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山传说
在北山之东藤村,有石灰岩山脉环绕琼山村。石灰岩山上,生有稀世珍贵之原始节花蚬木林,其名远播。古老森林之传闻四处流布:其古树高达数十丈,树干紧贴锯齿悬崖。
为防破坏,皇帝下令唯皇室得采此林,凡侵入者皆被流放。朝廷遣军护之,以护无价之宝。又一举两得,下令助百姓重建夯土房。
事进尤顺,因四百户一千八百人皆岱族,姓杨。同族同姓,琼山之民团结一致,故全村居于吊脚楼与夯土房。诸屋皆同向而建,与广阔空旷之谷势浑然为一。
依岱—侬人之观念,每座夯土房皆南向,以迎天地灵气,祈愿与天地和谐共处。
在建琼山村之时,当地人尽用造化所赐之材。从河畔红色冲积土至悬崖深埋之粘土,皆为良材。
军民并作,将二土与清水混合,人畜齐心,将混合物捣细填入木范。杵槌砰然作响,声回荡全村,引众人驻足观之。
无论远离家乡之人,抑或旅者,凡至琼山者,皆愿压土入木框,共筑一排相连之屋,背靠连绵群山。
筑造覆阴阳瓦顶之夯土房,其法独特。先以水浇土,使之贴合,复以水牛与人力揉捏至均匀柔软,再倒入十至二十尺宽之木范,用木杵捣实,逐层拉高,直至所定之高。
其牆以红土与粘土合築,堅固異常。於木範內夯實,厚逾一尺,近乎二尺。其頂覆以茅草,或蓋以厚瓦。此屋尤能顺天应地,胜于平原之居。冬寒刺骨,厚墙御霜,隔绝山中寒气;夏日烈阳炙烤,屋内却清凉如天风拂面。
经年累岁,村庄处于石灰岩山脉之中,饱受狂风暴雨侵袭,处处留岁月之痕,然仍保原始之貌。
此地之屋仍守传统格局,每屋三室二厢,一侧为仓,一侧为厨,中设祭坛。礼拜之所后置老人之房。前廊与庭院皆铺木板,可晒稻谷、绿豆,亦可晾衣。
屋顶覆红色阴阳瓦,白壁敷以泥土。近墙之处灌木丛生,枝蔓散叶,绿意覆盖水平之道与垂直之巷。经年日晒雨淋,野草破土而出,生长为芬芳五色之园。
纤薄花瓣随风轻摇,若婀娜歌娘舞于台上。巷中野花亦不逊色,争相绽放,与地面藤蔓争地,紧贴墙壁而蔓延。
温柔之阳光方探小巷,绚丽之花在天地华光下竞相开放,连连展美,占据旅人之目。
静画之中有动笔:前院两排树随风轻摇,枝条扑扇,叶下垂,与孩子亲友,予他们奔跑嬉戏之凉荫。
此点睛之笔,点缀四季之景。秋意凄切,动人心肠;气象沉寂,使花草萎靡枯败一色。
枯叶朽落,飘散村中;依于行旅之肩,行旅徘徊于凄雾小径。数百道路,数千方位,满是枯黄叶上之红色,紧贴行人脚步,仿佛欲挽留熟悉与陌生之友……如失诗意之诗人般茫然行走。
持续之哀愁延至冬季,树木冷然裸露,枝条细长,若久病不愈之人。春天悄然而至,驱散刺心之霜,为草、树、花、叶注入新生,化作美丽温柔而不耀眼之山脚仙女。
夏季来临,万物怀念匆匆离去之春仙。清新之气不愿离其知音。痴情之人告别挚友,与天使共踏通天之阶。
不分岁时四序,凡安静或欢欣之刻,皆留不可磨灭之印,触动人心,牵滞将离之旅人之步。人们依依不舍,凝望院前白兰树下纯白花瓣,落于纺纱少女们之肩。旅者们陶醉于少女娇羞之笑,她们纯真若融众人之心。
片刻灵魂迷失之后,人们愿携佳人并荒野万物,归于平原。风尘之客轻闭双目,尽享自远处北山青翠田野飘来之白兰花香,杂以稻熟之气,弥漫四周。
客人沉浸造化之香,宁静村声舒缓灵魂。在无垠稻田回荡的簌簌风声中,白鹭自在飞翔,喜爱田园者,静听远方溪水潺潺而来之声。
