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罪。
当教堂钟楼沉重悠远的金鸣响起,男人心底那潭深不见底的死水荡起了涟漪。
「我有罪,牧师。我覺得自己是个瞎子,呀,這個世界是多麼的精彩......可是我常常視而不見。」
「孩子,神会宽恕迷路的羔羊。」
在忏悔环节结束后,他瞥见桌上还留下几个没有被分完的面包。这些代表了耶稣肉身的食物,实际上只是寻常麦子做出来的罢了,不过和被赋予信任意义的钱币有几分相似的是,面包被信徒给予了特殊的抽象意义,所以符合对于经济泡沫的描述——某种程度上,如果有一天基督教会消失了,它们便会变得一文不值......倒也不是,也是可以拿來填飽肚子的。
这样想着,他忽然惊恐起来,即便是在这种庄重虔诚的场所,竟然会不自觉陷入了荒唐可笑的的思索里。想起妻子里奈和他说过的,「你病了,夏哉。」看来自己的确病得不轻。
两周前,朋友向他推荐了这座位于南十字街的教堂。也许自己该做一些尝试,例如信奉宗教什么的。也许自己确实需要别人来给予救赎,这也解释了为何当那个男人在街上拦住他,说,「先生,有兴趣了解一下我们的天父上帝吗?我相信现在许多人都在黑暗里看不到自己的方向,需要神来指引和施下救赎。」——他这样说的时候,男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紧紧看着他显得极为吃惊的眼睛。恐怕他没有见过这样激动的人。
今天是他第三次来这里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的关系,似乎变得轻松了些。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和誰說話,只是單純有一個知道他在說什麼,又不會回答的人,就已經很好了。
「牧师,在礼拜结束后,我能单独来找您谈一下话吗?」
「当然没问题,桂木先生。」
年迈且有半头白发的牧师露出一个温暖的微笑,这样说道。过了一会,桂木夏哉才发现自己正盯着牧师反光的头顶看,于是收回目光,尴尬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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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他折回教堂,走过不算长的走廊,径直来到牧师的办公室外。
按响门铃没有多久,听到了沙哑的一声 「请进。」
除去书架上放满的圣经,这里的布置就像一般白领的办公空间那样。桂木夏哉在牧师对面坐下。
「小林牧师,我想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我的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了。」
日复一日的工作让他难以忍受。
十多年前,家里曾经收到一笔惊人的保险赔款,正是这笔钱让桂木家族在准鸟市站稳了脚跟,并发展出了自己的家族企业。老桂木是個天賦異稟的男人,只是和所有小鎮居民一樣缺乏一筆本金罷了。那筆錢證實了這一點。有了足夠的本金,桂木夏哉的人生一下子就明亮了起來。
如今父亲提早退休了,年纪并不大的桂木夏哉接手了业务,那些文件,决策,会议,简直像咆哮涌来的洪水让他感到窒息。
他对于商业并不感兴趣——十六岁的桂木夏哉曾经憧憬过成为一名作家,或者是音乐家——他拥有優秀的小提琴演奏水平,在县级的赛事中拿过可观的名次。然而当下这些只会存在于他的梦里。在夜深人静的晚上,他会做到这样一个梦——梦中的自己站在南极绚烂的夜空下,手里端着有金纹流苏,形状怪异的小提琴,指尖传来弓弦的震颤。突然那音符变得如同鲸鸣一般,亢长悠远,回荡不绝。于是他更卖力地演奏了,整个人兴奋得左摇右摆。越来越多的鲸鸣出现,它们互相附和,化作世上最动人最美妙的和弦。
当他从梦中醒来,仿佛到了来生。但这是更为痛苦的来生。
我這樣的人最討厭了。他這樣想到,抱怨著幸福的一切。
「桂木先生,你是个很成功的商人呢。」
牧师这样和他说道。
小林拓也在这所教堂里已经担任牧师超过三十年了。他几乎见过所有模样的人——这些人带着獨一無二却又千篇一律的烦恼来寻求他的指引,然而他有时候会这么自嘲,要是自己真的知道世界上所有困惑的解决办法,便不会继续坐在这里,而是早成为主教那样的人了。
「是这样没错。当然,我做的还不够好......只是,有时我的空虚会吞......」
