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问道: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一下子发现了你,」他说,「我身上有三种恐惧,而不是一种恐惧。」
——《哈扎尔词典》
「安伯莉,你应当知道,即使出于忠诚的目的,我们的行动也应当有自己的极限。」
「领主审判官,我当然了解这一点。」
安伯莉在冥想思绪回到了不久之前,不,应该说以一个凡人数十年的短暂生活来说,已经过去几乎几分之一长度的时间间隔之前的事情。那是在极限星域要塞卡尔杜尼亚什上的审判庭要塞,她最后一次觐见领主审判官的时候了。
曾经倔强的希尔嘉德在名为职责的压力下,也不得不在身上插满了透明的或者带着金属光泽的管线。死亡曾经是一种解脱,但是现在,帝皇已经收起了祂的仁慈。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让你保存这些异端文件。异端是一个无法退出的单行道,一旦涉足就无法回头,即使是最纯洁的,最无垢的成员,也会在这些无孔不入的腐蚀剂下变得堕落,它会放大我们的感情本身——这也许在有些情况下像是一剂良药,让一个人的力量强过其理应具有的强度。
但是这种对自身的透支终究会让我们的灵魂出现裂缝,而这时,那些腐化就会渗入纯洁者的心灵。而每一次使用都会加剧这一过程,直到最后,腐败之花会在纯洁者的精神上以堕落为养料盛开。也就是说,哪怕每次代价极小,最后它索取的也是你全部的灵魂。」
安伯莉当然知道这一点,再过去的数十年中,她甚至需要反复提醒那位幸运的政委,不要因为一时好运,就相信命运永远会站在自己身边。
但是严肃的领主审判官显然另有深意,她从未提起在那个遥远的庇护星区发生的一切。但是她手上拿着一本人皮封面的笔记。
她认识那个名字,那个本来应该和这位卡迪安的女士一样有着光辉前程的审判官。他的知识更加丰富,政治手段和处事也要圆滑得多,他本该是一个纯洁派,却最后成为了血神的奴仆。
「我会收下并且封印——」
「不,这是从萨凡诺夫留下的笔记中找出的最有害的一本书,你可以留下它。」
「可是您刚才说过,任何混沌都是危险的,我们应当时时刻刻保持警惕。」安伯莉思考着,什么是……最有害。难道是一些强大的巫术,还是与诸神的邪恶契约?
「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必须做出一个选择,献祭你的灵魂来保住这个不断堕落的帝国,还是献祭这个本应该毁灭的尘世,换取我们面对祂最终审判时的赞许。你应当有一个选择。」
她把带着血腥味的,拼接着不断蠕动的奇怪鼓包的人皮手抄本放在了除了面孔已经不再年轻的安伯莉面前,沉重的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在思考什么,它的危险之处在于,它能够满足几乎所有不太过分的随心所欲的想法,这个法术属于一个古老的被封印的未诞者,这本书记录了一个能够满足你的想法的仪式,这个仪式同样也在解开祂的囚笼,每次使用,牢笼都会变得松弛,而在最后一次,恶魔会得到解放。它是由最初的智慧种族第一个无羁狂想所诞生的恶魔,被艾尔达里口中的古圣所封印。每一次使用,书面上就会多一个眼,到第三个的时候,恶魔就会被释放。
而现在封皮上已经有两个被掏空,正在流血的眼窝,还有破碎的晶状体糊糊在不断的流出。
「谁用了?」
「我接手这本书的时候,已经有了一只紧闭的眼睛。」希尔嘉德叹了口气,指了指被扣掉眼珠的眼眶。「为了消灭……」希尔嘉德快速的提到了一个安伯莉无法听懂的名字,显然属于某个恶魔,「我使用了一次。」
她苦笑着指了指几乎把她固定在一个座椅上的管线。
「我知道,帝皇塔罗的预测开始变得奇异,我们已知的世界正在迎来一次变局。很遗憾我被束缚在这里,被剥夺了献身的机会。所以,我把被这个被诅咒的最后救赎交到你的手上,谨慎地使用它,考虑清楚,它的代价很可能超出你的想象。
但是我依然希望,如果你能明白,与人类的续存比起来,个人的灵魂无关紧要,届时就不要犹豫,它一定能在绝望中海中劈开一片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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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撑多久?」
「维护者掩护邪教徒们已经冲破了第一层防线,正在带领邪教徒冲击第二层防线,指挥官,我们需要撤退。」
「当然,回到第二道防线,告诉所有还能动的小子们,准备好第二道防线的武器,全部拔掉保险栓,给我把步枪电池都往地面上狠狠地磕一下,摔开保险,然后过载。对了,离子也一样,全部给我开到最大档位。」
「指挥官,我必须说,这很危险。」
「该死的,看在王座的份上,我当然知道这很危险,但是你告诉我有什么东西能打穿维护者的正面装甲?我们在和一群被邪神庇护的星际战士作战,而我们还需要时间,还需要该死的三天!」
阿尔内无奈的挂上电话,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些严苛的事情,但是他不觉得自己有的选。
那些星界军的将军或者元帅们,也是这样才会让上百万或者上千万的灵魂消逝在一个个并不重要的战略据点里吗?那些用尸体划出每日推进线的指挥官们,是否也是被逼无奈才开始变得残忍和疯狂的?
