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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再度相遇

当我那沾满沙尘的手指再次触碰到那块巨大的青灰色石板时，预想中粗糙，滚烫的触感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凉。紧接着，我的耳边又一次响起了那个奇怪的声音。

那是女人的声音。

我确信自己以前在哪里听到过，或者说，在那座名为伊比斯遗迹的地下城入口前，我听到过类似频率的呢喃。

她似乎就贴在我的耳边，嘴唇微微张合，正对着我诉说着什么极其重要的话语。

然而，我连一个音节都无法听清。

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又像是跨越了无数个世纪的漫长岁月才传达到这里。

是那么的虚无，是那么的缥缈。

「等……你说什么？」

我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询问，但强烈的眩晕感在瞬间夺走了我所有的感官。

周围那令人绝望的黄沙，头顶那仿佛要将人烤焦的烈日，都在这一刻崩塌、扭曲，化作了一片虚无的黑暗。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种失重的状态下漂浮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漫长的几个小时。

直到耳边传来了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某种清脆的鸟鸣。

我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令人窒息的干燥热浪，也没有呛人的沙尘。

涌入鼻腔的，是带着浓郁青草香气和湿润水汽的清新空气。

等视线重新对焦后，我发觉自己正倒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我撑起上半身，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座静谧而美丽的湖畔。湖水清澈见底，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和光线照射下，泛着粼粼的波光。湖泊的周围长满了翠绿的野草，微风徐徐吹过，绿草便如同海浪般轻轻摇曳。

这里全然没有一点沙漠的影子。没有那座充满压迫感的巨大金字塔，没有连绵不绝的沙丘。

更重要的是，人全都不见了。

「爱莎？安布拉？」

我试着喊了几声，声音在空旷的湖畔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嘛，又来……？」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后干脆放松身体。

怎么说呢，这种情况，现在也吓不到我了吧。

这种突然被传送到未知空间的情况虽然少见，但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很显然，那块石碑是一个触发式的传送阵，或者说，是某种空间的入口。而作为「钥匙」的我，似乎被单独隔绝了开来。

我叹了口气，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腰间，想要寻找我的轮椅。

没有找到。

正当我发愁的时候。

然而，我的手却摸到了衣服下摆那有些粗糙的布料。

与此同时，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无比怀念的感觉，突兀地传入了我的大脑。

那是触觉。

是衣物摩擦过大腿皮肤的触觉，是草尖轻轻扫过小腿肚的微痒感。

哎呀，这个也是。

习惯了习惯了。

在丹尼尔那个空间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低下头，呆呆地看着自己那双一直以来都毫无知觉，只能任由别人摆布的双腿。

我试探性地，用尽全身的注意力，向大脑下达了一个简单的指令。

动一下脚趾。

隔着鞋子，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脚趾蜷缩了一下，摩擦着鞋底的内衬。

果然。

不过似乎要稍微熟悉一下。

可能是大脑还没习惯吧。

经过一番努力，我尝试着弯曲膝盖。腿部的肌肉收缩、发力，带动着小腿在草地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久违的感觉回来了。

我咽了一口唾沫，双手用力撑住地面，双腿弯曲，膝盖顶着草地，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身体的重心向上抬起。肌肉在颤抖，因为太久没有使用过，这种发力的感觉既生疏又沉重，但我却没有感到一丝痛苦。

我站起来了。

虽然身体还在因为失去平衡感而微微摇晃，但我确实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双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起初只是轻笑，随后变成了无法克制的大笑。

尽管不久之前体验过了一次，但现在再度体验，我还是很开心的。

我试着迈出第一步，虽然有些踉跄，但我稳住了。

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我在草地上来回走动，甚至试着小跑了两步，感受着风迎面扑来的畅快感。

如果可以，我真想在这里一直跑下去。

但是，短暂的狂喜过后，冒险者的理智和作为公会职员的职业病还是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停下脚步，重新审视着眼前的环境。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结合之前在那座名为「利雅德」的沙漠绿洲中，还有丹尼尔事件的经历来看，情况已经很明朗了。

