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时泪眼婆娑的纱织不是幽灵。送给那个人的礼物,被制成了脱困的钥匙。
这段往事,柠檬鲨估计听了几遍,尚且还能轻叹一声掩过去。
对光尾鲨来讲,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逻辑上有问题的地方,想通以后,就会窥见悲惨遭遇的全貌、明白纱织为何会因「不相信她们」而痛苦。
冷血的学者,毫无疑问对她们抱有畸形的爱,从最终结果而言,就像真菌感染的谷物转变为可口的蔬菜,和寻常的母爱一样、仍旧让她为孩子选择献身。
最痛的地方在,她准备了两条路,选择权从头至尾都在纱织手上。
弁才天死在手术台上、她们会被带出去。乖乖睡着,她们也会被带出去。
因为绝对理性,知晓停止移植后会因身体崩坏而死,无论是否获取孩子的信任与原谅,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所以,她连沟通与祈求都略去。
不懂人情世故,希望纱织能够教她,也许与实现她愿望的承诺一样,都是真的。
这些东西,纱织很晚才想明白,拼命用和母亲一样的、连沟通都没有的方式,自以为是地想要保护妹妹,恐怕有着害怕与愧疚的成分。
遗憾的是,比起那位学者,她差得远了。
「……」光尾鲨深吸一口气,「这些事妹妹知道吗?」
「最多只一部分吧。」柠檬鲨轻拍仍在掩面的纱织,「毕竟她当时都睡过去了,没有其他知情人。纱织也没跟妹妹好好说过。」
「我可以说一句吗?」
「怎么,你有办法?」
自认为是知心朋友,柠檬鲨也没能解决纱织与妹妹的问题,她当然不是为了八卦才让光尾鲨聆听他人过去,多少都对光尾鲨抱有一点期待。
「从队长的表现看,她已经原谅那位学者了。无论是否出于自身主观意愿、处于何种立场,那位学者都曾对她们进行过残害。但是,知晓事情全貌后,队长也变得能够原谅她。关键的节点不是『牺牲』,而是那之后的、知道全部以后自己想通。」
「为妹妹牺牲的事情队长已经做了,剩下的其实是把选择是否原谅的权利交给她。如果没办法直接传达,借他人的口也是可以的。」
单方面付出并不是在获取宽恕,这是显而易见、当事人却往往无从觉察的事情。
「你啊,这可不是老爹突然插手饮食惹得你烦、最后知道是他朋友得了肠癌程度的问题哦。」柠檬鲨没有泼冷水的意思,只是想看看小光有多大的决心。
「我不能保证一定能行,但愿意试试。」
于是,大白鲨握住了他的手。
「无论结果如何,可以拜托你吗……?」
……
现在是晚八点,小光把事情的大概和例行晨跑的三齿鲨说了一遍。因为身体原因作息和小队其他人相反,大多数时候都是单人活动,所以光尾鲨常常有和她独处的机会,再加上作为观察手的搭档关系,即便入队不过两月,也几乎可以与她无话不谈了。
三齿鲨喝了一口水,嫣红的嘴唇浸润后,在白皙肌肤的托衬下更加引人注目。夏末日照时间并不短,在暖色夕阳的映照下,梅红色的眼睛回望光尾鲨。
她的情绪可以从缺乏黑色素的瞳中看出来,没有因为眼睑收敛变成冷冰冰的紫石英色,说明她对光尾鲨揽下队长家事、向自己征求建议完全不反感。
「小光,真了不起。」
像表扬弟弟妹妹一样习惯性地摸起了光尾鲨的头。鲨鱼小队的成员普遍身材高挑,这样倒是没有什么违和感。
「你和贼鸥关系公认的好、上次还把他从海里捞出来。以关心他为由接近妹妹完全可行。难点是,除了蛸夫人和闷葫芦没人看过情况,到现在连死活都不清楚,妹妹知道的肯定不多,要不了几句就会结束,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引导。」
「我去探望了被阿比斯迫害的女孩子,清楚了整个经过,并且从她口中确认,蛸夫人已经原谅贼鸥前辈。」
「所以你打算把话题转到原谅上?」
「嗯,应该说是『了解事情全貌会少很多仇恨和误会』。」