在掩体里,阿尔内说不清这一点。随着阿斯塔特逐渐变得认真起来,装甲车辆和夜间袭破变得越来越常见,那些黄黑色的星际战士似乎有着大量依然保存完好的装备,只是简单的画上了八芒星,就重新出厂了一样。那些维护者和捕食者的完好程度让阿尔内也感到惊讶。
但是这也加剧了他的窘境,现在他的正面出现了阿斯塔特,甚至出现了有着终结者盔甲的阿斯塔特。而他只有一批采矿车和半成品改装的足够让伟大的欧姆尼塞亚气的昏死过去的奇美拉——好在这里没有几个机械神甫,唯一的几个已经24小时连轴转给步枪做机魂安抚仪式,在上面反复涂抹圣油了。
审判官已经杀完了几乎所有的灵能者,哦不,让他们为帝皇最后献出肮脏的灵魂。现在正在山顶的一个洞穴里进行仪式和冥想。
王座三重,不,七重的安伯莉·瓦尔,如果因为你的异端巫术失败我们在这里见了神皇,我一定会对王座狠狠地参上你一本。到那时看你怎么解释你的那些奇怪的忠诚理论。
但是也只能到那时,阿尔内无可奈何,他看着自己阵地上当做宝贝供奉的重型激光和热熔手雷,再看看几乎每一发打上去都毫发无损的维护者。如果不是因为坡度已经陡峭到只能让邪教徒用手或者蹄子攀登,这些几乎无法打穿的铁王八就要直接撞向阵地了。
他抄起指挥台前的爆弹手枪,从钉子上取下头盔。
「把突击队叫来!我们去把那玩意干掉!该死的!」
随着包围网逐渐收缩,桑乔的工作也逐渐从侦查哨变成了给指挥官站岗。他听见了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的吼声,赶紧冲了进去,抱住了正准备出门的指挥官。
「你早就把突击队派出去干掉了一队终结者……」
「抽一个后备班组,跟我一起上吧。」阿尔内逐渐变得冷静,但是态度依然坚决。
桑乔几乎快要死死的抱住指挥官,用尽了几乎所有的好话和坏话,才稍微说服了激动的指挥官回到了战情室,重新回到了岗位上,回到了不断滚动的数据和不断传来紧急呼叫的vox前。
「我需要这玩意停工,用热熔炸弹或者用什么都好,该死的,必须让他的炮塔从前装甲板里飞出来!否则我们根本等不到四天后的太阳。如果能用十个人,不,一百个,不,哪怕一千条人命,能然这玩意彻底趴窝,也是值得的。」
桑乔叹了口气,看了看已经凑在门口的几个脑袋,犹豫了片刻。
「我去吧。我们侦查组现在只有一个人受伤,几乎和预备队一样健康。如果能用十个人,不,一百个,不,哪怕一千条人命,能然这玩意彻底趴窝,也是值得的。」他重复了指挥官的话。
阿尔内本想说些什么,猛的扬起手,却很快停在了半空中,就像他喉头的震动一样。然后颓然的放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去装备库随便领你看的顺眼的东西。阿尔法-B-122号柜子里有一个偏转立场,带上吧。」
直到桑乔的背影消失在漆黑的雨夜中,指挥官才沉默的再一次开始关注沙盘上不断移动的兵牌位置。
他眩晕的想要吐出来,力不从心的无奈和自我怀疑的痛苦几乎快要让胃里仅剩下的一点尸体淀粉也不愿意常驻。
指挥官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已经开始健忘,何时变得已经开始软弱,甚至允许一个只在战场上活了三天的人去送死。他开始痛恨自己逐渐被衰弱的身躯所囚禁。
但是还有一股痛苦的情绪也在胸中反复冲撞。
如果能用十个人,不,一百个,不,哪怕一千条人命,能然这玩意彻底趴窝,也是值得的。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首先对自己,然后把这句话丢给了一个新兵。
他短暂的关掉了屏幕,在黑色的虚影里,他看到了一个指挥官,有着花白的头发和胡子,在胸前挂满了勋章,虚影的远处是无数正在战斗的士兵,他们显得渺小,遥远,又特点模糊。
他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习以为常的说出这种话了?什么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没有能够站在身边的战友了?他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孤独的像是填写数字一样说出需要多少条人命的?
