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格蘭維爾堡。

西勒斯在吧檯點了一杯琴酒，安靜地啜飲著。

這是一家魚龍混雜的小酒館，大白天就有許多工人和混子在這裡喝酒，喧鬧異常。雖然面向普通群眾，不過供應的酒卻相當不錯。

格蘭維爾領的酒是威瑟王國最好的，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是盛產糧食的領地才有的特權。

一邊喝酒一邊等待著，西勒斯無意識地用手指敲打著腰間的劍鞘。

他們是「特別調查小隊」的支援部隊，在莫甘娜等人前往舊城後，他們就一直在格蘭維爾堡待著。

本來西勒斯沒有必要親自帶隊潛入的，但是，一方面他擔心聖騎士行事太過激烈，怕搞出什亂子，另一方面，二王子在「特別調查小隊」裡面，他放心不下。

反正他身為王國的特務頭子，也比較擅長潛入，就主動請纓做了支援。以他的身分，去帶明面上的大部隊也不太合適，那邊留給騎士團長更加適合。

西勒斯看了一眼旁邊的男子，這個傢伙正小口喝著牛奶，與周圍格格不入。

這人就是支援部隊中聖騎士的頭了，就像西勒斯擔心聖騎士搞出亂子一樣，對方也擔心他們威瑟王國的人官官相護，擾亂調查。

這時，扮成馬車夫的聯絡員回來了。

「大人。」

「怎麼樣？」

「舊城那邊還沒有聯絡。」

「嗯......」

西勒斯不喜歡這個消息，他不喜歡不確定性。

「雖然格蘭維爾侯爵不在，但他的長子還留在這裡，我還是覺得我們應該提前接觸。如果侯爵有問題，不可能一點跡象也沒有，他的家人肯定知道些什麼。」

聖騎士說。

「我也重申我的觀點，可以偷偷去調查，但不要提早暴露。我們不是討論過了嗎？」

「萬一調查小隊在舊城先暴露了呢？」

「那也要等他們的消息——」

就在這時，轟隆——

外邊傳來一聲驚雷，窗外灑進來的陽光正在肉眼可見的變暗。

一股不妙的感覺湧上心頭，在直覺的驅使下，西勒斯走出酒館，來到街上。

只見晴朗的天空早已變了顏色，天空壓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烏雲。雲層正以某個點為中心，形成一個旋轉的漩渦，雲層中有陣陣閃電亮起。

「該死，那是舊城的方向！」

西勒斯朝城牆衝去。

一行人推開守城的衛兵，不服者直接斬殺，聖騎士也亮出教會的標誌，不再遮掩。他們循著螺旋石梯攀上城牆最高的箭塔。塔頂風勢極大，西勒斯扶著冰涼的雉堞朝舊城望去......

就在旋轉的雲層之下，舊城的輪廓中，有什麼東西正站在那兒。那東西太大了，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它依然清晰可辨。

西勒斯眨了眨眼，此刻他多麼希望自己瞎了——他不想承認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東西。那個存在正在變大，越來越大，最終成長成了一個無比龐大的巨人。

轟隆——

佇立在地平線上的舊城剪影，轉眼之間化作一片斷垣殘壁，巨人一掌又一掌的刨著地面，彷彿對這片廢墟有什麼身仇大恨，非要把它徹底毀去不可。

轟隆隆——

空中的雷電不斷劈下，彷彿末日的審判。廢墟在巨人的攻擊下變成一片粉末，巨人的力量之龐大，就連在格蘭維爾堡的西勒斯等人都能感覺到空氣的震動。

「啊這......」

西勒斯渾身寒毛直豎，光是看一眼那個存在，就讓他渾身不適。

但更讓人感到詭異的，是那個強大存在的舉動，他為什麼要不斷攻擊廢墟？難道是鞭屍？

看到那個存在的一瞬間，西勒斯就感受到了對方超越物種的強大，他根本無法想像調查小隊的人能在那種存在的攻擊存活。不管是二王子還是莫甘娜，大概都死了吧。

他只能認為，是有人臨死前噁心了對方一把，所以那個存在正在鞭屍，即使把人打成灰都不能解氣的那種......