三齿鲨轻笑一声,「讲得这么文绉绉的,一听就知道准备过。不过是你的话,反而更可信。什么时候过去?」
「我是想明天带早餐过去的,不过妹妹的宿舍可能……」
「你头发放下来能进去吧。」三齿鲨打趣。
「都认识啦,怎么可能放我进去。我是真的在想该到哪里找人。」
「海鸟现在每天会在排墅E1碰面。」
突然出现的第三个声音,让三齿鲨瞳孔骤缩,虽然一路上都很放松,但她的眼神不至于连附近有人都注意不到。要是她有心观察,连港区什么人单独开了小艇出去都看得清楚。
「王部长,你又偷听别人说话!」
光尾鲨没有一点警戒或生气的样子,径直扒到坝顶小路的护栏上,往下看去,见到了倒挂着的合约部部长。
漆黑的训练服包裹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仅凭一双布鞋,就在垂直向下、几乎没有受力点的坝体上吊住。
「是这样吗。」
两臂抱胸、双膝前顶,介于鱼类与鸟类之间的弹动,似乎有看不见的上升气流,违逆重力把男人拉了起来、将他翻了个面,由面朝堤坝转为面向大海。
束着长辫的男人踩在护栏上,如同金属件的一部分般纹丝不动,直到他深吸一口气,才让人确认那并不是什么雕塑。男人从训练服口袋摸出烟盒,点燃以后,从栏杆上倒走下来。
「兰姐耳朵也好,你怎么不说她。怕她凶你?」
光尾鲨只是笑笑,没敢接话。
「以前在合约部就这样,老是摆着张臭脸,真有事了比谁都好说话,开她玩笑最多只是不搭理,人家肚量没那么小。」
男人眼睑裂开一条细缝,背后早已不是眼球,而是精密的机械结构,仅仅只是一个瞬间,他就处理好了周遭的信息。
「我是合约部部长王福。鲛见是吗,听兰姐和小光说过你。」
男人向三齿鲨伸手,他戴着手套、加上对她的称呼,令三齿鲨在握手时没有抗拒,她原本极度不擅长跟不熟悉的男性打交道,就算是和总经理也不行。
话虽如此,三齿鲨并没有进一步的回应,部长也没在意,接着讲起正事。
「现在白头海雕和军舰鸟每天早七点在E1碰面,要找人,提前过去。」
「贼鸥的情况,也用不着担心,费珠办公室这段时间安静得很,要是会上力保的人捅完总部的篓子就死了,走廊早要给一瘸一拐的女人堆满。」
偶然遇见的部长,提供了意料之外的帮助,光尾鲨心情大好,正要答谢,王福却竖起手掌。
「不客气,正好我也想见他一面,等贼鸥能动了,跟他说,我在办公室等。差不多到点,我先走一步。」
说不上是热情还是冷淡,听到有兴趣的内容就出现、结束相关的话题就消失,应该说是效率还是忠实呢,合约部自上到下似乎都弥漫着这种氛围。
光尾鲨积极地跟部长道别,三齿鲨则一言不发,直到王福的影子彻底消失才开口。
「小光,你多注意点。」
「注意是?」
「合约部的领导要找保全部的人,很奇怪。另外,假使贼鸥确实没事,和他接触的时候你也得把紧口风。」
「嗯,我知道啦。贼鸥前辈现在是红人,领导想见一见也很正常吧,我也经常到福泽部长那里串门呀。」
「…我每天绕着大坝晨跑不只是锻炼,我眼神好,在这里能看到整个港区,听得懂什么意思吗?」
「王部长是兰姨的老同事,虽然有时候怪怪的但是个好人,私人的事情听到了也不会乱讲的。」
看到光尾鲨亮晶晶的目光,三齿鲨叹了口气,她不是第一次觉得小光笨了,这并不影响她对小光的好意。
「听好,明天过去,只要按照预定的方式聊妹妹的事,合约部的什么都别提,要讲,等贼鸥活过来了当面和他讲,不要有其他人听到。」
「好哦…」
作为观测手的时候也好,作为后辈的时候也好,小光真的很听话。
可麻烦就麻烦在,他是谁的话都会听,发生船团的事情后,她没法把小光安心交到鲨鱼以外的人手里。
即便他不明白那么多,只要知道该怎么做就可以。
……
翌日,光尾鲨也确实是按计划执行的。
但是话题的方向完全歪掉了。
「现在知道海鸟惹不起了?哎,真没办法,谁让我们一个新人直接爆掉了总部的中队长呢。看在你识时务的份上,以后我们骑到鲨鱼头上,还是会对你网开一面的。」
