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极北的亡灵
我们逃出来了。
在最后的关头,精神崩溃的爱丽丝似乎终于恢复了意识。她凭借着「童话公主」那蛮不讲理的权能,强行在我们和那群不死者之间撕开了一扇门扉,把我们所有人拽了进来。
我直接跌坐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呼……呼……」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我那身原本还算整洁的制服,现在已经全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
抬起头,环顾四周。天空依然是那片不知从何而来的明媚阳光,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不远处的小木亭和茶桌依然安静地立在那里。
这里是「童话王国」,应该是吧。
虽然这片祥和的景色让人感到放松,性命也是暂时保住了,可麻烦一点也没少。
我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目光看向不远处。
爱丽丝正蜷缩在一棵大树下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把脸埋着,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即便回到了童话王国,刚才发生的事,显然对她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不知道……她会怎么看待我和约尔这两名刽子手了。
就算她顶着「童话公主」的头衔,拥有再强大的实力,归根结底,这也只是个在温室里被保护得极好的小女孩罢了。
我很想过去抱抱她,安慰她几句。
但理智告诉我,现在不是发散母爱的时候。
两件极其致命的事情压在我的心头。
第一,那些连心脏被刺穿,脑袋被砸烂都能重新站起来的沙漠战士,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二,主母说爱莎和安布拉是「已经死了的人」。
如果是这样,这一切的逻辑究竟是怎么连结起来的?
我转过头,看向站在我身旁,同样浑身是血但站得笔直的黑发少年。
「约尔。」我轻声叫了他一句。
约尔立刻转过身。
「老师,我在。您受伤了吗?」
「我没事,都是别人的血。」
我摆了摆手,指了指那边的爱丽丝。
「去,发挥一下你身为骑士的耐心。去陪陪她,安抚一下她的情绪,随便给她倒杯茶或者摸摸她的头都行,让她平静下来。不要追问刚才发生的事。」
「……我摸她的头?」
约尔愣了一下,表情显得非常不好。
「啊,随便啦,我又不会吃爱丽丝的醋。」
约尔乌斯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朝着爱丽丝走了过去。
打发了约尔,我转过身,目光锁定了瘫坐在茶桌旁的丹尼尔。
我走过去,一把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然后屈起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好了,丹尼尔同学。」
我盯着他那双有些躲闪的眼睛。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作为转生到这个异世界的『同乡人』,我想我们需要进行一次不加掩饰的情报交换。」
丹尼尔苦笑了一下,眼神有些黯淡。
「夜莺之歌,对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莉丝佳老师。」
他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认出来那个歌声,就说明你很清楚刚才那群干不死的丧尸是怎么回事。」
我不太敢保证那就是丧尸,但根据前世的经验来看,的确很像是类似于丧尸的状态。
我双手抱胸,直白地切入正题。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不管是那个主母,还是什么夜莺,我需要所有的信息。」
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儿,那头金色的卷毛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没精神。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我不太想去回忆北境的那些事。」
「我在那边……曾经有过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在这个世界,我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次子,家族里没人看得起我,只有他,是唯一一个会认可我,愿意听我那些关于魔法理论的人。」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他死在了无尽的雪原里。连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能理解这种感觉,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失去唯一的光,是件很残酷的事。
就像是曾经的我,也失去了柯莱蒂。
那段时间,我的生活也犹如坠入无尽的黑暗。
不过,人总要走出来的不是吗?
我没有出声安慰,只是等待着丹尼尔再次开口。
我相信同样作为异世界人的他,应当也是能够明白这样的简单又纯粹的道理。
逝者或许已然逝去,然而我们终要活着面对接下来的每一天。
「抱歉,扯远了。」
丹尼尔摇了摇头,重新打起精神,切入了正题。
「我就从头开始说吧,关于极北之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耐心地听着这位极北贵族次子给我上的历史课。
正如南边的人所知,北境名义上属于帝国管辖,但实际上是个半独立的自治领地。为什么帝国会放任他们自治?因为他们正在替全人类挡着一道极其恐怖的危害。
「阿布拉莫公爵,也就是北境的统领,他在极北的边界构建了一道横跨数百公里的巨大的长城。」丹尼尔用手指在茶桌上比划着,随后开口说,「而在那堵高耸的围墙之外,就是无尽的雪原。跟这片沙漠一样,没人知道那片雪原的尽头在哪里。因为所有出去的探险队,最后都会彻底失联。」
「等他们再次出现在人们视野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变成了那些怪物中的一员。」
我皱起眉头,问。
「怪物?」
丹尼尔点了点头。
「长城之外的地方,我们称之为『外域』。在那里游荡的怪物,被称为外域魔物,古称『卡拉姆』。」
「听起来像是什么克苏鲁神话里的玩意儿。」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它们比小说里更恶心。」丹尼尔笑了笑,随后接着说,「对北境人来说,与卡拉姆的战斗是贯穿一生的宿命。经过多年的对抗,我们发现这些魔物根本没有个体的意识。它们更像是一种纯粹由『破坏冲动』聚集起来的能量聚合物。」
「既然没有个体意识,那它们长什么样?」
「没有固定样貌,它们会『拟态』。它们会拟态成它们所能理解的任何生命形式。比如哥布林、半兽人、牛头人。有人曾亲眼在战场上看到,一只史莱姆形状的外域魔物,在几秒钟内重组骨骼和肌肉,变成了一只手持大棒的哥布林。」
我想无论是谁都会发现吧,这种能随意改变物种形态的敌人,在战场上简直是噩梦。
哪怕是再新手的冒险者,也应当很快就能意识到这一点。
但比起拟态成魔物……更令我担心的问题是——
「——如果是这样,那它们能拟态成人类吗?」
「能。」
丹尼尔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同时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虽然这种情况很少见,但一旦外域魔物拟态成人类……那将是最棘手的敌人。因为卡拉姆的拟态不只是物理层面的模仿,它们还能完美地复制那个被它们吞噬或取代的人类的『记忆』和『行为模式』。」
记忆和行为模式都能完美复制的拟态怪物?
