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类冒险者死了一批又一批,只有那个母人类还活着。她似乎死不了。它常常会想,为什么她都已经一动不动了,第二天却都能看到她睁眼。她被按在加装了木棍的椅子上,加了冰块的水里,用湿毛巾盖着脸,用鞭子抽打——她依然活着,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她会想要看到明天吗?它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那个和它同一个时间出生——第三个出生的哥布林。她不是下级哥布林,这从她开始走路起就学会用坏掉的肉去换新鲜马肉就可以看得出来。她是个『智慧哥布林』。她很聪明,比所有哥布林都聪明。她会种蘑菇然后偷偷分给它一点——她知道它会数数,会用树枝拼图案,他们很快就变成了玩伴——但几年过去,她长高了一点后就被祭祀带走了。它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被关在和妈妈一样的牢房里,很臭,很黑。和母亲不一样的是,和她交配的哥布林都是最强壮最聪明的上级哥布林。她会喊它的名字。一号!她在牢房里虚弱地说着,一旁的哥布林替她把下身溢出的精液塞回去,一点都不浪费。
它知道大祭祀想要妹妹生和她一样聪明的哥布林。它会给她带在洞窟上层捡到的黄色小花,也许这样会让她开心一点。它不知道。它不知道姐姐怎样才会开心。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姐姐已经走不了路了。它给她送去的黄色小花腐烂在了牢房角落。她看着戴着用很多块肉交换回来的名为眼镜的物件,发出了低低的笑声。这是什么感觉?它竟然感到悲伤。它在牢房外面坐下,趁着其他哥布林睡着的时候,给她念特洛伊语的词彙。渐渐的,妹妹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来。
大祭司来到了牢房里,它对她释放法术,让她活了过来。它很高兴。但那之后妹妹再也说不了话了,也认不出它。她不说话也不动,像死掉的尸体那样任人摆弄。
洞窟是个很黑的地方,妈妈在牢房里,妹妹也在牢房里,它也在牢房里。也许它和妈妈和姐姐没有什么不同。
于是那个夜晚,它从睡梦中惊醒。它摸到妹妹的牢房外,两只有他两倍高的强壮的哥布林走出牢房,用流畅的哥布林语聊着天。妹妹还在里面,躺在干草堆上,侧着身子,小腹微微隆起。
它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身边四散的发黑枯萎的花瓣。
它决定要离开洞窟。
「一百一十一个蜡烛熄灭之内,我会回来。回来,家。」
它喜欢一这个数字。作为一只常年在洞窟里劳作的下级哥布林,它是从上级哥布林的闲聊中知道『一天』的概念的。比起洞窟内睡醒了劳动,累了睡觉的下级哥布林,外面的世界有阳光,有月亮,时间被切成整齐的一段段,比灭掉的蜡烛还要整齐。一百一十一次蜡烛熄灭会是多少天呢?它希望那不会太久。
一号知道妹妹已经听不到它说话了,她躺在干草堆上,像是躺在腐烂的黄色小花铺成的床上,像是装了新生命的一副小棺材。
她的肚子越来越隆起,大概一周后她就会生下第三十窝哥布林。祭祀喂她吃了很多药草,它躲在暗处扒着墙角看祭祀把灰色的干草塞进妹妹的嘴里。它知道妹妹不喜欢草药,因为很苦。她会试着把草药吐出来,但祭祀会让强壮的哥布林把她压住,然后伸手把药草按进她的喉咙。
结束这一切后,它们带走了她的孩子,留下虚弱蜷缩在牢房里的她。她甚至不会看自己的孩子一眼,彷彿它们不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
一号不在意妹妹为部落生下了多少个智慧个体。而且哪怕她的孩子再聪明,也不会和她一样聪明。没有哥布林能聪明到用烂肉块吸引美味的虫子,或者用盐巴把臭肉的味道变成香味,去换取新鲜的肉,更不会在其他小哥布林把蘑菇当成凭空出现的魔法时自己学会种蘑菇。
它还会再见到妹妹吗?它笨拙地把手伸过歪歪扭扭的铁栅栏,握住妹妹的手腕。她那张比它要更翠绿的小脸没有表情。她缓缓转过头,看着它,脏兮兮的头髮纠结成一团。那些让她生孩子的智慧哥布林刚刚离开没多久,她的下身还在往外流浑浊的精液,牢房里充斥着浓郁的恶臭。它想要帮她擦干净身子,像他们以前会做的那样,但它进不去。
对它来说,妹妹很特别。这个生活在洞窟的部落里有八千只哥布林,只有妹妹听得懂它口中的数字是什么意思,还能算出不同时候新鲜肉块会被运去哪里。它多想回到那个他们还可以在裂缝——那些狭窄无用的洞窟角落——玩耍数数的时候。不用劳作,没有人鞭挞他们,最重要的,她还没有被关起来。
它最后还是松了手。它回头,看到不远处正坐在地上嘟哝的一小群同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用蕨叶编织的草裙。它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很不一样。
「一天。两天。三天。」
它用特洛伊语发出浑浊的音节。哥布林和人类的舌头不一样,它要很努力才能挤出简单的词彙。但它没有气馁。它相信自己会回到洞窟里。它会找到办法把妹妹救出来,回到那个种了许许多多蘑菇的裂缝里,回到一个她不用被按在地上撞击的世界里。