「哈哈,确实,咱们功过分明,之前把他从海里捞出来这个事,也不会当不存在。当然,你们队长跑去船团跟我们抢功、船团说死就死这个事我们也还记在账上。」
「呜…」
光尾鲨被气场震慑到,发出悲鸣的同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盖到了他肩上。
「你跟贼鸥的关系我们都清楚,我们也没把你当外人,所以更要放开作弄一下。那小子就在我们隔壁躺尸,大概什么情况我们都知道,房子隔音好没错,但要是他真挂了,烂在屋里的臭味早把我们熏死了。」
「以前小燕子有个绰号叫闷葫芦,老是心事重重讲什么都感觉爱搭不理的,小鸥鸥来了以后,突然跟换了个人一样,你再看她现在,没倒回之前那样,肯定没事。」
「清楚事情经过以后师母也原谅他了,现在连蓝梦湾的姐妹都等着他回来呢,没啥事,等他醒了我叫他去见你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嘴地吵闹,光尾鲨却望见白头海雕眼底浅浅的卧蚕。
她和队长真的好像,除了发型、体态以外,几乎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队长露出这样神情,还是在和尖吻鲭鲨执行追踪任务、「内波」出现故障,备件调配出现问题致使鲭鲨生命垂危时。
军舰鸟丢给光尾鲨一瓶饮水,自己率先粗放地豪饮起来。
他们也想相信贼鸥没事。
感受到海鸟的用意,被多愁善感压倒、纠结是否应该提及合约部长的宽慰时,身后传来了门禁解锁的电子音。
菱形花纹分割了外面的景色,只见到一个娇小的影子。
「小燕子……早。」
出于调侃,军舰鸟有时会喊她大小姐,白头海雕对秦燕姿的称呼倒是始终如一。可是,她此时的语气却像是在对待易碎品、抑或是早成的小动物。
「早。」
秦燕姿回应,军舰鸟却突然被水呛住。
「你真没死啊!」
「还以为你变植物人了……」
原来是贼鸥跟在她后面现身,宛如机械降神一般、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干预情节发展。
军舰鸟冲上前去,伸出宽厚的大手,先朝秦燕姿望了一眼,得到默许后,仿若全然忘了贼鸥是初愈的伤患,毫不客气地捏起他的胳膊。
白头海雕也是,一边用手去戳他的胸口,一边问会不会痛。
两度面向铺满洋面的怪物、从中生存下来的,不是幸存者、而是英雄的那个身影,光尾鲨一度也想参与到亲近他的人群,但最后,只是从口中喊出名字、抬起的手就收回了身侧,蜷缩的指头掐进衣角,而后再放开。
鲨鱼和海鸟,毕竟不是同一支队伍。
拘谨和退避,并不会让一个大活人隐身,贼鸥当然有注意到他。
「让你们担心了,之后再跟各位一一致歉,这几天估计攒了不少烂摊子,我先处理一下。」贼鸥从包围中抽身,走到光尾鲨面前,动动手示意他跟上自己,而后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找到军舰鸟完全没用的书房,把光尾鲨和自己单独关在了屋里。
「贼鸥前辈,没事真是太好了。」
「嗯。费总找我?」
「哎?不是……」
贼鸥单刀直入,反让光尾鲨愣了一下。
「但是合约部的王部长确实找你。」
「因为阿比斯?」
「具体的就不清楚了……」
贼鸥在书桌前拉了一张椅子,自己坐下,光尾鲨则像犯错的孩子一样站在旁边。
隐居期间,贼鸥以为运动做准备的名义,从秦燕姿那里获取了相当丰富的情报,港区的势力盘根复杂,除去秦燕姿这种赤色分子,还有其他东西在活动,运奴船的航线易于截获,显然是内部安排,意料外的纠察导致组织暴露、只能通过牺牲留下种子,显然有人从中作梗。军舰鸟是赌场的质子,但经过观察并未与陆上再有联系。据秦燕姿所说,几个部长级的人物,保全部、情报部与武装部都没有太强的干涉公司事务的意愿。
但,她提供的情报也仅供参考,所属组织不论是规模、架构还是行动模式都非常脆弱,只是成立时间极端短暂的支部,以她的视角得到的信息,有缺漏再正常不过。
