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 7

几场秋雨后,天气迅速转凉,我播下冬小麦后不久,女生们换上了夹克和棉裤。


若是半年前,水桥肯定不乐意穿这些灰扑扑的保暖衣物,但是在田间地头锻炼几个月后,她现在也接受了舒适第一的理念。


农活告一段落后,我有更多的时间打猎或研究简易机械,也因此大概一半一半的时间和戈里琴娜或鹰司搭档工作。


我用柴油发电机驱动的电锯、电焊机干活,满头大汗,但是越发熟练的我可以几乎不停地干一整个上午。


一道道工序自然而然地完成,在旁拿着小本子念规格要求的鹰司慢慢发现她不这么做也可以——在我和她制定计划的过程中一切细节已经被我印在脑中。


我放下电焊机等候冷却,再用钢尺、卷尺、铅锤简单验证了一下,就坐在马扎上喝水擦汗。下午再进行一次气密性检验,这个部件就算验收了。


戳、戳。


「怎么了?」我看向用指尖轻轻戳我上臂的鹰司。


「……没什么。」鹰司盯着我的胳膊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安部君,你的手臂好像更结实了。」


「是吗?」我拍拍自己的胳膊,「经常干活,锻炼得更壮也正常啊。」


「嗯,不过你的进步真的很快呢。原来的衣服都穿不下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愣了一下,「还真是,最近的事。」


旧衣服确实变紧了,因为是渐变的,很长时间内我都没意识到,直到上周我发现脱衣服实在太费劲了。


「看得出来。」鹰司用复杂的眼光打量了我的肩膀、胸口一番,又说:「看来娜斯佳的特训很有效呢。」


其实最近我跟着戈里琴娜健身的次数并不多,毕竟工作已经够忙了,不过她教了我很多发力和食补的窍门,应该也有帮助吧?


「嗯,跟着她训练应该也是一方面因素,毕竟她是专业的。」


「可惜我是半吊子,给不了你那么大帮助。」


这话让我瞪大了眼,鹰司的脸上带着笑,但是似乎有些落寞。


「怎么这么说?我们搞定了多少事,没有你,我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干三分之一。」


「主要都是你在推动,我最多算辅助。毕竟我不是专业的,学习能力也没有你强。」


鹰司今天怎么了?


她虽然一向谦虚稳重,但绝非妄自菲薄之辈,相反,她是个骨子里非常自信的人,像这样毫无阴阳怪气地贬低自己,我还是第一次见。


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听说女生在生理期的时候会情绪低落,她是生理期了?


我轻拍她的肩膀:「这话我可不同意。你是女生,动手没我多是合理的。可我们能把东西做好,动脑子比动手更重要,这方面你出力比较多。」


在我的手碰到她肩膀的一瞬,鹰司的眼睛稍微瞪大了些,身体也几不可察地一僵,不过她没有多说什么。


一瞬间我有点后悔,看来鹰司和戈里琴娜、水桥不同,是那种保守的女生,即使是朝夕相处的「战友」,她也不习惯过于亲密的举动。


就在我想着「以后得注意点」时,鹰司苦笑摇头:「好了,我们就别在这里互相吹捧了,回去吃饭吧。」


「嗯」了一声,我抓起桌子上的外套披在身上,先一步跨出了门——从这个改造成实验室兼加工车间的仓库到家还有几百米路程。



尽管早就没有了企业和学校,我们周日还是会休息——除非有农活或其他要紧的工作,这一天我们会在房子里休息、娱乐,或者大扫除。


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再次清点了一番工业时代的食物储备,从密封包装小食品、饮料到军粮、罐头,清点种类,根据它们的保质期和营养成分调整未来的食用计划。