……
……
像它这样的下级哥布林,从出生到死亡,理应都无法离开自己所属的洞窟。
在这个吞併了一百多个部落的帝国里,它的部落居住在地下,负责储存食物和採矿。只有那些强壮的哥布林和聪明的哥布林才可以被分派到打猎的工作。它们见过阳光,见过高大的树木,不屑于和它们这些在黑暗中劳作的哥布林分享外面的世界。
对面裂缝里出生的哥布林因为个子很高,得到了出去狩猎的工作。那个又矮又胖的哥布林,因为比其他同伴重了足足一倍,现在在洞口搬运碎石。它的一个弟弟,因为从小就学会了怎么训练老鼠,也被祭祀叫出了洞窟。
于是它知道了,只有特别的哥布林,才不用留在黑暗中直到死亡。
它觉得自己很特别。它用很多很多盐巴腌过的肉块,从一只强壮哥布林那里换来了一副眼镜。眼镜。这是聪明人类的物品,上面还沾染着人类的血迹。刚开始时,它会因为晕眩不断跌倒。但从某天开始,它发现随着自己看书的时间越来越长,眼镜渐渐不再让它晕乎了。反而脱掉眼镜的时候,它试过不小心踩空差点掉进埋垃圾的坑洞里。
它觉得自己很特别。它是整个部落唯一一只戴着眼镜的哥布林。为此它找到了祭祀,希望能获得离开洞窟的机会。
祭祀没有理它。它说,我想知道阳光是什么。祭祀很生气,他叫来了两只强壮哥布林,把它一把丢了出去。眼镜碎了,一号慌张地用蘑菇分泌出来的黏煳煳的东西把它粘好。它不知道为什么祭祀不喜欢它。明明,它已经很特别了。
除此之外,因为花费太多时间看书和修补眼镜的关系,它每次劳动的份额总是完成不了。屠宰场的老哥布林很生气,它命令一号把眼镜丢掉。一号逃跑了,老哥布林沙哑的咕噜声迴盪个不停。渐渐的,整个巢穴都开始咕噜咕噜了起来。它跑了很远,最终跑到了祭祀的房间外。祭祀也在看书。老哥布林很快追了上来。怪东西,丢。它大喊着,但一号只是摇着头。
很多哥布林,很多。它害怕了。它身上的袋子里还装着它的特洛伊语言入门教材。要是那本书被烧掉,它觉得它从出生到死亡,似乎就会少了很重要的一部分。
「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在干活?」
祭祀提着权杖出来了。一号坐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老哥布林说道,「它,怪!不听我话!」
「不听从命令?你是下级哥布林吧。」祭祀用权杖狠狠敲了它的背,它趴在地上,袋子里的书掉了出来。祭祀把书捡起,一号只能呆呆看着,满身都是泥土。
「浪费时间。」祭祀看了一眼后,把书用力丢向一旁的大裂缝。
它们开始用木棍打它。一号没有喊,只是怔怔地趴在地上的裂缝旁,看向坠入深渊的白色老书。
在某个瞬间,它强忍着疼痛站了起来。它很快地回头看了祭祀一眼,后者矮小而枯瘦的身子让它害怕。但它做了决定,纵身一跃。
它向下坠去。
它看到自己的教材了,它在黑暗中书页翻飞,猎猎作响,好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上方的光亮离它越来越远。它坠落,不断坠落,离阳光越来越远。
它坠落在了一大滩水中。很多水。非常多。它慌乱地挣扎起来。它从来没有试过被这么多水包裹——它喝了很多口,最后晕了过去。
等它醒来,它感觉很冷。这里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摸着冰冷的石墙走了一段路,它不断摔倒,不敢唿喊。它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自己的特洛伊语教材又在哪里。
接着,它看到了刺眼的光芒,从很遥远的上方传来。
热浪驱散了寒意。
它跌跌撞撞在裂缝下走着,又渴又饿,走到它筋疲力尽了,它才抓住裂缝边缘,顺着斜坡回到了洞窟中。
它所能见到的,是无数哥布林在大喊着奔跑。地上有很多黑乎乎的东西,它踢了一脚,发现那是一截同伴烧焦的手臂。
一场巨大的火灾席捲了整个洞窟。不再有哥布林在乎一号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为什么火焰会吞没阴暗潮湿的地下洞窟。
后来,一号在一个牢房里找到了自己的书,它又干又脆,变得皱巴巴的,许多页上的文字模煳不清了。它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为什么掉进裂缝的书会出现在牢房里。然后它认出来了,这是那个金髮人类的牢房。它把书抱在怀里,呆呆看着。那个人类也不见了。是死去了吗?和它几千个同伴一样烧死在了火里?不,她应该没有死——它知道她还活着,就像她每一次被十几个同伴用完后依旧在唿吸那样,没什么可以把她杀死。
「你会说特洛伊语。」
牢房外,祭祀披着鹿皮缝制的斗篷,忽然开口,把它吓得跪在了地上。
特洛伊语,我会,人类词彙,听,然后,懂。
「现在去洞口。有同伴会教你骑马。你之后负责跟着马车队去人类城市做生意。」
祭祀转身离开前又用特洛伊语问道,「做生意,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我,知道。」
做生意,就是用东西交换更好的东西。就像妹妹用很多臭肉去交换新鲜的肉,然后在黑暗的裂缝里坐在它身边,和它一点点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