 

　　整个房间，熊熊燃烧。

 

　　洛蒂亚的动作十分缓慢，那把长剑如同有千斤之重，扬起时万物起火。

 

　　冰冷的火焰灼烧他的灵魂，无声的唿喊撕裂他的耳膜。

 

　　「我向你发起决斗的缘由，是你所行的背弃信义之事。」

 

　　「一，侮辱骑士高洁的灵魂，为欲望行不公之事，侵吞死者的钱财，瞒骗战死者的眷属。」

 

　　安萨尔作为荣誉象征的佩剑被一分为二。

 

　　「二，违反骑士的道德操守，对弱者行苟且之事，侵犯弱者的肉体，玷污弱者的心灵。」

 

　　黑色焰火拂过安萨尔的身躯，他一下子跌落在床上。

 

　　「三，使骑士团蒙上屈辱的阴影，身为骑士长却损害骑士团的名字，残破骑士团的旗帜。」

 

　　安萨尔紧紧抓着长剑的剑身，拼命挣扎，双目充血，看着剑尖一点点没入自己的胸膛。

 

　　他开始大喊起来，濒死的恐惧让他彻底忘了自己的名誉和尊严，和受伤的野狗一般疯狂唿喊着卫兵的名字。马蒂斯！马蒂斯！快来救我！该死的！

 

　　他的脸上符文拼尽全力释放出所有的力量，可他身为骑士长的肉体，在面对洛蒂亚身上的黑色火焰时，竟然如同蜉蝣撼树，又像是泥牛入海，找不到一丝发力点，只能眼睁睁看着长剑越来越深入，鲜血涌出落得到处都是。

 

　　会死，真的会死......

 

　　梅莉在床上捂着嘴，泪流满面，咕叽抱着她，捂着她的嘴。火焰爬上了梅莉的身体，她却安然无恙，但咕叽的身上已经冒起了白烟，嘶嘶作响像是被炙烤一般。

 

　　卫兵举起斧头砍向洛蒂亚，可斧头顷刻间便在巨力下成了片片齑粉。

 

　　安萨尔要死了。卫兵们噪杂地拥在房外，不知所措，唿喊着魔法师的名字。

 

　　奥迪斯先生！奥迪斯大人！快来啊！

 

　　在走廊尽头，一个头发半秃的中年人，穿着简单的睡袍，赤脚冲向安萨尔的房间。

 

　　他手上的法杖绽放出了耀眼的蓝光，空气泛起涟漪，下一秒整个寝室从府邸中消失，出现在了高空之中。

 

　　契约『物质』的魔法师，奥迪斯-奇楚克。

 

　　本是寝室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洞，仿佛在建造时本就空无一物。然而随着房间消失，府邸结构出现了改变，失去承重墙的三楼开始倒塌，士兵惊恐地跳窗而出，接着府邸整间崩塌了，石砖倒下，整个三楼都变成了一片烟尘滚滚的废墟。

 

　　「咕叽，我好，我好害怕......」

 

　　梅莉大哭起来。她的精神承受能力已经来到了极限。窗外是漆黑的夜空，万物仿佛都脱离了现实。

 

　　咕叽咬了咬牙。

 

　　然后，她的眼睛变成了奇异的紫色。

 

　　一把勾人，酥麻，略带沙哑的成熟女声响起：

 

　　「不要怕，梅莉。」

 

　　梅莉呆住了。

 

　　在床上抱着自己，同样光着身子的咕叽，口中出现了这样的声音。

 

　　「咕，咕叽，你......」

 

　　「对不起，梅莉。我不能出来。有东西......在找我。」

 

　　咕叽的身后出现了一对紫色的羽翼，羽毛破败残旧，却是这样惊心动魄的美丽。

 

　　她抱起梅莉，看了正在杀死安萨尔的洛蒂亚一眼，张开羽翼，飞出了窗外。

 

　　梅莉紧紧闭着眼。

 

　　下方百丈，是岩城的灯火。

 

　　远处，是卡莱德斯发光的轮廓。

 

　　月亮，好近。

 

　　星空闪烁，连成耀目的河流，寒风吹过一丝不挂的身躯，她在天空和咕叽飞翔。

 

　　「我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

 

　　梅莉轻声开口，眼中带了一些恍惚。

 

　　「对不起，孩子。」咕叽低头在梅莉的额头轻轻一点，绝美的苹果脸蛋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妩媚和成熟，「睡一觉吧，我会让你安全落地的。在睡觉之前，可以再看天空一眼，这会成为你的一场美梦......」

 

　　星空，很漂亮。

 

　　在昏沉睡去之前，梅莉这样想着。

 

　　无论是一场梦还是死亡的幻觉，能和最好的朋友在天空飞翔的感觉，真好。

 

　　感受着怀中的女孩逐渐软了下来，咕叽的眼神逐渐严肃了起来。

 

　　悬浮在空中的石砖方块——安萨尔的房间——已经被黑色火焰彻底吞噬了。她无法理解那股力量，但她知道这和她无关。

 

　　她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天空的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了几个不起眼的黑点。

 

　　咕叽咬紧牙关。这么多年都在躲躲藏藏的，现在还是被发现了......

 

　　她收起翅膀，向岩城的巷区自由落体。

 

　　两个小女孩在空中紧紧相拥，缓缓旋转，沉浸在月光中，向下坠落。

 

　　许多年后，依旧有人发誓说那晚他们看到了两只向凡间坠去的天使。

 

　　——在接近地面的瞬间，咕叽张开羽翼，翩然落地。

 

　　她把咕叽抱在怀里，穿梭在巷区里，找到最大的妓院后敲开了妓院的大门。

 

　　「让我进去躲一躲......拜托了。」红唇轻启，咕叽的话语带着无法抗拒的力量，老鸨恍惚了一下，机械式的拉开门，让两人进入了妓院。

 

　　咕叽焦急地穿过娇声起伏的走廊，来到杂物间，把门反手锁了起来。

 

　　周围是不停歇的咯吱声和男女情欲的喊声，咕叽蹲下身，在地上的灰尘里写起了字，「不要出去。」

 

　　完成后，她眼中的紫色缓缓褪去，短暂的迷茫后，她看了看怀里的梅莉，又看到了地上的那一行字。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咕叽还是抱着梅莉躲到了架子后面。

 

　　在妓院外的天上，那几个飞行的小黑点已经来到了岩城。

 

　　每一只，都有和咕叽一样的紫色羽翼，只是更加纯粹，更加丰满。他们身材各异，但无一不是容貌绝美找不出一点瑕疵的美少女美少年，带着不属于人间的完美。

 

　　他们落在岩城中，抬起脸，深深吸入一口气。

 

　　欲望的味道。

 

　　「把她找出来。」

 

　　为首者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