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一如往常刺鼻,空氣裡混著藥液與氧氣的冰冷氣息。
蒼一已經三個星期,沒有在走廊上看到那抹小小的身影。
沒有聽見那稚嫩的聲音喊他:「蒼一哥哥,你走慢一點啦——」
沒有看見那雙總是笑得彎彎的眼睛。
他沒有問醫生,也沒有問護士。
因為他隱約知道答案。
欣羽,已經先一步回到天上了。
——回到他們曾經說過的那個「沒有病痛的地方」。
蒼一坐在病床上,胸腔傳來熟悉的刺痛,肺像被粗糙的砂紙磨過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乾裂的聲音。綜合徵型白化症帶來的免疫缺陷與肺纖維化,讓他的生命像風中殘燭。
他想哭。
喉嚨卻卡著一股乾澀的空氣。
「不行……」
他輕聲喃喃。
——我們說好了,要努力活到最後一刻。
那天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地板上,欣羽認真地對他伸出小小的手指。
「打勾勾喔,誰先放棄誰就是輸家。」
他笑著勾上去。
「好啊,那我可不會輸給妳。」
蒼一深吸一口氣,胸口隨即傳來劇烈的疼痛,他卻露出那習慣性的開朗笑容。
「今天也要走完喔。」
他推著點滴架,沿著那條他們一起復健過無數次的路線前進。
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碎片上。
但他仍然走著。
走到轉角時,他停了下來。
那裡是管制藥品室。
燈光昏黃,門半掩著。
他看見一個穿著奇特、戴著帽子與口罩的男人,正趁醫護交班的空檔撬鎖。
金屬刮擦的聲音在走廊上異常刺耳。
蒼一的瞳孔微縮。
——他在偷麻醉藥。
他想大叫。
「有……人……」
肺部猛地抽痛,氣管像被火灼燒般收縮。
喉嚨只能發出破碎的嘶氣聲。
「嘶——」
那人猛然回頭。
四目相對。
下一秒,男人衝過來,一把提起瘦弱的蒼一。
「小鬼!」
蒼一幾乎沒有重量,像布偶一樣被拎起,狠狠丟進管制室內。
砰的一聲,門被反鎖。
他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劇痛,視線發黑。
那男人慌亂中灑出酒精,竟然點燃打火機。
火舌瞬間竄起。
「可惡!燒掉就沒證據了!」
火勢迅速沿著揮發的酒精蔓延。
下一秒——
警報聲尖銳響起。
火警鈴大作。
天花板的自動灑水系統啟動,冰冷的水柱從上方灑落。
但火焰已經竄上櫃體。
濃煙翻湧。
蒼一撐著地板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連站都困難。
——逃不掉了。
就在那時。
他看見了一隻蝴蝶。
那是欣羽最喜歡的蝴蝶。
一隻在火光中閃著淡淡光芒的蝴蝶,不知從哪裡飛進來,卻被濃煙困在室內。
牠拍動著翅膀,撞在強化玻璃上。
蒼一怔住。
「妳……?」
不,那不是她。
但那是——他和她一起看過無數次的蝴蝶。
他咬緊牙關。
「不行……不能讓你也困在這裡。」
他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抓起旁邊的滅火器,用盡全身最後的力量砸向強化玻璃。
一次。
兩次。
第三次——
玻璃終於碎裂。
冷風與煙霧同時湧動。
他伸手抓住那隻蝴蝶,小心翼翼地往外一拋。
蝴蝶乘著濕潤的氣流飛了出去。
蒼一望著牠離去,嘴角露出微笑。
「蝴蝶……你是我和欣羽活過的證據。」
「好好活著啊……別再受困了。」
火勢已經逼近。
他知道,若讓火往走廊延燒,整層病房都會遭殃。
他咬牙撐起身體,拖著沉重的雙腿走向防火捲門控制器。
「再……一下……」
手掌顫抖著拉下拉桿。
厚重的防火門轟然落下。
火焰被阻隔在這一側。
他轉身,朝安全出口奔去。
那是他這輩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肺像炸開般疼痛。
視線逐漸模糊。
腳步踉蹌。
火舌追上來。
他知道自己慢了一步。
身體倒下的瞬間,他望向濃煙翻騰的天花板。
腦海裡浮現那個午後。
小小的手指。
「誰先放棄誰就是輸家喔。」
他輕聲呢喃。
「欣羽……我努力了……」
火焰吞噬了他的身影。
——
幾小時後。
警消清理火場。
調閱監視器畫面。
他們看見那瘦弱的孩子,砸碎玻璃、放走蝴蝶、拉下防火門、朝出口奔跑。
嫌犯很快被逮捕。
新聞播報著:
「本市某兒童重症醫院發生火警,一名十歲男童為阻止火勢蔓延,拉下防火門不幸罹難……」
全市都知道。
有一名小小的英雄。
用殘破的肺,守住了一整間醫院的生命。
而在無人看見的天空中。
一隻發光的蝴蝶,正朝著光的方向飛去。
( 第2話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