他开始痛苦,直到一颗炮弹直接打在了外墙上,爆炸炸开了一面墙,巨大的震动让暂时关闭的屏幕永久的断电了,现在,他没时间痛苦了,唯一的指挥官必须去地下备用掩体了,他必须活着,必须胜利,否则甚至那些残忍地伤亡数字唯一有价值的归宿也就会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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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乔喜欢这个任务吗?显然不是,他属于政务官的那部分神经正在脑海中不停地尖叫,这是一个错误,一个注定通向死亡的错误,他们如何杀向异端?又如何全身而退?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问题,他感觉到一股渺茫感。
但是机仆打开军火库内仓的瞬间,他似乎又燃起了一点希望,在整齐摆放的柜台上,热熔枪,离子枪,轮式激光,还有数不清的热熔手雷和动力武器,这些玩意在之前的几天里他见都没见过,而身边的战友们的表情也证明了这一点。比如那个之前给出冒进建议的卡山德·科诺比,就正在不停地砸着嘴。
「挑好你们的装备,我们又要回到前线了。」
「看不出来啊,你还有一点本事。」几个老兵笑着拍了拍桑乔的肩膀,几乎快让他坐到地上,他们笑着从军火库里找了两把看起来使用名单最短的离子枪,然后往挂着手榴弹的腰带里塞上了两枚热熔炸弹。
桑乔愣了一下,才客气了几句。他再次从这些精良装备的幻觉中清醒过来,认识到了任务的危险。如果这些几乎一个连只会有一两个的东西敞开了取用,那么等待他们的又是怎么样的地狱呢?
但是他脑海中也有另一个声音正在欢呼。歌颂帝皇的正义,现在自己终于成为了帝皇正义之手,信仰的净化之焰。死亡那个不过是一瞬间,而在那之后则是王座身侧的永恒荣耀。那些记录在家谱之中,每次路过已然落魄的别墅里长的发指的走廊,那些两侧沉默的家族英雄们的大理石像,正在用一种欣慰的目光投向自己,仿佛在期待一个已经让这个走廊整饬一新的孩子做出又一次伟大的壮举。
是啊,又有几个人能够在被丢上战场几天后,就要去炸掉一辆维护者呢?
无论怎么样,现在他已经选择了躬身在用炮弹挖出的天然战壕深处,正在一点点靠近目标。
不同于教典,这里几乎没有掩体,只有混沌信徒们尸体在战壕前不断堆积,并且向下延伸,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也许也是一种恩赐?桑乔说不准,但是这可能是他至今为止唯一一次感谢异端的时刻——因为他们的尸体正在成为掩体。哪怕他们上面有着可怕的伤口,正在蠕动着蛆虫或者流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二十个人的小队正在快速的靠近那个依然在不断咆哮的庞然大物。
他几乎快要看得清这个亵渎机魂的载体了。
它厚重,结实,像是在犀牛运兵车里重新加了一层装甲,每一次前进和后退都伴随着机魂的怒吼,大量的带着异色的烟雾咆哮着冲出尾部镶嵌着尖啸人脸形状雕刻的排气管。
在身侧,两个巨大的重爆弹正在自如的扫射掩体中伺机射击的忠诚军队,火舌喷吐,在火山岩堆砌的掩体上留下无数火光和爆炸。
而那门最危险的重炮则有一半的身躯被隐藏在沉重的正面护甲和清障铲后,它像是某种臼炮拙劣的仿制品,但是毫无疑问,就是刚刚一发从这里飞出的炮弹,差点杀死了掩体里的阿尔内。
相比于教典里的描述,它并没有邪恶的纹饰,也没有杂乱的涂鸦,更像是某种实用主义的结合体:高效且冷酷。它的目光专注着前方的烈士之墙,对正在靠近的小队也许一无所知,也许机魂只是傲慢的毫不在乎。
毕竟即使在一万年前,他们也曾经正面对抗过异形的火力,甚至给身侧的佩图拉博之子们提供了可靠的掩体。
更何况一个诸神的冠军正在它的身侧指挥着下一步进攻的方向,一个身穿铁骑终结者的半神。
随着他们越来越近,桑乔几乎能听见他毫不在意的扩音vox里干冷的声音和这个表情冷漠的冠军同样无趣的回复。