清凉溪流已化地下水,悄然流入层层叠叠、蜿蜒曲折之北山弧形石灰岩。溪水既分无数支流,若步行客探村般四散。调皮溪流本爱戏弄,然热心助琼山之民照料葱郁稻田。
游览谅洲时,旅者已知此溪源自雄伟登莫瀑布[1]。此凉瀑发于平嘉诸社,乃缘北山石灰岩山脉地下水脉汇聚而成。岱族素称之为「牛鼻瀑布」,因其形状似牛鼻安卧青山林中。
瀑布从高处缓缓垂下,已分诸流,成层层水幕。温柔之溪穿行岩隙与灌木,沿瀑布堆积苔藓覆之岩石。溪流渐漫,既化清澈宁静之湖。
湖深适中,遂成理想沐浴之地,供旅者与大自然合一。旅者们喧闹嬉戏,互泼水,挣踢水流。旋转之水车瞬拨白泡,飞舞旷林之间。
旅者兴奋张臂,欢呼雀跃,仰望万千水滴在金阳下闪耀,飞舞空中,照亮人间。
戏水既罢,旅者登岸。瀑布两旁绿荫下,他们已更衣整洁,面带安然满足之笑。巨木巍立,若肃穆之守者,护此瀑布;昂然张枝,覆蔽天际之一角。
无数树根纵横交错,已融入瀑布之心,宛如天兵天将排阵,守护净土,阻无知凡人侵犯。远望之,瀑布若桃色绸缎,悬于深绿之林与山间。
山坡之上,小径既修,旅者遂得沿瀑漫步;其侧建小屋,以供憩息之人。今,旅者循径而行,讲述古老传说。
瀑布主宰宾嘉原始山林,宾嘉与北山接壤。传闻自古曾历大旱,土地既瘠,树木已枯,村民尽去,唯少数野兽坚持。然忍耐未得回报;于是,癞蛤蟆遂召螃蟹、老虎、熊、黄蜂与狐狸,既将诉求呈于玉皇大帝御前。
众兽大胆扰天庭,与神辩理。言之有理,萝卜亦须听,况天有好生之德。玉帝遂命雨神、风神呼风唤雨,赐人间丰润之水。
恐天神心存懈怠,玉皇大帝乃敕令于上游开辟二溪,同向并涌,终汇为登莫瀑布。神灵畏责,遂运仙气倾注其中,以保泉流四季不绝。
平日,瀑布鸣响如天琴之音。然向来每逢狂风大雨、洪涝将至之兆,瀑布便汹涌激荡。此乃二位天神正欲行云布雨之际,偶见凡人赤身沉溺于瀑布之中。其辈不仅洗涤尘垢,且公然嬉戏,甚至互相泼水,漫无礼法。
凡人既敢以神瀑为天成之浴所,此举已大恸神威。风神愤然启乾坤袋,狂风呼啸;雨神厉声怒喝,倾尽阴阳瓶之水。刹那间,暴风既起,洪涛滔滔,神灵之怒向已尽情宣泄。
此传说起自悲伤之事,却以笑泪交织收尾,留人深刻难忘之印记。
旅人之众正处北山,距瀑布尚有一段,但痴梦客群任由想象翱翔,仿佛仍感瀑布边湿润青苔之气萦绕。苔藓已顺瀑坡古树而上,渐覆地面树根。直至古树伸枝,分叉,蔓延瀑布四周,此等『侵蔓者』方遂停止扩张。
在轻柔天琴之自然旋律中,旅人之众自梦境中被唤醒。他们循声望去,村中青翠古榕之下,村中男儿俯身跳踉,以芦笙舞为节,为女子群奏欢快之音。群村女笑颜若蜜般甘美,歌天曲旋律,满怀爱意与柔情。
旅人之众欢声笑语,融入山脚简朴生活。人人择所好,有粲然一笑,与歌舞者共舞;有四处游览,自得其乐。每一时刻皆成珍贵记忆,经历一次,历终身而不忘。
高原之童惧陌生人,常躲父母身后,恐惧之圆眼却忍不住偷看。客人们伸臂欲抱孩童。人群中,一男童身着铜鼓绣衫,头戴雒鸟围巾,粲然大笑,招手呼唤。童们遂大胆奔去嬉戏。
客人们畅笑,抱起孩童,向父母请允带出游玩。因朝廷之军正巡谅洲各地,父母遂允之。客人们肩扛数童,始探村庄。
顽童仿效,跳上师背。一老一小穿行往来之众。一路小子与孩童嬉戏,欢声笑语回荡村中。久玩之后,他自师背滑下,疾行至村老身旁,聆听老人以豪迈诗歌讲述村民故事与生活。
男孩谨记古事,精察博采,悉数编录于史。他抱臂告别,随师至古村。抬眼见耆老忙于修缮古屋。男孩欣然一笑,奔来助搬:
- 爷爷,让我来做吧!
