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ar 23 (1)

东窗事发后,弥生尚未开口,亚子就上门请罪,并自请和朱音、橙子一同流放。


「朱音小姐和橙子小姐的谋划我全程参与,实在愧对弥生小姐的宽容和信任。她们要离开,我怎能厚着脸皮留在这里?」


亚子跪着说。她一板一眼,宛若侍奉贵族的态度让我一阵恍惚,二十多年前那个不良少女怎成这般模样了?


「既然你不愿和我为邻,那也不勉强。」弥生态度淡然,「橙子还有身孕,你和她们聚居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我明白过来,亚子是害怕弥生报复,无法安心住在这里,不如放低姿态争取同情。


此外,和朱音、橙子抱团也更安全,弥生虽然悲怒交加,但终究舐犊情深,不会赶尽杀绝。


「可夏美才1岁多,路途遥远,怕她经不住折腾。」我忍不住挽留。


「那就把夏美留下,我会当亲女儿养。」弥生没有犹豫一秒,仿佛早有考虑。


亚子面露难色,显然,就算明知道幼小的夏美很难承受流放的艰苦,做母亲的也不愿和女儿分离——搞不好就是永别了。


我对亚子使了个眼色,她便没有反驳。


亚子回家收拾行李时,我趁机跑去和她说:「你们先在那边安顿,我会继续安抚弥生,早日让她回心转意,接你们回来。」


「弥生小姐真的会回心转意吗?」亚子苦笑。


我心里也没底,但还是说:「一年不成三年,三年不成十年,她们是弥生的骨肉,会有机会的。」


「嗯。」亚子垂首。



朱音、橙子、亚子、春奈四人将在一个弥生选定的位置开辟新家。这个地点对我和其他女儿保密,出发时由弥生带路。


据弥生说,那里有房屋、水源、耕地,附近还有曾经的批发市场,可以搜集各种物资。


我帮她们精心准备行李:武器、打火石、工具、干粮罐头、种子、帐篷、小型滤水器、纱布纸棉等,至于水、燃料和肉,路上自行解决。


据说现在路况很差,我在她们的卡车后斗上放了手推车,先驾车行进,直到遇到无法越过的障碍就换手推车。


出发那天,朱音和橙子为了不让我担心,还强撑着微笑,而亚子最后抱一次夏美时,眼泪终究夺眶而出。


黄叶从亚子手中接过懵懂的夏美,我拥抱亚子,对她耳语:「我会尽快。」


朱音、橙子看着紧抱我的亚子,满脸艳羡,但她们窥视着一旁的弥生,不敢上前。


弥生默默等待了一会儿,转身上了驾驶室,随着发动机的轰鸣,故作轻松的朱音和橙子再也忍不住,眼泪漱漱落下。


黄叶为首的孩子们跟着落泪,3岁的蓝月更是抓着两位姐姐的衣服大哭,被四女碧含泪拉开。


朱音和橙子是把这当作永别了吧……想到这里,我上前分别拥抱了她们。


「委屈你们了……可是相信我,她会改变主意的。」我的低语被发动机的声音掩盖。



出发后过了近40天,弥生才独自背着旅行包回来。看来路况真的很糟:从时间估算至少有200公里是步行的。


她满面风霜之色,身形瘦削了一圈,双目无神,好似被抽走了灵魂。


在家等待的时间我寝食难安,现在看她魂不守舍,忙上去拉住她的手:「她们安顿好了吗?」


「嗯,放心吧。」弥生这才回神,侧头看我,「那都是你的宝贝女人,她们死一个你都不会放过我的。」


我听出了讥刺之意,赶忙说:「我谁都不希望死……她们在那边过好就行。」


弥生回家这天,早已在家哭闹过很多回的蓝月和夏美都很乖,黄叶、碧和青空也绝口不提分家的事,就好像母亲只是普通地打猎归来。



新元二十三年秋,弥生和黄叶捕获了一头小牛并圈养起来。因为人口急剧减少,收获后粮食很富余,多养头牛也可以承受。


但这显然不值得开心。收获时节,面对数十亩田,我、弥生、黄叶全部三个劳力显得稀稀拉拉。


「遍插茱萸少一人」,在田间站直休息的我,看着远处忙碌的妻女时,突然想起了这句古诗。


不知道亚子、朱音、橙子她们过得怎么样,算算日子也该秋播了吧?可是她们今年是来不及收获的,只能把大量精力花在打猎上,恐怕没时间精耕。


在粗耕的情况下,她们明年就算有收成也有限,食物压力太大了。橙子还怀着孩子,要是营养不良……


一边晒谷一边叹气,仓库里成堆的玉米没有带给我丝毫快乐。


弥生同样如此,收获后对着粮仓发呆,盛饭时看着锅底发呆,熏肉时看着肉片发呆,整日魂不守舍。


她一定和我一样,每当看到食物,就会想到女儿们。