「德米特里·沃邦,你还需要多久?为了一个神棍的胡话,你已经投入了1/3 的邪教徒和1/5的载具,你的进度不符合我的战场模型,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
「乌尔班诺斯,就像我在一个周期前的报告,你的模型需要修正,他们都是被伪帝蛊惑的疯子,不是那种一触即溃的懦夫。他们正在每一个战线用信仰和武器作战。他们值得一个体面的死法。被炮弹,刺刀和杂种送去至高天,亲眼看看所谓的王座是否真的存在,是否真的值得他们付出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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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杰看着不断跳动的伤亡数字,尽可能的保持着冷静。
尽管艾芙琳把整个次星区带出了泥潭,用熟练地拉偏架的技巧,同时又让那些掌握话语权的人统统擦着嘴角的油脂闭上嘴——这个故事绝不是干净的像那些历史学家记载的一样。她也培养了一群能干的人,只是她提拔的内政修士几乎都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他们从不提出问题,也从不提出建议,他们是极好的执行者,像是巨大利维坦上的灵活的手指,不断地拨动着命运的琴弦。但是没有了头脑,他们什么都不是。
现在如果没有命令,他们几乎不会做任何事情。直到这个时候,罗杰才开始感受到那位摄政女士为什么会成为斯汀的忠诚用户——她自己作的,她的官僚机构能提供一切信息,解决一切问题,却几乎没有人做出决策,他们只有一个大脑,那么自然,这颗头颅无法休息。
「如果她死了之后还能找到遗体,我估计机械教会把她的脑袋取下来做成智天使,在每次议会开始后提供建议。」
「大人?」恩梅查小心地拍了拍罗杰,打断了他短暂的走神。「外围城墙已经出现三个缺口,我们正在撤退到二道墙。我们要……」他试探性的看了看领导的表情,让罗杰眉头紧锁。「我们是否要执行下一步计划,准备增加一层临时城墙。」
已经48小时没有休息,罗杰突然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如果,仅仅是如果——让他们自己做一个决定真的是灾难性的吗?否则为什么艾芙琳用一种倔强到燃烧自己的方式控制一切。
「你觉得呢?」
「我?」
「对啊。」罗杰有意把视线转移到屏幕上,继续关注不断涌动的数字流。「告诉我如果是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听大人您的吩咐,我会执行您的命令。或者根据之前的计划继续开展工作。」
「我们的计划是建立在对方以轻火力为主的情况下,现在我们遭遇的突击箭头是一群终结者,还有打破城墙的重型坦克,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罗杰看着恩梅查紧张的表情,不满的摇了摇头。
「你有想法?」
「我……」
「我知道你们往往不需要思考这个问题,但是现在你看,我没有24小时把斯汀注射针埋在静脉里的本事,我准备去睡一会,根据官阶,未来两个标准时由你接管,这就是你的第一个问题。」
「但是我不能……你知道大主教以及星语庭首席,还有法务部元帅和我使用一个官阶……」
「难道摄政的话就能让你压住他们,而我的就不行了吗?那我就写点什么。」他随手扯下一张羊皮卷,开始书写一份只有一行字的授权书。
「怎么样?这样可以了吗?
他满意的看着恩梅查从惊讶恢复平静重新进入思考的状态。
「我们需要一只突击队,无论是从空中还是地面,摧毁他们的坦克,至少让提丰停在原地。」
「我以为你脖子上的东西叫做沉思者。」罗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就能放心的睡四个小时了。」
他露出恶作剧成功的表情,逃离一样快速离开了战情室。留下恩梅查无奈的接过已经打开权限的战地指挥系统接入口。
额啊,看完了,焦急的等待小菲的回归
会的捏会的捏