由于经历过丹尼尔的事件，我很快就意识到了，这里大概也是类似于「黄金之梦」的固有结界之内。反正这些都是那位沙之王留下的遗产，不管是一座被虚假时间笼罩的城市，还是眼前的这片湖畔，本质上都是利用高阶魔法或者神明之力开辟出来的独立亚空间。

想到这里，我反而没有那么在意了。

既然是固有结界，那就一定有能够出去的方法。

要么是找到某个隐藏的出口，要么是达成某种特定的条件，比如击败隐藏在这里的头目。

仔细想想，我进入这种乱七八糟的异空间也不是第一次了。

从伊比斯遗迹，到之前丹尼尔的一号空间，我似乎总是和这些被隔绝的地方有着不解之缘。对于这种老套的手法，我也算是彻底习惯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

我自言自语着，拍了拍衣服上的沙土。

我环顾四周，这片湖泊的面积并不算太大，呈现出一个规则的圆形。而在湖畔的外围，则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林。那些树木高大挺拔，枝叶繁茂，将整个湖泊包围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

我思考了一下，既然湖水里看不出什么端倪，那就先朝着树林里走走看吧。

说不定那里有通往下一层的道路，或者有什么线索。

于是，我迈开双腿，朝着距离最近的一处树林边缘走去。

「其实这样也不错嘛。」

我一边走，一边心情愉悦地哼起了前世的歌曲。

不知道为什么的，我哼出来的歌谣是《虫儿飞》。

大概是前不久才跟柯莱蒂告别吧。

这大概是我转生到这个世界以来，心情最轻松的时刻之一了。

反正我自己也拿这种空间没办法，唯一能做的其实也只有等待了。

我感受着脚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清脆声响，感受着小腿肌肉收缩时的酸胀感。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珍贵了。毕竟自己也挺怀念腿能动的日子，既然这个结界赋予了我短暂的健全，那何不在这里稍微享受一番呢？

「就当是休假好了。」我笑着自言自语。

然而，就在我满脑子想着要不要在树林里找点野果，或者看看有没有什么温顺的小动物可以逗弄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我正走着，眼看就要踏入树林的阴影中，突然，我的鼻子猛地撞到了什么东西上。

「哎哟！」

我痛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什么东西？」

我揉着发酸的鼻尖，警惕地看向前方。

但是，我的面前什么都没有，视线所及之处，依旧是那些高大的树木和铺满落叶的地面，没有任何障碍物。

我疑惑地伸出一只手，慢慢地向前探去。

没过多久，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平面。

那是一面完全透明的墙。

「……不是吧？」

我愣了一下，不信邪地将整只手掌贴了上去。

没错，触感非常真实，那堵透明的墙壁，死死地挡在了我和树林之间。

我顺着这面透明的墙往旁边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用手敲打着。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传来。

我发现这面透明的墙并不是只有这一小块，而是沿着树林的边缘，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将整个湖畔都包裹了起来。

我又试着用肩膀用力撞了一下，墙壁纹丝不动，反倒是我自己的肩膀被弄得很疼。

远处还是无限延伸的树林，甚至能看到树叶在风中摇晃，但那就是一片永远无法到达的景象。

「搞什么啊，这就是个贴图背景吗?! 」

我忍不住在心里大声吐槽。

亏我还把这里当成是什么神秘的试炼之地，结果这根本就是一个偷工减料的封闭空间。这就像是那些制作粗糙的游戏里，为了防止玩家跑出地图边界而强行设置的空气墙一样。

对，就是空气墙。

看来，我是没办法穿过这片树林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测试这面墙（我并不觉得我能破坏，况且现在我也没有武器），转身原路返回。