下大雨时,她在二楼各屋巡视,确认屋顶是否渗水——若是有地方渗水,之后就要修补屋顶的对应位置。


尽管今年幸而无处渗水,但她还是坐立难安,时不时望向窗外。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朱音和橙子的新家,毕竟那是荒废二十多年的房屋。


同样的想象在我脑海中展开:遮雨棚噼啪作响,小腹隆起的橙子抚慰着不安的夏美,亚子和朱音寻找盆盆桶桶接天花板渗下的水滴……


刮风下雨或是气温突降的夜晚,弥生和我一样在床上辗转反侧,终夜不眠。


「快下雪了,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找到雪地靴,还要打猎呢。」深秋的夜晚,躺在床上照常失眠的我突然说。


「……旁边的市场会有的。」黑暗中传来弥生的声音,但没有多少自信。


入冬后,出门较少,我和弥生的失眠反而加剧了。


「您和母亲瘦了好多,是不是我做的饭菜不好吃?」11岁的碧偷偷问我。


「不,我们上年纪了,饭量自然会减小。你让青空、蓝月和夏美吃好就行。」我摸摸碧的头发。


其实,两个中年人平均一天睡不到三小时,想不瘦都难。


新元二十四年春,一向身体强健的弥生突然发烧,几天吃不下饭,瘦得皮包骨头,吓得蓝月直哭。


我昼夜不离地守在床边,又给她熬了黄叶采集的金银花,才让她度过这一劫。


「母亲……」黄叶跪在床前,「请让姐姐们和亚子小姐回家吧。」


慈爱、不忍、挣扎,弥生的眼中闪过种种复杂的情绪,最后还是咬牙:「我说了,永远不见她们。」


「您这样下去……是不行的。」黄叶哭起来。


我抱住弥生,但她倔强地甩脱我的臂膀:「不见就是不见。」


本想逐渐软化她的心意,但她的思念和自尊都比常人强烈十倍百倍,像刀斧一样削凿她的生命力。


在她回心转意之前,身体会先一步垮掉的。


黄叶和碧曾与我暗中商量,是否背着弥生找到亚子她们的新家,让她们直接回来。


我没有答应。新家的位置我暗中推测了很久,还对弥生试探过几次,但综合所有信息还是有至少四个可能,它们分布在300公里外,一个个碰运气不现实。


我和弥生身体不好,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幼童,要是黄叶和碧出个闪失,这个家就彻底垮了。


每天晚上,我在黑暗中聆听弥生的呼吸声,等待她睡着,但常常等到后半夜甚至是天亮。


或许她也在聆听我的呼吸。


即使睡着了也不安稳,弥生变得常做噩梦,醒来就默默流泪。


「梦到什么了?」每当此时,我便轻拍她的后背。


「忘了……」她哽咽着推开我。


初夏的某个夜晚,蝉鸣声让我烦躁得睡不着,等到天蒙蒙亮,鸟又叫个不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今天弥生竟然睡着了。


她和亚子好像一直比我耐热。


亚子……就在我陷入回忆时,弥生身体抽动,发出含糊的呻吟。


我轻轻转身,借着晨曦看着这个被噩梦折磨的女人。


她哭出了声,几乎让我以为她醒了。


就在我犹豫是否叫醒她时,她受惊一样突然坐起身来,茫然四顾,随后无声地哭泣。


我起身搂住她,这次,她没有再推开我。


「梦到什么了?」我又一次柔声询问。


「梦到了……你母亲。」


「……我母亲?不是你母亲?」


「嗯。」


「你又没见过她。」我挠头。


「她说她想要孙子……」弥生埋头在我胸前抽泣。


……这件事给她留下的创伤比我想象中还要更深。


「她说……如果是亚子……你不会绝后的……」


「我本来就生不出儿子,又不怪你。」


「不是我就好了……呜呜……」


弥生在我怀中哭个不停,我甚至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女儿们大概被惊动了。


「公君……让她们回来吧……」


我没有贸然回答,只是轻拍她的后背。


弥生慢慢平复呼吸,这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只要她们能生出儿子,我做什么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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