「是惡魔！」

聖騎士叫道。

「但是，惡魔......是這麼強大的存在嗎......」

「不知道啊......」

「該死，這這種傢伙，就算放在整個人類的歷史上，應該也是空前絕後的吧。雖然希望它不會過來，但不太可能吧......我們得趁無可挽回的災難發生之前，先做點什麼。我要去舊城，麻煩你通知教會，把這座城市的所有力量都聚集起來吧，不管是侯爵的士兵還是冒險者......如果他們拒絕，那就是反人類罪！」

「你想幹什麼？那是連天地氣象都可以改變的惡魔啊！」

「我可是聖騎士，這種存在出現在世上，就已經威脅到整個人類世界了，我們總得做點什麼。那怕是能換到一點情報，也不虛此行了。」

那位聖騎士就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兄弟姐妹們，我們去舊城！」

就在這時，一道橘黃的光芒自舊城中心暴起，直衝天際，如同一根插進天空的金針。

它貫穿了那個巨人的身體，西勒斯看著那個黑影緩緩坍塌，轟然倒地。光芒摜破雲層，將遮天蔽日的烏雲徹底驅散。天空清澈如洗，再一次恢復朗朗晴空。除了舊城從地平線上消失之外，一切都恢復原樣，彷彿剛剛看到的只是一場夢。

「那是……」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該作何表示。

「惡魔......死了？」

「大概是莫甘娜吧，我們去舊城看看。」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西勒斯。

既然聖騎士都如此震驚，那道光束大概不是教會的手段，既然如此，能做到這種事的人也只有可能是莫甘娜了。

不管舊城發生了什麼，威瑟王國的政治格局都將大幅改變，他們對莫甘娜的評價也必須大幅調整，但現在，西勒斯此時只想確認二王子是否安好。

「先......得確認損失，把舊城出現惡魔的事傳遞出去。然後，我們再回來處理後續的事宜。」

雖然他們就這樣闖上城牆，城裡的高層應該很快就會知道。甚至如果他們再在這兒待幾分鐘，或許就會有人請他們到侯爵宅邸喝茶。

但此時西勒斯心亂如麻，滿腦子都是惡魔的事，根本根本不想跟侯爵的子嗣鬥智鬥勇。

但他的煩惱也只能持續幾分鐘而已。

當他們離開城牆，聚集人手準備出城的時候，天空的顏色再次變得一片漆黑，天色暗得如同夜間。

一股惡寒襲來......

西勒斯抬頭仰望，只見雲中隆隆作響，無窮無盡的雪白觸手從舊城上空蔓延開來，它們遮天蔽日，在雲間翻湧著，蓋住了整個天空。

一些像是雪花一樣的蠟質塵埃從空中緩緩飄落，一落地就化作一灘漆黑的焦油，若是有人不小心踩中，就會被黏住，隨後被漆黑一點點侵蝕，直到變成怪物。

「這是......什麼啊......」

西勒斯喃喃道。

聚集起來的下屬們在接觸到那些白色雪花的瞬間，一個個都變得身體扭曲，他們皮膚發黑，長出尖牙利爪，頭顱變得古怪畸形，眨眼之間，全成了不通人言的怪物。

最終，白色的雪花也落到了西勒斯的身上。

「嘎......呃呃......」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扭曲著，皮膚被拉扯、骨頭迅速變形。他感覺自己所有的思緒、記憶、所有作為「西勒斯」的東西，都隨著肉體的扭曲中一起被撕裂、歪曲。

在理智的最後時光中，世界末日般的圖景在他眼前展開，他看到整座城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漆黑，遍佈怪物......而他，甚至沒來得及向女神祈禱，他的自我就如同一滴墨水，融入了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

觸手與焦油的海浪吞沒了格蘭維爾城，吞沒了西勒斯。

漆黑漫過屋舍與石牆，在整座城市化開。街道成了黏稠的河流，焦油之中暗流湧動，觸手在其中蠕動、翻湧，時不時探出水面。

怪物們對觸手視而不見。他們就像生前那樣，繼續漫步在街道上，各回各家。

觸手終究沒有無限蔓延，它在某處停了下來，焦油般的液體在邊界逐漸乾涸，凝結成了一種黑曜石似的物質，覆蓋了方圓數十里的土地。

那片區域內沒有一個活物，連最頑強的野草也無法在黑色的土塊上萌芽。天空永遠是一種病態的鉛色，空氣裡瀰漫著扭曲認知的東西與極輕極輕的低語，任何沒有精神系魔法或神聖加持的活物踏入其中，都會在短時間內精神崩潰，化為失去理智的詭異怪物。

格蘭維爾家族與他們的繁華城堡一起，徹底埋葬在了漆黑而黏膩的焦油之下。

……幾天後，當騎士團長羅里克帶著士兵與聖騎士一起來到污染的邊界，建起第一道封鎖線時，他們已經認不出格蘭維爾堡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