小林拓也一边仔细端详眼前的男人,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但他几乎可以背诵出男人接下来会说的话了。空虚,寂寞,漫无目的,大抵都是这些老生常谈的难题。在这点上,不得不说人类之间拥有太多相似性了,而这些都是被社会赋予的。于是他开始盘算着晚餐的食材,这比起听信徒念念叨叨不停,来得更为紧迫和有意义。他年纪挺大了,现在有一个很吝啬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他们住得很近,所以也许,今晚可以去长子家里吃晚餐,这样便省下了一顿饭钱。
牧师的收入并不算高,比起从西方传过来的基督教,准鸟市的市民更喜欢去神社寻找帮助。虽然在他看来,去无人响应的神社祭拜,倒不如来教堂找充当无牌心理医生的牧师更为管用。
「......就是这样,牧师。我非常苦恼,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无法忍受的。」
「那么,桂木先生。」小林拓也回过神,轻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没有听到桂木在说什么,这不会妨碍他作出回应。只需要抛下值得深思的问题,让信徒自己慢慢幻想和寻找答案就行了。这招可谓是屡试不爽。「你有没有,做过什么需要忏悔,亏心的事情呢?」
「——大概是有的,而且很多,牧师你也知道毕竟我们是商人。」
「不不不,桂木先生,我的意思是,需要忏悔,无法被原谅的错事。」 「我想应该有——也许没有——」 「桂木先生,你可以先自己想一想,回忆一下。如果还有困苦,或者得到答案了,便再来找我。」
桂木夏哉扬起的声调被卡在了半空中。他尴尬地笑了笑,「我明白了。」
「愿主祝福你。让我们祈祷吧。」
牧师拿起圣经,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他不喜欢有些牧师沉闷而平稳的声调,他觉得,这样做大大地弱化了圣经字里行间里带有的故事性。
窗外传来蝉鸣的声音。
两年前的桂木夏哉一定猜不到,在两年后的夏天,自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在教堂里祷告。他是个物质上无比幸福的人,可是精神上却走投无路了。他只能顺从地低下头,双手相扣。然而在祈祷的过程中,总是会不期然回想起一张脸孔。
他知道祈祷环节带有让他认错,顺便乞求原谅的性质。因此不论他多么努力地隐瞒也好,内心深处还是暴露出了最需要忏悔的部分。
那个名字——已经很久很久了,可是无法遗忘。与其相反的是,自己怎么想都想不起那张脸的全部细节。这样做使他痛苦万分。
那些在记忆深处的画面都埋藏在雾气里。耳际是千篇一律的祷文。于是他又下意识开始努力回忆那个女生的模样,就像每次他在发呆时会做的事,回忆,不断回忆,简直是在强行自我折磨那般。
明明那不是他的错,这都是北野则也那个鬼迷心窍的虚伪的贪婪的家伙做出来的——
他才是那个杀人犯。
火花劈里啪啦响着。仿佛是烟花在盛开。
可是,可是,明明应该要有人回去寻找她,至少知道她没有跟在身后。
不不不,那时候早就于事无补了。火焰吞下一个人的一生,也只是弹指一瞬的时间罢了。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自己的确是在队伍最后的一个,他还能感受到火焰灼烧着背部的痛苦。但他连回头去看的勇气也没有,所有曾经夸下海口的,都变成了泡影。尖叫,拼命跑着,他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他无法忘记北野则也——这个坐在他前座的男生,是怎样在消防士的毯子里颤抖。许多年过去了,没有人会责怪他。
他们所有人的人生,都已经吃下了沾满鲜血的果实。
「......阿门。」
牧师结束了祷告。
......
「桂木先生?」
对面的男人猛地抬头,大口喘气着,「是的,阿门,阿门。」
还真是个怪人。小林拓也摇摇头,帮他打开房门。要是自己也能像这个桂木夏哉那么富有就好了,曾经年少的自己幻想过要在东京买下属于自己的公寓,如今已经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注视着桂木夏哉失魂落魄的背影,不如,晚餐还是留在家里吃吧。
这是个沉重的时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