房主哄笑,抚摩男孩头,笑曰:
- 去寻牧童同戏罢。
男孩惋惜退后,翻书寻土木修缮之法,详记其式:
「房主分工:木匠正主门侧门;泥瓦匠竖柱加固厚墙,以御寒雾侵屋。
谅洲多土房围墙覆阴阳瓦。不同于常屋仅四窗通风,此古屋开十窗,以便夏日纳凉通气,并建木梯通楼。
如琼山夯土房,此古屋贴地建一二层,覆阴阳瓦顶与厚墙,冬暖夏凉。屋内四角立四大木柱支撑全屋,与门之闩锁、插关结合。房主于阁楼精挖箭缝,以防野兽袭击,兼防盗贼。
每屋三间两厢。一侧藏物间,一侧灶间,火日夜不息。修缮既毕,有人悬护符于门前,有人悬八卦镜于门上,以传统方式驱邪避凶。」
小子正忙于挥毫,忽抬鼻嗅得厨房飘来烟熏肉香。噼啪之火炽燃,加热悬挂于厨案之烟熏水牛肉。
孩子们环立厨房旁,双目凝视母亲,热切等待她撕肉入碗。孩子们嚼肉之际,亦欣然嬉戏「龙蛇上云」之戏。
孩子们手搭肩,于庭场晾晒稻米、绿豆与芋之地上欢快滑行。许多顽童自撑杆架取衣,蒙首假作交战。
父亲见他们淘气,执鞭满屋追逐。一边奔,一边逐,直至有人求助,他方止,掷鞭于地,迎客而入。来访者恭笑躬身曰:
- 尊敬的村长,我们在山上建堡垒屋,然有不解之处,愿请教!
小子闻堡垒之事,欣然问老师:
- 老师,什么是堡垒屋?
小子疾转笔,书录老师所言:
- 堡垒屋亦夯土房也,然其功用与布局殊异。常夯土房多建于平地或山谷脚,屋屋并列,如家族团聚,显村民之团结。堡垒屋则建于半山腰,以御强盗野兽,防御尤固,故当地人称之为堡垒屋。
书毕,小子疾追村长至远山。那里丁壮正搬运巨石,井然列置于门户周遭之桁架。
村长谨慎行于其间。小子掩口暗笑,见他躬身潜行,探路穿过门前防盗石架,若恐巨石崩落其头。
老师严声戒之,学生急整姿态,作庄重状。男孩竖耳,听村长教房主修筑蜿蜒廊道。房主颔首,见村长以木石搭建屋顶桁架,分屋为诸隔间,并设木门。
村长仍对这座易进难出的迷宫心存不安,他在窗边的墙壁上凿出了几个箭狭缝。小子疑惑,挠首仰观,见房主由缝瞄准虚射。小子顿悟,此制利于守御。若盗匪据廊,房主可退避隔间,坚抵其中。
事毕,房主出入宅祭馔,欲与村长共之。村长急托辞,曰须返家管教顽童。数度彬礼辞谢,房主乃止。
孩子不解村长何以拒善,低声问老师。老师亦低声答曰:
- 若他受了礼,后若房主办事不善,村长处之难安。
孩子点首,口中应和,欢呼雀跃,步若禽鸟跳踉,奔上高峰观全貌。其精察博采,悉记于史。眼前天地辽阔,丘陵起伏,山峦连绵。
南方江溪纵横,山林万里无际,昼夜潺潺,遍流北山;蜿蜒,绕过东方古林,幽暗阴森,终年烟岚弥漫,白霭蔽空,一隅苍穹尽失其色。林兽昼夜蠢动,伺机猎食。
此林几绝外界,然生存之凶猛压力犹向边缘辐射,四散弥漫,若警人们勿近勿扰,否则祸患将至。
注释
[1]登莫瀑布位于谅山省平嘉县至北干省纳依县的279号高速公路旁,距离公路11公里,毗邻平嘉县的三个高原公社:蒙恩,善术和黄文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