就贼鸥所知,保全部的帝企鹅,可不是「没有干涉公司事务的意愿」,她希望从自己身上得到信息与支持。即便尚未达到预谋改变公司性质的地步,至少也在等待对费珠动手的时机。
不过,这些信息仍有价值,秦燕姿排除了除合约部以外的所有部长,这也许能够解释,那人为何会在费珠之前召见自己。
众部门之中,保全部在裙带上离总经理最近,而合约部则在权力上离总经理最近。
联络总部、分配任务,乃至于依照指标规划其他部门的行动,即便只是行使「提案权」,也会因为与业绩挂钩无法回绝。
合约部是港区创收最多的部门,也是总部最青睐的部门,甚至比与总经理的关系更近。因为有合约部存在,所以不需要「副总」这样多余的职务。
但,「主要委员」级的合约部长,依旧比不上「委员长」级的总经理。
「你去了蓝梦湾没?」
「没、没有!怎么可能会去!」
贼鸥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光尾鲨的毛都炸了起来,意识到语言可能有些不妥,他连忙解释:
「我没有说贼鸥前辈不好的意思,只是我不太能接受……」
「到鬼门关走一遭,我想了很多,不光是半夏,还有从船团抓回来的小女孩的事。我为了半夏杀了阿比斯,她一定也会想为父亲杀了我。她也被送到蓝梦湾了。」
「啊……」
贼鸥语气低沉,光尾鲨则恨自己嘴巴太笨,硬憋着才没把轻飘飘的安慰吐出口。
「船团没其他活着的了?」
「是的,被海盗屠杀,没有幸存者。」
「没有任何利益点,是冲着报复我们小队来的。」
「就算这样也不是贼鸥前辈的错。」
「一定是海鸟做了什么。」
「不是的,那些人……」光尾鲨险些将勒令禁止的内容出口,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刹住了下边的话。
点到为止的内容,对贼鸥而言也已足够。
「算了,不聊这些,合约部长是个什么人?」
「合约部长叫王福,以前和兰姨在合约部共事,非常重视效率,同时也有人情味,偶尔会来找兰姨叙旧,也帮了我们小队一些忙。」
贼鸥并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但是他有一本笔记。拼图接近完成了。
蛸形队判断费珠、帝企鹅和自己属于同一阵营,且与总部存在对抗
秦燕姿判断港区存在多股势力、且存在直接影响内部决策的角色
船团事件是针对保全部海鸟小队的袭击,保全部是总经理事实上的私兵
受限的视野只能得到片面的信息,但将其整合——
支部与总部的对抗确实存在,以经济利益驱动的企业,为获取利润而扩张、为集中权力而收缩,在旧时代,也会对控股子公司进行私有化。这一进程的副产品,是洗刷掉部分岗位,提纯更能创造价值的人力。
能力强悍,但在固有环境下晋升无望,坐在管理位置的上不能服众,便会让组织貌合神离。
管理者不能犯错,所以配合上峰的安排,并借此抹除变数——费珠最初想借阿比斯除掉自己。
骨干需要加速兼并的进程,损害支部的力量并借此显示管理者的无能——利用外部势力、设法断掉管理者的臂膀。
「好,我知道了,怎么联系他?」
「王部长说他在办公室等。」
「……他原话就这么说的?」
「对。虽然没有福泽部长静坐办公时间长,但一般都能在那找到他。」
这是有意设置好的。贼鸥现在是公众人物,并且,无人陪同的情况下不可能未经申报进入高层办公区。
不去或是先面见费珠,就是毫无成本的测试、确认贼鸥的附属关系。
去了,贼鸥不会没有代价,至于能换来什么,是未知的。
「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可能需要贼鸥前辈帮忙……」
光尾鲨没有忘记队长交代的任务,同时也深深信赖着贼鸥,所以在两只拇指盘绕着搓过几圈后——
又把有意思的情报送到了贼鸥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