那这玩意儿混进人类社会里,谁能分得清?
「正因为卡拉姆这种恶心的特性,北境有一条铁律。每一次外域魔物入侵后,北境的士兵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必须把战死者的尸体带回长城之内。一方面是为了纪念,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斩断那些魔物拟态成同伴样貌的机会。」
「把尸体带回去,然后呢?」
「所有被带回来的尸体,都会被集中安葬在长城内的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上。北境的人们将那座山称为『英灵的殿堂』。在那里,战死者将得到永恒的安息。」
丹尼尔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那双眼睛笔直地看着我。
「问题,就出在这座『英灵的殿堂』上。」
「夜莺之国?」
我下意识地接口。
「没错。」丹尼尔点了点头,「那座本该死寂的雪山,在最近几年,突然诞生了一个国家。一个只属于死人的国家——夜莺之国。」
「我听北境的情报说,那个国家的统治者是一位被称为『夜莺公主』的女人。她是整个夜莺之国里,唯一一个活着的人类。而她的子民,全都是那些原本安息在雪山上与外域魔物战斗至死的英灵的尸体。」
「夜莺公主拥有某种极其可怕的权能,只要她唱歌,也就是那首你在石室里听到的『夜莺之歌』,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尸体就会重新睁开眼睛,毫无痛觉不知疲倦地爬起来,成为她的提线木偶。」
「北方公爵当然不能容忍这种亵渎英灵的行为,他曾出兵尝试去征讨那座雪山。可是根本打不赢。因为只要歌声不停止,哪怕你把那些尸体砍成好几截,他们依然会再次站起来。」
「就像刚才,我们遭遇的那群人一样。」
丹尼尔说完,随后便不再开口了。
我也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信息量太大了。
极北之地的雪原,拟态的魔物,英灵的殿堂,还有能唤醒不死大军的夜莺公主。
如果只是作为小说或者游戏的设定,倒是能够理解就是了。
可是这里虽然是异世界,但却是货真价实的异世界。
因为,这些设定是要来要我命的。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作者的话,那个人一定非常具有恶趣味吧。
怎么一直在不停设定啊,我脑袋都快记不住有多少设定了。
我思考了一会儿后,多少似乎找到了一些线索。
「你觉不觉得,这个夜莺公主的设定,非常眼熟?」
「你是说……《魔兽XX》里的巫妖王?或者某种亡灵法师军团的设定?」
「没错,不死大军,死灵法师,还有AOE光环BUFF的专属BGM。简直就是典型的亡灵天灾设定。」
我点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然后话锋一转。
「可是,丹尼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最不合理的地方?」
「什么?」
我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然后在线的两端点了两下。
「一端是极北的雪原雪山,是你们阿布拉莫公爵的地盘;另一端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于帝国最西边,热得要死的大沙漠。这里是沙漠王的陵墓,是塔尼特部落老巢。」
我盯着丹尼尔的眼睛。
「为什么,极北之地专属的名产『夜莺之歌』,会出现在塔尼特部落主母的嘴里?一个沙漠的统治者,凭什么能召唤北境的亡灵法师技能来复活沙漠的死者?如果按照游戏设计来说,让同样类型的怪物和设定出现在跨度如此大,完全就是两个DLC的剧本里,结论肯定是重复的。」
「刚才我们遭遇不死战士的时候,那个主母站在高台上,她听到你的魔法时,说了一句『极北的客人吗』。还有,我在塔尼亚部落,有听闻主母性情大变,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的传闻。丹尼尔,按照你刚才说的关于卡拉姆的特性,我们来做一个大胆的假设。」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猜测说了出来。
「你说的夜莺之国,从来不下山。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他们不下山,而是他们的『力量』已经通过某种隐秘的方式,渗透到了大陆的另一端?」
「你的意思是……那个沙漠主母,已经被……」丹尼尔结结巴巴地说。
「被掉包了。或者说,被极北的力量污染了。」
「如果那个主母早就被外域魔物拟态取代了呢?完美保留了主母的记忆和行为模式,但核心已经变成了服从『夜莺』或者『卡拉姆』的东西。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能在沙漠遗迹里播放那首『夜莺之歌』,也解释了为什么她一个沙漠首领,张口闭口都是重建王国、摧毁温室牢笼这种颠覆政权的宏大叙事。」
