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陽將情慾的餘溫拋在身後,步入《影城》核心層。
半透明的結界環繞四周,無數光幕層層疊疊展開。草原上的戰鬥、城鎮裡的交易、旅館中的密談——所有畫面在他面前交錯流轉,如同一場永不止息的劇場。
他坐回主座,目光平靜。
此時,引導的聲音響起。
「主上,有位玩家提出與遊戲無關的請求。請問應如何處置。」
悠陽微微抬眉。
「與遊戲無關?」
「是的。」
「什麼要求?」
最初,引導並不打算給予任何特殊對待。規則就是規則。
若為觀察,則應維持均衡。
然而悠陽卻想起了一件事——
有些主角,並不是靠努力便能與強者並肩。
而是曾經獲得一次足以改變命運的特殊機遇。
既然如此,給予某人一次越界的可能,也未必是壞事。
「答應吧。」悠陽淡淡說道,「授予妳臨時裁量權。若請求不影響整體進程,可自行決定,不必再經過我。」
「了解。」
然而片刻之後,引導再次回報。
「主上,本次請求超出我被授予的權限。」
悠陽略顯不耐。
「他要什麼?」
「他希望能變年輕。」
悠陽一頓。
——變年輕?
這種願望,通常只會出自老人之口。
而且,既然知道能向「官方」提出請求,那代表此人必然與小鳥遊兄妹有所聯繫。
悠陽心中浮現一個名字。
右手揮了揮。
一道光幕在面前展開。
草原之上,一名中年男子獨立於微風之中,神情沉穩,彷彿早已預料到會得到回應。
果然。
三崎秀孝。
知名遊戲系列《黑色靈魂》的製作人。
悠陽在獲得能力之前,曾無數次遊玩過他的作品。
那殘酷而精密的設計,曾讓他沉迷,也曾讓他咒罵。
如今——
這位創造殘酷世界的男人,站在他的世界裡,請求奇蹟。
悠陽低聲一笑。
「壽命……這種小把戲,倒也無所謂。」
他正陷於尋找主角的困境。
或許,他們能彼此利用。
悠陽沒有親自現身。
他選擇透過引導傳話。
草原之上。
三崎靜靜等待。
他提出變年輕的請求,並非因為抗拒衰老。
而是測試。
測試那個存在——究竟是否真正無所不能。
三崎的目的,從頭到尾只有一個。
理解祂。
若祂是暴虐的存在,那麼最有效率的觀察方式,理應是散佈災厄。
讓文明崩潰,讓人類在絕望中掙扎。
那樣的實驗,最迅速,也最直接。
然而祂沒有那麼做。
祂選擇建立奇幻世界,使用替身,阻斷痛覺,限制人數,讓和平時代的現代人逐步適應魔法與敵意。
這種做法,過於溫和。
能夠如此設計,只有兩種可能。
——祂是一個存活極久的存在,擁有自我約束,不願輕易破壞秩序。
——或者,祂才剛獲得力量,卻本性平和。
甚至——
祂可能與自己一樣,是這個世界的人。
低沉的男聲忽然在草原上響起。
與引導最初的女性聲線不同,這聲音沉穩而冷冽。
「三崎秀孝。」
三崎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
「你設想得沒錯。」那聲音繼續說道,「我確實來自這個世界。」
「我的目的很簡單——在現實中尋找一個令我滿意的故事。」
「但始終無法順利。」
「如果你能給我滿意的答案,你所想的那些,也不是不能實現。」
「不過,你必須協助我尋找主角,讓我欣賞到完美的故事。」
「以你的能力,應該很容易吧?」
三崎沉默片刻。
「很抱歉,我恐怕辦不到。」
下一瞬間。
沉重的威壓如山崩般壓下。
草原的風停滯,空氣彷彿凝固。
三崎的呼吸變得困難,卻沒有跪下。
他平靜地抬頭。
「不是我不想幫你,而是——以你的條件,恐怕很難實現。」
威壓忽然消失。
「繼續說。」
三崎語氣冷靜。
「《伊萊瑟利亞》有人數限制。這代表你不想過度干涉現實,想讓人們慢慢習慣魔法。對吧?」
沒有回應。
沉默,本身就是默認。
「你在刻意控制風險,避免世界失控。」
「但正因如此——」
三崎望向遠方草原,聲音低沉而篤定。
「你不願意讓事情失控到足以誕生主角的程度。」
「真正的主角,從來不是在安全的環境中誕生的。」
「不是從穩定的制度中被挑選出來的。」
「而是在不可逆的崩壞中,被逼上舞台。」
他停頓片刻。
「你現在在做的,是觀察。是篩選。」
「但主角不是篩選出來的。」
「主角,是在失敗、犧牲與混亂之中,被世界推上去的。」
「若你不願承擔混亂的風險,你就永遠只能得到優秀的玩家,而不是傳奇的主角。」
草原沉寂。
在《影城》中央懸浮的時序儀盤上,原本緩緩旋轉的指針瞬間停止。
整座要塞靜默無聲。
他陷入思考。
——三崎所指出的問題,他並非不清楚。
當初在異世界嘗試篩選主角時,他便已經看過無數樣本。
有人在壓力下崩潰。
有人在恐懼中退縮。
有人在混亂中失去方向。
於是他得出結論——
單純的危險,無法篩選出主角。
真正能讓主角誕生的,是如同遊戲一般的反覆試誤。
在無數次失敗中累積經驗,最終脫穎而出。
他因此選擇建立《伊萊瑟利亞》。
給予替身。
阻斷痛覺。
限制人數。
允許重來。
那是一個可控的試驗場。
可現在回頭看——
那真的是因為樣本數不足,才讓他誤判嗎?