重新走回湖畔旁，我找了一块看起来比较干净平坦的草地，直接坐了下来。

「好吧，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等了。」

我双手抱膝，看着平静的湖面思考着。

如果这是一个试炼，那总得有点动静吧？

也许过一段时间会有魔物刷新出来？

又或者，等外面的爱莎和安布拉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会想办法从外面打破这个结界？

我决定干脆在这里等一下，看看事态会如何发展。

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可能一个小时都过去了。

除了偶尔有几缕微风吹过水面荡起几圈涟漪之外，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没有魔物，没有机关，没有声音。

这里安静得让人有些发毛。

我无聊地拔起手边的一根野草，在手指间绕来绕去，随后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到底算什么试炼啊，比耐心吗？」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目光再次落在了眼前的湖泊上。

湖水非常清澈，甚至能看到湖底那些圆润的鹅卵石。

在不知名的光源照耀下，水面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嗯。」

我咽了一口唾沫。

说实话，我的身体现在处于一个极其糟糕的状态。

虽然腿能动了，但我在沙漠里可是结结实实地煎熬了整整五天。五天没有洗澡，每天都在出汗，身上那件原本干净的衣服现在沾满了沙土和骆驼身上的怪味。刚才因为突然能走路的兴奋感掩盖了这些不适，现在闲下来，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我看着那清澈的湖水，心里开始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这可是未知的地下城结界啊，随便下水会不会太危险了？万一水里有怪物怎么办？」

「可是……我都等了这么久了，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吗？这里根本就是一个封闭的安全区啊。」

「而且，我身上真的很臭。再不洗澡，我可能自己都要被自己熏晕了。」

「最重要的是，反正这里也没有别人。爱莎他们又进不来，我就算在这里裸奔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思想斗争持续了不到三分钟，理智就彻底向欲望投降了。

「管他的，天塌下来也得先让我洗个澡！」

我下定决心，迅速解开领口的扣子，将那件沾满沙尘的上衣脱了下来，随手扔在草地上。接着是里面的衬衣，然后是裙摆，我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把内衣脱了，想了一下干都干了，全都脱掉吧。

微风吹过赤裸的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光着脚，小心翼翼地踩进了湖水里。

「嘶……」

水温有些偏凉，但在适应了片刻后，那种清凉感便化作了无与伦比的舒适。我慢慢地向湖水深处走去，直到水面没过了我的腰际，然后是胸口。

当湖水完全包裹住我的身体时，我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我双手在水面上轻轻划动，双腿用力一蹬，整个身体便借着水的浮力轻盈地漂浮了起来。

「太棒了……」

在水里，我玩得非常开心，甚至可以说是彻底放飞了自我。

以前洗澡的时候总是羡慕爱丽丝能到处乱游，现在可要好好弥补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像个小孩子一样用手拍打着水面，溅起大片晶莹的水花。我在湖中畅游，变换着各种姿势，仰泳、蛙泳，甚至只是单纯地踩着水在原地转圈。

我久违地体验着自由的感觉。

这种自由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不知道游了多久，直到我觉得肌肉开始有些酸痛，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才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呼……玩够了，差不多该上去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慢慢悠悠地朝着岸边游去。

水面很平静，我游到水浅的地方，双脚重新踩在了湖底的鹅卵石上。我双手捋了捋贴在脸颊上的湿发，准备向岸边走去，顺便想想等下该怎么把头发弄干。

我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慢慢地向岸上走。

等我的一只脚踏上草地，身体正要完全出水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我放衣服的地方。

然而，下一秒，意外发生了。

就在我脱下的那一堆衣服旁边，距离水边不到两米远的草地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地……

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名黑头发的少年。

他正静静地躺在那儿，身上还穿着文书院的制服。

看清楚他的脸之后，我的脸稍微有点红，但脚完全没有停下来。

毕竟，全裸在他面前，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也并不介意他看到。

我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从乳房上、脸颊上、肚皮上滴落的水滴，微笑着对视线前正缓缓睁开眼的少年说。

「来太晚了吧，约尔乌斯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