「等一下,莉丝佳老师。」
丹尼尔突然打断了我。
「如果主母已经被拟态魔物取代了,那爱莎和安布拉呢?主母说她们早就是死人了。」
「这就是这个『底层逻辑』中最可怕的一环。」
我脑海中浮现出爱莎那张在篝火旁总是笑眯眯的脸,心里有些发堵。
「丹尼尔,你还记得你之前分析的进入遗迹的『白名单』吗?」
「白名单……只有拥有沙漠血脉的人才能通过第一关的验证?」
「对。我是因为没有血脉被排斥,你们是暴力破解。但那些沙漠战士是顺利进来了。可是,不仅主母这个所谓的高层没被门挡住,连爱莎一个毫无战斗力的侍女,和安布拉那样的人,也悄无声息地进去了。为什么?」
我一字一顿地说出了结论。
「主母说,『唯有死去之人,才可将自身的倒影投入那沙漠王的黄金之梦』。这意味着,那个真正的第二关,那个所谓的『永恒绿洲』……极有可能,只有『尸体』或者说『死者』才能进入。」
「爱莎和安布拉,在这场旅行开始之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她们要么是被拟态魔物替换了的躯壳,要么,就是早就被『夜莺之歌』唤醒的活死人。她们作为不死者,身上有着和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陵墓某种同频的法则,所以,她们直接畅通无阻地进去了。」
丹尼尔听完我的推理,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这……这也太疯狂了。」
「好消息是,至少在这个童话王国里,那些丧尸进不来。」
我摊了摊手,虽然情况糟透了,但我前世作为一个天天挨骂的社畜,别的没有,就是心态好。
遇到Bug,大不了重启或者硬改代码。
正当我准备和丹尼尔继续讨论一下反击手段的时候。
「哇哈哈哈——!」
一阵熟悉得让人有些头疼,一点也不淑女的笑声突然响起。
我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露露——!!」
下一秒,一团金灿灿的东西带着极其夸张的动能,直接朝我扑了过来。
我直接被这股怪力扑倒在了地上,后背重重地压在草坪上。
还好,在童话王国里感受不到疼痛。
「呜哇!干什么啊!」
压在我身上的,正是刚才还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爱丽丝。
此刻,这位童话公主死死地扒在我的身上。
「露露刚才好帅啊!拿着枪在怪物堆里『唰唰唰』的样子,就像战场上的蝴蝶一样!我好喜欢!」
爱丽丝激动地大喊大叫着。
我勉强用双手抵住她的肩膀,费力地把她从我身上推开一点距离。
「停停停,把你的脸拿开,我身上全是血好不好!」
我不满地抱怨着,同时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约尔。这小子正一脸尴尬地站在树下,手里还端着个空茶杯。看来他的「安抚工作」效果出奇的好,好过头了。
这就是童话公主的自我恢复能力吗?
我的天呐。
「而且,我那是迫不得已在逃命,哪里像蝴蝶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坐起身来,看着眼前又变得生龙活虎的爱丽丝。
「你倒是恢复得挺快。不害怕那些凶巴巴的『活死人大叔』了?」
听到我的问题,爱丽丝骄傲地扬起头,双手叉腰。
「哼哼,吾可是童话王国的公主!只要在这里,有露露陪着我,吾就是最强的!那些脏兮兮的怪物,吾才不怕呢!」
看着她这副死鸭子嘴硬但又确实精神奕奕的模样,我不知为何,心里原本压抑的情绪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算了,她能恢复精神就好。
至少在这绝境里,她这个不讲理的战力,是我们还能翻盘的底牌。
「好好好,最强的爱丽丝公主大人。」
「嘻嘻嘻,露露身上好臭啊,难闻死了。」
爱丽丝捏起了鼻子,看上去一脸嫌弃的样子。
「喂,你刚才还不是这么说的!」
听了我的话后,爱丽丝忽然又朝着我扑过来。
她紧紧地抱着我,紧紧的。
我能感受到,爱丽丝胸口的柔软,以及她不断微微颤抖的身体。
这孩子,大概,还在害怕吧。
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轻轻地。
至少,爱丽丝似乎没有讨厌我。
我看向在一旁看呆了的丹尼尔,朝着他微笑了一番。
对不起哦,你追不到的女孩,可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当然,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然而,越过丹尼尔的身体,我看到,他的后面那扇镜子……换言之也就是我宿舍里那个镜子(丹尼尔和爱丽丝还有约尔就是靠这个镜子进入这个固有空间的),正不断地抖动着。
紧接着,从哪儿钻出来一个双马尾的娇小身影。
那个身影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不是……学生会的,加琳娜吗?
说起来她好像也是北境人……
而且,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