悠陽閉上眼。
不是。
答案比他想像得更簡單,也更刺耳。
——是他太容易放棄了。
他總在觀察幾輪後,就判定「不合格」。
總在看到崩潰與醜陋後,就認定「不可能」。
他給了他們機會。
卻沒有給他們時間。
畫面切換。
三崎在草原上,神情依舊平穩。
這個男人——
想為全世界的人在上位者的指縫間尋求生存空間。
想讓日本擺脫各種難題。
想讓自己製作的遊戲成為現實。
他有如此多的念頭。
更重要的是——
他真的在行動。
為什麼?
為什麼他能同時承載那麼多理想,卻依然前行?
而自己,連尋找一個滿意的主角都做不好?
差距在哪?
悠陽睜開眼。
整個《影城》的運算層級瞬間提升。
無數資料流在他意識中展開。
現實世界的企業家、藝術家、科學家、創作者。
異世界中的高階冒險者、帶隊者、紅人、孤狼。
他將所有「有所成就」之人進行交叉分析。
人格傾向。
壓力承受曲線。
決策模式。
風險偏好。
答案逐漸浮現。
不僅是三崎。
凡是走到某個高度的人,大多具備幾個共通特徵——
對失去的恐懼,相對較低。
對他人評價的依賴,較弱。
擁有獨特且自洽的價值觀。
以及——
極高的內心行動力。
他們並非沒有恐懼。
只是恐懼無法阻止他們前進。
他們不是等待世界給予舞台。
而是在沒有舞台時,自行踏上空地,宣告開始。
悠陽的手指輕敲扶手。
這些人,或許才是真正接近「主角」條件的存在。
三崎很清楚。
若想讓這類人浮現,就必須透過強烈篩選。
必須讓大多數人退場。
讓那些對失去敏感、依附群體、缺乏自我價值軸心的人,在壓力下自然消散。
只有少數,會在壓縮中更加凝實。
而那種壓縮——
必須是真正的風險。
不是可以重來的試誤。
不是削弱痛覺的戰鬥。
而是會失去、會後悔、會無法挽回的現實。
悠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一直站在舞台上方尋找主角。
真正的主角,不會在被觀察時誕生。
主角誕生於——
無人保證、無人兜底的時刻。
而他,只能看著那些在壓力中仍選擇前行的人,逐漸發光發熱。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不願承擔後果。
不對。
悠陽緩緩抬起手,注視著自己的掌心。
他一直把自己放在觀察者的位置。
把自己安置在舞台之外。
以「尋找主角」為名,將自己合理地排除在故事之外。
但那真的是因為他做不到主角的行動嗎?
——不對。
他擁有【召喚設施】。
他能徒手摧毀存在。
能凍結時間,在靜止的世界裡反覆推敲答案。
能等待。
能承受無限的歲月。
這樣的存在,怎麼可能「做不到」?
真正令他停滯的,不是能力不足。
而是——
限制。
【召喚設施】一日僅能召喚一個設施。
這個缺陷像一道鎖。
他明明能看見無數可能性,卻只能每天撥動一次齒輪。
在他人眼中,他是全能的存在。
在他自己眼中——
他不過是個在時間被凍結的世界裡,等待二十四小時後才能再行動的小丑。
一個被規則戲弄的強者。
他曾嘗試破解。
某日,他嘗試召喚出一個「能召喚其他設施的設施」。
如果可以,那麼限制便不再是限制。
然而——
失敗了。
那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某種無形的排斥。
彷彿觸碰到了【召喚設施】本身的核心規則。
像是能力在自我防衛。
或許——
【召喚設施】本身,就是「召喚設施」這件事的唯一正體。
若真能召喚出可生成設施的設施,那麼原本的能力將失去存在意義。
因此,它不允許。
悠陽垂下手。
胸口某種長久壓抑的情緒開始翻湧。
他總說自己害怕改變。
說自己不想成為暴虐的存在。
說自己不想毀壞秩序。
但那真的是恐懼嗎?