数量反倒是其次,我们早就用卡车成吨成吨地运食品,不管哪种都是近乎无限量供应,但是一般副食品最多两年就危险了,一些军用罐头和压缩军粮却能保存十年以上。


「这个牛肉罐头不好吃。」水桥打开一个纸箱,拿起一盒皱了皱眉头,「之前给你们熬过汤,感觉你们都吃不下去。」


「我们以后可以偶尔猎牛改善一下口味,不过罐头还是留着吧,这附近的牛恐怕不够我们吃的。」我说。


「好吧……」


「菠菜罐头。嘿咻……又是菠菜罐头?」水桥连开几箱,吃了一惊,「你们有谁爱吃菠菜么?」


大家面面相觑。


「那怎么运了这么多菠菜?」水桥晃了晃手中的菠菜罐头,「我还以为我们中有大力水手。」


「哦。」戈里琴娜这才明白,用我们的母语说,「亚子,我拿的。」


「娜斯佳,爱吃这个吗?」水桥把那盒罐头塞到戈里琴娜手里,笑笑:「那我以后多给你煮。」


「现在吃不吃都可以,怀孕了需要吃,吃了不流产。」


地下室突然安静了。


「你刚才说,吃了会怎样?」水桥大概以为戈里琴娜的外语没学明白。


戈里琴娜用手在小腹上比划了一下:「保护孩子。」


水桥的脸红了,还偷瞄了鹰司一眼:「……啊哈哈,你在说什么呀?人都没了,你和谁生孩子去?」


「当然是和安部,还和谁?」


这次更安静了,落针可闻。


水桥慌张起来,她脸上写着「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哈哈尬笑两声,说不出话。


「娜斯佳。」鹰司端详着手中的军粮包装袋,用英语说,「你已经想好了要生孩子?」


戈里琴娜点头:「嗯。你没有吗?」


「……」


不是,姐姐,你能不能委婉一点,这话让人怎么接?我莫名感觉到背上寒毛直竖。


鹰司放下包装袋,转身看向戈里琴娜:「没有医院和医生,生育可是很危险的。我们就剩四个人了,经得起这个风险吗?」


「不得不承担风险,否则人类终将灭亡。」戈里琴娜一字一顿:「这是我们的使命,我愿意为之付出生命——只要需要我。」


鹰司摇摇头:「娜斯佳,人类灭亡与否那种宏大的命题不应该成为你的枷锁,相比之下,作为好朋友,我们更希望你能平安度过此生,不是吗?」


鹰司说着看向我。


隐约感觉对话的走向正在失控,但我只能说:「嗯。我们是同生共死的伙伴,一个人都不能少。」


戈里琴娜点头:「我也不希望失去你们,而且这种事当然应该是自愿的。所以,如果你们不愿意、或者身体条件不允许,就交给我吧。」


鹰司像是噎住一样停顿了片刻。


「这种事太遥远了。」我打圆场,「从长计议吧。」


「对,不急着下决定。」戈里琴娜又开始用我们的母语说话,前半句刚让气氛缓和,后半句又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一两年内就得定下来。」


「……定什么呀?」刚才不知听没听懂英语对话的水桥小心翼翼地问。


「谁来生孩子。」


「……」水桥也和鹰司一样噎住了。


「……等我们把庄稼种明白再说吧。」我说,「今年冬天才是第一次种主粮,之后恐怕得摸索几年,才能养活自己。」


「有军粮,没问题的。」戈里琴娜摇头,「可是我老了,等不了多久。当然,如果弥生或者亚子要生,我就不急了。」


「娜斯佳,你……才22岁吧?」水桥问。


「为了安全,35岁以后,甚至30岁以后,我就不生了。」戈里琴娜说,「每晚两年就少生1个。」


这话说得,像是在生产核武器,生怕造得少了被大洋彼岸的对手砸到头上。


这家伙其实一直在盘算这种事吗?我忍不住上下打量她。


和我一起打猎、干农活、健身的时候,她从没表露过什么特别的感情,偶尔聊起往事,她还说自己没找过男友。


结果连生几个孩子都想好了?她是把自己当配种机器了?


「娜斯佳说的有道理。」宕机了一会儿的鹰司恢复了响应,「没有足够多的孩子,人类延续不了,这事拖不得。」


水桥来回看着两个大姐大。


「不过就像你说的,还是要自愿为好。」鹰司慢悠悠地说,「不要顾虑我们,娜斯佳,抛开其他一切,你自己愿意给安部君生孩子吗?」


「如果你们……」


「我说了抛开其他一切。」鹰司的音量大了起来,「就问你,想要吗?」


水桥缩了缩脖子。


戈里琴娜直视鹰司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我说我不想要,你会来代替我吗?」


好像能听到电火花的噼啪声。


鹰司看也不看我一眼,深吸一口气,挺起丰满的胸部:「会啊,所以,你可以说不想要了。」


戈里琴娜微微歪头:「我没说不想。」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