還是懶惰?
還是因為沒有足夠的利益與動機?
這些理由,在慾望面前忽然變得蒼白。
他受夠了。
既然限制存在——
那就打破。
他想要完整的能力。
想要不再等待。
想要不再被規則束縛。
甚至——
想要成為賦予他【召喚設施】的神。
哪怕代價是自我消失。
哪怕能力崩潰。
哪怕再也無法召喚。
此刻,他都不在乎。
如果細菌與細胞擁有自我意識——
那麼「我」何嘗不是一種結構?
何嘗不是一種被定義、被組合的存在?
如果設施可以被召喚。
那麼——
「我」是否也能被召喚?
他閉上雙眼。
這一次,他不再嘗試召喚外物。
而是將目標指向——
自己。
虛無降臨。
視野被抹去。
聲音消失。
概念崩解。
時間失去意義。
在那片空無之中,某種更深層的規則被觸碰。
不是違規。
而是重寫。
虛無開始流動。
流動開始凝結。
色彩從無到有。
輪廓浮現。
人影成形。
悠陽感受到某種蛻變。
不是力量單純的提升。
而是結構的更新。
不再有了限制。
等待不再存在。
能力不再是外加於他之物——
而是他本身。
恐懼、自卑、與他人比較等各種執念一一消散。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他一直想找主角。
其實只是因為——
他不敢承認,自己可以成為故事的中心。
現在,不需要觀察、等待他人發光。
他要親自踏上舞台。
無論是成為正義的勇者。
成為阻擋一切的敵對勢力。
成為暗中操盤的黑手。
甚至只是恰巧路過的旁觀者。
王道也好。
邪道也罷。
荒誕、殘酷、無趣——
都無所謂。
只要是他選擇的。
那便是屬於他的故事。
他不再等待指針轉動。
因為時間——
終於,開始跟隨他前進。
設施名稱:日向悠陽
稀有度:ZR
設施類型:根源型存在設施/人格化規則核心
設施本體:日向悠陽
說明:
《日向悠陽》是一座以單一個體意識為核心的特殊設施。
與一般設施不同,它並非被召喚後才存在的構造。
這座設施本身,就是召喚所有設施的源頭。
日向悠陽在獲得「召喚設施」的力量後,始終對一件事情抱持強烈警戒——
自我被改變。
他害怕自己的意志被他人改寫。
也同樣害怕,自己會因力量而親手改變自己。
因此他從未對自身使用任何修改類型設施。
無論是肉體、壽命、精神、人格,皆保持原樣。
然而,這種近乎固執的自我保護,也帶來了另一種痛苦。
停滯。
明明擁有近乎全能的力量,卻只能在規則的框架中行動。
明明擁有無限時間,卻仍被「一日一次召喚」的限制束縛。
那種感覺,就像——
在時間停止的世界裡等待二十四小時,只為了邁出下一步的存在。
這種停滯,使他逐漸對自己產生更深的厭惡。
最終,日向悠陽做出了一個矛盾而極端的選擇。
他既不願改變自己,
也不願繼續被限制。
因此他選擇了第三條道路——
讓自己成為設施。
透過將自身存在融入召喚系統的根源,他不再只是能力的持有者。
而是——
能力本身。
此後,
他既是《召喚設施》的核心,
也是這股力量真正的掌控者。
能力性質:
作為設施存在的日向悠陽,具有以下特性:
1. 設施根源化
所有被召喚的設施,皆源自於他。
設施與召喚者的界線已完全消失。
2. 無限時間觀測
幾乎無限的壽命,使他能在極長時間尺度中觀察世界與故事。
3. 權限最上位
任何設施規則,都無法凌駕於他之上。
未來的不確定性:
日向悠陽已獲得近乎無限的可能。
但這並不代表他能預知自己的終點。
在接近永恆的時間之中,他可能會:
因無止境地實現慾望而逐漸失去自我。在體驗過所有可能後,因無趣與厭倦而放棄力量。或是將這股力量分享給其他人,重新成為一名旁觀世界故事的觀察者。
未來並未固定。
甚至連幾乎全能的他,也無法百分之百確定自己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